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朗叹了口气,走向八公像。『只要在外面走走便会撞上好运』这句谚语,不知为何竟显得空洞起来。他原本是期待着来到这里或许会遇到什么偶然,但结果毫无收获。虽然他来回走了不少路,可要寻找区区两个人,涩谷实在是过于广阔了。
如果把闪光弹射向天空,优树或许会惊讶地跑过来吧。对于没有带榴弹发射器的自己,太一朗心里略带怨恨,又慌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个相当性急的人啊。)
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短视后,太一朗便从八公像前转身,准备再次出发。他完全没有考虑要往哪个方向走。只是随心随遇地往前走。太一朗的第一步,是朝着道玄坂的方向。
太一朗开始迈步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但那并不是他想找的人。他试图装作没有看见。
「哟,我们在这个地方见面,也是必然。」
「是吗。」
太一朗虽然感到厌烦,但还是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他就是昨天刚见过面的大田真章。
「相遇总会有偶然和必然。」
「我可没空陪你聊天。」
太一朗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如果可能的话,他再也不想和这个怪见面。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我和你在此处相遇,并非偶然。我一直在寻找你,而你也能通过遇见我,更加接近自己的目标。我们这次的相遇是必然的。」
太一朗不想听。尽管如此,他却停下了脚步。
「我脑袋不好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正在寻找的优树和吸血鬼的所在。」
太一朗默默地靠近大田,用右手抓住了他的领子。大田表情未变,慢慢地拨开他的手。
「……你这人说话怎么先说那么多废话!快说!」
如果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很简单就屈服于他吧。太一朗就是给人这样的压迫感。
「别急着得到结论。首先,你应该了解状况。」
但大田既不『一般』,也不是『人类』。他以沉稳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太一朗的焦躁。
就在优树觉得「不行」的瞬间,男人将手枪对准了弗雷德。枪口的前方,还有着优树在。在他扣动扳机之前,优树开始移动。她一边逼近男人,一边开始神经融合。但是,她的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这源于血液循环的紊乱。虽然是弗雷德可以看清的速度,但是对付人类还是不成问题。
「呜……!」
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轻易摆脱当前的局面,但优树否定了它,开始想起第二好的方法。首先,她采取了出乎这两人意料的行动。
「我们自己就是警察啊。」
在优树起身之前,太一朗再次开始行动。下个目标是那个男人。无论是取下霰弹枪上的布还是拔出手枪都让他感到烦躁。而且,他记得自己似乎做过一个承诺:『不会随意乱开枪』。因此,太一朗朝着男人冲了过去。他左手握着霰弹枪,右手握拳。那男人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臂,摆好架势。从这姿态中便能看出他精通格斗技巧。
「那就干脆放弃,乖乖把脖子伸过来吧?」
优树闻到了随风而来的大蒜味。
她猛地张开紧握的拳头,转动手腕,反过来抓住弗雷德的手腕,随即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由于姿势过于勉强,她右肩的关节吱呀作响。尽管如此,她仍然不顾一切地将左手掌底打向弗雷德的下巴。然后,她抓住弗雷德的下巴,瞬间增强左腕的力量,就这样以倍增的力量将弗雷德向后压倒。
「麻烦的事还是交给那边吧……」
男人痛苦地发出一声呻吟,转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脸。而这正是优树等待的破绽。她伸出四根手指,紧紧抓住男人的手枪,瞬间增强右臂的肌肉。她以手掌和手指将手枪握碎。这样便能避免子弹的威胁了。至于对方是否准备了备用的枪,她根本不愿去想。
后边那个女人再次开始翻开书读了起来。她是通过读那本书来发挥奇特的「力量」的。虽然不明白原理,但这是优树的判断。她尝试神经融合,但大脑违背了她的意志,开始发出悲鸣。间隔不到十秒的连续两次神经融合给她的大脑和身体都带来了莫大的负担。
踉跄着的弗雷德的外套,被苍白的火焰包围。
优树制止了语气逐渐失控的太一朗。
「我在弄灭火焰的期间看到了你的表现。那个女性姑且不论,但男人可是相当有经验。」
此时,优树抬起了头,看着太一朗。闪光弹的光仍在持续,但她已经通过调节进入眼睛的光线量而习惯了。她知道落下来的人是太一朗,但却无暇去思考『为什么』。
「我是乘在大田……先生的背上来的。」
「趴下!」
男人的手中握着一把手枪。竟然能让人从国外带进这种东西,优树开始怀疑起机场的管理。目前,男人与弗雷德的距离是十米左右,而站在两人正中间位置的是优树。她微微蹲下,留意着双方的动向。女人在男人身后的一米左右。两个人看起来都比一般人的夜视能力更强,对于四周的黑暗没有感到丝毫困扰的样子。
「你他妈别说这种话!」
而男人之所以特意用日语说这话,是为了让优树听懂吧。
优树迅速将男人的手枪击落。正当她想要将掉在地上的手枪踢飞时,从她的后方,弗雷德已然逼近。但他的眼睛并未看着优树。他正盯着那个打算夺走自己性命的『敌人』。
