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片仓优树用左手挠着白发头,以右手将杯中的烧酒送入口中。
在连接文化村路和道玄坂的小巷的一角,有一个名为阿卡迪亚的小酒馆。由于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店里的座位并没有坐满。但即使如此,店内的八十个座位上还是几乎都坐上了客人。其中虽然也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站起来毫无意义地大声喧哗,但其他的客人对此并不会在意。酒这种东西,会让人的感觉变得迟钝。
周围的喧嚣对优树而言只是身外事。不管他们是大吵大闹,还是打碎盘子和杯子,虽然多少会引起她的不快,但怎么都无所谓。
不过,优树面前的状况却让她无法置身事外。她面前有一个用力握着杯子、目光呆滞的青年。
「片仓小姐,我有很多想法。」
山崎太一朗的语气意外的清晰。但是,他的话中有很多内容都无法理解。优树有些不耐烦了。
「嗯。」
尽管如此,优树还是率直地回答。和喝醉的人犟嘴并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在这几个小时里,优树深刻地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在部队里的时候,每天都在教练,每天都在精进。」
太一朗的遣词很奇怪,但是要一一订正也很累。优树把咬住鲽鱼干的头,连着骨头一起咬碎。熟悉优树的人要是看到她现在展露的表情,一定会感到惊讶吧。
太一朗看着她那一副深深放弃般的表情,说道。
「你在听吗,片仓小姐。」
「……我听着呢。」
优树道出的话语很冷淡,但太一朗却毫不在意。他拿起杯子,喝下了杯中还剩三分之一的莫斯科骡子。
「片仓小姐,我可以点一杯杜松子酒吗?」
「点吧。」
优树喝着玄海,无聊地把只剩下尾巴的鲽鱼放在盘子上。
「你好,我要一杯杜松子酒。」
「……我要久米仙。」
「动不动就发火是你的缺点。趁着在这边的时候稍微纠正一下吧。回去之后,也让赤川先生对你刮目相看。」
「片仓小姐,我去那附近跑下步!」
「你想去赏花吗?」
「来对练吧。」
太一朗沉默不语。如果没有其他部门的要求,这个叫搜查六课的部门就什么也做不了,平时闲得不得了。与忍受了这种状况接近三年的优树不同,太一朗实在是无法忍受。
但是太一朗最近才明白,法律只有被遵守才有意义。
如果优树想要外出,那太一朗很是欢迎。但是他得到的回答却很冷淡。
「……为什么现在就要说起回去的事啊?」
对太一朗而言,这是非常含混不清的说法。太一朗对花和团子都没有兴趣,只是想出去走走而已。
「太辣了,山崎君。」
「没什么特别的。」
「反正今天闲着也是闲着。你来找个打发时间的办法吧。」
「那就来挑战拼好总数为一万块的拼图吧?可以同时锻炼集中力和毅力哦。」
「还有两个月啊。从现在开始就这样的话,你真的会无聊死吧。」
优树的薪水远高于普通的警察。她自身的立场和身处特殊部门也是理由之一,而且怪也没有缴纳养老金和保险的义务和权利。同时,优树作为地方公务员,会从东京都领取工资,而且还有国家提供的甲种特别津贴。收入相当丰厚。
而太一朗则若无其事地把第二个饺子蘸上了辣油。
「不要。我不想浪费体力。」
「…………」
突然,太一朗大声叫道。看着这样的太一朗,优树看了看手表。
看着心情大好的太一朗,优树在他看不见的位置确认着钱包。既然自己更加年长,阶级也更高,那么自己请客是理所当然的。
「呜…….」
而且优树住在搜查六课分部,不用付水电费和房租。她很少吃饭,伙食费也很少。除了酒和衣服钱,以及给母亲的生活费以外,她把剩下的钱都存起来了。优树的存款总额比同年龄的工薪阶层要高得多。
「砰」的一声,搜查六课分部的门打开了。
正当优树要打开拉环时,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楼大门被粗暴打开的声音。即使不去仔细听,她也能听到有人跑上两层楼梯,在走廊上奔跑。
但是,优树其实连怪都不是。她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得到公认的「双重血统」。是人类和怪生下的生物。其实还有另一个与她相同的生物存在,但那个人已经在两周前离开了这个世界。
「快到赏花的季节了啊……」
今天的东京都也很平静。当然,并非是任何事件都没有发生。但是刊登在报纸头版上的是优树无法解决的经济问题。所以,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对优树而言,东京都和日本都很和平。
所以,太一朗装作忘记的样子。他很尊敬片仓优树这名人物,对她的人格也有好感。这是不会改变的现实。一个月前,当太一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心境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他的借调时间只剩两个月了。从六月一日开始,他就会回到原来的紧急捕获部队。太一朗热爱自己的工作,也为之自豪。尽管如此,不能常和优树见面,还是让他有点寂寞。
「是吗,那我们就去一家有很多烧酒的居酒屋看看吧。那里的食物也很好吃。」
被冠上甲种之名的优树,外表只是个极其普通的少女。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但太一朗无论如何都只能用「少女」来形容她。她娇小和身材和可爱的面容,让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左右。优树唯一与他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的头发是雪白的。因此,优树被称为白发头,警察内部也无人不知她的存在。
