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好像明白你的情况了。」
回到搜查六课分部后,优树让太一朗坐在沙发上给他处理伤口。她无视了太一朗「先处理片仓小姐的伤……」这种话,在擦掉他伤口的血后为他消毒,涂上药膏,贴上纱布,缠上绷带。果然,绷带还是给别人缠的时候比较容易。
结束后,优树去了浴室,开始烧洗澡水。虽然已经烧了两次水,但优树还是想让湿透的身体暖和一下。
「但是我完全不清楚……」
对从浴室出来的优树,太一朗顾虑地说。
「啊……也是呢。……不过你很累了,现在先睡吧。等起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事情的经过。」
「我现在就想听。」
他很想快点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而且那个叫克劳福德的吸血鬼,在很多意义上都无法原谅。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等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我会好好跟你说的。」
说完,优树走进值班室,拿出换洗衣服,又回到了房间。她看了看小型冰箱,拿出啤酒。
「茶和咖啡,你喝哪个?」
「我喝茶……不过我觉得酒精对伤口不好……」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不喝酒会死的。」
听不出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优树把茶罐放在太一朗面前的桌子上。
「在洗澡水烧好之前,我就和你简单说说吧……今天,不,是昨天……委员会的人和我说,有一个从欧洲来的吸血鬼……就是刚才的克劳福德先生,那个吸血鬼好像来日本了。」
圣堂骑士团的部分很麻烦,所以被她省略了。
「那不应该捕获吗!」
优树伸手制止了大叫着站起来的太一朗。
「不是的,没有任何单位提出捕获他的要求。委员会、政府、警视厅,都没打算要捕获他……」
「那片仓小姐为什么要追那家伙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用不上力气。只要闭上眼睛再眨眼,眼前就会一片黑暗,几乎要丧失意识。疼痛可以通过阻断痛觉来解决,但是『贫血的痛苦』该如何克服,纵使是优树也不知道。优树想起书架上有一本面向一般家庭的简易医学书,便离开了值班室。
「……就要被他吸血吗?」
「……是我的错吗?」
一旦想起那件事,自己就再也无法直视面前这个人了。太一朗不由得用力握住优树的手。就像「那个时候」前做的那样。
「那么,我吃牛肉饭。」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太一朗还是伸出了手。优树盯着太一朗伸出的手。那应该只是一只手而已。是她碰过几次的手,是朋友的手。
「哦……」
「……你没生气吧?」
太一朗也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也出了很多汗。那是他无法克服的本能的「恐惧」的具象化。
她决定暂时搁置他非法入境的事。
「片仓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即使被这么说,他也没有牙刷。优树也马上意识到这一点,从桌子中拿出买来的还没开封的牙刷扔给太一朗。
「我可以摸一下吗?」
这是他的挂虑吧。被他人担心,意外地让她心情很愉快。
回来的优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开抽屉。她取出信纸和圆珠笔,喝着太一朗买来的番茄汁。
「我没这么说啊……至少,你采取了自己觉得最好的行动吧?那不就好了。因为你的个性就是会反省但是不会后悔。」
(……讨厌的事情?)