「你没事吧,片仓小姐!」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痛苦时刻给予自己帮助的人什么的,当然是没有的。
她的手被抓住的部位正在灼烧着。那疼痛,消去了优树的恐惧。自己必须靠自己保护自己。
男人的枪口对准的不是弗雷德,而是优树。他的目光中完全没有迟疑。
(不对,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
「啊?哦,好的。」
优树没有去看倒下的弗雷德,立刻转向圣堂骑士团的两人。她与弗雷德的攻防连一秒的时间都没有花上,但对方的反应异常迅速,正试图捡起手枪。
「呜噢噢噢噢噢噢!」
就是这时,优树终于站起身来,弗雷德大衣上的火焰也熄灭了。
「……恶魔使徒肮脏的手,是无法触碰我的。」
「我这腿也跑不动了,虽然有点乱来,但是,我们不如用力量来决定胜负吧?」
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义的人只有优树。她甩开被男人抓住的手,猛地向后退了接近五米,蹲在地上。当男人看到优树的动作,想要警告女人时,已经太迟了。从正上方落下的一个小小物体,在即将撞击地面前炸开了。瞬间,一道耀眼的闪光笼罩四周。是闪光弹。男人将将用手臂遮住脸,但女子却直视了那闪光。
「是吗。」
「你刚刚成为了恶魔的使徒。消灭恶魔的使徒,正是我们的使命,也是让神明欣喜的行为。」
而在仅仅一秒之后,伴随着咚的一声落地的人是山崎太一朗。他带着护目镜,闪光弹的光对他毫无影响。他毫不费力地从三米高的空中落下,随即迅速站起来。
「呜噢噢!」
只有优树才看清了那个如滑行般接近的吸血鬼的身影。当弗雷德骤然停在男人面前时,他已经挥拳猛击对方的太阳穴。男人的额头溅出鲜血倒下了,但不知为何,弗雷德殴打他的拳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白烟。他踉跄着后退,手上的皮肤溃烂成红黑色并且脱落,露出了骨头。
「嘎啊啊啊啊啊啊!」
太一朗无视了男人的话,猛地将左手的霰弹枪向前捅出。男人迅速躲闪,试图抓住霰弹枪枪身。然而,突然从侧面袭来的太一朗的右拳狠狠击中了他的太阳穴。是用大拇指的关节部位猛击的一记直拳。本就受伤的男子的太阳穴再次开始流血。尽管如此,男人的意识依然清晰。他虽然摇摇晃晃,但还在站着。
太一朗精神地挥着手,并用铁丝网将这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女绑住。他从大田那里得知,这两个欧洲人是圣堂骑士团的成员。
「好了,山崎君。比赛再换日子的话,我的身体也实在是吃不消。而且,我也差不多该放弃逃跑了吧。」
时间太久了,太一朗完全忘记这茬了。
某人的手。伸入胸口的某人的手。
优树将胃液反流回口腔后,朝着男人的脸部吐了出去。这正是平常总是在操纵自己身体的优树才能做到的「技巧」。胃液是一种无味的强酸性液体,直接接触人体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虽然事实如此,但即使大脑明白,人类的心理也往往对其有所排斥。
而那视线的前方到底有着『什么』,就只有大田知道了。
太一朗的手微微颤动。这当然并非恐惧所致。
太一朗看到优树左脚上那个小小的洞,以及男人掉落在一旁的破损手枪,便认定是他向优树射击了。
某人的手指。抚摸内脏的某人的手指。
弗雷德身上的火焰已经基本熄灭。但要站起来,哪怕再快也需要十秒钟。在战斗中,十秒的时间足以致命。
优树陷入男人心窝的右手被男人抓住了。战斗的紧张感,转变为优树二十年前曾面临的恐惧。
(快思考,片仓优树!)
他无情地用全力,狠狠地朝女人的心口踢了一脚。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倒在地上,但尚未失去意识。确认到这个事实后,太一朗用自己手中的霰弹枪托猛击她的后脑勺。女人的后脑勺流出鲜血,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要是『敌人』,无论是年轻女子还是别的什么人,他都不会有任何怜悯。这就是和优树不同次元的,山崎太一朗这个男人的『强大』。
优树左手抽出匕首,再次用刀柄狠狠击打男子受伤的太阳穴。如果徒手殴打,或许会像弗雷德那样有力。但是,『可能会杀死他』的担忧,让优树的下手变得留情了许多。她只进行了浅浅的打击,而男人也仅仅后退了一步。趁此机会,她再次将视线投向弗雷德。
「我的本意并非要立刻得出结论,但……」
「染上恶魔教义的人……」
在枪声响起之前,她重新启动神经融合。张开刚刚受伤的右手,拦在了弹道上。
「是我的疏忽,吗。那就杀掉他们吧?」
太一朗立刻从周围的四个人中把优树从攻击目标中移除。首先,他冲向眼睛被闪到的女人。
「不行!」
然后,大田带着他低空飞行,降落在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的比赛场地。
她右手戴着的皮手套变热了,随后,手套上面瞬间燃起蓝色的火焰,灼烧着优树的手。
优树发出怒吼。她以威胁而目的释放出的咆哮让女子一瞬间吓了一跳,视线从书上移开。而男人则是因为习惯了战斗吧,完全毫无畏惧。他将手枪摔在地上,用右手的两根食指戳向优树的脸。不愿触碰这个男人的优树微微倾斜身体,躲开了他的手指。与此同时,她向前一步,将匕首换到右手,以刀柄砸向对方的心窝。然而,即便如此,优树还是迟疑了。而在战斗中迟疑到底有多危险,即使她的头脑理解,身体也始终没有跟上。尤其是,自己瞄准的是心窝,是人类的要害部位。击打不仅能对人体造成有效的伤害,还可能造成致命伤。
「咕噢噢!」
当优树从自己的手上抬起脸的时候,男人已经扣动了扳机。
弗雷德正想要站起身时,男人向弗雷德开枪了。
「……难道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那么,优树。我们重新开始比赛吧?」