优树稍稍加强了语气。离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差不多该让太一朗回去了吧。他要花多久才能醒酒呢?没有醉酒经验的优树无法预判。
「是吗?我觉得就得加这么多才好吃呢。」
她的钱包里有两万日元左右。优树不知道太一朗有多能吃,但这个数量应该足够了吧。
优树坦然接受太一朗充满怨恨的视线。
太一朗的回答虽然很正常,但他的行动却和醉汉一样。他夹着煎饺的筷子不太稳,夹起的饺子又掉到了辣油盘子中,溅起的辣油弄脏了桌子。优树默默地伸出手,用湿巾将其擦掉。
优树愉快地看着太一朗。得到内阁公认的甲种指定生物片仓优树,是一位俗称是「怪」,说难听点就是「怪物」的生物。外貌与人类无异、拥有智慧的怪是甲种,其他的怪则都是乙种。而优树的「人权」被日本国立立法机关国会通过的关于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的法律所保障。
太一朗不满地哼了一声。
太一朗非常喜欢运动身体。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好好回去的。不用担心……芥末不够啊。」
「……耐性这种东西,根本不是用这种方法就能提升的。」
她仔细读了读报纸。上面没有和自己有关的两周前的事件的报道。这对优树而言无疑是幸运。她把报纸折起来放回原处,站起来打开桌子上的小型冰箱。酒,茶罐,咖啡,除此以外,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拿出一罐绿茶,重新坐回沙发上。
太一朗把手上的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罐子撞到垃圾桶边缘,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
三月二十五日,是个一如往常的一天。
优树捂住了嘴。实在是太辣了。优树敏感的味觉无法忍受这种味道。她暂时切断味觉,几乎没嚼就把饺子吞了下去。没有水,她只能喝烧酒润喉。十秒后,辣味还残留在她的口中。
优树摇了摇头,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蘸料放太多了吧。」
对于优树的自言自语,太一朗敏感地做出反应。
太一朗的表情一转晴朗。
「真的吗!?」
太一朗一想起高桥幸儿,与他相关的种种便会掠过脑海。那是他不愿回忆,但也绝不能忘记的事情。他只是偶尔想起,身体就会颤抖。
太一朗向一旁的店员点了单,准备吃煎饺。他在异常多的辣椒油中放入大量芥末,开始搅拌。
太一朗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视线不定,四处游移,对优树的问题反应也很慢,很明显和平常的他不同。而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大概只有他本人了吧。
「嗯!」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巡查部长片仓优树在位于涉谷区的搜查六课分部过着安静的时光。优树把身体沉入沙发中,读着晨报。她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五分。
酒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出去走走,太一朗就很开心。
优树递给太一朗一本厚厚的书。书的封面外套着一家著名书店的书皮,所以看不太清书名。看样子这本书的年头很久,书皮上有些脏,也有很多磨损的地方。
「啊……不,也不是这样的……」
「噶啊啊啊啊啊!」
「不要。」
「这是什么?」
太一朗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缺点。但是,以「锻炼耐性」为名义,从早上开始就默默地与同事面面相觑,实在是让他无法忍受。
太一朗吃了一口蘸了大量辣油和芥末的饺子。应该很辣吧,但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见状,优树也试着用辣油蘸着饺子吃了一口。
「这种辣度正好。片仓小姐,你是甜党吗?」
「这是为了锻炼你的耐性。」
「说的好像我不正常一样。」
优树的无心之言,却让太一朗的心中突然掠过一丝寂寞。
优树看着手边的书,并不知道太一朗心境的变化。
看到太一朗还在往辣油里面加芥末,优树真想抱住白发头。虽然她知道酒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但改变到这种程度还真是让人吃惊。
这一次,换优树扔出了空罐子,而且准确无误地扔进垃圾桶。
这位名叫山崎太一朗的青年从不缺席肉体的锻炼。他拥有一米八的身高和与之相称的肌肉。粗犷却又有几分干练的精悍长相让他看起来是位好汉。事实上,他对优树而言确实是个很好的朋友。但是只有一点,优树对他抱有不满。那就是他非常急躁。他讨厌寂静,无法安静下来。如果不经常做点什么,太一朗消停不下来。
难道是想要腾一腾肚子吗?才刚过早上九点,太一朗就飞奔了出去。优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早上好。我又不是说你一定要八点过来,所以不用那么慌慌张张的……喝点茶吧。」