他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优树注意到最近自己经常吃外面的东西,现在就心怀感激地接受吧。她开始吃汉堡肉和配菜的蔬菜,没有再吃别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太一朗回来了,他手里端着盛着蔬菜的盘子。凭气味就知道,是菠菜。
这个时候,传来咚咚的跑上楼梯的声音。
(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不管是深夜也好,受伤也好,他总是这么有精神。看样子,他已经从刚才的失落状态恢复过来了。优树很羡慕他能恢复得这么快。
「我请客,请别在意。」
「啊……那是让他受伤的赔罪。」
「……可以把手伸出来吗?」
太一朗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太一朗心想,幸亏自己在桌子里放了两千日元。但是,这下他就真的没钱了。自己已经回不去家了。注意到这个事实的太一朗,一瞬间停下了汤匙。
「你有时候会问些很难的问题呢……。我虽然想了很多,但最近,我经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不是回去了吗?」
优树吃完菠菜,去厨房收拾盘子和空盒子。目送她的太一朗思考着。
曾经隶属于搜查六课,被优树尊称为「老师」的大田真章,是个本名为西摩格的怪。优树总是佩服他基于丰富的知识与经验的思考。但是他也有一个严重的缺点,就是他说起话来怎么也没个尽头。
「嗯……」
虽然很担心,但优树能做的只有睡觉。她走进值班室,换上红白条纹的宽松睡衣,外面披上深蓝色的短上衣。
没注意到自己动作的太一朗,立刻放开了手。优树也把手放回自己身边,看了看手掌。上面全是汗。
理由不明。不,其实她是知道的。一切都始于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不得不否认。
「……请。」
优树不由得回答,太一朗把便当盒和装在杯子里的味增汤放在优树面前。
『就要被他吸血』。虽然不愿提起这句话,但太一朗还是抢先说了出来。
「……能放开我的手了吗?」
「简单来说就是捉迷藏吧……如果我从克劳福德手中逃出来,他就要去登记。如果我被抓到……」
优树挠了挠头。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的脑袋还是很沉。血液的恢复,即使是优树也无法立刻做到。她好像失去了近一半的血。她的手之所以很冷,既不是因为泼了水,也不是因为在刻意控制,而是单纯的因为血液循环不良。
变得吃不出牛肉饭的味道了。
(不能想起来,山崎太一朗!)
「可是,既然是怪,就必须在委员会登记。我去找他,想要说服他,但他不愿意,所以我们就决定来一场比赛。」
「我吃饱了。菠菜很好吃。」
(要和老师……商量商量吗?)
太一朗坐在优树正面的沙发上,开始吃牛肉饭。
「算是吧……」
她差点想起什么,但立刻做出否定。现在,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就这样,优树再次从『讨厌的事情』那里逃离了。
「不好意思。」
(也就是说,没办法快速治疗贫血吗……)
优树想要大田的建议。他住在目黑区,现在两人也有书信往来。他应该会爽快地答应和她商量,可惜优树没有时间。现在她只想睡觉。等她起床的时候,『比赛』就开始了。
「果然,血液不足就得补铁,说到铁,就是菠菜了。但是明明有那么一大把,煮完之后却变得这么少,也太寂寞了吧……还有番茄汁哦。」
太一朗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低垂着头。
「啊……不用了……我睡沙发就行。」
「不用了。我还不睡。」
「不要!」
太一朗把撒了鲣鱼干和酱油的菠菜放在优树面前。
优树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翻开目录。在将近七页的目录中,她终于找到了『创伤』这个项目。但是那一页上也没有写她想知道的事。虽然她之前不知道『一般来说女性比男性对出血更耐受』,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谢谢……」
「借一下厨房。」
「你在值班室睡觉也行……。如果坐出租车回去的话,我借给你钱。」
「……你要写信吗?」
优树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没什么特殊的。「人类」的体温也绝非令人不快之物。
二十分钟后。优树泡完澡换好衣服走出浴室,发现太一朗的身影消失了。挂钟显示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末班电车已经开走了。他要怎么回去呢。他的钱够他乘出租车回家吗?
右手腕已经不再出血了。只有四个洞还没有愈合。
该如何安抚眼睛充血、发出怒吼的太一朗呢?优树很为难。
「人类的牙在恒牙之后就不会再长出来了,要好好珍惜才行。」
而优树的这个行动,让太一朗想起了一个光景。那是染血的小手和闪烁着黑光的大手。那两只手明显不同,却是同一个人的手。
过了三十秒左右,优树才回答。
太一朗沉默不语,把还剩着茶的茶罐放在桌子上,就那样仰望天花板。被他催着『说明情况』虽然确实很困扰,但他这么老实也让优树很不舒服。优树喝光啤酒,走进浴室。
这时,优树终于理解了。自己害怕被别人触碰。
「……我很在意。」
太一朗咄咄逼人的口气,让优树耸了耸肩。
虽然这不是『贫血』二字就能形容的程度,但优树决定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要思考的事情变多了,就不用想起讨厌的事情了。
「……汉堡肉。」
「不是的。我去了松屋。牛肉和汉堡肉,你要哪个?」
「睡觉前记得刷牙哦。」
「……啊……嗯。」
这种时候,她到底要写给谁呢?
