「对了,林檎,妳有写实习日志吗?」
「……啊?」
抵达爱生村大约一星期后的某个雨天午后。
被塞进农的肚子里、陪小鬼头们玩耍……
忙碌过头的小老板累得瘫在檐廊上,身边躺着正在啃玉米的林檎。
当我开口问林檎时,不出所料地得到「你说啥啊?」这种反应。
「实习日志……我们明明没上实习课啊?」
「啊~妳果然没听说吗……」
「?」
林檎依然懒洋洋地躺着,疑惑地歪歪脑袋,我在她身旁坐下说明道。
「日志每天都必须写喔。」
我们学校是农业高职,对学科成绩不太强求(但胆敢跷实习课就死定了)。
除了轮值实习和计划的工作之外,暑假要做什么基本上很自由。
完全没有「暑假作业」之类的。
不过没上实习课也要每天写日志,是老师们唯一严加嘱咐过的要求。
农业的基础从每天仔细做纪录开始。
即使碰到没发生状况的日子,光是留下天气纪录有时也会派上用场,而且知道一年之中哪些日子「没有任何状况」也很重要。
「我们在一年级时学到这些,不过妳二年级才转学进来,我想搞不好没人告诉过妳……果然不出我所料。」
「怎么办……我没带日志过来……」
「没关系!我分妳一些纪录表。」
「没错。」
※
如今不管林檎做什么,两人通通都想模仿。
商兴高采烈地翻开林檎的日志……
好久没回家一趟的农听到妹妹们的哭声走进来。
「农说的没错,日志插图基本上采用素描,但贴照片也OK喔。」
「……为什么抹消我的存在?」
「咦咦!? 真的吗~?我还以为是幽灵之类的,害怕得忍不住拿马克笔涂掉~一点也没注意到是妳~」
这到底是啥鬼啊……
「……林檎?这幅画……是画什么场面?」
「「喔喔……」」
「我说啊!」
「公主殿下,妳在做什么?」
「才不是捏造呢。我听到小耕求婚啰。」
「这、这个嘛!比想像中更恶……不!更、更有行家风采……吗?」
林檎也喜欢娇小可爱的生物,像逗小动物一般照顾起她们两个。
为了作确认,我翻开另一页。
「香鱼。」
「说过!我听到了小耕的心声!」
这再怎么看也不像鱼类。应该是某种更恐怖的……类似阴兽㊟之类的玩意吧。
咦?怎么回事?她在开玩笑吗?我望着林檎的脸想道,她却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情绪……
真想一直作美梦啊……
「嗯……唉……说得也对……冷静下来想想,确实没错…………」
「那是幻听,混帐东西!!」
「我都像这个样子运用照片。」
我如此说服自己后,看向下一页。
「请便。」
工坚强地「呜咽……!」一声忍住泪水,握着妹妹的手。
「谢谢妳给我的美梦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样?」
「我经常在部落格上看到妳画的插图!不像这个样子吧!? 笔触应该更可爱吧!?」
「小商也要!小商也要做~!」
老师要求我们画素描只是为了捕捉农作物的特征。
被那股强烈的不祥气息吓哭了。
惨不忍睹啊。
「我几时闹脾气了!? 几时求婚了!? 在几点几分几秒!?」
「明明每日忙得不得了,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更新部落格?」
(注53:日本模型公司Toy's works出的一系列触手怪物模型。)
「根本是捏造嘛!!」
万一她误以为学生抢先办完终身大事,在校园内挟持人质怎么办!
「应该说那个部落格不是我写的,是事务所发包找人更新的。」
我忍无可忍地大喊。
咦!这是啥超恐怖的。
「大家快乐地吃西瓜放烟火。」
「照片?那不是犯规吗?」
「那些图是经纪人画的。」
小老板吓了一跳,逃进我盘起的双腿之间。
「抹消!快抹消掉那种纪录!埋葬到历史的黑暗中!!」
最近,工和商都紧紧黏着林檎,对她比亲生姐姐还要亲近。
「真是的……妳该不会还写了其他类似的妄想吧?」
(注54:游戏《STEINS; GATE》中,将在无数平行世界中发生的可能性称之为世界线。)
本校的日志采用活页资料夹形式,碰在这种情况就很方便。
哔哩哔哩哔哩!
