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反正春虎你没错,用不着在意她。」
「这哪可能……」
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过后,春虎带着尴尬的心情,在混乱中结束了早上的课。疲惫如岩石重压他的双肩,让他累得趴倒在教室桌上。
午休时间。大多数塾生──刚才的京子也一样──都离开教室,跑去用餐。想当然,没有人敢上前来找一进教室就掀起轩然大波的春虎聊天。
只有一个男子例外。
「哎呀呀呀──」
身为半个局外人的冬儿露骨地咧嘴笑着。
「一入塾就表现得可圈可点,简直是太完美了,春虎。」
「你在胡扯什么完美,是完蛋吧。」
「才没那回事,先出个狠招观察大家的反应,也算是种威力搜索,这做法不错。」
「可恶,你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何况出狠招的人又不是我。」
若要论谁比较抢眼,通常毫无疑问地会指向冬儿,根本轮不到春虎,但冬儿这次却彻底隐身在「土御门家的两人」背后,甚至表示:「这样行动起来方便多了,正合我意。」
「对了,夏目。那个叫做京子的同学平常都是那副德性吗?她看起来和土御门家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冬儿问,夏目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嗯……她从不放过可以攻击我的机会,不过很少有像今天这样明显针对我来的情形。拜她所赐,我也觉得全身有点热血沸腾了起来。」
「……我看不只是『有点』吧。」
「你有什么不满吗?春虎,我可是为了你挺身而出哦。话说回来,保护自己的式神也是天经地义。」
夏目神气又自豪地说,春虎趴在桌上,垂下了嘴角。
另一方面,冬儿则是坐到了桌上深思。
「……难道妳做了什么惹恼她的事情吗?」
相较之下,冬儿可说是从容不迫。
面对澄澈的眼瞳和笔直凝视的目光,春虎与冬儿分别做出回应。
──可是啊,夏目……
「噢,这也难怪。」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那个……你、你不用担心……哦?我跟冬儿也没那么熟……」
夏目答道,露出为难的表情。再次听到「仓桥」这姓氏,春虎猛地抬起了头。
夏目像个小孩子开心地呵呵笑着,几乎是跳着转过身,终于离开了教室。她和在走廊上等候的男子说没两句话,随即在走廊上消失踪影。
春虎发问时,冬儿早已双手插进口袋,轻快地跨出脚步离去。
「你和夏目疏远了好一阵子嘛,我和她一下子就变得这么亲密,你会吃醋也不是──」
「嗯,应该吧。」
「首先──要能尽早独当一面,我们来阴阳塾不为别的,就只有这个目的。」
从远处遥望,也能看出天马这位塾生相当慌张。尽管冬儿有些莽撞,他在应对上依然不失礼节。
「对,没错!就是这样,春虎。我们很合得来!而、而且我以前养的猫就叫东儿,所以特别有亲近感,完全不觉得冬儿是外人!」
可是,冬儿也就算了,为什么平常怕生的夏目,此时也和他聊得这么起劲?
「我说你啊──」
「……以前是暴力不良少年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然后──「哟,刚才多谢啦。」他友善地向留在教室里的其中一位塾生搭话,那人正是刚才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来访的男同学。
夏目柔嫩的脸庞僵硬,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
春虎毕竟是从乡下来的,经在东京长大的冬儿这么一说,差点相信「这种事情」在这地方根本算不上稀奇。见到春虎那副慌张模样,这个损友不怀好意地笑了。
他似乎是自带便当来校的那一派,冬儿过去时,他坐在位子上正好要打开便当盒盖。转学生毫无预警地──而且还是话题中心的转学生之一上前来打招呼,吓得他双目圆睁。
她的态度忸忸怩怩,话又说得不清不楚。春虎忍不住板起了脸。
「太好了,我刚到这里,对这地方完全不熟,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这说法等于直接表明──除了实力,她与其他塾生并无交流,也承认自己在班上被孤立、没有朋友。这证实了春虎的猜测与担忧。
「妳到底想说什么?」
说着,他指向教室门口。
春虎正觉纳闷时──「惨了!我忘记了。抱歉,春虎,我得先走了。」夏目惊呼出声。
这句话正透露出夏目在塾里的生存方式,春虎听着不由自主端正起坐姿。
至于为何选择天马做为收集情报对象,冬儿在后来举出三个原因。
第二,那时他正要打开便当,也就是说他没有合理的理由离席,难以逃离现场。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觉得突兀,反而好像早就习惯了……」
「嗯。」
「我、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冬儿,可是……我最……那个……亲、亲近的人还是春虎,我说真的……」
「难道你吃醋了?」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他的体型修长,容貌相当俊俏。一发现春虎他们正注视着自己,他随即微微一笑,朝他们轻轻点头致意。
「啊,是,我叫百枝,百枝天马──」
「……可能因为她穿着男生制服吧,总觉得变了个人似的,和打扮成女孩子的时候比起来,该怎么说呢……感觉孩子气多了。」
「这么说来,刚才老师也有提到,所以说那个仓──等等,夏目,冬儿,你们也太熟了吧?昨天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
「呃──那个人来啰。」
春虎趴在桌上抬起头,怀疑地皱起眉头。冬儿笑着把手放在春虎头上,随手乱抓他的头发。
