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某人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是一双很大的手。那双强有力的手,正慢慢靠近的。
拥有这双手的人,会帮助自己。
自己的大脑和身体都在寻求那双手。
但是,自己的手却为了推开那双手而动了起来。
自己的手很小,小到能动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还在颤抖。
三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
优树在搜查六课分部中的候客沙发上醒来。虽然只睡了大约两个小时,但优树的身体已经完全从疲劳中恢复了。她坐起上半身,回想起刚才的梦。最近她经常做梦。这已经是进入三月以来的第二次了。自己明明已经过了六年与梦无缘的生活。
优树的梦,全都是曾在现实中发生的事。全都是她曾经体验过的,深埋心底的记忆。
是她不愿想起的往事。
优树知道,梦就是梦,但是,却逃不掉。
她用力甩了甩头,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从窗户射进来的光很弱,不过对优树的眼睛而言已经充分明亮。她拿出了总是冰着的罐装啤酒,一口气喝掉。虽然优树和宿醉无缘,但她的头脑依然有一半处于不清醒的状态。为了让大脑活跃起来,她试着思考前一天的事情。
昨晚,她在晚上十一点到达了搜查六课,首先把太一朗塞进值班室的被子里让他睡下。虽然替他脱掉了外套和西装,但是剩下的衣服就这样放着了。这里没有他的换洗衣物,即使有,优树也没有温柔到会为他换衣服。之后,她烧开水,泡澡。
吃饭和睡眠都没有规律的优树,却几乎每天都要泡澡。如果只是为了不产生污垢和汗水,优树可以通过控制代谢来做到,所以她本来没有必要每天泡澡。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喜欢泡澡。泡在热水里,抬头看着满是蒸汽的天花板,什么也不想,只是发呆。这样缓慢流逝的时间让她心情舒畅。而她洗完衣服,晾在屋顶,打扫浴室,换水后,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用手确认自己的头发没有睡乱后,优树握扁了空啤酒罐。自己的大脑和肉体似乎终于开始活跃起来了。优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开始做起了简单的屈伸。状态还不错。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像往常一样仰望天花板。
晨报已经送来了吗。优树正要起身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她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在犹豫了几秒钟后,优树接了电话。
「喂……」
「早上好,优树阁下。」
优树最信赖的男人声音传来。
「仅此而已吗?」
对着找出钱包的太一朗,优树耸了耸肩制止了他。她觉得挨了一番说教的自己真是可怜。看来离太一朗能认真喝酒的日子好像还很遥远。而且因为他没有记忆,所以他也不可能反省和后悔。这一点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是什么?」
优树踏进委员长的办公室,迎接她的不是自称土谷信夫的傲慢人类,而是她非常熟悉的怪、浦木良隆。他的身高比太一朗还要高,但因为身材瘦削,看起来并不强壮。他的外表看起来是三十岁后半,但从外表是看不出怪的真实年龄的。浦木的脸上依然挂着优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见过的丝毫未变的温和微笑。白浊的左眼也和那时一样。若是一般的怪,让看不见的左眼再生,应该只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尽管如此,浦木的左眼还是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就是同样的颜色。
「……已经够了。」
「拜托了。」
「啊……难道说,我没有付钱吗?」
「不行。」
优树只说了这么一句,视线就又回到了报纸上。
太一朗露出惊愕的表情,望着身为加害者的优树。自己仅仅一个晚上就做了会被她讨厌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吗?但是,被优树的行为吓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优树自己。优树已经不再生太一朗的气了,她只是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想让太一朗反省而已。
「是这样吗?」
优树摸着白发头,决定从霞关步行到内阁府,却走错路,绕了远路。来到首相官邸前的时候,优树对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无奈。
「知道了。时间呢?」
「没关系,我不在意。」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吗……难道……)
「这位克劳福德,现在确实在日本吗?」
但是,当太一朗触碰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却忍不住甩开了他的手。优树不明白其中的理由。对于自己没能控制神经系统这个事实,优树感到非常狼狈。
在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好像惹她不高兴了。
他是扮演着连接政府与优树的机构——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员会——的委员长,土谷身份的怪。
所以什么呢。西摩格没有再说下去。
太一朗拼命地寻找记忆,但是却找不到。
太一朗平时不怎么使用的想象力,偏偏在这种时候丰富地发动起来。那想象力让太一朗的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最坏的情况。
「毕竟是英语。」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正题。这些信上面写着吸血鬼似乎从奥地利逃亡到了我国,所以要求我们将之逮捕并引渡。其说辞与其说是请求,更接近于命令。而昨天,因为我们给出没有回应,他们又发出了抱怨。请看这个。」
浦木平静的声音传入优树耳中。
优树耸耸肩回答。浦木有着怪的伦理观,而优树的伦理观则兼具人类和怪双方。她对浦木既信赖又尊敬,但对他的话多少感到些别扭。这源于优树心中「人类」的伦理观。
优树无言地摇了摇头。人类的尸体,即使是照片她也不想看。
「那么,委员会要怎么做呢?」
「这个团体的核心,是从千年前就以杀害怪为生计的人。他们的方法并不是使用紧急捕获部队那样的近代武器。」
「那么,是那些人来向政府投诉了吗?」
(昨天,我和片仓小姐去喝酒了啊……)
「你喝多了,睡着了,我背着你来到了这里。」
浦木递过来的是两叠用别针别好的文件。优树瞥了一眼最上面的一页,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浦木。她即使想读,上面印的文字也不是日语。
优树突然想起来昨晚在回家路上看到的睡在路边的女人。她脖子上有血迹、还有疑似贫血的症状。目前,优树掌握的证据虽只有这些,但不能断言她完全与吸血鬼没有关联。
「我要去一趟委员会。」
但是被优树一口回绝了。
虽然问出来很可怕,但是不去问也很恐怖。不过,优树没有太一朗的问题。她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和帽子。
回过神来,电车已经过了国会议事堂前站,车内广播播报出下一站是霞关。
人类中也有极少数的人拥有怪所使用的超常能力。一个叫西摩格的怪,是这样推测这些人被各种各样的语言所修饰的「力量」的真面目的。
「那个……怎么了吗?」
(如果我做了身为男人绝对不能做的事,那是犯罪!)