说完,优树又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圆珠笔,开始写信。
「这不是正式的工作。……是我自己擅自要做的。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山崎君,我有件事想稍微拜托你一下。」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不认为自己能够理解别人,但还是很在意。所以,太一朗问道。
这个瞬间,优树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些片段的记忆。就连传到皮肤上的一点点压迫感都变得很重。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忍着这种不快感,并没有甩开太一朗的手。
优树再次看向信纸。
但是,优树停下了手下的动作。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为了确认心中的疑问,她站起来,走到太一朗身边。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害怕这个人了……)
尽管如此,这本书给人一种陈旧的印象。优树无意中看了版权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面写着『昭和三十一年四月一日 第二次修订版初次发行』价格是三百八十日元。现在这个价格连一本文库本都买不到。她不禁露出苦笑,轻轻把书放在桌上。这本书无疑是「老师」的。总有一天要还给他。
六课的书架上排列着又厚又大的书籍与文件。尤其是辞典,收集得异常齐全。除了这里以外,优树还没见过有哪个地方集齐了『广辞苑』的第四版到第七版。在这些辞典的包围下,优树终于找到了一本医学书。关于医学的书,除了这本以外似乎就没有了。她拿起那本满是灰尘的书,决定有空的时候整理一下书架,顺便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咖啡。
太一朗一脸不忿地坐好,开始喝茶。
接着,优树在索引中查找了『贫血』这个项目,读了那一页。『服用铁剂(还原铁每日1.0克)或肝脏制剂,也有少量多次输血的方法』……即使写了,优树也没法现在立刻实行。
「山崎太一朗,回来了!」
「山崎君,克劳福德并没有犯罪。」
「我生气了。」
太一朗放下吃着牛肉饭的筷子,端正坐姿,抬头看着站立的优树。从她宽松睡衣的领口露出锁骨,让太一朗心生紧张。但是一看到她变成黑色的脖子,那种紧张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多少钱?」
太一朗干脆地肯定。优树又一次什么都没对自己说。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想一个人解决。
「对。」
「哦……」
进入正题之前,他会先道出冗长开场白,进入正题后也会使用非常拐弯抹角的说法,结束后再加上冗长的建议。在此期间,话题会飞向各个方向,但其内容也和主题密切相关,不能漏听。要陪他聊到这种程度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三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和他说话很有趣,但有要紧事的时候就麻烦了。虽然也可以催促他,但这样一来,谈话的内容就会变得太单薄了。
(有快速解决贫血的办法……吗。)
「而且,他刚才不是刚喝了你的血吗!」
他把自己的思绪发泄在牛肉饭上,以异常的速度搅拌着,把刚才忘记喝掉的茶倒了进去。就这样,他也成功地「否定」了自己的心。
「嗯。」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嗯。」
太一朗虽然有很多想法,但还是去了盥洗室刷牙。他以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这里没有镜子呢?而且并非原本就没有,而是有拆下来的痕迹。她想要整理睡乱的头发时会很困难吧。太一朗刷着牙,想起自己昨天没有洗澡,而且从昨天开始就没换过衣服。
(算了,无所谓。)
他决定不放在心上。回来一看,他发现优树依然在写信。
「你要写给谁?」
「老师……我之前跟你提过吧,是西摩格,现在叫做大田。我想稍微和他商量点事。」
「打电话不就行了吗?」
「老师不喜欢在电话里长谈。直接去谈的话,我的身体现在又不太舒服。」
优树写完信后,把两张信纸装在信封里封好。想了想后,她又用手帕包起自己的手表。
「我先和你说一遍。我希望你把这封信和手表交给老师,然后带回他的回复。」
「我吗?」
「是的……他的话很长,你要好好听他说哦。」
优树喝完剩下的番茄汁,去盥洗室刷牙。
「…………」
太一朗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自己就这样占领值班室好吗?考虑到优树的身体,自己应该主张睡沙发吗?