「要去赏花吗?」
「嗯。山崎君,你有什么喜欢的酒吗?」
「是第一个捕获怪的欧洲生物学家写的自传。如果没有这个人,历史恐怕会改写。」
「嗯——虽然不想去赏花,但今天要去哪里喝一杯吗?」
「我开动了。」
这个青年大概坚信自己没有喝醉吧。在优树看来,他无疑是醉了。很明显,酒让他的味觉变得迟钝,精神变得亢奋。优树犹豫着要不要指出这一点,但最后还是作罢。反正他也不会听的吧。优树看了看面前的空杯子,拿起菜单。这家店的酒她都很熟悉,但还是想要再看一看。她顺便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时间是二十点十四分。
(至于这么高兴吗……)
一边大声喊叫一边走进房间的人,是从警视厅紧急捕获部队借调到六课来的山崎太一朗巡查。
【译注:莫斯科骡子、杜松子酒为鸡尾酒的名字,玄海、久米仙为日本烧酒的品类。此类酒名在后文也会出现,不再一一备注。】
太一朗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对那庞大的文字量心生厌烦。他最近没有读过书。回想起来,自己上次读书应该还是在警察学校学习的时候。太一朗瞬间放弃了阅读,把书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望无垠,而且,今天的天空看起来格外美丽。这种安静的时间应该是很难得的吧。即便如此,这清闲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无论是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太一朗终究是个「年轻人」,是每天都想要寻找刺激的人。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优树站起来,捡起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板着脸坐在椅子上。
「你看过这个吗?很有趣的。」
「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二十二分钟吗……很有进步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优树站起来,把茶罐放在太一朗的桌子上。她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再次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咖啡。
「不好意思。」
之后,是长达二十分钟的沉默。只有两人喝咖啡和茶的声音。不久,就连那声音也消失了,房间寂静到仿佛能听到明治大街的喧嚣。
其实太一朗并不怎么喝酒。人们在学生时代大多接触过的酒和烟都与太一朗无缘。他一向很认真,即使朋友劝他,他也绝不喝酒,而烟则是一开始就没有吸的欲望。成年后,他生活在紧急捕获部队的训练所,也几乎没有喝酒的机会。
「哦……」
人的心是很容易改变的。
太一朗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我的梦想没有止步于梦想。梦想变成了现实,现实最终变成了丑陋的未来」这样的文字。
「是不是要考虑一下电车的时间呢?」
太一朗大大地吐了口气,无聊地望向窗外。优树无法理解他那过于失望的样子。只是不去赏花而已,也不至于让他那么沮丧吧。
「早上好!片仓小姐!我,山崎太一朗,迟到了!」
「……我只是味觉比较正常罢了。」
对优树而言,她只是单纯无法爱上樱花,其中也有着某种理由,但她没有说出口。
太一朗喘了口气,换上拖鞋,边走边脱外套,并且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他坐下来,拿起茶,一口就喝掉了一半。虽然饮料很冷,但是暖气的效果很好,所以他不怎么在意。
「不去。有什么好玩的。非得在那么拥挤的地方吃吃喝喝不可?」
但是被优树冷淡地驳回了。运动的话,肚子就会饿。优树的真心话是「不想做多余的运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优树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平时的她总是孤独的,只有发生事件的时候,她才会和他人接触。这就是优树至今为止的日常。
和某人共度的无聊「日常」。而这也终将结束。
时间慈悲到残酷的地步。
但是,优树的年龄还不足以完全理解和接受这一点。
「哎呀呀……」
优树忍不住抱怨起来。她的头脑很清醒,但周围的人吸烟的烟雾和气味使得她的视觉和嗅觉变得迟钝。从自己的胃和口中飘出的混杂着各种酒的味道也令人不快。优树可以阻断嗅觉,但这样的话,吃饭和喝酒的乐趣也会减半。虽然她不是贪图享乐的性格,但既然在外面吃饭,她就想让嗅觉和味觉得到享受。优树眨了几下眼睛,再次看向太一朗。
在刚过晚上六点,太一朗喝下第一杯奥利恩啤酒时,他还很正常。但是自从开始喝以口感见长的果酒之后,他就渐渐变得奇怪起来。优树还以为太一朗在喝酒的时候会考虑到自己的酒量。但是他却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等优树注意到他的异常时,他已经醉醺醺的了。优树只和别人喝过一次酒,所以不会「在喝酒的时候照顾别人」。
正当她咒骂着自己的草率的时候,两人点的酒来了。
「杜松子酒和久米仙来了!」
一名元气满满的年轻店员放下杯子。
「请给我来一杯神之河。」
优树点了今天的第六杯烧酒。事到如今,担心他也没用。那么就别在意他,继续喝吧。