夏目突然离开后,春虎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冬儿则是苦笑说:「她还真兴奋。」
然后──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是阿刀冬儿,你好。你呢?」
「嗯?难道妳还是没办法信任冬儿吗?」
「呃,没什么……」
「那你们去吃午饭吧,我大概在下午的课开始前才会回来。」
「呃,这是,那个……」
本想继续低头趴下的春虎「嗯?」了一声,挺起身子仰望夏目。这一望,发现夏目愣站在原地睁圆了眼,脸颊微微泛红。
「她确实是那一家的人,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父亲还有和他们家打交道,但我和仓桥家几乎没有来往。」
第三,他长得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原来他说的侦察是这么回事啊……
他的身材略为矮小,体格偏瘦,发型保守俗气,戴着眼镜的脸庞流露出国中生般的稚嫩,乍看之下是个怯懦的少年,却也因此显得和蔼可亲。
「怎么了?怎么回事?」
「妳从刚才起就叫她仓桥京子,该不会是『那个』仓桥吧?这么一来,说不定和那方面有关?」
「……好啦,我知道了。老实说,你们要是吵起来,我也很头痛。」
「总之夏目离开正好,难得有这个机会,在威力搜索之后开始进行秘密侦察吧──在这里等我。」
「……怎么啦,夏目?」
春虎听了虽然错愕,但早在他们自我介绍时,夏目与京子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冬儿就已经在观察教室里所有塾生的反应,锁定了探听消息的人选。
「也还好……」
「天马,这名字真好记,你叫我冬儿就行了。」
「夏目……」
「春虎,冬儿,一起努力吧。」
「说不定是在这里交到的男朋友哦。」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春虎他们同时回头,惹得他一时僵直了身子。
春虎与冬儿就读同一所高中,由于父亲为冬儿治疗的缘故,两人从以前交情就不错。不过昨天在和春虎一起到东京时,冬儿才第一次见过夏目。那时,春虎连夏目其实是个女孩子的事也说了──毕竟在知道本家的『家规』前,他就常向冬儿提起这位小时候常玩在一起的少女;但两人除了简单打个招呼,之后也没再多聊。
「你不知道吗,春虎?我可是不管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来找我聊天,充满魅力的男人哦。」
冬儿听见春虎嘀咕,苦笑着低声应了一句,神情明显指出「原来这两人是半斤八两」。
「好啦,别在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和这家伙不是第一次见面,一定是因为我们很合得来。对吧,夏目?」
「哦。」
就在春虎犹豫该不该把这忧虑说出口时……「土御门同学──啊,我要找的是夏目同学。」有个塾生上前搭话。
两人一旦闹翻,春虎势必会更加劳心费神,他只希望接下来别再惹出什么风波。
「这、这样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问。」
这绝非好事。夏目扯入的事情尽管复杂难解,他也不认为封闭自己会是正确做法。
春虎凝视夏目离去的走廊,神情复杂。
「反、反正!」
「什么?你要做什么?」
冬儿似乎打算趁夏目不在,向塾生打听消息,然而这一幕看在远处的春虎眼里,简直宛如不良少年在物色下一个跑腿小弟。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夏目在这里可是装成了男生耶。」
接着,他转头面向夏目,晚了一拍地向她拍胸脯保证道:「所以啰,就是这么一回事。夏目,妳尽管信任冬儿,不只是我,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商量。」
「不管是我、冬儿,还是春虎,我们在这里一切都会很顺利!所以──你们不用在意其他塾生,不管那个女同学也没关系。只要你们认真努力,相信她也不会再多嘴。要是她敢再来找你们麻烦,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冬儿露出假惺惺的微笑,夏目则是勉强自己哈哈大笑。春虎觉得眼前有场烂戏正在上演,眉间愈蹙愈深。
冬儿事先料想天马的回答──其实根本是以诱导的方式提问。他嘴上怕打扰到对方,又理所当然地笑着坐在天马隔壁的位子上。
她嚅嗫说着,看也没看春虎一眼。春虎听不懂她话中含意,转头向冬儿求助,结果冬儿不知为何仰头望着天花板,神情愕然有如刚才的春虎,像是被逼看了一场闹剧。
「不知道,至少我完全没个头绪。」
「什么意思啊,喂!」
「噢,好,那么请问……」
说完,她急忙步下阶梯,往教室门口冲去。
「不过……来接夏目的那个帅哥也是这里的老师吗?」
听到冬儿促狭地追问,春虎不得已,只好放弃追究。
这么说来,夏目以前也提过,在阴阳塾里只要展现出实力,就不用怕被人瞧不起。
「…………」可是,夏目一时没有回应。
「你正要吃午餐吗?我打扰到你了吗?」
春虎困惑地问道,夏目一听,身子明显一颤。
满脸通红地叫了一声后,夏目突然恢复严肃,接着说道:
第一,天马愿意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找他,表示他对夏目并未特别抱持敌意,也可证明对于他人拜托的事情,他是属于会老实照办的类型。
「那又怎样?」
「呃……我、我现在在上一堂有点特别的课,午休时间也要上课……你们知道学生餐厅在哪里吗?」
「你想知道吗?」
不过,夏目和冬儿确实不可能早就认识对方,此时也只能相信两人的说辞。何况他早在入塾前就暗自担心「这两人在性格上恐怕合不来」,反而乐见这样的情形……只是看着两人突然相处得如此融洽,他总觉得难以释怀。
夏目慌慌张张地连忙转移话题。
不过,跑到一半她又突然停步,快步回到他们身边,隔着桌子,向前探出了头。