太阳穴的伤口很痛。一想到身为加害者的吸血鬼,他就一肚子火。更令人气愤的是,那个吸血鬼并非「捕获对象」。身为一介巡查的太一朗无法直接向委员会申请逮捕令,而是必须通过紧急捕获队队长赤川才行。但这样一来,事件就会公之于众。这似乎并非优树的希望。
太一朗从枪套里取出手枪。他几天前从训练场拿来了伯莱塔的消音器,所以射击声音相当小。但是,他在拿走这个的时候,被赤川进行了一通说教。
「你也别怪我多嘴,要是让你拿着这种东西,我担心你会毫不客气地开枪……你可要好好取得片仓巡查部长的许可后再开枪啊。」
但他已经开枪了。声音很小,空弹壳也收拾好了,自己不主动说的话应该不会暴露吧。自己竟然会有这种不谨慎的想法。太一朗站在被自己弄坏的储物柜前。话说回来,这个破掉的储物柜要怎么办呢。虽然是自己砸坏的,但这样就不能把枪收进去了。还是稍微反省一下吧。
突然,他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叫自己。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男子坐在绿道边的长椅上,正在看着自己。
她的侧脸看起来既痛苦又寂寞。
说着,优树站起来,卷起沙发上的毛毯走向值班室。
「或许吧……那么,他手下的第一个牺牲者是他的母亲,大概是这段经历刺激到了他,让他犯下了连续杀人案吧。」
太一朗说完,在内心咂了咂舌。反正他又会用反问来回答吧。
「你说什么!?」
「我知道优树和高桥进入了战斗状态。应该说,是优树单方面的挨打。第一个到达的人是我。她的样子很凄惨。高桥居然徒手做了那样的事,简直让人感叹。」
优树从盥洗室出来,看了看被太一朗弄坏的储物柜。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即使突然被这么问,太一朗也想不起来。
「的确,这只是我的想象。我也不太能确信自己的想象是否就是真实。」
「没办法,我就先说结论吧。片仓优树是高桥遇到的既他的母亲之后,又一个能够满足他的牺牲者。她和高桥一样是双重血统,应该是最大的原因,但还有很多其他因素叠加在一起。优树获得了社会地位,而且还得到了我们的好感。高桥对优树抱有憎恶的背后,也包含着『我也想变成这样』的憧憬吧。他大概是想要通过伤害优树来满足自己异常的性欲,但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个自觉。那是与憎恶表里一体的扭曲『爱情』。在优树短暂的人生中,像那样被他人直接地发泄感情,应该是很少经历的。」
这句话对太一朗颇具冲击。那个高桥,对优树充满杀意和憎恶的双重血统二号,太一朗不敢相信他『爱』优树。
「为什么要戴手套?」
太一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他不情不愿地坐下。太一朗对这个轻易就把优树痛苦时写的信烧掉的男人打从心底里感到愤怒。
说完这句话,优树走进值班室。果然,还是自己睡沙发比较好吧。太一朗稍微反省了一下,又立刻振作起来,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地图。上面写着最近的车站和对方的住址,以及从车站到对方的家的路线。说是上午,也就是说现在出发也可以吧。在这个时间拜访别人明显不合理,但对方是怪,所以没关系。太一朗穿好衣服,决定立刻出门。
「你就这么睡吗?」
「哦……」
「我是原警视厅刑事搜查部第六课所属,委员会登记编号030006,大田真章。今后请多关照。」
「为什么……」
大田坐下后,又看向了自己的脚下。虽然没有人让他『坐下』,但太一朗还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大田接下来采取的行动让太一朗激动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信封。
她挥挥手回应太一朗的大声问侯。
太一朗无法想象赤川还有讨厌优树的时候。
「去老师家的地图我已经画好了,也跟老师打过招呼了,他让你上午过去。」
「你在干什么!」
「你有没有做过人类不该做的事?」
「您怎么知道是我?」
「你为什么要烧掉片仓小姐写的信!」
「……是大田……先生吗?」
为什么自己要被怪说教呢?虽然太一朗很想离开这里,但事情还没有办完,他做不到。
「山崎太一朗先生。」
大田对太一朗的回答点了点头。
太一朗感到一阵眩晕。大田的话不能说无趣,但是和他本来的目的有很大的偏差。即使如此,大田的话也没有结束。
「我对他有些了解。他杀人的方法,以及现场的资料我都看过。其状况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大田重复了和刚才一样的说法。太一朗有些焦躁。他还没来得及抱怨,大田就开口了。
没有回答。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深度睡眠吗?太一朗本想稍微摇一摇她的肩膀,但看到她脖子上焦黑的皮肤,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取而代之的,太一朗从值班室的壁橱中拿来毛毯给优树盖上。