优树很难揣测浦木的心思,但从他的回答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真的是急事儿,他应该会说「立刻马上」。如果是普通人,在这么早的时间打来电话的话,应该只会想到有急事儿吧。但对方是怪时就不一样了。早上起床、晚上睡觉,只是人类的常识而已。
「出现什么案件了吗?」
「那么……他在东京的可能性比较高。」
挂断电话后,优树为了让早晨的空气进来,打开了窗户。说不上新鲜的冰冷空气流了进来。虽然只是出于直觉,但优树感觉浦木的拜托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只是因为浦木的语气。她只是莫名地这么想。
太一朗沉思着,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我们去喝酒了。」
「那么,发生什么事了吗,浦叔?」
「哦……我完全看不懂。」
「啊,浦叔……」
她非常后悔。
他那过于悲壮的表情反而让优树感到为难。为了让他反省,优树试着采取了稍微疏远他的态度,但是效果似乎比预想中更好。在这里说出事实或许也不错,但因为很有趣,就稍微放着他不理吧。这时的优树,是个坏心眼的谋略家。
「……片仓……小姐……?」
「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是十天前,圣堂骑士团寄给日本政府的书信。」
「只要是今天,随时都可以。」
「不,有一件事我想要先告诉你。至于会不会发展成案件,现在还不好说。因为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所以很抱歉,还请你劳驾一趟。」
这时,太一朗才发觉自己头上系着领带。一看花纹就知道是自己的领带。他不明就里地解开了领带。手表上显示八点三十分。自己睡过头了。他一边整理皱巴巴的衬衫,一边走出值班室,然后看到优树正坐在椅子上读着报纸。
「圣堂骑士团正在调查克劳福德的行踪。他确实从维纳国际机场乘坐了直达成田的飞机。」
优树祈祷着自己的预感能成真。
「上面写着,如果日本政府不采取行动,圣堂骑士团就会采取行动。」
「早上好,片仓小姐!」
「咦……啊,我也去。」
「根据我的经验,被称为吸血鬼的怪通常一次从一个人身上摄取的血量最多不会超过两升。如果克劳福德不是另类的话,他所杀的人数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吧。不过,这对人类而言可是很严重的事态……」
优树是这样称呼浦木良隆的。
「对不起……」
「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优树转身背对这么叫着的太一朗,走出了房间。要想在比较轻松的情况下到达内阁府,在这个时间出发刚刚好。优树正准备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太一朗追了上来,抓住了她的手。
「……你好像很有精神啊。」
「片仓小姐!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到底对片仓小姐做了什么!」
就算他逃到日本来也无所谓。虽然日本经常被诟病为狭小,但对于供区区一个吸血鬼潜伏而言,已经足够宽广了。但是,优树并不想与之扯上关系。他能不能去九州或者大阪一带呢。优树不负责任地想着这种事。
毫无意义地杀害特遗生物是国际法所禁止的。欧洲各国也都接受了大阪条约,这一事实已经广为人知。但是一旦与宗教扯上关系就行不通了。几乎所有的基督教派都否认特遗生物的存在,其中公开宣称要消灭特遗生物的团体也不在少数。
自己一定要去找吗?过去,在搜查六课的人员尚为充足的时代,优树的工作就是搜查。只要有相应的线索,她就有着只要不是过于古老的东西就都能找到的自负。
「根据这封信,那个吸血鬼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虽然上面没有描述他的容貌,但可以推测他是甲种。信上说他是吸食人类的血液、杀害人类的恶魔,而光荣的圣堂骑士团在付出了莫大的牺牲后,成功把他从当地驱逐……。他们姑且还寄来了因失血过多而死亡的人类的照片,但这种东西不能成为证据。你要看看照片吗?」
「哦……」
「请等等,片仓小姐!」
「……我喝醉了后,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优树没能注意到自己的中枢神经发出了违背自己意志的命令。下一个瞬间,太一朗的身体像球一样轻盈地飞了出去。他的后背砸到了墙上。太一朗的反射神经让他立刻伸出双手抵住墙壁,采取受身姿势。
学生时代几乎所有科目成绩都不错的优树,唯独不擅长英语。不仅是不擅长,而且是非常讨厌。
圣堂骑士团。优树也听说过。虽然一般的日本国民与它没什么关系,但只要是与特遗生物相关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以欧洲为根据地的基督教过激派的宗教团体,以独自捕杀特遗生物而闻名。
平时不在意的事,优树在今天却不知为何变得在意起来。
太一朗没有追上来。
到达目的地的内阁府后,优树在人们一如既往的白眼中来到特遗生物管理委员长所在的十五楼。
「首先请看这个。」
「吸血鬼……是吧……」
优树在浦木的招待下坐在沙发上。这里的沙发和六课的沙发坐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是高级货。优树喝了一口端上来的茶,叹了口气。现在开始不能再发呆了。既然来到了这里,再加上自己是一名地方公务员,那么她就必须履行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的义务。太一朗的事被她暂时赶到了脑海的角落里。
是神经出现了异常吗?优树从明治神宫前站乘上地铁,望着什么也看不到的窗外,想着这样的事情。自己明明连内脏壁和血管壁这种不随意肌都可以完全控制,不可能无法掌握手臂肌肉这种随意肌的运动。但是,优树的手擅自动了,还让太一朗受了轻伤。
浦木指了指另一张纸。但上面写的是英语,优树不可能看懂。