不出冬儿所料,天马果然露出善意的笑容,回了句:「没这回事。」
「兴奋……吗?」
「──噢,好。」
「真不好意思。啊,不用在意我,继续吃吧。」
冬儿可怕的一点,在于他过去明明是个暴力不良少年,举止又能如此圆滑。事实上,在就读前一所高中时,春虎就看过好几个女生,因为他冷酷外表与温柔态度之间的落差而受骗。
「阴阳塾还真是个厉害的地方,不只设备新颖,门口还摆了对狛犬。」
「你说阿尔法与欧米加啊,习惯后,你会发现牠们这两个式神还满有趣的。」
「式神啊,我当然没有也不会使用,不过你已经会用式神了吗?」
「唔,人、人造式的话多少会一点……毕竟现在式神的操纵界面相当优秀。」
天马有些紧张,但还是陪冬儿聊了下去。就算冬儿打扰到他用餐,他也不曾沉下脸,个性似乎与外表一样和善。
在与天马聊天时,冬儿朝春虎悄悄招了一下手,大概是说明「这个人可以接近」。春虎于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近冬儿他们所在的位子。
「可以让我加入吗?」
「咦,啊──」
「唉,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知道夏目怎样,不过我可是人畜无害哦。既然班上有两个土御门,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春虎没料到比起冬儿,天马居然更怕自己。他承受着轻微打击,绕到了天马前方的位子坐下。
「这家伙也很苦恼呢。一样是土御门,他来自分家,对阴阳术一无所知,而且不只他,我们直到今年夏天为止都在一般高中就读。至于我们能进阴阳塾的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知道吗?之前有个阴阳师大闹引起骚动,其实我们当时被卷进那起事件里了。」冬儿对着浑身僵硬的天马咧嘴笑说。
「欸,冬儿。」
春虎连忙插嘴,冬儿却不疾不徐地应了声:「没关系啦。」
「老实说,引起那起事件的阴阳师和阴阳厅的高层有关联,这一点连对媒体也没有公开,而我们这两个普通人就成了『业界人士』──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的是那起事件吗?原来有这样的内幕啊。」
天马面露惊讶。由于夏天那起事件成了全国新闻,看来他也有耳闻。
冬儿严肃点头,继续说道:
「土御门家的人莫名转了进来,他也做好觉悟,准备承受遭人私下指指点点的压力──只是没料到才刚来就遭到当众批评,搞得他一整个上午都提不起劲。」
「不过也难怪她会在意,毕竟他们两人在班上的表现特别优异。」
负责上课的多位讲师一开始以为春虎在闹着玩,故意回答错误答案。毕竟他就算是新生,还是出自土御门家,其中甚至有老师当真对着春虎怒声大吼。
「他──夏目同学平常很冷静,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他对身边的事物简直是漠不关心,总是给人一个人默默听讲的印象。所以像那样在大家面前──该怎么说呢?像那样慷慨激昂地与人唇枪舌战,实在很让人意外。早上仓桥同学会怒火中烧,就是因为被夏目同学那样的反应吓到了吧。」
「特训……你必须进行特训,而且是地狱式的集中特训,要一口气赶上这半年来──不,是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首先是『泛式阴阳术概论』和与『阴阳二级』相关的各种参考书籍,以及『现代式神理论』、『再说阴阳史话』……此外还有古典,『金乌玉兔集』一定要读,『占式略决』需要整本默背,另外还有最基本的『周易』、『五行大义』、『新撰阴阳书』、『黄帝金匮经』这几本……」
春虎耸了耸肩。
「这……一看就知道了。」
她痛苦低吟,脸色铁青,浑身发颤。她的语气严峻,散发出绝非能以「哈哈哈,这话实在太夸张了」轻松带过的紧绷气氛。
「…………」
不过──
说着,天马露出亲切笑容。从正面一瞧,他有一张可爱的脸庞,春虎这时终于有和「同学」聊天的感觉了。
夏目絮絮叨叨地念着,听在春虎耳中只觉得像是咒语,而且还是「邪恶」或「黑暗」属性的咒语。
「……不过她今天早上还满犀利的嘛。」
「呃,对。」
也许是认为时机正好,冬儿倾身向前以免话传进其他塾生耳中,并切入正题。天马闻言「噢」了一声,立刻明白冬儿话中的含意。
「她既然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就算接受过那样的训练也不足为奇。」
春虎只想尽量安稳地在阴阳塾里占得一席之地,这么做不只为自己,也是为了夏目。因此除了自己与冬儿,说不定就连夏目也必须表现出愿意与同学接近的态度。
说着,天马想起两人与夏目是熟人,投出了窥探的眼神。冬儿见状要他「别在意,尽管说。」他因此再次面露歉意,继续说了下去:
夏目会这么火大,理由就出在下午的课堂上。真要说起来,其实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该来的总是逃不了而已。
「这、这样啊,真可惜,那么特训就改天再──」
不过,除了冬儿之外,把他视为「土御门家来的新生」的其他塾生无不对春虎的外行表现大感意外。他们和讲师一样,先是讶异,怀疑他是否别有居心,接着愈来愈惊愕,大失所望,最后不禁失笑甚至勃然大怒,而且连天马也是神情哑然,实在令春虎大受打击。
下午的课程告一段落,正值放学时间。
「什么这个那个!你之前到底都在搞什么!」
听见这问题,天马露出和大友刚才相同的反应,双眼睁得老大。
「那么等一下就在宿舍展开特训。」
「名门?所以老师才会说她是『幕后的老大』吗……那、那么京子也是吗?」
不过,他们渐渐板起了脸孔,接着神情错愕,最后选择无视春虎的存在。下午所有前来上课的老师都表现出类似的反应,夏目则是脸色一下青一下白,终于满脸通红地狠瞪着春虎,显得气急败坏。
简而言之,就是春虎对与阴阳术相关的各方面知识有多么无知,终究摊到了阳光底下。
「……难道京子同学和夏目一样,也是从小接受阴阳术的基础训练吗?」
夏目取出笔记本,拿起自动笔振笔疾书。