优树的注意力被试图扑灭火焰、在地上翻滚的弗雷德吸引,被男子的第二发子弹连着靴子射穿了右脚。在没有处于神经融合状态的情况下,她无法躲开这么近距离的子弹。即使如此,优树还是瞬间调整了脚上骨头的位置,成功避免了骨头受到伤害。那枚奇特的子弹穿透了她的袜子和鞋底,深深扎进地面。优树虽然勉强没有跪下,但还是弯下了腰。
「……是老师啊……」
咳,她的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这确实是一种会令旁人震惊的举动。
优树大拇指在空中翻飞,然后落在地面上。
「不过,山崎君你好厉害啊。」
「……我现在需要的只有结论。」
虽然不稀罕弗雷德的夸奖,但太一朗还是回了他一句。
为了安抚太一朗,优树露出微笑,然后又为了否定弗雷德的期待而摇了摇头。
优树立刻中断神经融合,并切断痛觉。在火焰蔓延到大衣上之前,她一边抽出手套,一边将其撕开扔掉。优树的右手仅受到了微微的烧伤,但这个瞬间,她的注意力从周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优树喊道。她没有看向弗雷德就将拳背砸向他的身体。虽然有打中的手感,但那威力对弗雷德而言并不算大。优树那只打到他胸部的手腕被抓到了。但是,她不会再像之前几次一样被他抓住了。
然后,太一朗的脚跟直接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男人当场倒下,失去了意识。
如果能成功制服两人,与弗雷德的谈话或许会变得轻松许多。他还是个相对能听得进去别人说话的人。虽然优树想要再一次踢飞手枪,但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因为男人的手已经放在枪上了。如果她就这样踢上去,很有可能会把他的手踢碎。到时候,他大概就无法再握住任何东西了。
即使是近距离的射击,即使只有她的一根手指,也从未有子弹能完全贯通优树的骨头。这次的疼痛非比寻常。为了再次切断痛觉,优树不得不终止神经融合。由于伤口被烧得焦黑,所以没有出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算了,这两个人就交给警察处理吧。罪名是……除了违反枪支法以外,还有不少其他问题呢。」
「……你是打算和我打一架吗?」
优树微微歪着头。她无法想象大田会把人驮到目的地。他应该很讨厌被当作搬运工才对。看来他很喜欢太一朗。
大田稍稍移开目光。
「我绝不会听恶魔使徒的声音。」
「喂,这些人是追着你来的吧?你自己的事儿就应该自己来收拾才对!就因为这些家伙,片仓小姐都受伤了啊!」
一声雄壮的怒吼突然从空中传来。而被那巨大的声音淹没的轻轻的「啪」的一声,在场的人都没有听见。
他只花了不到三十秒,就把圣堂骑士团的两人打成了无法战斗的状态。虽然感觉做得稍微有点过分就是了。
弗雷德突然叫喊一声。那到底是有意义的话语,还是单纯的呼喊,优树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弗雷德确实愤怒了。
在优树踌躇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起初没有理解。她觉得站在不远处的女子打开书念了些什么,但自己身体出现的变异才是更紧迫的问题。
「之后记得漱口哦。」
「嗯,没错。」
听了弗雷德的话,太一朗皱起眉头,优树则面无表情地同意了。
「啊……?」
当时,大田把太一朗拉到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然后突然变成了一只大鹫。大田告诉太一朗,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是决战的舞台,并且让太一朗乘在自己的背上。看到大田的样子,太一朗愣了大约十秒钟,便默默照他说的做了。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
在子弹命中的瞬间,优树忍不住发出惨叫。那枚击中她大拇指根部的子弹,以灼热的威力将她的手指撕扯得飞离了身体。
弗雷德一边脱掉烧得焦黑、破烂不堪的大衣,一边朝两人的方向走去。
优树一边拖着左腿,一边缓缓靠近太一朗。
「……完全没错,真令人佩服。」
弗雷德对优树的提议感到不可思议。优树虽然拥有瞬间的怪力和敏捷,但缺乏耐力。在正常状态下,弗雷德的体力应该更占优势。然而,她竟然想利用打架决出胜负,完全是鲁莽的挑战。
不过,优树还没有愚蠢到会发起毫无胜算的挑战。
「我接受你的提议。」
虽然不知道优树在打什么算盘,但弗雷德接受了这场挑战。这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这名吸血鬼的骄傲。
「片仓小姐,我也……」
太一朗一边取下盖在霰弹枪上的布,一边踏出一步。
「没关系,别担心……克劳福德先生,那就直到一方认输,或者彻底不能战斗为止吧。」
「嗯,好的……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我的手还在再生,你看起来也有些累了。」
弗雷德的右手正在逐渐恢复原状,但优树没有这样强的再生能力。
「明白了,那就十五分钟后开始。」
现在正好是零点十五分。
在圣堂骑士团的两人不能动弹后,太一朗一边摘下护目镜,一边冲向优树。优树正将脚放在地上,脱掉左脚的鞋子。
「……啊—啊,我还挺喜欢这双鞋的……」
对于她毫无紧张感的低语,太一朗发出怒吼。
「你怎么还在担心鞋子啊!」
「袜子上也破了个洞呢……」
「……脚上的洞才是大问题吧。」
优树脱下鞋和袜子,露出了小小的脚。上面有一个能从脚背直接看到地面的小小的洞,却一滴血也没有流。
「这子弹很奇怪。在灼烧伤口的同时彻底穿了过去。看样子还要花些时间才能痊愈。」
优树仔细观察着自己的伤口。
弗雷德露出充满贪欲的眼神,而优树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