太一朗记得自己一顿大吃大喝,但他能想起来的也就到此为止了。想不起来也无所谓吧。太一朗这么轻松地想着,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现在的他虽然称不上感到清爽,但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错。
「那我上午十点过去。」
优树迅速切换思考回路。宗教团体向日本政府发来要求废除特遗法的书信,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日本政府也没有软弱到直接接受这种东西的地步。
「听好了,优树。人们都说我们是有着特异遗传因子的生物,但是稍微有点不对。在人类还算悠久的历史中,应该也有人……和我们进行跨种族交配吧。你看,偶尔会出现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人吧?那种人的遗传因子和我们很相似。但是人类无法理解这一点。对他们而言,无法理解就等于不存在。就算是要咏唱咒语或者摆出奇怪的姿势,他们也要创造出魔法或者阴阳的体系,让自己接受,才能发挥那力量。我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呢?……不管怎么说,虽然很少表现出来,但人类也有特异遗传因子。所以……」
(……我这是怎么了)
优树没有看向太一朗,挥了挥手。根据太一朗的经验,女性说的『不在意』,其实是很在意的意思。
太一朗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一片陌生的风景。这里并非自己凌乱的房间。只有榻榻米和收纳柜,是个煞风景的房间。虽然还算不上习惯,但是他见过这里。这是他现在的工作地点,搜查六课的值班室。为什么自己会睡在这里呢?他一边回想着昨晚的事情,一边站了起来。
「失礼了。」
「外行人杀得了怪吗?」
优树挤出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等稍微冷静一些之后,再和他慢慢聊吧。
优树没见过不吸别人的血就活不下去的怪,但是听西摩格说过。那是在欧洲最令人恐惧的,经常在人类创造的故事中担任主角的高知名度的怪。也有人以专门杀害他们为职业。
「怎么了吗,优树阁下。」
太一朗像是往常一样大声打招呼。他本以为优树会像往常一样回答,但是今天早上的请客不太一样。优树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盯着太一朗。她好像有些生气,又好像有些愣住了。
「啊……没什么。」
「什么都不做。」
原以为这会是一个搜索委托的优树,对浦木的回答感到很扫兴。
「我国没有逮捕怪并且引渡给他们的义务。他们也没有如此主张的权力。如果奥地利警察以杀人犯的名义通缉克劳福德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而且他们每次都主张要废除特遗法。国内法律不应因其他国家的宗教团体的说辞而进行修改。」
「那这份文件怎么办?」
「总之,一个月后我会用土谷的名义回信的。」
「果然,要用英语回信吗?」
「我不想为了其他国家的过激宗教团体费这种心思。我会用日语回信。」
浦木精通五种联合国的官方语言。但是优树无论会碰到多么不便的情况,也不想学习日语以外的语言。在这一点上,优树不会通融。
不过从谈话的走向来看,自己似乎不需要参与事件。优树放下心来,但浦木接下来的话否定了她的安心。
「我们没有必要为了圣堂骑士团而逮捕克劳福德这名吸血鬼。但是他已经做出违法行为了。这一点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违法行为?」
「伪造公文。他伪造护照和签证。这违反奥地利的法律和日本的出入境管理法。」
「……这个嘛,毕竟他不伪造的话是拿不到护照的吧……」
优树完全没有出国的意思,但如果需要的话,她只要去政府机关就能拿到住民票或者户口本复印件,还有内阁府发行的身份证明。她可以毫无问题地集齐申请护照所需的文件。但是日本以外的怪不可能持有正规护照。其他的国家不允许对怪发放护照和签证。克劳德没有正规的护照就进入了日本。这确实是犯罪,但优树觉得这也无所谓。优树的知己中也有个从其他国家来的怪,但是从没在意过护照的事。
优树在意的是那个吸血鬼在国内的犯罪行为。如果他什么都没做,就随他去吧。如果那个吸血鬼是为了生存而吸食人血的话,作为人类是很难接受,但作为怪的优树可以容忍。
「还有其他的一些问题。首先,克劳德必须接受检疫,从而确实身上是否带有会传染给人类的疾病。在日本,吸血并非问题,但为了不出现死伤者,委员会有必要进行通告。如果通告被他无视,就必须将其视为有害指定生物,进行对应的处理。」
「也就是说……」
「不,也没有必要积极搜查。因为好像还没有发生案件。你只要记住有这么件事就可以了。我乐观地认为,只要是有常识的怪,应该就会了解我国的情况,所以不会做出夸张的事。他在东京都内的可能性很高,但没有确切证据。他可能去了日光、箱根等观光景点吧。」
优树喝了一口冷掉的茶。
「那个,我具体要做点什么呢?」
「是的。很抱歉占用了您宝贵的时间。」
「事情将会变得很有趣。我的主人。」
「噫!」
优树慢慢地挪动着身子,从长裤的破洞中窥视腿上的伤口。皮肤已经完全长好了,受伤的痕迹除了血之外完全没有留下。肌肉内部的损伤正在修复中。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优树还是不敢正视自己的脸。这个事实让优树更受打击。她双手抱头。从左手伤口中流出的血,飞溅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形成赤色的斑点。
「为了让您了解现在的情况,我才请优树阁下来了一趟。……现在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优树对太一朗毫无意义的行动感到困惑,同时也感受到了他足迹之中的迷茫。他也受了伤,又因为不知道其原因而感到焦躁,所以想通过活动身体让精神平静下来吧。优树来到涩谷109大楼,在这个许多人聚集的建筑物前停下,发现自己的精神惊人地保持着平常。