「他是个杀人取乐的杀人犯,这一点不用怀疑。我并没有专攻犯罪心理学,所以无法断言。但我认为他是个会在杀人行为中寻找性快感的男人。在日本,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在二十世纪末应该也是存在的。他为了满足自己异常的性欲而不断地杀人。可是,他为什么不把那二十二人的遗体破坏呢……你明白吗?」
「片仓小姐。」
果然,事情会被说出来吗。这次要挨的可能不是巴掌,而是拳头了。他知道赤川在打自己的时候会手下留情,但还是很痛。要做好觉悟。
「我怎么知道!」
「我才不看那种东西。」
「接下来我会让所有感觉器官休息。两个小时内不要叫醒我。晚安。」
怒吼一声的太一朗想要夺过信封,但纸瞬间烧成灰烬,落在了地上。
「那么,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因为这是优树很重要的东西。用手触摸的话,就等于是触摸了她的回忆。」
听他这么有逻辑地解释,太一朗也只能接受。话说回来,他真是个话多的男人。喋喋不休的男人会被人讨厌的。不善说话的太一朗带着嫉妒在心中如此咒骂。
「嗯……姿势什么的无所谓。我想要在有事的时候立刻能站起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么,我们抓住了高桥的事,你也知道吧。最先发现他的人是优树。从优树跟我们联系,到我们到达现场有三分钟的时间。那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现在只有优树知道了……」
「你觉得呢?」
大田面无表情地说完,站起身来。
如果认真地回应他的话,对话确实会变得很长吧。太一朗决定不再向这个男人发问。如果他的每个问题都被对方用反问来回答的话,谈话就进行不下去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认为自己会经过这里?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山崎太一朗?他戴的眼镜只是装模作样吗?太一朗决定把这些问题全都封印在心中。
「谢谢你的毛毯……我再睡一会儿,之后就拜托你了。」
「你生气的理由……是在担心优树吧。笔迹上的颤抖,来电话时的声音,综合这些因素来看,她的身体状况相当不好。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为了寻求我的建议而拼命写信。按照人类的常识,人类的信应该保管起来。但是,我很干脆地烧掉了它。你觉得我好像践踏了优树的感情,所以生气了。这个理由对吗?」
大田既没有停顿也没有语塞的话语让太一朗陷入混乱,沉默了。但是,他说得没错。
「……早上好。」
「这是片仓巡查部长的信。」
但是,男人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坐着,视线落在太一朗脚边。没办法,太一朗只好谨慎地靠近他。即使太一朗站在男人正面,他也没有看向太一朗。
太一朗把信和包在手帕里的手表一起交给他。大田默默地收下,从口袋里拿出薄手套戴上,谨慎地看着手表。
「如果你有疑问,就先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一下。即使是一问就能得到的答案,也应该自己先思考一下。因为人类是擅于思考的生物。」
「来,先坐下吧。」
「以我的常识来看,朋友的信在读后就该马上烧掉。因为即使是万一,我也不愿意让它被别人看到。我看过一次的内容就不会忘记,所以烧掉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这在人类的眼中似乎显得很异常。你能理解吗?」
这种事情,太一朗不想听,也没有兴趣,但是,他却不知不觉间听着大田的话。
太一朗在绿道尽头的十字路口右转,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栋公寓。那里好像就是大田的家。去见素不相识的怪,让太一朗的脚步有点沉重。
太一朗从都立大学站下了车,沿着吞川本流绿道走了起来。道路的中央有长长的绿道,这一带似乎也成为了周边居民的休息场所。虽然道路旁安装了长椅,但这个时间没有人坐。他偶尔和遛狗的人擦身而过。
优树已经起来了,但还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她脖子周围的皮肤已经恢复了原样,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你还真敢想啊……」