沉默片刻后,太一朗迅速缠完了绷带。
「反正都是酒精,没关系的……不好意思,随便缠一下就好。时间可不等人。」
「还可以吧。克劳福德先生,你的手呢?」
「说起来,还是饿肚子更加痛苦吧。」
优树的呼唤一如既往的平静。
「感觉你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啊。」
「只要你赢了我,我就不会抱怨让你吃个饱。」
听着她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太一朗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不好意思啊,说了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不,我来拿着吧。」
对于立刻回答的优树,太一朗感到些微的不安。
太一朗从微微颤抖的优树手上摘下了手表。优树小小的手凉凉的。只要触碰到那只手,他就会觉得优树格外的惹人爱怜。只有这个时候,太一朗才能忘记优树的「那个模样」。
弗雷德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了手。上面完全没有留下伤痕。
「明明没有拜托老师,老师却来帮忙,这已经很难得了。」
「……我明白了。」
弗雷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转而等待优树靠近。只要抓住她迈步的时机,将牙刺进她的脖子,便能分出胜负了。弗雷德的行动仅仅是出于「食欲」。
(真的吗……)
「你在做什么啊!」
「片仓优树,绝对不会第二次输给曾经败北的对手!」
太一朗非常悲伤。优树的过去,以及即使听到了也无知、无力的自己,只能一味地感到悲伤。一切的言语和行动都显得毫无意义。
曾经拯救优树性命的,永远只有优树自身的智慧和力量。她得到别人的帮助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她不是被怪,而是被真正的人类所救,今天还是第一次。
「当你从空中落下时,我非常高兴。我在陷入困境时,竟然会有人会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来帮助我。……我原本以为,这种想当然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优树毫无气势的声音让他的欲望瞬间消退。即使如此,弗雷德的饥饿感仍被激起。他将右手伸向已经逼近到一米距离的优树的脖子。其速度之快已经远远超出了优树的反应速度。然而,优树仿佛早已预料一般,微微屈身,转而用右肩撞击弗雷德。虽然这招的威力并不大,但优树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她顺势抬起弗雷德的右腿,又用自己的左脚勾住了他剩下的左腿。
这是出乎太一朗意料的一番话。她刚刚才说过『不喜欢被人触碰』。
「能不能帮我把左手的手表摘下来,暂时替我保管?没有大拇指很难拿下来啊。」
战斗悄然开始。弗雷德警惕着优树的态度,观察着她的样子,没有动。而优树也依然保持笑容,一步未动。
太一朗紧咬牙关,睁大了眼睛。这是为了尽快让积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全都流出。他还拼命收回即将流出的鼻涕。
弗雷德感觉到,优树的态度充满了自信。她的神情中完全没有展露丝毫动摇。她明明受了伤,脚步却坚强有力。起初,弗雷德以为她是在虚张声势,但似乎并非如此。弗雷德不认为连一个百年都没有活过的她会有能骗过自己的演技。
优树把刚才捡到的自己的大拇指递给了太一朗。
优树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脏,她把手放在胸前。而她的这颗心脏,已经不是那时的心脏了。
「咕嘎……!」
「我的胸口被撕裂。肋骨和胸骨被一把发出巨大声响的刀刃切开。取下的骨头都被放在了台子上。从骨头上渗出了一种不同于血液的液体。」
「暂时帮我照看一下,别找不到了,之后还要接上呢。」
「……嗯,谢谢。」
「先交给你保管……」
优树缓缓地吐出这句话。
优树缓缓站起身来。十五分钟已经差不多过去了。
「有别人的手进入了我的身体。那只手在我的体内动着。一下,又一下……很恶心。」
那声音对优树而言很低沉,又没有抑扬顿挫。她的话的结尾略带颤抖。而太一朗全神贯注地听着优树的『告白』。
「……如果我可以的话。」
看到优树朝场地中央走去,太一朗也拿起霰弹枪站起身来。
就在此时,优树以异样的速度动了起来。她将没有大拇指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了弗雷德的口中。
优树回过头,想要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却失败了。无奈之下,她只能竖起左手的大拇指,朝太一朗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么,开始吧。」
「弄完了,片仓小姐。」
除此之外,自己还能说什么呢?那些自我满足的安慰和鼓励的话语,又能为优树的心带来什么呢。
正当太一朗为优树的脚缠绷带的时候,优树喝下了那瓶消毒酒精。
太一朗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工具。
她虽然注意到自己的自信有些奇怪,但最终还是得到了『自己是不会输的』的结论。
太一朗猛地抬头,立刻做出回应。那气势让他的眼泪四溅而散。他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脸,转向优树。和平时丝毫没有区别的优树的笑容,就在那里。
太一朗深深地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嗯。」