「鱼鳍部分我画得很用心喔。」
诸如教她们化妆、替她们搭配服装玩走秀游戏等等,林檎教双胞胎许多村民不会教她们的事。
于是,林檎一口气补写起先前积欠的日志。
最近农咄咄逼人的程度不是开玩笑的。
日志可是得交给那个班导看喔!?
林檎的声音宛如风卷雪般寒冷彻骨。
「咦?林、林檎?这是……?」
可能性很高啊,好可怕。
不不!这应该是什么误会吧!嗯!!
「妳的经纪人真能干!」
这是哪条世界线发生的事啊!? ㊟
「喔!真快。我看看……?」
可怕的人是妳吧……
「可以看么?」
这场风波让妳学到什么教训啊!? 完全没在反省嘛!?
「那是公主殿下的日记?」
「香鱼!?」
「……这个,是我。」
她的脸庞确实被马克笔涂黑,人也从日志字里行间消失。
「「哪~!」」
「没这回事喔~?要画素描也行,不过借照片留下纪录也很重要!」
睡完午觉的工和商踏着小碎步跑过来。
「嗯?咦咦?林檎儿也有去吗?」
抱歉。我完全看不出哪边才是鱼鳍……
士姐忙着准备未婚联谊之旅几乎都不在家,农也一样全心筹备婚礼(呜恶……)没空陪她们,双胞胎的玩伴必然地变成我们。
虽然绘画技巧问题也很大,但更恐怖的……是世界在林檎眼中或许就像这样的事实。
这张𫫇心图片是啥?
「写好了。」
「……妳最近似乎是真的这样相信,感觉好可怕,不过我没说过喔……?」
与其说大家正快乐地吃西瓜放烟火,这幅画看起来只像一群人在巨大猪怪面前举行某种仪式啊。
「像日志纪录啊~放照片不行了。」
「呜……咕~…………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哼……」听完缘由之后,农看着林檎的日志露出冷笑。
因此描写暑假生活等场面时,就算改用照片,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农装傻地回答。
我强忍住说出这句感想的冲动。
「喵——!? 等等小耕!? 我难得都写了,别撕掉啦!」
「哎呀?怎么了?」
尽管她以前便跟林檎起过冲突,但来到这个村子之后农的行动似乎超越限度……好像很『焦急』似的……
不,我不知道她在焦急什么喔?
「好、好了……先不提林檎,妳记得好好重写喔?写出事实、事实。」
「噗~~!」
「我说啊,如果工和商有样学样该怎么办?妳以前的自由研究㊟题目就够糟糕了……」
(注55:日本小中学的寒暑假作业形式之一,让学生自行选择一个课题进行研究并撰写报告。)
「自由研究?怎么样的?」
「要看吗!? 林檎儿要看吗!? 那可是投注我小学时代所有心血完成的精心大作!」
农回她房间拿来的自由研究报告,题目是——
「小耕观察日记」。
林檎显得一脸惊讶。那是当然的。
「因为成果太出色,老师还特地来家庭访问呢!对吧!?」
「嗯。老师的确来过,还带着谘商心理师……」
六年来,每天以公厘及公克为单位测量我的身高体重两次,详细记录我的早中晚餐内容与下午三点吃什么点心,同时描述我多么可爱的那份纪录,确实压倒性地胜过其他自由研究报告。在负面意义上。
记什么体重、食物内容的……是写家畜管理日志吗……
「阿姐好厉害!」「小商也要!小商也要观察阿兄!」
小鬼头们不负责任地赞美姐姐。真可爱,可恶。
「…………」
林檎翻阅那本自由过头的自由研究报告。
「…………噗!」
「耕作?怎么了?」
这是为了保护环境。
「也有露出来喔♥」
「「拜拜~!」」
「我觉得这些火光很美。」
农从纸袋里拿出灯笼和打火机,点燃灯笼里的蜡烛。
尽管在这种小村落无法比拟的广阔世界里接触过许多人,她却没在真正意义上跟人交流过。
工和商兴奋地拉着林檎的手走在前头,林檎回头问我。
我们一直眺望河川,直到再也看不见最后一盏灯笼的烛光为止。
(注56:日本盂兰盆节的仪式,意义为送返家探视的祖先灵魂重返阴间。)
咦?