优树和去时一样坐上了营团千代田线,下车的车站则是代代木公园。她并没有走错路,只是想要稍微走一走再回去。有必要考虑要怎么向太一朗道歉。是单刀直入,还是委婉地表达?优树回想至今为止的人生,发现几乎没有向谁道歉的记忆。她陷入必须道歉的情况,屈指可数。这是她一直没有与他人产生关联的证据。
「没事,反正我也很闲。那么告辞了。」
优树发出一声奇怪的惨叫,不由自主地把手从匕首上移开,背过脸去。掉落的匕首刀尖朝下,刺入优树的左腿,深达五厘米。鲜红的液体缓缓从伤口流出,透过布料一点点扩散。优树不顾出血,在接下来的十秒钟内都双手捂脸。她全身冒汗,体温急剧上升。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动弹不得。
他首先是沿着明治大道往北,来到明治神宫前站的入口。这里的味道很淡,应该是上午的时候吧。他是想追着优树去委员会,但是走到入口又折返了吗。接着,他沿着明治大道南下,来到六本木大道,然后横穿束横线和JR涩谷站,再从南口穿过公交车终点站,朝着井之头线涩谷站方向前进。
但是回去的话,她就必须和太一朗见面。虽然心情有些沉重,但优树还是下定决心,快步走向分部。只要干脆地道歉就行了。只要下定决心,剩下的就只有付诸行动了。
优树走在井之头大道上,意识到自己是如何拒绝别人,又是如何被别人拒绝的。对优树而言,那并非愉快的记忆。
不用听浦木把话说完,优树也知道。内阁府的方针是不愿将与怪相关的事公之于众。即使以国家而言是正当的行为,如果贸然将之公之于世,也会引发舆论。三年前的事件就是证明。
「这是什么?」
优树弄响手指的关节,打破沉默。她打开抽屉,往钱包里塞钱。抽屉里杂乱地堆放着文具,记事本和工资条等东西,但其中有一个东西特别显眼。那是收在鞘中的一把匕首。优树不由得想把它拿起来。她把匕首从抽屉里取出,从刀鞘中缓缓拔出刀刃。曾经切断她的右手和耳朵的神银钢之刃发出暗淡的白光。但是刀柄上的红绿色污点至今还没有消失。如今,只有它成了高桥幸儿的遗物。
男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优树不明白。这似乎是他的母国的语言,是不知不觉间就说出来了吧。男人也注意到这一点,笑着重新说。
「Vielen Dank。」
「嗯。」
「优树阁下。我的话,比较在意人类的动向。」
首先要从豆腐是什么开始说明吗。优树这么想着,但是男人望着豆腐,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短短几分钟内,优树就回到了自己的生活空间。在登上楼梯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分部里有人的气息。她打开房间的门,果然没有人。太一朗去哪了?
这里没有人能拯救优树。
看来,自己怎么也弄不明白「人类」这种生物。明明自己也有一半是人类。她记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那时候,自己与人接触,又因无法理解人类而困惑。
男人的日语对话能力似乎很高,但优树还是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
优树茫然地看着摆在面前的奥利安啤酒和炸豆腐。可能是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了吧,她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尽管如此,优树并没有特别在意。吧台的座位并不多,如果每个座位之间都隔一个空座的话,就没人能坐了。
这是与意识无关的引起了肌肉活动的反射现象,优树也明白。但是,她不知道其中原因。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会把太一朗打飞呢?太一朗怎么可能会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是的。」
时间快到中午十二点了。虽然自己昨天刚请了太一朗吃饭,但今天的午饭也请他吧。优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着,然后在东急手创馆前停了下来。她虽然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但很喜欢这家会卖各种有趣东西的店。
「果然,只要有人类在身边,她就会改变……」
优树用左手拿起筷子,视野中映入了手背上还没有完全痊愈的割伤。她的手背上有两条线,手掌上有一条线。再过几十分钟,它们就会消失吧。优树用左手拿着筷子。本来是右利手的优树,为了以防陷入右手无法使用的情况而开始练习使用左手。在坚持了一个星期左右后,她的左手现在也能活动自如。现在的她有自信断言自己的两只手都是惯用手。
「我看不懂菜单上的文字。请帮帮我。」
去买点什么吧。优树这么想着,看了看钱包,发现自己身上带的钱稍微有点心里没底。优树没带信用卡。虽然有现金卡,但这附近没有能取钱的银行。还是回搜查六课一趟要更快。
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亚洲人。男人暗淡的金发和蓝色的眼睛既不是染发也不是彩色的隐形眼镜,而是天然的。他的头发好像用了发胶,固定成大背头的样子。他有着高挺的鼻梁和端正的鼻梁,让脸部轮廓更显深邃,毫无血色的皮肤白得吓人。白色人种的皮肤大概就是这种颜色吧。男人中等身材,体格匀称,外表看上去很不错。外国人的年龄很难判断,但优树觉得他是二十五岁后半到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他的容貌即使在优树看来,也是无可挑剔的美丽。但是优树并不太在意别人的外表。
男人露出为难的表情,看了看菜单。
「我要奥利安、亚乐和炸豆腐,还有寿司三拼。」
大约一分钟后,优树背着脸拔出了匕首。刀刃堵住的伤口再次开始出血,她让伤口附近的血液凝固,暂时止血。优树没去擦沾在刀刃上的血,直接把它收回了鞘中。颤抖的手好几次没有对准,她握着刀鞘的左手被划了三道红线,才终于把刀插进刀鞘,扔进抽屉里。