「好的!」
确认店员大声回答、离开后,优树的视线回到太一朗身上。他把刚上来的杜松子酒一口气喝掉了一半,有些粗暴地把还剩着酒的杯子放在桌上。不知为何,他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桌子的木纹。
「……你为什么要盯着桌子看?」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
优树从太一朗的手中抢过杯子。她判断不能再让他喝下去了。而太一朗用可怕的眼神瞪着优树。
「……你干什么啊。」
「你喝太多了。」
「我观察了片仓小姐的酒量。你喝完一杯奥利恩后,我们又点了一扎啤酒,其中的三分之二被片仓小姐喝掉了。像是玄海啦,三和啦,你一口气喝了五杯日本酒。」
优树把菜单递给太一朗。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太一朗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菜单。优树继续喝起了神之河。
「我没醉,只是热。」
「早、中、晚三餐都要好好吃,要有适度的睡眠和适量的运动。生活不规律是不行的。」
「……你还真是能吃啊……」
这是事实。虽然喝醉了,但太一朗的观察力却比平常更强。
结果,太一朗想说的似乎是这个。优树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在上班时间喝酒。可这是优树为了生存而必须的行为,但就算她这么解释,太一朗也不会理解吧。于是,优树改变了话题。
店员走了过来,把两人点的东西摆在桌子上。其中大部分都是太一朗点的。
「因为我不是人类。」
太一朗咚地拍了下桌子。
「…………」
太一朗一边咬着变成红色的鸡翅,一边喝着蓝色夏威夷。看着他,优树伸手拿起金枪鱼。虽然和太一朗喝酒很累,但这或许也是一次不错的经历。她有一次和紧急捕获部队的队长赤川喝过一次酒,那次更过分。相比之下,太一朗还算是好的了。
那一瞬间,太一朗皱起眉头呻吟起来。优树喝的是一种叫久米仙的烧酒,度数超过四十度。虽然量不多,但很难说是适合一口气喝完的酒。
太一朗在鸡翅上撒上了大量的七味粉。优树本来想要拿一个鸡翅,但见状立刻就放弃了。
「啊……」
「我要鸡翅,海鲜沙拉,盐烤牛舌,鲑鱼饭团和蓝色夏威夷。」
「没什么好道歉的。」
「哦……」
太一朗摇了摇头。虽然是他提出的话题,但对自己而言却成了无趣的话题。
「哦……」
太一朗最讨厌被人笑,但现在却没有生气。他从未见到优树露出这么愉快的笑容。所以太一朗决定先放着领带不管。
「哦……是吗。我觉得短发也挺好的。」
「你听好了,片仓小姐。所谓的吃饭啊……」
为了不防止太一朗抢走店员放在桌子上的烧酒,优树一把把杯子拉到了自己面前。
「吃点米吧。」
被太一朗反过来这么一说,优树也很为难。
太一朗又解开领带和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快别摇头了,会加速酒精循环的。」
「土豆炖肉来了。」
这几年,优树一直没受什么重伤,所以就任由头发变长了。但这段时间,她碰到了一件留长发会带来很多不便的事件。再加上感觉短发相当清爽,所以优树很喜欢这样。
「和我喝一样的量的话,你肯定会晕头转向的。」
「我无所谓……」
「这就是你喝醉的证明……暂时就这样吧,挺有趣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暂时,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东西。太一朗用不太灵活的脑袋寻找着话题,优树则在思考该如何结束这个场面。
「哪里奇怪了?」
「别喝了……不管你明天的宿醉多么痛苦,我也不管哦。」
优树笑了,但她也对自己笑了一事感到惊讶。控制感情对优树而言就像是呼吸一样容易。但是,最近的她却总是做不好。碰到有趣的事就尽情地笑,碰到讨厌的事就皱起眉头——而这都是她和「太一朗」这个人类接触之后才发生的转变。
「优树小姐……你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
「光喝酒对胃和肝脏不好,所以来吃点什么吧。」
太一朗垂着眼睛问道。他的身高和坐姿都比较高,所以变成了俯视优树的样子。
看到用力摇头的太一朗,优树提醒道。看样子,他血液中的酒精已经循环得足够充分了,但他要是变得更醉的话就麻烦了。
优树还来不及阻止,杯中剩下三分之一的烧酒已经进了他的胃中。
「明明在吃鱼,没有米怎么行?」
太一朗微微皱起眉头。
就在十天前,优树那及腰的白色长发,现在已经短到露出后颈了。
太一朗没有听进去优树的话。
「呜哇,真合适……」
「……对不起。」
「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总之,你比我喝得要多。」
「片仓小姐平常喝的酒就很多了。据我所知,片仓小姐没有一天完全不喝酒。」
「山崎君……你的味觉很奇怪吧?」
「所以,请你少喝酒吧。」
太一朗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优树。他的眼中微微泛着血丝。优树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她移开视线,慢慢喝着烧酒。
「没有啦。」
「……是啊。」
「我认为健康是财富。」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在给那家伙服丧呢。」
「……为什么要把领带缠在我的头上?」
「……我不会生病的。」