「这也算是正如我所愿。因为那起事件,我决定成为阴阳师,只不过……就像冬儿说的,我确实是有点苦恼。」
「唔,可是……」
「那不是依制造方式,而是使用用途上的分类,而且才没什么家务式的类别。」
「夏目同学很重视你呢。」
「……别烦恼了,『一起努力吧』。」
然而,春虎在意的不是这点。
「嗯,只要一扯到夏目同学就会这样……她好像把他当成对手了。」
不消说,引领班上气氛转变的人正是仓桥京子。嘲笑与轻蔑的视线理所当然地同时射向式神的主人,夏目羞愧得瑟缩起身子,低下了头。
「简直是奇耻大辱,实在太丢脸了,这只蠢虎!」
天马说得略带歉意。与京子的火爆反应相比,夏目那冷漠的言行任谁看了应该都会如此认为。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身穿西装的男子,午休时间也出现过的那位帅哥正往他们的方向挥手。夏目惊叫一声,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
「泛式的『式神』有哪些种类?六壬式占与泛式六壬最大的差别为何?灵灾规模与危险等级又有什么样的关联性?」
「对啊,她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不过她不是那种高傲的大小姐,就连和我讲话的态度也很随和。」
「我也是『男生』啊。」
天马投出的目光别无他意,春虎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转过了头。
夏目破口大骂,抱怨连连。
「用不着担心,我知道即使彻夜不睡也能保持清醒的咒术,只要别去管副作用,包准可以撑上一个星期。」
「『泛式』将式神约略分为两种。一是神佛、鬼神、灵兽──将过往如此称呼的这类灵性存在做为式神使役的传统使役式,以及将咒力灌注入形代制成的人造式,现代绝大多数都是这一类式神。其中,人造式又分成单以术者本人的咒力打造的简易人造式,与同时寄宿外界咒力的一般人造式。简易式若不直接操纵,就只能执行事前下达的指示,可是一般人造式在某种程度上可自律性行动,尤其人造式里还有一种高等人造式,这种式神可独自思考,也就是说具有独立人格。」
夏目卯足了劲为他辩驳,但她铁定没考虑过这样的干劲会带给周围什么样的影响。
听完解释,天马讶异地睁圆了眼。「原来是这样啊。」他接受了冬儿的说法,望着春虎的神情甚至浮现几分同情。春虎心怀感激,但又觉得实际情形经过加油添醋,不禁有些犹疑。
「嗯,她也是出身仓桥一族,不只如此,她还是仓桥塾长的嫡孙,顺带一提,现任阴阳厅厅长是塾长的儿子,也就是她的父亲。」
这么说来,京子说不定也是个实力坚强的阴阳师。春虎在心中暗自警惕,就算遭到对方挑衅,也绝不能轻易随之起舞,爆发冲突。
「单方面是吗?」
2
冬儿赶紧出面缓颊,并到了这时才开口向春虎解释:
「糟糕,我忘记放学后也要……」
天马的补充说明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嗯,仓桥同学常主动挑衅,可是很少遭到夏目同学激烈反驳,那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别笨蛋笨蛋叫个不停,我只是不知道……」
「因为我不是笨蛋啰。」
当然,就算打扮成男生,个性也不可能骤变,她今天会这么激动、兴奋,全是因为──
「……所以呢,我们想问一下『班上的事情』,就你知道的范围回答就行了──早上那个女同学,我记得她是叫『仓桥』吧?」
天马柔和的嘴角微微苦笑。看来京子早上的反应不是代表全班意见,只是出于个人恩怨。
……仔细一想,那样确实比较贴近她的风格。
「啊,对了,说到『仓桥』,刚才我就想问了,仓桥家是什么来头?很有名气吗?」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连春虎那声「在一般高中念书……」也没听进耳里。
「入塾前临时抱佛脚,一考完就全忘光了。」
「我不就说了吗。」
「我等一下会回宿舍,你先把那些书全看过一遍,不对,你得看完那些书,这是命令!」
春虎自己说过,打扮成男生的夏目显得孩子气多了,可是以前的夏目──春虎从小熟识的本家少女给人的感觉,就和天马所言如出一辙。她背负着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重责大任,一心想成为出色的阴阳师,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予理会。她自尊心高,对自己与别人都很严格,是个既内向又排外的少女。
写完,她撕下其中一页,塞给春虎,自己则是急忙收拾书包。
天马解释。
「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
她凝视春虎的双眸认真,闪烁着危险的狂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连疲惫不堪的春虎也不由得打起冷颤,僵直了身子。
「那、那护法式、泛式跟家务式又是什么意思?」
冬儿对着惊诧的春虎冷冷应道。
「不过今天早上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而且不只我,其他人大概也都吓到了。」
「看吧,他真的很不熟这业界。」
「……春虎你住宿舍对吧?」
「不过一年级的课程以听讲为中心,所以实际上也没人清楚他们的实力,只是在不时举行的实际演练中,两人的表现都很完美,而且在同年级里,拥有护法式式神的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这话听来像在贬损,又态度亲昵地朝春虎努了努下巴。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说辞实在相当巧妙。
不过就在这时候……
「咦,那里可是男生宿舍哦……」
然而,趴在桌上的春虎早已失去力气回应,无形乌烟从他的脑门冒出,坐在隔壁的冬儿也托着腮,遥望远方。