「高桥杀害的二十三人中,有二十二人几乎当场死亡。其中有的被斩首,有的被刺穿心脏,手段并不固定。总之,遗体上只有致命伤。但是只有一个人。他手下的第一个牺牲者的遗体状况惨不忍睹。,甚至乍一看认不出是不是本人。那张照片应该还留在六课的资料中,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找看。但那绝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说着,大田从夹克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开始写起了什么。他终于是想回信了。这样就不用再听他唠叨了,这么想着、松了口气的太一朗还是太天真了。
东急东横线的始发车已经发车。太一朗在几乎没有人的电车里摇晃着,眺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他的睡意已经消失了。这么一来,他在意起接下来要见的叫大田的人。从优树的口吻听来,他的头脑很聪明。优树很尊敬他,称呼他为「老师」。
「不明白或许还比较好。不过,也不是不能推测。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高桥杀害母亲时的那种高涨的心情,是他杀害其他人时无法体会的吧。他的母亲以外的牺牲者,都不具备让他满意的资质。所以,他才只是单单地杀了他们就结束了吧。」
「是的……」
「那个储物柜要怎么办?」
优树的说法简直像是在对待小孩子。她坐在沙发上,把手伸进衣服里,抱起胳膊闭上眼睛。
「你觉得呢?」
既然对方更年长,那么太一朗会表示敬意,姑且用上了敬语。
「多管闲事。」
「……不明白。」
「……嗯。」
大田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让赤川先生好好骂你一次吧。」
大田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是他突然说出了队长的名字,让太一朗吃了一惊。
那样的男人竟然『爱』着优树,让人毛骨悚然。太一朗开始不想对面前这个男人使用敬语了。
弑母。太一朗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就连去想象,他都觉得是一种罪。
大田的手一刻不停地写着字,嘴也一刻不停。
「话说回来,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类。自赤川之后呢。」
无法忍耐的太一朗终于问道。
他的问题被反问了回来。没办法,太一朗决定观察以下男人,并且思考。他的年纪在二十岁后半,身高不高不矮,但给人以纤细的印象。可能是因为手臂细长,看起来身材瘦长。他的脸也很细,只有眼睛锐利得像是猛禽。老实说,他的眼神很凶恶,而镶着银边的圆眼镜更是助长了这一印象。除此之外,他或许可以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是你在叫我吗?」
优树的头向前倾斜,从那之后就完全不动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警视厅紧急捕获部队巡查,山崎太一朗。」
「啊……?」
「这样上锁也没有意义了。这个,姑且也是警察的装备嘛。」
「当然。他的变化最让优树吃惊。优树虽然被大多数人讨厌,但一旦被喜欢上了,就是真的被喜欢上了。」
虽然大田这次做出了回答,但其内容却出乎意料。太一朗不知道这块表有这么重要。大田看了一会儿手表,摸了摸表盘上的玻璃和表带,就这样持续了三分钟左右。然后,他重新用手帕包起手表还给太一朗。接着,他撕开信封,从中取出信纸阅读。花了一分钟读完了信的大田,又把信装回信封里。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太一朗有自信在任何情况下都睡个好觉,但今天却做不到。他在醒来时看到的时间是凌晨五点零四分。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对于每天必须睡六个小时的太一朗而言,有点难受。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爬起来,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出值班室。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最爱她的人或许是高桥幸儿。」
「没错。」
「已经很晚了,快点睡吧。」
「早上好,片仓小姐!」
「不可以这么着急寻求结论……我很想这么说,但你好像是个急性子。你不喜欢深入思考,在思考之前身体就会先动起来。你不适合当警察,要注意不要因为太性急而受到免职处分。」
「你认识队长吗?」
「……没有。」
突然被他这么问,太一朗也答不上来。
「是吗。我觉得……」
大田难得的语塞了。
「我总觉得好像有很多。而且,根据状况不同,人类在某些情况下也会原谅被自己称为禁忌的事。真是罪孽深重的生物啊。」
「这么说来,那你们又如何呢。」
太一朗似乎觉得这个怪瞧不起人类,忍不住反驳道。但是,大田似乎很满意太一朗的反问。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的人类啊……先说清楚,我不讨厌人类。人类有很多值得尊敬的地方,即使有不好的一面,我也不会全盘否定。那么,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被日本人称为怪的我们,也有所谓的伦理。」