他是抱着什么想法死去的呢。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呢。正当优树想着这种事的时候,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被匕首反射。刀刃在一瞬间变成了镜面,映出了优树的脸。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炸豆腐。」
浦木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个礼。
「那我就要这个。」
「耽误了你的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但结论确实如此。」
浦木的表情没有变化。尽管如此,优树还是觉得他在思考些什么。
「不客气。」
「我想稍微问一下……自己的身体会违反自己的意志活动吗?」
纸屑已经化为尘土,不留痕迹。
浦木的喉咙深处发出声响。他的表情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快乐。那不是在优树面前展露的让人安心的笑容,而是残酷的笑。
「不好意思,小姐。我有事相求。」
「你想,点什么?」
「这次和上次不同。就算是优树阁下,也不可能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找出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吸血鬼吧。」
听到店员充满活力的声音,优树坐在吧台最右边的座位上。
优树从小型冰箱中拿出啤酒,三十秒就喝光了。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帽子。
优树离开搜查六课分部,把嗅觉发挥到极致。她从各种杂乱的气味中,找出太一朗的气味,然后追上去。但是,太一朗的行踪,让优树感到非常难以理解。
男人恍然大悟地抬起头,自己向店员招了招手,开始点菜。看来他已经不用自己帮忙了。优树打开罐装奥利安啤酒的拉环,把酒倒进杯子里。
他声调略高的声音悦耳而动听,但优树却没有特别的感触。所以,优树之所以想帮助这个男人,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而已。她默默地拿起面前的菜单,哗啦啦地翻着。这个男人说的日语的口音和语调等,作为外国人而言堪称完美。但是即使会说,也不代表一定能阅读文字。日语中有片假名、平假名和汉字混在一起。对于外国人可能有些难以理解。
「虽然有很多担心的事,但现在我,浦叔和政府什么都做不了……这就是现状吗?」
「我们不能否定圣堂骑士团追着克劳德来到日本的可能性。如果他们具备独特的手段,或许会找出克劳福德并将其杀害。这是违反国际法和日本法律的行为。日本内阁府届时将必须对圣堂骑士团提起诉讼。」
「土豆,指的就是马铃薯吗?」
在一般的女性眼中,他的笑容一定异常妖艳,甚至会让她们无法保持平常心吧。但优树的心完全不为所动。
这个问题很唐突。但浦木没有特别惊讶。优树在他的脸上从未见过笑容以外的表情。
「肉。」
「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优树的脑海中,闪过五彩斑斓的黑暗。
「是把肉和马铃薯放在一起的菜吗。」
这倒也是。即使优树是搜查方面的高手,在没有线索、无法确定搜索范围的情况下,也无计可施。
自己就是平常的自己,对任何事物都不会轻易动摇。自己是隶属于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的片仓优树巡查部长,是内阁公认的甲种指定生物公认编号010018。为了意识到「自己」这么个存在,她回想着所有的头衔。
优树站起来,走出房间。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浦木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文件。仅仅如此,纸就在一瞬间变得比被碎纸机碎过的碎屑还要细。
「谢谢你。」
「那么,今天的事都说完了吗?『
三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太阳已经下山了,优树却没有开灯。昏暗的室内感觉起来比平时更冷。即使如此,优树还是没有动。虽然腿上的伤很深,但她切断了痛觉,所以并不痛。沾了血的长裤也还是那样放着,不过因为布料是黑色,血液的红色不太显眼。
要是他连想吃肉或是鱼之类的程度的意向都没有的话就难办了。优树不可能一一为他解释全部七十多种菜品。男人想了一会儿,看了看优树面前的炸豆腐。
此时的优树还不知道,三月二十六日的夜晚会变得多么漫长。
优树只是这样回答,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酒和豆腐上。但是,在点的东西送到之前,那个外国人好像很闲。他依然用讨人喜欢的笑容看着优树。
「肉,土豆,吗?」
她原以为太一朗会在自己喝茶的时候回来,但完全没有那种迹象。优树又读了一遍桌上的晨报。她感觉时间的流逝很缓慢。但时间确实在流逝。等优树再次确认时间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看来自己的推测是错的。
(去找山崎君吧。)
优树叹了口气,脱下外套和帽子。若是提高嗅觉灵敏度的话,优树可以追踪太一朗留下的气味,但就算不这么做,他也会回来的吧。优树坐在椅子上,从小型冰箱里拿出一罐绿茶。以前她还会用茶叶和豆子泡茶,但从三年前就不那么做了。她觉得为了自己一个人这么费事实在是太愚蠢了。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因为闹别扭就回去吧。但如果不确认他是否在涩谷,优树恐怕没法睡个好觉。太一朗散发的特有气味已经淡薄了许多,但优树认为还能追上去。如果那气味一直持续到涩谷站,优树就打算当作太一朗回家了,之后喝点酒就睡吧。
「酒之类的东西我还能看懂。但是食物方面就完全不理解了。」
优树的视线落在菜单上。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喝点酒就回去吧。优树在道玄坂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右转,走进了约二十四小时前造访的居酒屋阿卡迪亚。这里刚刚开店一个半小时,但客人还不算少。