春虎趴在桌上,听冬儿说得淡然又不留情面,愤恨地怒瞪着他。「另外──」冬儿依然托着下巴,继续说道: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爸只是个乡下的阴阳医耶,夏目的父亲……在做什么我忘了,总之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政府官员。这太强了吧!简直是超级名门!」
天马坦率说出感想,春虎与冬儿听了不自觉面面相觑。从夏目刚才天真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像天马口中的「平常的夏目」。
「只是不管现今的权势如何,不论历史或『家系』,都仍是以土御门家为尊,仓桥同学因此才会单方面敌视夏目同学──大家应该都是这么认为的吧,别说出去啰。」天马轻轻笑说。
春虎正打算提议让大事化无,冷不防遭夏目一瞪,瞪得他像是被人缝上了嘴不敢多言。
「这样啊,真是不幸呢。」
「为什么?他们不是本来就水火不容吗?」
「──夏目,中午那家伙又来啰。」冬儿泼冷水似地说。
冬儿显然也有些厌烦,回答的态度异常冷漠。
春虎一言不发,冬儿说着,像是看穿他的思绪。在纳闷不解的天马面前,春虎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这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仓桥家和土御门家一样,都是阴阳道的名门世家,在土御门没落后,仓桥家现在可说是第一名门。你也听到塾长的名字了吧?仓桥美代,那个老婆婆正是名门仓桥家的幕后掌权者。」
「护法是什么意思?」春虎的问题再次让天马愕然──「你先闭上嘴。」冬儿于是从旁堵住了他的嘴。看着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的两人,天马看得噗嗤笑了出来,显然放松不少。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真亏你这样子也能进入阴阳塾!就算不是仓桥京子,我也怀疑你根本是走后门进来的!」
「──给你。这些书图书馆里应该全都有,你先去借来再说。」
「……唔,这个……」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一个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居然不知道也从没打算搞懂式神的种类,这正证明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笨蛋!」
毅然决然地抛下这句话后,夏目匆匆走出教室,身影与男子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被抛下的式神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来不及说出口。
他把视线往下移向纸条,上头条列了文献与参考书籍的书名,到处是未曾见过的文字,看来有必要先从这些书名的念法开始着手。
「太好了,春虎,夏目老师很有拚劲呢。」
「冬儿,这些书你该不会也全读过了吧?」
「很不巧,我因为体质问题,只要一读平成㊟以前的文章就会贫血。」
(译注:平成元年为西元一九八九年。)
损友轻佻的话语总算令春虎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要论成绩差,春虎原本就是不落人后的不及格大王,在前一所高中也常需要接受课后辅导。此时突然要求他钻研阴阳术这种极为专门的领域,也难怪他会一入塾就遭遇挫折。
「这里的学生全都读过而且知道这些书吗?」
「毕竟是通过阴阳塾考试进来的学生,这点书应该多少读过吧。」
「这里以后都会是那样的课吗?」
「天马不是说过吗,一年级的课程内容以听讲为中心。」
春虎又趴回桌上,冬儿托着下巴遥望。两人的眼瞳阴霾混浊,脸上早没了生气。
「我好像快撑不住了……」
「这里的课比想像中还累人呢。」
「没有让头脑变好的咒术吗?」
「这是哪门子的白痴咒术啊。」
他们张开沉重的双唇,尽扯些无聊的话题。说完,两人沉默不语,并肩望向前方的讲台发呆。
塾生们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没多久,春虎随意将纸对折。
「……啧。」
春虎反射性转身,发现一个小孩子跪坐在地,双手抵在地上,俯身向前。
他怀念起自己与冬儿、北斗三人一起玩耍的欢乐时光。一想到这样的时光永不复返,至今仍令他心痛难耐。
「你、你的耳朵……还有尾巴……!」
「我也饿了。」
尽管如此──
☆
那是条披覆柔细直毛,呈现树叶形状的松软尾巴。春虎吓了一跳,把视线移回小孩的头顶,那不是睡到头发乱翘或是自然卷,在小孩头上轻颤的是与尾巴披着相同毛皮,呈三角突起的一对尖耳朵。
接着,他猛然起身。
他想与北斗再见上一面。
春虎料想得没错,前途果然多灾多难。
就在春虎惊讶开口的瞬间──
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
那是个女孩子。
宿舍分成男生与女生宿舍,前者位于从塾舍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不同于全是最新设备的塾舍大楼,即使春虎加上冬儿的年龄也远远不及这栋宿舍的历史。
「我可是辍学来这里的呢……」
那是式神──亦即封印式神的形代。
「……北斗。」
夏目或许知道该如何使用,不过刚遭遇那样的态度,可以的话,他也想吓一吓夏目。
过没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泪水,然后再次垂头,扬声说道:
语声刚落,那孩子就像遭到热水泼溅,背脊陡然一震。春虎也不禁跟着身子一颤,吞下了尚未说出口的话。