看来谈话又要变得很长了。太一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但是,我们的伦理和人类的伦理是很难吻合的。如果你对这方面有兴趣的话,就去问问优树吧。她以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两边的伦理。而在我们的伦理中,被称为『罪』的行为只有一个。甚至就连『杀死同类』这种行为,虽然不怎么受欢迎,但也不至于被朋友们排斥。」
大田的视线没有从记事本上移开,手的动作也没有停止。
「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被原谅的罪。那就是『吃掉同类』。」
「这种事情,人类才……」
太一朗刚想说人类才不会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人类选择吃人,是在极限状态下吃掉尸体,或者是异常的性倒错吗?也有因为觉得人类的味道好而选择吃人的人吗……。或许还有其他的理由吧。……我的学习还不够精进。我不知道。」
话题往可怕的方向越走越远。
「不过,怪的话,吃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的怪说只要选对烹调方法人类就会很美味,也有说煮、烤、生吃都没味道的意见。」
「……你也吃过人类吗?」
太一朗问出后,稍稍远离了他。
「不,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并不讨厌人类,不能把人类当作食物来看待。硬要说的话,就和人类觉得『猫很可爱所以不会去吃』的感情一样吧。啊,这个比喻并不准确,因为也有吃猫的人吧。不过,我很佩服第一个吃海胆的人。把海胆割开吃里面的东西,我觉得是很需要勇气的。」
「现在和优树有关的,名为克劳福德的吸血鬼。他们虽然会吸食人类的血,但绝对不会吸同种族的血。因为这是怪的论理,是不能触犯的禁忌。」
谁会去来啊。太一朗为了这么说而转过身,而视野里已经没有大田的身影了。
「我很欣赏你。下次和优树一起来玩吧。」
太一朗没有回答。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正因为是禁忌,他才会被诱惑,并且想要将之打破。一般的怪是不会输给这种诱惑的。但是,这里有一种迷信。『一直吃人的话就会变成人类』。这是一种可怕的迷信。我认为迷信就只是迷信。但是,吸血鬼不喝人血就无法生存。而且他们的思考方式在怪中非常『偏向人类』。」
说完,大田站了起来。
「你觉得为什么?」
「空木?」
至今为止不带感情的大田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否定的回响。
「没什么。」
「优树能交到人类朋友是件好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要注意别做得太过分啊。」
考虑到他是优树的朋友,所以太一朗还算客气,但这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
「你需要进行一些深度的思考。不过,你的这种单纯应该对优树有很大帮助吧……。对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你不回答,是无法回答,还是认为没有必要回答呢?恐怕两者都有吧。」
「我虽然讨厌你,但也觉得你帮了大忙,而且你也好像给片仓小姐提供了建议,所以我先道谢。谢谢你。」
「哪里差不多了啊!」
「哎呀,你回答得这么干脆,真厉害啊。嗯,很有趣。」
「比如呢?」
「你在寻求别人对她的评价吗?如果你想了解她,应该去问她本人。」
太一朗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大田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依然面带笑容。
「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个怪的名字。
「优树虽然被怪喜欢,却被人类讨厌。但你好像不怎么讨厌优树。反而对她有好感……为什么?」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你就算问优树也不会得到正经的回答吧。如果我的主观看法也可以的话,我就回答你吧。」
「嗯,我知道了。」
太一朗竭尽全力模仿大田的语气回答。
这是太一朗一定要问的问题。和优树一位这么健谈的朋友——而且是怪——见面,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空木是……不,还是算了吧。没必要说那家伙的事。」
真是个啰嗦的男人。太一朗越来越生气了。
「……这个我没法回答。」