(凡事都要努力。)
那声音和刚才的异国语言是同一个音色,但这次是日语,优树斜眼看向邻座,发现一个男人正在向自己微笑。
浦木说道。他的脸上浮现出比平常更温柔的笑容。那笑容一下就把优树心中的不安消除了。只要优树有困难,无论什么事,浦木都能马上解决。虽然他的手段实在是太不留情就是了。所以优树会极力避免依赖他。
优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陌生的异国语言是对自己说的。
「欢迎光临!」
「这个,土豆前面的这个字念什么?」
「优树阁下,如果您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和我商量。」
优树抬头望着与搜查六课完全不同、非常干净的天花板。
「我觉得很好吃。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如果他要求详细说明的话就麻烦了。)
向端来小菜的店员点单后,她想要脱下帽子和外套,但发现有点不妙。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少量血迹,被外套遮住的长裤上也是一样。这会显得自己很不正常。想着自己反正也不会在店内待太久,优树就没有脱帽子和外套。
时隔二十六天,寂静再次降临在这里。
「违反……应该说,是擅自行动起来吧。当自己的肉体暴露于危险中时,身体会自然地行动来回避危机。」
这是太一朗说过的话。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在涩谷吗?还是已经回家了?他还会回六课的分部吗?自己会如此地在意他,让优树有点惊讶。没有比他更危险,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朋友」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优树看了看表,上面显示着晚上六点三十九分。优树决定不再寻找太一朗。到了明天的话,两人还能见面的吧。即使明天见不到,后天也许能见到。这么一想,优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看来他认识片假名。
「久等了。」
浦木支撑着自己的心。只要这么一想,优树就能变回平常的自己。已经没事了。去向太一朗道歉,请求他的原谅吧。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如果他不原谅的话……优树越想越害怕,停止了思考。
「Entschuldigen Sie bitte……」
优树的回答很简短。虽然不好无视他,但优树也没打算和他长聊。
「我是来观光的,你能告诉我一些当地人推荐的地方吗?」
真是个自来熟的男人。优树喝了一口奥利安啤酒,没有看向男人就回答道。
「我住在东京,所以就算你说是来东京观光,我也很难理解那种感觉。」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冷淡,但这就是她的想法。
「或许,确实如此。」
对于优树的态度,男人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
「异国人不管看到什么都会觉得新奇,而且,若是偶然发现和自己的国家一样的东西,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旅行这种事情,就该是这样轻松愉快的吧。」
他的日语很流利,从中很难判断出他是外国人。
「我叫弗雷德。」
男人向优树伸出右手。他的手虽然比优树大,但那白皙细嫩的手给人一种的纤细的印象。优树没有握住他伸出的手。她左手拿着筷子,右手握着杯子,言外之意是在表达『我没有空着的手』。
「啊,东洋人不喜欢握手啊。」
自称弗雷德的男子缩回手,轻轻点头。
「我们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搭讪」吗?优树用手挠了挠右耳背后面。在优树二十五年的人生中,还是有几次被陌生男人搭讪的经历的。有一次,有个人向他搭话说『我有车。要不要去看海?』的时候,她相当惊讶。
这个外国人的心性与美丽的外表不相称,很轻薄啊。优树为了拒绝弗雷德而看向他。弗雷德也看向优树。两人蓝色与黑色的眼瞳交错。
就在这个瞬间,优树感到有一种异质的东西从自己的视神经侵入。它瞬间在脑内游走,触碰了优树的心。
她感到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就像是认识十年的好友。他的笑容美丽到异常,而且很温柔。对于平时不会在意的他人的美丽,优树的心陷入了深深的陶醉之中。
「美丽的小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人类,还是我的同类。」
吃人。这对怪而言并不是禁忌。但是优树不想听到这个词。她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在感情上,吃了一片生鱼片。而没有蘸酱油和芥末,是优树的喜好。
「不是的。这个国家的法律,只会过问你在这个国家所犯的罪。虽然你有非法入境、没有携带护照等问题,但这些都暂且不提。」
即使他这么说,优树也不是很明白。总之,她决定先自我介绍。
「『就像人类一样』,是吗?我经常被人这么说。果然「吃人就会接近人类」这种说法似乎并不是迷信。」
回过神来,优树发现年轻的店员正一脸疑惑地站在自己身旁,手中还拿着烧酒和装着刺身的盘子。
一般的怪对这种事都不感兴趣。
自己应该没有出血的地方。但是,优树看着自己的左腿。虽然没有出血,但是渗进长裤的血迹散发出了味道。但是气味并不强烈。看来这个叫弗雷德的怪的嗅觉等级和优树差不多。
优树感受到弗雷德的视线,却不再看向他的方向
「Dhampir?」
不知什么时候,弗雷德点的菜也到了。是炸豆腐和土豆炖肉,酒是白葡萄酒。豆腐配葡萄酒是什么邪道啊,但优树无意抱怨他的喜好。
「我不太明白,不过我知道了。」
想要保持自我的大脑深处在大喊。