太一朗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优树,然后以不像醉汉的迅捷速度抢过优树的烧酒。
「……这酒真难喝。」
「要是因为这种事得了老年病怎么办!」
「神之河来了!」
「山崎君……你醉了。」
「所以说,你喝醉了啦。」
没有怪会死于肝病。优树很想反驳,但还是决定默默地听下去。
太一朗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已故的高桥幸儿。两人得知他的死讯是在三月十三日。太一朗对此并没有什么感受,但那时,优树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而优树的头发变短,就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
优树双手抱头。
「没关系的。」
两人点完餐,在店员离开后,太一朗又开始了说教。
「让您久等了!」
「我喜欢肉,不过也喜欢鱼。米饭和鱼,很少有这么美味的组合。我的话,不是很喜欢饭团,更喜欢白米饭。」
太一朗板着脸,打算解开领带。但是,要用颤抖的手指解开优树紧紧系上的领带,是相当困难的。
「你不抽烟,这一点真的很好……否则要交烟草税,而且会伤害呼吸系统,还有长不高,体力下降等等,都不是什么好事……虽然队里没有禁止,但酒和烟都不是好东西。」
「怎么了,山崎君。」
「来一份土豆炖肉……总之,你最好学会正确的喝酒方法。一直这样喝酒对身体不好。」
「是片仓小姐吃太少了……你只吃了炸鲽鱼干和土豆炖肉。剩下的就只有喝酒了。」
「你还要喝吗……?啊,我要雪松岛和烤金枪鱼。」
「不是日本酒,是烧酒。」
他说的话也不能说不对。但是,这些对优树而言都无所谓。优树只想安静地喝酒。她所期望的只有这个。两个人面对面默默地喝酒其实是相当寂寞的状况,但现在的优树还不能理解。
太一朗把自己点的鲑鱼饭团推到优树面前。
「头发太长的话,脑袋受伤的时候血会粘在头发上,整理起来很麻烦。」
优树拿起领带,隔着桌子,伸手缠在太一朗头上。
「这样对肝脏很不好吧。难道说你有酒精依赖症吗?不行啊,会死的。」
「……我又不会死。」
如果有爱抽烟的人在场,肯定会反驳出个一二来吧。但优树也没抽过烟,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啊,片仓小姐。」
在优树度过的大约九千天的时光中,她没有一天不喝酒。她对酒精的耐受性是常人无法比拟的。而且她也能轻松地让血液中的酒精变得无害。太一朗想抢回杯子,而优树抢先一步把杜松子酒一饮而尽。这种绵软的口感大概就是他大口喝干的原因吧。这酒确实很好喝,但对优树而言不怎么有趣。
(我觉得,酒这种东西是要好好品味的……)
「……你没有生气吧?」
「……我又不是上个世纪的醉酒老爸。现在没有人会做这种事了。」
三十秒后。太一朗率先开口。
对于自己的杰作,优树笑出了声。太一朗的那个样子和「醉汉」二字十分相称。
「正确的喝酒方法……那么,请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喝酒方法。」
「即使如此,我也已经吃得比平时要多了……」
太一朗拿着菜单,哼哼着说道。
「别这么轻易就下结论。人对酒的喜好各不相同。」
就连这种事也必须由自己来教吗?优树心累了。
优树漫不经心地回答,同时吃起了土豆炖肉。
优树也在观察太一朗喝了多少酒。一罐奥利安啤酒,三分之一杯扎啤,两杯梅酒,两杯莫斯科骡子,一杯杜松子酒,少量久米仙。这些她都记得,但要说他吃了什么,以及吃了多少就不太记得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个大胃王。
太一朗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西装,松开领带。他的身体很热。平常体温就很高的太一朗,喝了酒之后体温更高了。
在喝着清酒的优树面前,太一朗说起了「吃」的话题。
(已经怎么都好啦。)
优树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两人奇妙的酒宴一直持续到将近晚上十点。一直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的太一朗的言行举止越来越怪异。他开始抖腿,抖得桌子都开始晃动。但是,优树已经不再提醒他了。像这样让他闹一通,让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就行了。到了明天,他就会反省自己喝酒的方式了。但是他的话,或许不会后悔。
「片仓小姐……你在听吗?」
太一朗的脸色依旧未变,但是言行举止就像个烂醉如泥的醉汉。他摇晃着身体,喝下了第四杯螺丝钻鸡尾酒,然后突然拍了拍桌子。优树连忙扶住自己差一点被震倒的酒杯。
「很危险啊……弄倒了怎么办。」
「片仓小姐,你听好了啊。片仓小姐确实很强。但是呢,只要有技术,就不用浪费力气了。有更有效的战斗方法。」
「……是是。」
太一朗最后想说的是什么,优树已经知道了。他要求优树「锻炼」。平时优树就总是听他这么说,不过平常的话,如果优树不愿意,太一朗也会立刻放弃。但是,现在不行。
「首先是拳头。」
突然伸出手掌的太一朗,在优树面前紧紧握住拳。
「从小指开始按顺序握住,再用大拇指紧紧按住。一定要按紧。而且,片仓小姐的手指贴的位置也不对。」
(这样下去不行啊。)
只要说起拳头和踢击的画图,太一朗就会变得非常话痨。而且,优树记得自己刚刚才听过这个「握拳方法讲座」。同样的话说两遍,果然是醉了的证据。