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接触式符。
正确来说,那不是气息,应该是灵气。
空荡荡的房间正如同此时的春虎──目标成为阴阳师的春虎。
女孩留着一头整齐的浏海,肌肤如扑上白粉般白皙,长相透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宛如拥有生命的市松人偶㊟,就连细部也显得相当精致。
第一次来到东京,虽然是宿舍,也算第一次展开独居生活。遗憾的是,昨晚令人身心舒畅的解放感只不过一天便消失无踪。
「……什么?」
「……这难道没有附说明书吗?」
他忍不住啐了一声。
她即使扬起声,也不过是卯足力气挤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样稚嫩,春虎简直脑袋一片空白。
「……走吧。」
她的眼瞳散发着湛蓝的色彩。
「呃,喂……」
春虎嘟囔着在地板上扭动身子。
他连忙冲向塞满换洗衣物的运动包。
回到房间后,春虎「唉……」地叹了一大口气,也没先脱下制服就在地板上打滚。
春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二楼,在走廊上与冬儿道别。
然而在此同时,又有东西吸引住春虎的目光。在小孩子发抖的瞬间,平俯的身子后头──也就是在臀部附近,似乎有个东西在跳动。在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阴阳师,你就是「土御门」的一分子了。
──『这是命令!』
「怎么了!欸!妳怎么突然哭啦!话说回来,妳到底是谁?……啊啊算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妳别哭了!」
春虎带着微弱的希望,打算撕开背面的封胶。
宿舍外墙以红褐色砖瓦砌成,走过玄关后,一旁是餐厅兼娱乐室,一路走到底则是改装后的淋浴间和大浴场。春虎分配到从二楼尽头数来的第二间房,冬儿则是再往前一间。
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盯着自己的那双杏眸。
「对了……」
当时,父亲说着,把形代交给离家的春虎。自有记忆以来,这是父亲头一次当着自己的面提起「土御门」的名号。
少女浑圆的瞳孔艳蓝,美如琉璃,深邃如苍穹,令春虎望得出神,把对少女的诸多疑问全忘得一干二净,深受她的眼瞳吸引。
(译注:水干,古代男子装束的一种,因制作布料时不经上浆,只单纯用水沾湿使其平整,故有此名;指贯,狩衣下半身搭配的和式裤裙。)
他记起在离家前,父亲送给自己一份饯别礼。
「……肚子好饿。」
「我真是太没用了……」
转学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不想以此要人领情。
在阴阳塾的入塾考试前,他也曾埋头苦读──自认还算认真。真正走到这一步,他才惊觉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天真。他苦读的日子充其量还不满半个月,夏目所说的「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恐怕不是随口威吓。
他喃喃道出心声,愣愣地仰望天花板。与自家完全不同的天花板正如实道出环境的变化。
春虎伸长了双臂,又不敢碰触少女的身体,只能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慌乱的模样,睁大了眼默默流泪。
老师们错愕的脸庞还算不了什么,在那之后,他们当作春虎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的态度才令他难受。再加上在教室里,陌生的同学们不时投来冰冷的视线和意有所指的笑容,在教室时他的感受还不深刻,等到离开塾舍,一个人独处后,他才发现自己承受的打击远超乎想像。
想着想着,他的脑里乍然浮现逝去挚友的脸庞。
他拿出了一个扑克牌大小的纸包。纸包轻薄,如神社贩售的护身符,背面以胶封住,正面以墨水写上「土御门」三个大字以及五芒星家纹,里头则是放着式符──做为式神形代使用的符箓。只是──
事发突然,他顿时哑口无言。
「唉,早知道就照北斗说的,先向老爸问清楚阴阳术的基本就好了。」
为了让全国各地聚集在此的学生生活,阴阳塾特地准备了学生宿舍。
宿舍房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前一位学生留下的榻榻米还铺在春虎房内,没有更换。
他想见她,一起天南地北地乱聊一通。要是知道自己进入阴阳塾,在阴阳塾里吃尽苦头,北斗会怎么想呢?她会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加油打气吗?
他在昨天傍晚抵达宿舍,事先寄来的行李已经整理妥当,不过除了塞在包包里的换洗衣物之外,算得上行李的东西只有棉被,而且房里家具也只有一张折叠桌,看不出一点生活感。
3
而且就在他背后。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过,相较于冬儿事先料想的状况,这样的情形可说是好多了。到目前为止,拘泥于春虎是土御门家出身的人只有仓桥京子,因此此刻令春虎苦恼的疏离感和他的出身并无多大关系。
说着,她磕头跪拜。当然,春虎早就愣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也可能对自己这没用的德性感到错愕,只是她就算错愕,随后也会笑着要他打起精神。她这人就是刀子口豆腐心,绝不会像夏目一样,认为这样的举止是让自己的脸上无光。
「在在在、在下名空,为祖狐葛之叶后裔,土土、土御门春虎大人护法,在此听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恳请见谅──」
「真要说起来,那家伙该不会把式神当成自己养的宠物了吧?」
是尾巴。