「那么……用日语是叫做「怪」吗。你是怪,还是人类呢?」
优树闻血腥味已经闻到腻了,但从来没有利用血分辨过人类和怪。
被指定为甲种的怪,分为『内阁公认』和『委员会登记』两种。在内阁公认的情况下,怪受到基于特遗法的各种义务和权利的约束,相应的,可以得到国家的保护。而委员会登记,只是怪将自己的存在告知政府而已。在委员会登记的怪会伪装成自己是人类,在人类社会生活着。
这个发音在优树听来是『半吸血鬼』的意思。她回溯知识,思考着这个单词的意思。那是东欧传说中登场的,人类与吸血鬼生下的孩子,具有足以杀死身为吸血鬼的父母之一的力量。
说着,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只看着吧台上的金枪鱼、鲥鱼和虾的刺身。
对于说出名字的自己,优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觉得回答他的问题是自己的义务。
「……你真冷淡啊。你本来长得就很好,要是再注意一下说话技巧和表情的话,我会很乐意被你笼络的。」
「是海苔和鲣鱼干。」
「你的血真的很奇怪。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怪,但其中也有人类的气味。我有点在意,就找机会想和你搭话。……难道是我的鼻子有问题吗?」
「我一直都很坦诚。」
弗雷德皱起眉头为难地说。
「……不是很明白。」
「首先,你要进行身体检查,然后在委员会登记。」
「这样吗。」
敌视怪的人们,把过去的惨剧说成是怪的所为,并且大肆传播。他们的主张是,十五世纪沐浴近三百名处女鲜血的吸血女伯爵、震撼十九世纪初的英国的「开膛手杰克」等遗臭万年、遭到后世唾弃的罪犯都不是人类,而是怪。特别是,传言曾经多次肆虐欧洲的黑死病是吸血鬼传播的谣言流传得相当广。
「我好像被讨厌了啊……大部分女性,只要看到我就会对我有好感。」
说着,弗雷德抬起墨镜,用意味深长的视线地看着优树。但是,优树还是没有看他。
邻座传来弗雷德平静的声音,但优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这个炸豆腐的味道很有意思呢。上面的黑色和茶色的细条是什么呢?」
「这个国家的法律不允许我的存在吗……」
「『难道说,你也相信让鼠疫流行的是我的同类这种话吗?」
优树就是因为外表和人类一样,才会被认定为甲种的。
「我非常了解血。人与怪之间的差异,我立刻就能明白。」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怪呢?」
「年初,我会去神社参拜,但若是问我是否相信特定的神明,我的答案是NO。大多数日本人对宗教的态度都是马马虎虎。」
「那太遗憾了。」
「你不必如此谨慎。」
「你的鼻子很正常。」
优树紧急关闭视觉和听觉。她的眼睛不再去看任何东西,周围的声音也不再传入她的耳中。同时,优树将痛觉灵敏度提升到上限,让左腿的伤口疼痛起来。她还刺激遍布全身的神经网,用疼痛将精神拉回现实。优树慢慢转头,将脸背对着男人。然后让全部神经恢复正常状态。
「真是个好名字。我还有一个请求……」
「我拒绝。」
「……啊,我只是走了个神。」
「……无聊的好奇心。」
他应该是想说乏味吧,优树在内心吐槽。他看似是个日本通,但无疑是个半吊子。
「警察……啊,我知道了。」
「看来我们有必要坦诚地谈一谈。」
明明是用耳朵听到的,那声音却渗透到了内脏。优树的肉体和心灵都无法违抗这句话。
该不会是宗教劝诱吧。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
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优树的语气之所以并没有显得凶恶,是因为她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感情。她的内心非常动摇。如果这个问题有答案的话,她还真想听一听。
吸血鬼的嘴角愉快地扬起,锐利的犬齿从他的嘴角若隐若现。
不能听他的声音!
(不行!)
他不是人类,很明显是怪。
「为了确认身上有没有携带会传染给人类的疾病。」
优树微微摇了摇头,恢复了平静。店员把杯子和盘子放在她面前,担心地离开了。
优树知道自己的问题被岔开了,斜眼瞪了他一眼。
「我希望听听你的目的。」
「很简单。是你的血的味道。」
既然如此,那就是这样吧。仔细想想,怪从人类身边逃走的事情并不多。或许那只是圣堂骑士团的片面之词。
「片仓……优树……」
「我不能断言,但我觉得我的父亲不吸血也能活下去。」
「说到我的目的,实在是没有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哎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姐。」
说完,优树拿刺身做下酒菜,开始喝亚乐。
「为什么需要检查?」
「谁知道呢。」
到目前为止,弗雷德都一直保持着温柔的态度。但现在他的话中明显带着拒绝的意思。
「是旅游啊。我对远东的小国很有兴趣。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日本。我在日本住过很长时间,我的日语还不错吧?」
「我还想问你。你想把我怎么样?」
弗雷德微微皱起纤细的眉毛。这反应无疑证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浦木所说的从奥地利逃出来的吸血鬼。
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回答了弗雷德的这个单纯的问题。
「你觉得呢?」
优树吃下了鲥鱼的刺身。
「我没吃过生鱼,好吃吗?」
「我是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公认编号010018,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巡查部长片仓优树。」
「是吗。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神吗?」
他以为优树是圣堂骑士团所属的半吸血鬼,是来狩猎自己的追兵吗?