「食指和中指的根部要放在这里哦。不过,片仓小姐经常用掌根,这是没错的。矮个子的人从下往上打的时候,和正拳相比,这样骨折的概率更低。」
但优树恰恰是用掌底攻击时候手腕骨折过,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
「拳头和踢击并不是唯一的战斗方法。……片仓小姐太不懂和自己敌人战斗的方法了。」
太一朗以挑衅的目光看着优树,并且一口气把剩下的螺丝钻喝光。他对优树有敬意,正因如此,他才会指出自己不能容许的地方。这就是山崎太一朗。
「……是吗?」
她再次体会到「和人扯上关系」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对此,她时而困惑,时而厌烦。可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很开心。
(…………真厉害啊……)
可能是喝醉了的缘故吧,太一朗有很多歪理。优树皱起眉头,把手伸向太一朗的肩膀,想让他搭在自己肩上。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优树和太一朗的身高差有将近三十厘米。差距这么大,肯定会变成优树拖着他走的样子吧。
(我只是讨厌醉汉而已。)
「……不好意思,片仓小姐。让你请客……」
优树打断了他。
优树也能站着睡觉,但是没法边走边睡。她在感到吃惊之余,伸手抓住太一朗的外套,让他停了下来。他果然是睡着了。优树把太一朗拉到路边,让他靠在墙上。
(这是……)
「我去结账,你穿好衣服和外套到外面去吧。」
「……我送你回去。」
「所以说你吃太多,也喝太多了……吐出来怎么样?」
优树背着太一朗,坐在女人身旁。女人没有回应。优树仔细倾听,发现女人的脉搏和呼吸都很正常。乍一看,她的身上既没有外伤,衣服也没有凌乱的样子。女人的衣服和身体上完全没有酒味,借此也可以得知她不是喝醉了。那么,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失去意识呢?
优树向满头大汗的店员道歉。要把身材魁梧、体重相当大的太一朗搬过来,应该是相当重的体力劳动。
太一朗不满地嘟囔着,但优树决定无视。
他的反应很慢,眼睛半闭着。
「你能站起来吗?」
「……哎呀。」
太一朗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相当不稳。他每踏出一步都在左右摇晃,还会撞到其他客人,招来白眼。不过因为他会诚恳地道歉,所以没演变成什么大事。看着他的背影,优树很担心他能不能一个人回家。或许把他送到家附近比较好。
唯一能消除她孤独的存在,就是山崎太一朗。而他正睡在优树的背上。他身上飘来的大量酒气和其他杂多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恶臭直冲优树的鼻孔。虽然人类无法感知,但拥有比狗还要灵敏嗅觉的优树却无法忍受。
「啊……嗯……不好意思……」
太一朗坐在了路边。路上的行人还算多,但太一朗的行为并不稀奇,所以没有人回头看向他。
优树抓住他的衣领,轻拍他的脸颊。她并不介意别人的视线,但在涩谷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很羞耻。不能理解优树想法的太一朗没有醒来。优树稍微用力地打了一下。还是不行。她很想用掌底给他的下巴来一下,但她强大的自制力阻止了她这么做。她背起太一朗。虽然不是很重,但是透过衣服传过来的高体温让她很不舒服。
「会后悔的人,是不会把后悔说出来的……而且,我是个不会后悔的男人。」
女人用力摇了两三下头才终于清醒过来。看到优树的脸,她露出安心的笑容。优树并不知道,她有着可以消除他人不安的强大力量。这并不是因为长相和体格,而是源于她独特的气质。
「车站啊……」
「从这边也可以去车站。虽然要绕点远路。」
虽然看起来很困,但太一朗却用可怕的目光看着优树。
女人发出不成意义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女人的眼睛暂时没有焦点,过了十秒后,她才和优树对上视线。优树轻轻笑了下。虽然优树从未看过自己的脸,但只要她不自己说出自己是怪,大部分人似乎都会对她的容貌产生好感。
并非如此。应该不是这样的。优树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太一朗没有回应。是累了吗?这么想着,优树抬头看向太一朗,然后无语了。太一朗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太丢人了,别这样。又不是以前的年轻人了……」
店员离开后,优树轻轻拍了拍太一朗的头。
太一朗打算去文化村路。
(也不至于睡在这种地方吧……)
她拼命阻止刚才吃的食物从胃中逆流。虽然她多次背过人类,但这样还是第一次。太一朗的下巴靠在优树的肩上,那热热的酒气让她不由得别过脸去。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也有我的考虑。我完全不想像你说的那样锻炼。」
「山崎君……你打算去哪里?」
听一脸为难的店员这么说,优树再次感到心累。被店员拖出来的太一朗虽然没有睡着,但意识已经飞走了。优树站起来,帮着店员让太一朗坐在椅子上。
「……快醒醒,山崎君。」
「我觉得能冷静地看待醉酒的自己也很重要啊……」
「……啊……我……睡着了吗?」
三月即将结束,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但夜晚还是很冷。优树一边扣着大衣的纽扣,一边寻找太一朗的身影。找不到。难道他一个人回去了吗?
