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片仓小姐这么辛苦到底算是什么啊?」
「人生就是这样的,太一。」
「我又没和你说话,别这么随意地叫我的名字。」
「你们两人的关系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吧。」
「不是的!」
「别这么说嘛。你不是给了我血的同伴吗?」
「我又没想那么做!」
三月二十九日下午六点。片仓优树、山崎太一朗、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三人来到了JR涩谷站的闸口附近。弗雷德说要离开日本,两人便前来送行。羽田的话倒还好说,但弗雷德要去的成田机场实在是太远了,所以两人送行的地点就止于此处。
「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忘记和你们的相遇。」
弗雷德交替看了看优树和太一朗,笑着伸出手来。
「临别的握手也不行吗?」
优树默默地看着他的手,而太一朗直接伸手握住弗雷德的手,粗暴地上下晃动着。
「握完了。」
「真是个热情过头的握手啊。」
「你管我啊。」
松开手后,太一朗转过身去。
「你真幸福啊,优树。你被他爱着呢。」
太一朗不顾会对周围的人造成困扰,突然冲出去,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这是怎么了。」
优树不明白太一朗为什么会跑开。
「他马上就会回来吧……你最好也多体察体察他的心情。你应该已经能理解他的感受了吧?」
「之前忘了,这个给你。」
「那么,片仓小姐,你为什么会用我的姓氏称呼我呢?」
「我先说一句。人类啊,喜欢上他人很容易,讨厌他人却也很简单。你能坚持多久呢?」
优树正想直接问他,但太一朗开始全神贯注地拨弄起了豆芽炒肉。
如此喊道的他,身影迅速被车站的拥挤人群淹没了。
太一朗拍了拍胸口。
把刚拿出来的东西放回去,是违反了礼仪吗?优树又把项链取出来,挂在脖子上。当她在脖子后面系上链子时,左手肘的骨头微微发出声响。
太一朗对醉酒期间的记忆很模糊。
「……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讨厌那家伙。他总是用那种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喊我……」
「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跑步。会给人添麻烦的。」
确实如此。优树一边用余光看着正在喝啤酒的太一朗,一边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看到太一朗似乎有些开心地把三根培根卷并在一起啃着,优树忽然想起他是个「人类」。彼此的称呼变了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彼此的关系比之前变得更加亲近了呢?可是她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片仓小姐。」
在距离优树大约十米的地方,太一朗停了下来。
「怎么了。」
「之前……啊啊,是说你喝醉后睡着了的事吗?」
说着这句话,优树突然想起了刚刚分别的吸血鬼。
太一朗问出了平时的他不会问出的问题。
小小的蓝色宝石闪闪发光。
「嗯,果然变成这样了啊……」
「……你不喜欢吗?」
「我倒是没什么……」
「……你真的是个好人啊。血也很美味,我想和你做朋友。」
「那么,我也……」
「那就去之前那个居酒屋吧。」
「这是什么?」
「因为自从见面以来,我就一直这么称呼你。」
「项圈是给小猫小狗戴的吧……请叫它项链吧。」
「你好烦人!」
「那么,里面是什么?」
「听我说,片仓小姐,你有在听吗?片仓小姐实在是太勉强自己了!」
「我觉得他并不讨厌我。」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醉呢。」
「我也不是很明白我的内心。但是,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不专的人。」
「不是这样的。」
「……项圈?」
太一朗确实是醉了。但是在醉意之中,确实还混杂着一点还算清晰的思绪。
优树回想起赤川是如何称呼自己的。一开始,他叫优树『白发头』。而赤川开始用职称称呼他,是两人变得熟悉之后了。而优树则一直称呼他为『赤川先生』。
除了名字之外还有几个绰号的优树,无论别人怎么称呼她,她都不在意、
没什么是比醉鬼说的『我没醉』更不靠谱的话了。虽然优树想了想要不要直说出来,但还是选择沉默。这是她久违地收到别人送的礼物,很开心。
优树叹了口气,垂下肩膀。她左臂和左脚的骨头仍未痊愈,失血也很难说是完全恢复了。虽然她已经充分睡眠并且喝了酒,但离彻底康复还要一段时间。
优树一直很重视与太一朗的友谊,但根本没想过要让这份关系有所进展。她喜欢太一朗,而他也似乎不讨厌自己。
「你真的很有意思。」
「那么,我先走了。或许我们还能再见。祝好。」
项链并不华丽,但是很适合优树。
优树把自己没有用上的柠檬汁浇在太一朗的蛤蜊上。太一朗把滚烫的蛤蜊放进口中,还想要说些什么。
(……这也是一种幸福吧……)
在居酒屋阿卡迪亚,下午七点。优树总算是明白,太一朗的『没关系』就没有靠谱的时候。他一边不断重复着『没关系』,一边不断喝酒,最后又开始了说教。优树按住疼痛的左手手肘,一边喝着烧酒,一边吃着蛤蜊。
仅仅如此,优树就很幸福。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了。突然间,她想起了弗雷德说过的『你在被他爱着』这样的话。优树认为,爱是友谊的延伸,但她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区别。这种差异究竟有多大呢?
「Auf Wiedersehen!」
「你打开就知道了。」
太一朗沉默了,专心地开始进食。等吃完后,太一朗喝下啤酒,吐出酒气。
「克劳福德先生,把山崎君叫做太一呢。」
「谢谢你,山崎君。」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嗯—?好啊,不用勉强,我有的是钱。要去哪?」
「是,对不起。」
优树从盒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是一种挂在脖子上的装饰品。银色链条的末端,是一个仿造四叶白诘草模样制作出来的工艺品,四片叶子的中央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我们去吃饭吧?最近一直都是片仓小姐请我,也该我请你了。」
撂下这句话后,太一朗便回到了优树站着的地方。
「……片仓小姐,大事不好了。」
太一朗皱起眉头,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之前的赔罪。」
「容我谢绝。」
「跟你没关系。」
「……啊—,好累。」
「是啊,就是这样……我一被那个吸血鬼叫到名字就很生气……片仓小姐,你就不生气吗?」
太一朗粗暴地回答后,便回到优树身边。但是,他很快回过头说。
「嗯,确实是发生过那回事吧……大概吧。」
听到优树的说法,太一朗的头猛地向前倒下。
「……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哦……可以啊。」
优树轻轻触碰刚刚收到的项链。
「太一……」
太一朗看着优树把项链放回盒子,重新包好包装纸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行。不过别再喝醉了啊。」
「怎么了?」
优树的朋友们虽然和人类一起生活,也有着自己的名字,却几乎从来不会互相以名字称呼。真正在使用姓氏和名字的,就只有优树了吧。
「不过,如果你每次喝醉了都送我东西的话,感觉你的钱包会撑不住啊……。现在你也正醉着呢。」
优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我的蛤蜊里面没有柠檬汁。」
弗雷德微微一笑,通过了自动闸机。他最后一次回头,举起手来喊道。
「我可也以用名字称呼片仓小姐吗?也请你叫我太一吧。朋友们大多都这样叫我……」
「……我的给你。」
「这么说来,人类真是奇妙啊……只要变得熟悉,称呼方式就会改变。」
太一朗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微微变形的纸盒子,放在桌子上。上面的包装纸已经有点散了。
太一朗坦率地道歉了。优树所说的话是常识。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谢谢你。」
「没问题!」
「……你突然说什么啊。我就只是突然想跑步而已。」
弗雷德一脸为难地笑了。他主动靠近不再奔跑、正在回来的太一朗身边。
「所谓的怪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