优树的语气和表情突然变得明朗起来,而太一朗无法跟上这变化,只是沉默着。
「嗯。」
泪水涌了出来。
「用纱布塞住伤口,再缠上绷带就行了。你如果带了消毒酒精的话,也借我用一下。」
「虽然我不想让你太乱来……但是,谢谢你。」
太一朗虽然如此回应,但当优树真正陷入危险的时候,他会用霰弹枪射击。太一朗下定了决心。
「请吧。」
「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那个叫大田的家伙,要是能再多帮点忙就好了……」
「……嗯。」
她想要这么拜托太一朗,但在看到他的反应后便放弃了。
「山崎君。」
优树再次穿上破了个洞的袜子和鞋。她摘下左手的手套,仅用那只手灵巧地系紧了鞋带。然后,优树的目光看到了左手上的手表。
他曾经也拿过她的手腕。手指这种程度当然没问题。太一朗轻轻捡起那个轻轻的、冰冷的拇指。
优树没有对倒下的弗雷德进行任何追击。她似乎是在等待弗雷德站起来。弗雷德站起身来,向视线中注入「力量」,锁定优树的眼睛。
「……喉咙很渴……」
「那只是你的错觉。」
优树深呼吸了一次,甩了甩头。再往后的事,她说不出口。
她试着用右手摘下手表,但凭四根手指无法顺利做到。看到这一幕的太一朗伸出手想要帮她。
「嗯,总之,我每次被人触碰就会想起这件事,心里就会不舒服。别太在意了。」
然而,他很快收回了手。优树似乎特别厌恶被触碰。太一朗虽然对人的内心称不上敏感,但这种程度还是明白的。面对这样的太一朗,优树的目光开始游移。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分钟左右之后,优树终于迈了一步。她的步伐稳健到令人难以想象她的脚上开了个洞。她的速度既不快也不慢。只是笔直地向弗雷德走去。
「……是左轮手枪,可弹壳却留在了枪里。那两发击中片仓小姐的子弹,我已经回收了,但是感觉材质很奇怪。」
「外套被烧掉了,真让人难过。」
转瞬间,弗雷德仰面倒了下去。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近距离的战斗。以人类为对手时,他只需一瞥便能解决战斗。而正是这种傲慢,让他变成了现在这种不堪的样子。这下,弗雷德并非只是为了食欲,也为了洗刷耻辱而增强全身的力量。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失败。
看着把大拇指放在地上的优树,太一朗摇了摇头。
对于大田不够彻底的帮助,太一朗感到十分不满。在太一朗跳下去后,大田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不行哦。我一定会赢的,而且你也要注意一下那边两个人。」
「呜哇……!」
「……曾经。」
「幸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有。」
纵使是太一朗也有些愣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相信了这句毫无分量的话。如果他连相信优树都做不到,那就没什么可相信的了。
「请用。」
「这明显不是用来喝的!」
那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甚至包括母亲——的事情。仅仅说出这一个词,就已经让她浑身颤抖。但这一次,她决定向这个青年诉说。这是优树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心境的变化。
太一朗跪了下来,伸手抓住优树的左腕。优树没有阻断视觉,也没有移开脸,只是注视着太一朗的手。明明知道那是太一朗的手,可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却只有二十年前的记忆。无法忍受的优树俯下身去。
(嗯,我相信你。)
「曾经,我的心脏被人取出过。」
太一朗这才注意到优树右手的大拇指消失了。
(……很奇怪。)
太一朗看向优树的背影。那小小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格外威严。
优树的心情久违的十分清爽。她并不知道其原因,但也并不在意。
「或许会伤到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哦。」
「……有什么根据吗?」
她不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弄坏这块手表。
「…………」
「你状态如何?」
「有胜算吗?」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零点三十分。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的田径赛场内,吸血鬼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与日本内阁府公认甲种指定生物片仓优树,在相距五米的距离展开了对峙。而在优树的后方接近八十米处,太一朗架好了霰弹枪。
弗雷德原本是想要发出命令才张开的嘴,却被优树小小的拳头刺入了。虽然牙齿没有折断,但冲击还在口腔中游走。在后退了两、三步的弗雷德面前,优树就站在原地。她虽然没有笑,但脸色上带着轻松自在的神情。
「……你很强啊。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强。」
「不是那样的。」
自己只是稍微改变了力量的使用方式而已。现在的优树,比起蛮力和反应速度,更注重提升眼睛和耳朵的灵敏度。原本优树的五感就比一般的怪更胜一筹。弗雷德也并非例外,除了嗅觉以外,其他感官都是优树占上风。因此,优树能够提前预知弗雷德会采取什么动作。只要知道对方会发起什么样的攻击,她就能立刻做出判断并迅速应对。