优树推着太一朗厚实的后背,把他赶出店外,并且结了帐。她拿着超长的账单和优惠券,快步走了出去。
优树粗暴地扯了下他的外套,太一朗便摇摇晃晃地回来了。天生的平衡感让他没有摔倒,但是却猛地向后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后,用怨恨的目光看向优树。
「……那,我稍微去一下厕所。」
「西装会被抻长的……」
「行了行了。」
那个女人眨了好几次眼睛,再次看向优树。她的意识似乎还不清晰。
优树伸出右手,轻轻摇了摇女人的肩膀。女人纤细的脖子摇晃着。她的脖子上沾着一点血迹。是刚刚干涸的新鲜血液。但是看不到伤痕。
「小姐,快起来。」
优树走到太一朗身旁,抓住他的衣摆。仅仅如此,太一朗就没法前进了。
「我啊……」
说完,优树穿上放在一旁的外套和大衣,戴上帽子。
正当她要切断嗅觉的时候,一股闻惯了的异臭随风而来。
「既然你这么想,那么就赶快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的。」
随着一声吆喝,优树重新背起太一朗。虽然不重,但是优树并不宽广的后背想要背起太一朗的身体相当勉强。一不留神,他就会从优树背上滑落。
看到一个年轻女性在这种地方睡觉,优树没有忘记身为警察的义务,无法对她视而不见。她走到女人身边,皱起眉头。确实有些微的血腥味从那名女性身上飘出来。
「才不要,太浪费了!」
优树走在太一朗身边。
优树发出了今天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朝着六课的分部走去。她经过几条小胡同,从公园大道穿过和谐大道,横穿铁路和宫下公园,来到明治大道。优树脑海中浮现出涩谷的地图,计算出前往分部的最短路线。
太一朗推着墙壁站了起来,自己走了一步。果然,他的步伐歪歪扭扭的。
「该回去了。」
但是,五分钟后。
优树这么说给自己听后,慢慢走了起来。正当她要去车站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太一朗的住址。虽然只是一瞬间,优树开始考虑要怎么处理太一朗。要是把他扔在路边、放着他不管的话,他应该会好好反省自己的酒量吧,但优树的良心不允许她这样做。如果从他的随身物品中翻一翻的话,也许能查出他的住址,但是优树实在是不好意思不打招呼就随便乱翻他的东西。今晚只能让他住在分部了吧。
「真是不好意思……」
(我在讨厌……吗?)
「别小看我……」
太一朗下意识地从还很新的西装口袋里掏出钱包,但被优树伸手制止了。
「我陪你去车站吧……」
「……你一个人能走吗?」
女人似乎注意到优树背着太一朗。看起来是个娇小少女的优树,竟然背着太一朗这么一个高大的青年,看起来很奇怪吧。而且优树只用一只左手就撑起了他的身体,又只用右手就把女人的身体拉了起来。女人不可思议地来回打量着优树和太一朗。
「我要生气了哦。」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毫无疑问,那是人类的血的味道。
「啊……哎……?」
她走在人群中。混在容貌、服装、思考都不同的人类之中,她心中「自己是什么」的迷惘愈加凸显。
「不用勉强,快到外面去吧。」
优树伸出手,女人客气地握住。优树的手臂稍稍用力,轻轻拉起女人轻盈的身体。
「起床啦,山崎君。」
优树用疲惫的目光看着大步走出去的太一朗。他本人自认为自己的步伐很正常,但完全不行。
「现在也有人这么做呢。」
优树虽然不想被醉汉说教,但他说的句句在理。喝醉的太一朗比平时话多,率直,顽固,更难对付。
所以,优树讨厌人群。在这众多的「生物」中,她似乎是唯一的一个。这会让她比一个人在分部时感到更加孤独。
「喂,小姐……」
「……请不要把我当醉汉。我没醉……我可以一个人回去。」
(今天我要在沙发上睡毛毯了吗……)
「钱……我来出。」
「之后你后悔我也不管啊。」
太一朗以少有的缓慢动作穿上西装和外套。而他之所以没有解开头上的领带,只是因为单纯的忘记了吧。对着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的太一朗,优树拉起他的领子,强行把他拉起来。虽然有点重,但对优树而言很轻松。
优树再次抓起太一朗的衣领,把他拉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察觉到这气氛的优树,避开太一朗的视线,让路过的店员结账。
太一朗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但很快就靠在墙壁上。
「你没事吧?」
是人类吗?还是怪?