两人相视片刻之后。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房里来的?春虎在脑中某个角落兴起怀疑,但又在另一个角落冷静思考,这么小的房间里,如果有人进来,自己不可能没发觉。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还朝自己跪拜,他实在摸不着头绪。
问题出在春虎自己身上。
「不可能……」
「累死了……」
小孩子倏地抬起低垂的头。
可是──「我可是特地来到这里」的念头却迟迟挥之不去。他放弃了过往的生活,来到夏目身边;不过,她却只有一开始开心,等到发现春虎的无知──其实她应该早就心里有底──立即翻脸不认人,嚷着:「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开什么玩笑,受辱的人是自己,夏目不过是擅自感到丢脸罢了。
他一折再折,展开两侧,折出一架纸飞机。接着,他轻挥手腕,与冬儿默默以目光追逐着离手的纸飞机缓缓飞越教室,撞上黑板,坠落在讲台上的短暂航程。
突然间──
(译注:市松人偶为日本江户时代中期,以歌舞伎演员「佐野川市松」在剧中的女装造型为范本制作的人偶。)
连式神有哪些种类也不知道的春虎,根本没想过要问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式神。不过,父亲特地以「土御门」之名交给自己这个式神,尽管不奢求是像夏目手下名为北斗的龙那样的使役式,但还是让人不禁期盼或许是和白马雪风一样方便又威风的式神。况且本家既然是龙,分家理当就是虎,这甚至有可能是个力量强大,让老师同学刮目相看,心生畏惧的超强式神……
由于低垂着头,看不清长相,只看得见梳理整齐──可是头顶有两处往上翘起──的娇小娃娃头。小孩身上的衣服与阴阳塾的制服相似,但更像是制服的原始款式──狩衣或者是水干,下半身则是穿着指贯㊟ 。衣服略显宽松,体型看来像个小学生,不,也许更年幼也说不定。
──总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不对,北斗──少女外形的式神虽然消失,操纵她的术者此时应该还在这世上某处,要取回那段令人怀念的时光并非绝无可能。或许能见到真正的北斗──也就是操纵北斗的人,这同样是春虎投身这世界的理由之一。
「真糟……」
「初初初,初来拜见──」
「好。」
他试图想像,但怎么也拼凑不出那幅情景。夏目如果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自己也不会在国中时与她疏远了。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泪滴,春虎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惊慌失措。
春虎提心吊胆地开了口。
「都怪我昨天太忙忘记了……!」
「…………」
──我真的在东京了呢……
人生至今从未接触过阴阳师的世界,自然是茫然无知。眼见童年玩伴如此痛苦,她就算鼓励一下自己,为自己打气也好,像是以温柔的嗓音与目光表示──别在意,春虎,还有我在啊……
「找到了!」
「……咦?妳、妳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瞬间,脸颊上的五芒星蓦地窜过一阵麻意。
「……糟糕,这该怎么使用啊?」他用过治愈符,在之前的事件中也曾反射性地使用护符。而且不只符箓,他也曾握过──尽管只是拿在手上乱挥──『护身剑』这种强大的法器。
──她、她说什么?祖狐?后裔?见谅……要原谅她什么?
所谓无言以对正是指这样的情形。春虎内心混乱,思绪疯狂空转,最后还是回归到视觉上的震撼。
也就是那对耳朵和尾巴。
那不是扮装,毕竟会动,论质感也是相当真实,何况真正的尖耳与尾巴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女孩子身上。
她不是人类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她是……
「啊!式、式神!妳该不会是式神吧?」
春虎一确认,少女──空立刻用力点头。
这下春虎总算搞清楚了。她是式神,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式神,这么说来……
「难道──就是这个吗?这个形代……老爸给我的式神是……!」
空再度点头,稚嫩的脸蛋浮现出极为慎重的神情。
「不、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啊?妳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在、在下身为护法,必须随时守护主人,谨、谨守职责,于暗中保护──」
春虎错愕的询问,吓得空手足无措,发出蚊鸣般的轻细嗓音解释。
「咦?妳、妳的意思是,自从老爸给我这个形代之后,妳就一直在我身边吗?可是妳根本就不在啊!我完全没看到妳哦?」
「未、未蒙主人召唤,故隐身随侍在旁。」
「隐身?妳隐形起来了吗?虽然看不见,可是妳一直都在啰?」
「是、是。」
春虎再三确认,空只是俯身低头,缩紧了松软的尾巴。
她看起来紧张而且害怕极了,春虎留意到她浑身异常僵硬,反而恢复了几分平静。
春虎吓得倒抽一口气。
就像本家的雪风一样嘛──春虎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就是说,分家也有像雪风一样服侍家族的式神,父亲就是把这个式神交给了自己。这么一来,父亲会特地提到「土御门」也就不足为奇了。
春虎盘腿与空相对而坐,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式神。空在主人的注视下更是紧张,缩着身子跪坐起身,双手仍旧抵在地上,回望春虎。
「……老爸把妳给了我?」
──果然很强!式神实在太厉害了!