「如果你能认输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不可能。我讨厌输掉。」
「是吗。」
优树对于失败本身并不特别喜欢或者讨厌。她只是害怕自己一旦失败就会失去某些东西。现在,她正面临一场不能输掉的战斗。但是,她对此毫无压力,保持着非常自然的状态。
「我也该拿出真本事了吧。」
优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弗雷德。然而,每当弗雷德退后一步,他的身影便会如同融进夜色中一般消失。优树特殊的眼睛能够像热成像仪一般感知物体的热量,但弗雷德的体温与气温相当,无法判别。
优树的肌肤和耳朵感知到了因物体移动而产生的气流。这种感觉极其不可靠,而且有复数个。气息有三个,分部在前方,后方,以及正上方。但是,即使弗雷德试图隐瞒气息,也骗不过优树的鼻子。
优树望向上方。同时用左肘用力打向后方。她向上抬头只是个假动作而已。打中了。但是这一击没能成为决定性的一击。她的手肘被弗雷德抓住了。
「……我尊敬强者。」
弗雷德自黑暗中现身。伴随着咔嚓一声,优树手肘的骨头断了。
「我将全力打倒你,夺取你的血。」
优树什么都没说,开始增强被折断的左臂的力量。她想要将抓住自己手腕的弗雷德整个身体举起来。但是在那之前,弗雷德踢了一脚地面,与优树拉开距离。随即他又融入黑暗中。紧接着,又有气息从三个方向逼近优树。
这是正确的战斗方式。虽然是敌人,优树依然对弗雷德感到钦佩。他每一次对优树造成伤害就会拉开距离,然后再次悄悄逼近发起攻击。优树能够凭借气味和嗅觉大致判断出弗雷德的位置,但这种判断并不准确,因此无法给予他有效的一击。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应对方法,但因各种原因被一一否决。最终留下的方法,果然就只有一个。
她分析自己身体状况。在经过几次力量增幅后,手臂已经开始出现内出血。神经融合虽然能抑制左腕的疼痛,但再用一次就是极限了。她必须在弗雷德的下一次攻击时一决胜负。如果做不到的话,获胜的手段真的就只剩下一种了。
优树蹲下身姿,把脚上的鞋子和袜子一起扯了下来。既然有一只已经破了个洞,这对鞋袜后面也就不能再穿了,也不算太可惜。她将残破的鞋和袜子扔在地上,光脚站在地上。虽然很冷,但是她将一切的注意力集中到脚底。
弗雷德伸出右手。优树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弗雷德缓缓站起来,看向大田。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有人如此美丽。就连那根让自己完全用不出力气、异常粗壮的右臂,也紧紧抓住了弗雷德的心。而这种美丽,伴随着弗雷德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感情。那是被逼到绝境的焦躁,失败的屈辱,以及对比自己更强者的敬畏。
「等有机会,我会再去向你打招呼的。」
在内阁府的特遗生物管理委员长办公室中,两个怪正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人是浦木良隆,另一人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大田已经回去了。
「我虽然不是这个国家出生的,但已经在这里待了一百年。我叫大田。」
「我会负责把那位吸血鬼带到委员长那边。他已经在等着了。」
「走了啊……」
「晚上好,好久不见。在日本的生活怎么样?」
「这样还不行的话我就认输……那么,开始吧。」
「如何?」
他检查了优树的外伤。由于距离较远,他很难看清优树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战斗。至于扭过脸倒在地上的弗雷德,他根本没有去理会。
「投降吗?不然我就把你的右脚也踩碎。」
优树被那冲击力撞退了大约十米,但总算是没有倒下。但是,当她重新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时候,弗雷德已经在面前了。他一把抓住优树的右臂,毫不留情地将其拧断。
弗雷德并没有被这样打飞。他动了动手,身体在空中骤然停住。随后,他无视物理法则,在空中滑行一般回到了优树面前,以惊人的气势向优树的下巴来了一记膝撞。
「我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败给了片仓优树小姐。我承诺,将尽全力满足你提出的要求。」
自己在害怕这个连人类还是怪都不明确的存在吗?弗雷德看着优树的笑容,终于明白了。自己绝对无法战胜片仓优树。
从高空中无声落下的,是大田真章。看到他化身为大鹫的身影,太一朗露出愤怒的神情,猛地逼近过去。
优树用左手握住刚刚捡起的匕首,骑在弗雷德的身上笑了。
优树穿上了外套,但左手没有伸进袖子里,左脚拖在地面上。那只脚是光脚。不过她还算精神,对着太一朗露出明朗的笑容。
月亮没有见证自己的败北,对他而言是件很寂寞的事。但很快,弗雷德露出笑容,抬头望向优树的头发。她那在微弱星光下闪耀的银发,与他所爱的美丽月亮十分相像。
优树并没有对大田生气。自诩为旁观者的他竟然会主动现身,本身就足够令她惊讶了。
你是我的朋友,还是单纯的储藏食物呢?
优树戴上左手的手表,看着已经不再需要的拇指。
这实在是过于恐怖的想象。
我对你怀有的感情,就会变成单纯的「食欲」了。
优树如此宣言后,朝着那两个人躺着的地方走去。
但是她的视线并非看向弗雷德,而是盯着太一朗。她和太一朗的距离大约有一百米,但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身影。太一朗抱着霰弹枪,叉着腿站立。如果优树就此败北,他一定会向弗雷德发起挑战。弗雷德看似很冷静,但实际非常兴奋。在这种状态下,无法指望他做出冷静的判断。或许他会不小心杀死太一朗。
只有这一点,一定没错!