「片仓小姐,你干什么。」
「……我醒着呢。」
这里是小酒馆和卡拉OK店林立的后街一角。熟悉的风景中,有热情的皮条客,还有大喊大叫的醉汉。路边有个女人正在清空胃里的东西,一个男人在抚摸着她的背。还有一个白领模样的女性靠在啤酒形状的招牌旁坐着。
小酒馆外聚集着很多喝完酒后仍兴致不减的人。优树不想成为他们的一员。他们本人倒是无所谓,但这样做会对周围的行人和店家造成麻烦。
「那个……您的同伴靠着厕所的墙壁睡着了。」
这并非错觉。但是,优树再次迈出脚步。或许有人在流血,但从气味的微弱程度,可以想象是极其微量的。不会有什么大碍吧。优树下了这样的结论,但还是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前进。
「我知道了……」
优树停下脚步,提升了嗅觉灵敏度,让所有的气味都钻进她的鼻子里。但其中并没有血散发的特有气味。更重要的是,优树背上的太一朗让她的嗅觉变得迟钝了。
(好恶心……)
「啊……他是我的同事,只是喝醉了而已。你也喝酒了吗?」
优树明知道并非如此,但还是想转移话题,问问她为什么会睡在这里。说不定是她被卷入什么案件了。那样的话,应该送她去涩谷警察那边吧。
但是,那个女性困扰地按住了头。大概是刚睡醒感到混乱吧。优树观察了一会儿女人的容貌。她的年龄二十岁出头。妆画得并不花哨,身上穿的是极其普通的西装。肩上提着的包虽然款式有些老旧,但却是有名的名牌,身上的装饰品虽然朴素,但和西装的色调很相配。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是的……我是在回想我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但是想不起来。」
「只是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其他的都能想起来吧。」
「……啊,是的。」
部分失忆。优树也有这样的经验。不久,她就连「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都会忘记吧。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太好了……对了,你脖子上有血迹。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女人把手放在脖子上。但是干涸的血不会仅凭这样就被擦掉。看到女人从包里拿出粉盒,优树看了看地面。镜子就在旁边,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无法安心。
镜子对优树而言,只是恐惧的对象。
「……哎呀,真的……沾了血呢。可是,为什么呢……」
优树观察着她一边呢喃一边擦血的样子。她倒在这里的理由或许和那微量的血有什么关系。虽然多少有些在意,但优树并不喜欢在在没有确信的情况下刨根问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很难说她的性格适合当警察。
「……对不起,我一直在发呆,也没有跟你道谢……谢谢你。」
女人合上粉盒,深深低下了头。
「不不,我不能坐视年轻女性半夜睡在繁华街的马路上。」
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么说着的优树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年龄应该比我小……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吧?可是你却说我是『年轻女性』……」
笑是她的紧张得到缓解的证据。虽然很好,但是优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最后她还是没说。
「总之,你没受伤就好。我送你去车站吧。」
「……片仓小姐……」
「烧酒不好喝……鸡翅很好吃,但是鱿鱼须不怎么样……」
「不,我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那么,我告辞了。」
优树没有期待他能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但是太一朗给出了回答。
优树很难判断他是在向自己说话还是在说梦话。
大概是贫血的症状吧。优树虽然有点担心,但还是决定相信她本人的判断。
「……我会考虑的。」
「没关系。虽然稍微有点头晕,但我可以一个人走。」
「谢谢。啊,我想向你道谢,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奥利安很好喝……」
优树走到明治大道时,太一朗在她的背上发出呻吟。听到这个声音,优树想起了自己正在直面的事态。如果不先安置好太一朗,优树的明天就不会得到安稳。
太一朗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优树回头看去,看到了太一朗幸福的睡脸。看到他平时不会露出的天真表情,优树噗地笑了出来。虽然很累,但也算是开心的一天。虽然也有些在意的事情。不过,就算马上忘记也无妨吧。
「你醒了吗?那你自己走吧。」
优树仰望天空。涩谷的天空今天看起来格外美丽。
美丽的月亮在空中闪耀光辉。
优树转身背对想要说些什么的女人,快步走了出去。她不可能告诉对方什么联络方式。她的住址是搜查六课,手机号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对方能想起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优树确实是想问问,但是在自己没有告诉对方联络方式的前提下,却主动去问对方的联络方式,她总觉得很失礼。
「那么,你要小心啊。我建议你明天去一趟医院。即使没有外伤和疼痛,也可能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受伤。」
「今天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啊……」
肯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优树决定这么想。女人的肉体和精神都看不出异常。当然,光看外表也下不了结论。如果精神方面受了伤,要治愈是非常困难的。不过,优树的好奇心还没有旺盛到要追问到这个程度的地步。
「很开心……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喝酒吧……」
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对饭菜和酒的评价。好像是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