「我讨厌被别人嘲笑,更讨厌被讨厌的人嘲笑。」
「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大田点点头。
只有这个时候,太一朗才能坦率地回答。尽管如此,这个男人的话给人的感觉似是而非。但如果找他商量的话,应该会得到相当有用的建议。虽然他无法像优树那样尊称他为「老师」就是了。
「……你说得对。」
大田无视了太一朗的问题。他不知道,大田很少会无视别人的『问题』。
感觉话题又跑偏了。大田最开始说的是什么,太一朗已经忘了。
低头行礼后,太一朗开始走向都立大学站。大田在他的背后喊道。
「想想人类为了生存而必要的东西吧。」
「性格上……是啊,她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真心。她不会对我们说谎,也很信任我们。但是,我们很少听到优树真正的真心话。我们确实是朋友。但是,她在其中画了一条线。她自己可能也没有意识到。她或许是对自己双重血统的身份感到自卑。」
大田皱起眉头,大概是不喜欢那个怪吧。
「你是人类。有些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优树完全无法理解。」
太一朗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散发出险恶的光。
看着立刻回答的太一朗,大田愉快地笑了。他锐利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太一朗越来越讨厌这个男人了。
「这个嘛……因为我说了很多话,超出了你的思考范围,而且我笑了你…………」
为好不容易从长篇大论中解放出来而欣喜的太一朗满脸的不高兴。
大田的手翻着记事本。他到底打算写几页信啊,手还没有停下。
太一朗把塑料袋提在手中,决定回去。但是,他又转念一想,回头看去。
「前几天我去了北海道。这是土特产,白薯烧酒。请代我向优树问好。」
大田的圆珠笔停了下来。他撕下近十张便签纸,仔细叠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信封,把便签纸装进信纸,封好,连同放在自己身旁的塑料袋一起交给太一朗。袋子里面好像是瓶子,相当重。
「是吗?你讨厌我吗?为什么呢?」
「用一句话来评价的话,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存在。不知道是因为她是双重血统,还是因为她的本质,她的身上有着能吸引怪的心的某物。以前统合搜查六课的人就是优树。在智慧,力量,经验,年龄上,当然都有超过她的怪。但是,最终的结论是优树。每个人都同意,全员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当然,我也是。」
在优树不知道的地方,打探她的事情太卑鄙了。
「那么,你认为优树是人类还是怪呢?」
那你一开始就这么说啊。太一朗忍住想要大叫的心情。
「就是这样。尽管如此,我们所有人都喜欢她。就连那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空木,只要优树求助,也会行动起来吧。」
太一朗又重复了同样的话。他本以为会被大田发牢骚,但他却充耳不闻。
「人类对我们而言是异族,所以吃人对我们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同种族就不一样了。我这个人比较喜欢在事物上寻求理由,但不愿去思考不能吃同类的理由。」
「好了,话说得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怪的伦理。太一朗不知道这种东西。他还以为这些家伙没有秩序可言。
「没错。优树是双重血统。她两者都不是,也两者都是。克劳福德吸了优树的血。他有且仅有一半触犯了怪的禁忌。但是优树也有一半是人类,所以他也可以当作自己没有触犯禁忌。此时他的心情是……我觉得应该是,极度的快感吧。如果他能意识到这种背德的行为不能再做第二次就好了,但很遗憾,事情应该不会如此顺利……跟你说也没有意义吧。你要注意。如果他再吸一次优树的血,就会彻底堕落。优树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就算是优树,要是再继续失血的话也会死亡。」
这时,太一朗听到了一只鸟的声音,仰望天空。他虽然没有看到鸟,但有一枚暗褐色的羽毛翩然飘落。
「……是这样吗。」
太一朗本想充耳不闻,却发现了一件事。如果『吃掉同族』是怪永恒的『罪』,那么吸了优树的血的吸血鬼又如何呢?在太一朗开口询问之前,大田就继续说了下去。
「……在你眼中,片仓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已经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太一朗忍不住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