「谢谢。」
他的视线前方,是片仓优树。她的双脚刺入了弗雷德的胸膛,重量与下落的速度相结合,产生了巨大的破坏力。弗雷德倒在地上,双肩和脖子被那巨大的右手狠狠压住。在完全动弹不得的弗雷德脸上,优树手中的匕首正闪耀光芒。
弗雷德接受了这个少女最后的抵抗。她已经穷途末路了。虽然知道人类的强大,但弗雷德还是想看看她到底会做些什么。
在这个瞬间,片仓优树与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的战斗宣告结束。
你曾称我为「朋友」,可我却一直迷茫着。
大田猛地张开双翼,弗雷德有些顾虑地爬到他的背上,大田转眼间升空,飞向霞关方向。
「我赢了……但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真麻烦啊……」
她的笑容里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对胜利的夸耀。她温柔而安静地看着弗雷德,露出微笑。弗雷德挣扎着动了动肘部。但因为肩膀被压住而无法发力。看着不断抵抗的弗雷德,优树却什么也没做。她只是默默地微笑着,注视着弗雷德。弗雷德被那笑容深深吸引,甚至忘记了要魅惑她的心。
在我尚未得到结论之前,你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优树如此宣言后,便挥舞起巨大的右臂。弗雷德不由得绷紧身体,但优树却直接将右手砸向地面。凭借反作用力,优树的身体飞升至十米的高空。无论是上升还是下降的时候,优树的目光始终盯着弗雷德。
优树无奈地低声抱怨。首先,要把圣堂骑士团的两个人带到警察局,再让弗雷德去委员会那边露个脸。虽然她想把其中一个任务交给太一朗,但无论哪个都不适合他。
在优树正辛苦的时候,这只大鹫却在高处旁观,这让太一朗无法原谅。
她紧紧握住拇指,同时让掌心的温度升高。当她张开手时,掌心上那根已经坏死的大拇指燃烧起来。被火焰包裹的手指,转眼间就燃尽了。
「啊,对了,忘了说一句……各种事情,都谢谢你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山崎君!」
在弗雷德手触碰到优树脖子的瞬间,优树的右手动了。她在神经融合的同时,增强肌肉力量,以极其迅猛的一击直接打向弗雷德的下巴。弗雷德既无法躲避,也无法挡住。刀柄深深地砸进他的下巴。在优树的全力一击之下,弗雷德的身体飞起了一米左右。根据手感,他的骨头应该裂开了。
弗雷德虽然也注意到了优树奇怪的行为,却不明白她的意图。光脚站在地上有什么意义呢?弗雷德没有去思考的从容。然而,这种紧张感对他而言是一种难耐的快感。驱使着他的正是「欲望」。那是食欲,是征服欲,是胜负欲。这种对怪而言过于强烈的欲望,也是吸血鬼这种怪被称为『接近人类』的原因。
为了尝试唯一的方法,优树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了两、三步。
我确实喜欢你。就如同我喜欢那美丽的月亮一样。
阿什顿,我输了。
如果我再一次吸她的血的话。
(我……在害怕这个少女吗?)
「你没事吧!」
弗雷德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思念」。
此时,弗雷德心中对优树心怀的那种身为同族的「亲近感」已经完全消失。在他的心中,优树已经变成了单纯的「食物」。
(……接下来就看不见月亮了。)
「……你……!」
这个时候,太一朗才注意到优树的大拇指「长了出来」。
看到优树大喊着并且朝自己挥手,太一朗立刻全力跑来。他完全没有在意装备的重量,只花了不到十五秒就飞奔过了将近百米的距离。
优树发出呻吟声,匕首从手中脱落,弗雷德踩上了她的左脚。优树脚上的骨头轻易碎裂,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子。就在她的头顶,传来弗雷德的声音。
「……你是这个国家的怪吗?」
「……是吗。」
但是,这样也好。
「停下!」
不知不觉间,优树发出吠叫。她用左手按住右肩,刺入手指,想要阻止变异。而她右肩异常的肌肉依然发出声响,不断隆起。
她没有拇指的右手迅速膨胀起来。原本被烧焦的拇指的断面裂开,手指再生。那根拇指又黑又长。尖锐的利爪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她身上夹克的右手袖子被撕裂,从袖管中,出现了一根粗壮的手臂,上面异常地浮现着血管。
赢了。优树心想,但此刻的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胜负完全分晓之前就确认自己的胜利,正是失败的根源。
说完这么一句后,优树便继续向前走去。
但是最强烈的情感,是对不可知存在的恐惧。而弗雷德被「自己正在恐惧」这个事实深深地打击了。
「……是你啊。」
弗雷德花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才再次说出话语。优树也没有催促他回答。
然而,优树的外表却与这手臂完全不匹配,这种反差让弗雷德有些混乱。
「不是挺好的吗,我们也快点走吧。」
从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每当弗雷德的脚踩在地面上,优树的脚便能准确地感知到他的位置。他就在优树前方四米处。而从后方和左侧逼近的气息,显然是「替身」。优树用右手拔出匕首,刀刃向下紧紧握住。虽然没有大拇指的左手会大大增加握刀的难度,但还是比骨折的左臂更灵活。
「……抱歉。」
优树大喊一声,变异骤然停止。
优树脱下大衣,卷起夹克的袖子。她的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在了三十米开外的地方。虽然身体受了伤,但优树始终保持着平静。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虽然和她至今以来已经做过数次的行为一样,却仍然是第一次尝试。无论成功与否,自己都能赢。但是,不能失败。她不想让某人第二次看到她的那个样子。优树缓缓向前方伸出右臂,随即在那手臂中注入力量。那并非一般的力量,而是唤起变异的力量。
他是认真的。如果优树继续抵抗下去,弗雷德就会踩碎她的右脚,再去吸她的血。优树缓缓抬起头。
「不愧是你,优树。很漂亮。」
「请收下。」
稍微安心下来的优树深呼吸了一次。比起让全身发生变异,只改变身体的一部分需要更多的精力,以及对肉体的精准控制。这是她第一次让变异止于右肩。但是很顺利。
「是吗。」
「我现在在思考很多事。」
「我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接下来也请多关照。」
弗雷德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正面朝优树靠近。已经接近到了伸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距离。谨慎起见,首先应该打烂她拿着武器的右手。弗雷德的理性是这么说的,但他在本能之下做出的判断却截然不同。他明明打算让自己镇静下来的,可是对优树的血液的渴望却让他近乎疯狂。他好想将自己的牙刺入那脖颈,让那美味的血液尽情填饱自己的肚子。