弗雷德喝了一口葡萄酒。
「你的那个眼神……不,还是算了吧。和你的谈话很有趣,但好像会很长。我的时间近乎无限,但你好像不是。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慢慢聊吧。」
「简单来说,就是警察。」
「……这个问题真是突然。」
「这可真伤脑筋……我要是不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没法让人理解吗?」
她喝了几口奥利安啤酒,确认精神已经稳定下来后,将听觉转向某个确定方向。优树听到的,是他的内脏声。那和人类的节奏的完全不同。血液,心跳的律动,几乎让她误以为是死者。
「……小姐,您怎么了?」
「笼络,你知道这么难的词啊……那么,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国家?」
弗雷德咧开嘴笑了笑。
弗雷德似乎无法理解其中的大部分单词。
「哪个都无所谓吧。」
「亏你能逃过我的眼睛,真佩服你。」
「我的名字的确是Frederick,但那是英语。Friedrich才是我的名字。我的朋友只说英语,所以才会用弗雷德称呼我。」
她的回答很平淡。
虽然优树不了解父亲,但至少,她自己没有吸血的冲动。
优树并不打算和他悠闲地交谈,也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她说出了自己的所有头衔,表明自己的身份。
优树的声音中不带什么感情。她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
这倒也是。因为他的日语说得太好,以至于优树都忘了他是个异国来的怪。
「医学上不是已经判明其原因了吗?我不相信那种谣言。」
弗雷德点了点头,吃起了土豆炖肉中的胡萝卜。
「总之,被检查身体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这下麻烦了……)
优树在内心中想要掌握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这个吸血鬼的性格。他视人类为食物,重视同族,是个典型的怪。他待人友善,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他获取食物的手段,但也似乎不全是演技。虽然他的部分态度和言行有些无法理解,但幸亏他懂得礼仪和日语。不过,他过高的自尊心似乎有点棘手。
但是优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她也不喜欢定期检查。但她认为这是不得不做的『义务』而遵从着。
优树觉得,怪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命令』了。他们也不能赞同义务和权利等概念。『入乡随俗,这就是日本的法律』像这样条理清晰地摆事实似乎也没什么效果。话虽如此,付诸武力也是不行的吧。他好像比优树要强。优树为了整理思绪,喝了口亚乐。但是剩余的酒根本没法满足优树。她抬起头来叫店员。
「能不能给我推荐几样东西呢?」
「我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还是算了吧。所谓能满足每个人的食物和酒,其实是很难得的。」
优树把菜单递给弗雷德,看向吧台里面的存酒架上的酒。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脸啊,优树。」
优树以沉默作答。
「……真是严厉啊……蛊惑了你的心,真是失礼。我还以为你是人类呢。现在我把你当成同类了。」
「这样吗。」
怪的同族意识很强。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说谎的人。应该可以相信吧。
「我要文藏,久米仙,炸茄子和苦瓜炒豆腐。」
她叫来店员,点了自己和弗雷德的东西。
(忘记分开结账了……)
不知不觉间就一起点单了。优树想要改口,但店员已经离开了。
「你到底为我点了什么,我很期待。」
细微的反应迟钝,微妙的语调差异,让优树感到自己为虚张声势而说出的话语是现实。
弗雷德吃起了豆腐。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认为,你处理了那个女人的伤口,并且干涉她的精神,是个很好的判断。」
「你刚刚在叫吗?」
「怪不得我不太明白呢。」
「我想要你的血。」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优树还是试着套话。不留任何缓冲,在对话告一段落时突然切入正题,是优树学会的故弄玄虚的技巧之一。
「我稍微有点饿了。」
「大概,是只有在日本才能吃到的东西吧。」
这句话,注入了他全部的思绪。吸血鬼为了隐藏无法压抑的冲动,用手遮住了嘴。那只手下,他露出洁白的锋利牙齿,笑着。
弗雷德指了指装烧酒的杯子。虽然不算致死量,但还是稍微有点多了。
「那可不行。你是人类,还是我的同类?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Frau 片仓……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对了,我还没有得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呢。」
弄清了一件一直以来都很在意的事,让优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那么,你每隔多少时间要吸一次血呢?」
说着,弗雷德从墨镜的内侧垂下视线。他的视线前端,是优树用大衣遮住的还没有痊愈的大腿和沾着血的长裤。优树把注意力放在剩下的刺身上,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但是,优树的耳朵没有漏掉弗雷德喉咙深处发出的奇怪声音。
优树是根据自己的喜好点的,或许不算好吃吧。
「怎么都无所谓吧。」
「如果血液很美味,我就会不知不觉间喝多。但我也有克制到不会让被吸血的人死掉的自制力。至于周期的话,我几乎每天都会吸血。要是空了两天肚子,我的身体就会不舒服。昨天……那个味道我不是很喜欢,所以差不多是那个杯子两杯的量吧。」
(那个人果然被吸血了。)
(最近,吃太多了啊)
店员把这些全部放在优树面前,再把她面前的空盘子和杯子收走。优树把久米仙和苦瓜炒豆腐推给弗雷德。
那是在美味的食物面前,不由得露出的欢喜笑容。
「让您久等了。文藏,久米仙,炸茄子和苦瓜炒豆腐来了。」
他用筷子笨拙地夹起土豆。即使是以人类为主食的怪,也大多会吃和人类一样的食物。
弗雷德喝了一口烧酒,吃了一口苦瓜炒豆腐,然后用无法形容的表情看向优树。
正忙着把大茄子弄成小块的优树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这没吃过的味道让我有点吃惊。我重新认识到,不同地方的食物是不一样的。所以旅行才会有趣。」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酒。
真是个不依不挠的吸血鬼。优树有点厌烦了。
「那太好了。」
此时的弗雷德眼中充满了可怕的欲望。那是只要直视,就连优树也会为之颤抖的食欲。但是优树没有看他的眼睛。
「你昨天在涩谷吸了一个女人的血。到底吸了多少?」
「哦。」
「这个……很难形容啊。」
除此之外,她无法回答。她把刺身连着下面的绿叶菜整个塞进口中,再把剩下的小菜一扫而光。
「乏味的人类越来越多了。真让人头疼。」
「你说什么?」
弗雷德似乎在思考什么,陷入了沉思。优树也开始思考如何说服这个男人去委员会登记。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超过了优树预定回家的时间。在已经陆续有人进入的居酒屋阿卡迪亚吧台的右端,笼罩着奇怪的寂静。打破寂静的,是端来酒和菜的店员。
「不合你的口味吗?」
「……两方都有。」
优树察觉到,和别人一起吃的话,自己食欲就会变好。吃了这么多,之后两个星期不吃饭也没有问题吧。
「这两样都是冲绳的菜品。苦瓜可能有点苦,但我很喜欢。」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