「要到墓地去吗?」
随着那声口号,她们放开灯笼。
「来。别打翻啰。」
「因为必须送神火啊。」
林檎眺望着缓缓流动的光之河开口。
「萤火虫!」
大家得共同管理山和渠道,还必须帮忙别户人家插秧。
「?不是在坟墓前或家门口做吗……?」
在这种浓密的人际关系中遭到孤立是多么恐怖。
是萤火虫。
「啊,真的耶。好可爱♥」
林檎没有回答。
「怎……怎么说,抱歉……」
「这里有各种习俗活动呢。」
我从榻榻米上起身,牵起林檎的手。
这代表八月已过一半。
※
「就是说吧!? 就是说吧!?」
拿人类观察日记当自由研究题材……也行得通!?
看到河流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风貌,林檎不禁发出感叹。
人口稀少,代表跟他人的距离也相对地变近。大家彼此熟识,几乎全是亲戚。
「咦……没什么。」
「啊!都那么晚了!小工、小商,该做准备了!」
「灯笼!灯笼!」
我们踏着跟那微弱光晕一样飘飘摇摇的脚步,踏上归途。
看着中泽姐妹匆匆忙忙地开始准备,林檎眨眨眼睛。
「……好,差不多该回家了。」
「嗯?」
「来,小工小商,向爷爷他们说拜拜。」
林檎茫然地呢喃。稍稍不符时节的萤火虫,在河边的黑暗中乱舞。
「好惊人……」
在和纸内摇曳的光芒,远比明火柔和许多。
「好𫫇心。」
「不。」
每天有一堆事情要办,四季更不断有各种应时活动。
农看看时钟,慌忙起身说道。
「嗯,满辛苦的。」
虽然「慢活」一词十分流行,心怀那种期待来到乡下应该会大受打击吧。
「那、那个……林檎?顺便一提,我国中时代的自由研究题目是『神偶像☆草壁由佳观察日记:今年夏天,少女将在所有意义上脱皮~』喔——」
呼……
「为什么要去河边?」
乡下生活意外地忙乱。
「依照这里的习俗,要在河里放流灯笼。对吧?小耕。」
雨后黄昏。
「我还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个村子,但是——」
乘上水流的灯笼先是大幅晃动一下,随即恢复平衡,缓缓地打着圈随波逐流。
温柔的火光亮起。
然后——
打个比方,那就像全班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朋友,保持这状态不分班连续度过四、五十年。光想像就觉得好可怕……
她至今为止的人生,想必都是单向通行。
「哇~……」
如果人类真有灵魂,或许就是像这样温柔的光芒。
咦?
这种传统仪式称作「灯笼放流」。
「耕作。」
隔着电视的人际关系。工作上的人际关系。林檎拥有的尽是这些关系,不曾与活生生的人直接相通吧?
林檎……笑了?
当我站起身时……
反观林檎……那让人难以接近的性格,很大部分也受到生活环境的影响吧。
两个小鬼头向流动的火光……祖先们的灵魂大大挥手。
「这张也露了♥」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土壤蒸腾的气味——夏天的气息,随着渐渐靠近河边变得越发清凉。
「啊……都到这个时期了。」
身旁的农紧贴着我(已塞进小老板),手中握着装灯笼的纸袋。
商从农手中接下点亮的灯笼,和工一起带着灯笼涉水走进河里。
「像这张照片,小○鸡全露出来了。」
「讨厌~小耕在说什么啊。今天要『送神火』㊟吧?」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直盯着林檎,我别开视线问道,
「小商!小商要放灯笼!」
直到她抛弃掉过去的生活方式,转学来我们学校为止……
两个女生热烈地讨论起来。
「…………」
「晚安~」「喔~晚安~」我们在通往河边的路上与陆续前来的村民们会合,互相打招呼。
「妳喜欢这个村子吗?」
我们留意着脚步走下河滩,商马上吵闹起来。
人际关系也很重要。
比起刚才那些灯笼火光更微弱的绿色光球,轻飘飘地在半空中飘荡。
「咦?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农跟任何人都能很快地打成一片,但与其说是天生的性格,或许更像在这村子里生活培养出来的能力。
脚下的木屐喀啦喀啦作响,大家一起朝河边走去。
嘎啊——!!
「谁叫耕作长得矮矮的好可爱。我懂农农忍不住想观察你的心情。」
「「预备——放!」」
「去河边。」
「不,下游架设了网子,等明天早上要回收……」
「……」
「这些……会流到海里吗?」
「好好好~」
商高兴地大喊。
咕呜。
真是梦幻般的景象。
太阳下山了,在桥上可以望见较早抵达的人们放流的灯笼从河里漂过。
回家之后,林檎在日记上写下今天的体验。
嗯。
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