「呜……」
太一朗什么都没说。他虽然心里很高兴,但找不到合适的回应的话语。他暂时沉浸在喜悦中,但随即慌忙追在优树后面。他追上拖着左脚的优树,把她的手表和右手的大拇指递了过去。
弗雷德睁开闭着的眼睛,从正面凝视着优树。
「……喂。这是悠闲打招呼的时候吗?」
但是,弗雷德的身体又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在空中用右手的爪子切开左手手掌,从伤口喷出的鲜血如雨一般落下。虽然量不大,却足以让弗雷德停下动作。他不由自主的抬头向上看去。
「……我还要抵抗,最后一次。」
「是啊,带那两个人去警察那边说明情况,换个衣服,洗个澡,喝点酒,然后睡觉吧。」
弗雷德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他已经是第二次这个名为浦木的男人见面了。第一次是在奥地利。
「……」
曾经在优树身上的「肉」,化为灰烬,散落在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中。
优树微微低头行礼。
弗雷德忍不住出声说道。优树的外表除了右臂之外几乎没有变化。但是,那只右臂却完全变了模样,根本看不出是优树的手臂。黑色的粗壮手臂,长度几乎触及地面。如果再长一厘米,就能碰到地面了吧。她右手的大小也非同寻常。就连弗雷德的头,也足以用一只右手抓住,而且每一根手指的前端都长着能轻易撕裂人类的肉与骨头的利爪。
「……这到底是什么?」
「老师,克劳福德先生就请你多关照了。克劳福德先生,请和大田先生一起去委员会,听一下委员长的说明吧。之后的事情就与我无关了。」
「您好,老师,辛苦了。啊,忘了谢谢您的烧酒了。」
优树轻轻用右手拍了拍如此抱怨的太一朗的后背。
「你属于这个国家的政府吗?」
「是的,没错。」
浦木面带微笑,但弗雷德对他始终保持警惕。
「我认为能来这个国家是件好事。不过,我似乎只是在你的掌心跳舞,这并不好玩。」
弗雷德将逃亡地点选为日本的理由,是因为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一次,想要再次来极东的异国再次旅行。但是最直接的理由是获得了这位浦木的邀请。『在日本这个国家,有着能够改变人类与怪的关系的存在。你有兴趣的话不妨来见一见。』浦木是这么说的。和那个存在见面,对弗雷德而言确实意义重大。但是如果其中夹杂着浦木的意图,那就没意思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邀请到这个国家来?」
所有的赴日首席都是浦木一手负责办理的。
「这是考虑到你和这个国家之后的结果。你在这个国家不会被圣堂骑士团追捕,而我国也能利用这件事向那群令人不快的家伙施加压力。虽然效果难以期待就是了。」
这确实是浦木的真心话,但他也确实有着别的想法。
「我玩得很开心,所以就不深究了。」
「这样就好。」
浦木点点头,拿出几张文件。
「这是要在委员会登录的内容……」
「我拒绝。我要离开这个国家。」
浦木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理由。如果弗雷德不在这个国家滞留,那么登录也就没有必要了。弗雷德在这个国家以外的地方做什么都与浦木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日本的护照就可以的话,我来给你伪造护照吧。签证方面,应该也能勉强糊弄一个出来。」
浦木平静地说出这种违法行径。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浦木站起身,走近窗户。
「你有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个世界?」
没有回应。他只知道「主人」站了起来。
「是。」
「即便如此,那位阁下还是最终取得了胜利。两周前,她还不能做到让肉体的一部分发生变化。但是现在却可以做到。」
对于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浦木并没有回头,只是跪在原地。他将身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倾,额头几乎触碰到地板。
浦木伟大的「主人」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
「果然,她并非我想要的生物。在碰上那个吸血鬼后,我才真正明白了。」
「现在还不需要结论。时间还很充裕……应该有几只派得上用场。她那边暂时就先观望吧……这次的善后,就交给你了。」
浦木用食指和中指轻轻触碰心脏。用两根手指温柔地抚摸着。这个触感对浦木而言是一种快感。只要稍加用力,心脏就会立刻被破坏,停止跳动。
那是关乎浦木性命的发言。
「不,正是那位阁下体现了我们的希望。」
两人之间再无其他对话。
「比那位阁下更优秀的人,在计划内并不存在。」
浦木笑了。那是发自喉咙深处的笑。他的手微微颤抖,心脏也随之颤动。
「主人」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喜悦。然而,浦木必须否定他的话语。否则,他邀请弗雷德过来就没有意义了。
「是吗。」
「那个人果然不行啊。」
这一事实,即使是「主人」也无法反驳。沉默片刻后,浦木继续对「主人」说道。
「主人」的声音顿时变得不悦。
「那说到底不过是个意外。」
弗雷德没有回答这个唐突的问题。
「我可是想的啊。即使这是更偏向人类的想法。」
「这就是因果报应啊。吾主。」
「别撒谎。我所想要的,根本不是有着那种懦弱之心的生物。」
「我有进言。请把那位阁下编入Ω环路。」
「已经近在咫尺了。」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漫长的夜晚终于宣告结束。浦木在弗雷德离开后,依然从窗户眺望霞关大厦群。
「可以请教一下理由吗?」
浦木抬起头时,「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站起身,再次望向窗外。天空变得稍微明亮了些。
无休跳动的心脏,将浦木的手指弹开。
浦木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主人」那骇人的怒气正在朝着自己倾泻而来。浦木把身体伏得更低,待那怒气消去。
「……你说的没错……。虽然没错,但是不可允许。」
浦木低声呢喃着,离开床边,走向桌旁。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强化玻璃制成的容器。里面装着一颗从二十年起就不断跳动的小小心脏。浦木缓缓拧开盖子,将手伸进容器之中。保护心脏的液体,竟然不自然地没有溢出.
「您竟然特意到这种地方……」
「东方很安静,但西方好像有动静。」
和「主人」的话语一起,满溢在房间中的愤怒消失了。
对于「主人」改变了话题一事,浦木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