空顶着红通通的脸蛋垂下了头,尾巴不停左右摇摆,貌似害羞,这样的表现实在相当可爱。
空维持跪坐姿势,飘浮在离地五十公分高的空中,在头上生出一个拳头大的青白色火球。火球接着又增加两个,总共有三个火球轻飘飘地在房里飘游。火球看似人类灵魂,冒出的热气却是货真价实。
本来还以为老爸难得一次认真祝贺儿子离巢,此时此刻他铁定在背后捧腹大笑,雀跃期待的自己简直是个傻瓜。
「……咦?其他……」
她的目光凶狠,匕首刀身在眼眸闪烁,令春虎脸色僵硬了起来。
「──是,恕在下愚钝,在下最擅长的招式为隐身之术。」
没错,比起自己,这孩子才更应该抱怨。毕竟他只是个空有土御门名号的门外汉,又是个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远远落后的学生。论倒楣,有这么一个主人的式神才是倒楣透顶。
说着,空倏地模糊身影,瞬间消失。尽管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春虎还是吓了一大跳。
「不不、不吝嫌弃……」
「唔……!」
空用力点了点头。
「…………」
式神不能以外观判断,威风八面的当然很好,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在小女孩的外表底下,其实藏着一个强大的式神──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
「过、过往记忆早已不复存在,但不只一次服侍分家确是事实。」
「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该不会是老爸吧?」
──这样下去不行。
「算了,妳既然不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我还是换别的问题吧。妳的拿手招式是什么?妳会做什么样的事情?」
「好,就这么办。空,我就先来问问有关妳的事情吧。」
「操、操纵火焰……!」
「咦?这妳也不知道吗?……啊,我懂了,妳代代服侍分家,难道是比『泛式』还要久远的古老式神?唔,妳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对吧?不过应该错不了。」
「…………」
「是。」
「喔喔,我听到声音了!太厉害了,妳这不只是让身体变得透明吧?」
在春虎的要求下,空鼻息慌乱,把匕首收回背上,看来刀鞘就插在腰带上。收好后,她又赶紧端正跪坐。
──话说回来……这也真是太出人意料,总觉得不像式神和主人,倒更接近幼童与监护人的关系。
春虎一出声,空立即现形。尽管就在眼前,她还是和刚开始一样「一注意到时就已经在那里」,出现得无声无息。
他觉得头痛极了,实在不是盘算以式神让周围对自己改观的时候。这一切都得怪自己倒楣,春虎在心中喃喃抱怨。
「别谦虚了,这一招真的很厉害,让我刮目相看啰。」
「是,仅以灵之形式存在……并将灵气与周围融合。然、然而,如此开口出声,灵气不免波动……」
「……妳用不着那么紧张。」
姑且不论耳朵和尾巴,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过她确实较同龄少女──其实应该是女童?──更显成熟,只是除此之外,她与真正的人类并无分别。她的五官有些过于端正,但笔直凝视的眼瞳,柔和的脸部轮廓,娇小的樱唇,无处不显得「普通」,就像一个「普通」可爱的女孩子。
春虎一出声呼唤,空马上诚惶诚恐,欲言又止地惊叫了一声。
「悬、悬浮于空中……!」
「空?妳在吗?」
他忍不住伸手,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空刚才所在的位置。与其说她隐匿身形,其实更像是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见到主人这样的反应,空也是一脸得意,尾巴更是没有一刻得闲,开心得差点要扭起身子,兴奋神情藏也藏不住。
「欸,空,为了避免误解,我在这里先说清楚……」
春虎逐渐明白,这个式神似乎把主人──春虎当成了神明般的存在,态度异常恭敬。
──笨、笨蛋!我凭什么摆出这种高傲的态度!
──不,话别说太快,期待还不一定会落空。
──这个混帐老爸……
春虎一听,凝视起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类似灵气的残影。不过他其实不是以目视,而是运用见鬼的能力「视得」灵气。
「在、在下过往亦曾服侍土御门分家──」或许是发现光点头依然解不开春虎心中疑惑,她又开了口做补充。
至少,她与春虎的期待相去甚远,并不是个可以让施术者对外夸耀的式神,在战斗中绝对派不上用场,甚至可能得反过来保护她才行。
「……这么说起来,早上阿尔法也说了句奇怪的话,什么我的式神已经登记……原来那指的就是妳啊。」
「只只只、只要春虎大人一声令下,在下贱命一条,牺牲亦在所不惜!与与、与春虎大人为敌者,在下必使其成爱刀『捣割』刀下亡魂……!」
虽然不清楚是在何时制成的式神,看来有必要立刻改掉空那太过古板的言行,否则总有一天会意外造成难以挽救的严重事态。
「……这、这样啊,谢谢妳,空。我知道了,我已经很明白了,妳先把那东西收起来吧……」
「这、这虽也可办到,但现在为脱离实体,并消去气息。」
春虎一说,空立刻抬头。那张稚气的脸庞依然紧绷,不改慎重,只有耳尖不时跳动,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紧张。
「呃,不会吧!我一点都不在意哦,我完全不在意,所以拜托妳别摆出那种表情!」
「太厉害了,空!还有呢?妳还有什么其他能力?」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外表。毕竟世风日下,带着这么一个小女孩到处乱跑,很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误会。
「主人……我、我知道了,那妳也别叫什么『主人』,叫我春虎就行了。」
夏目的怒吼声猛然掠过脑海,春虎连忙收起自命不凡的心态。
「可、可是,春虎大人,在下身为护法,有保护大人安全之责,若有不测──」
空脸上原本开朗的神情瞬间笼罩阴霾。她阴郁的脸上冒出斗大的汗珠,仿佛认为无法回答是种不可饶恕的罪恶。
「呃呃、是。」
「人、人造……?」
「哇啊,消失了!太强了,完全看不出来在哪里!」
若是夏目在场,也许会干脆说明式神惯以「童子」形态现身,只是不知道这种事的春虎面对这么一个毕恭毕敬的小女孩,实在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也就是说妳代代服侍分家啰?原来如此。」
「噢,就是隐形那招嘛,做来看看。」
「呃,我说妳……」
「哇啊,火、火球!好烫!这是真的火球嘛!太厉害了!」
「总、总之,空,那把……捣、捣割?这名字还真吓人……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拔刀。明白了吗?绝对不能拔刀哦!」
「妳先冷静下来!放松心情!深呼吸!好吗?」
「承、承承、承蒙夸奖……」
「遵、遵命……」
「噢噢,真的飘起来了!好像在变魔术一样!还有呢?」
──动不动就拔刀威吓的式神小妹妹啊,饶了我吧……
「首先是……对了,妳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只说分类也可以。」
──要是这家伙闯了祸,责任都会归到我身上吗?开什么玩笑,我连应付自己的事情都一个头两个大了。
空的脸色一沉,飘浮的火球咻的一声消失,悬在空中的空也咚的一声落地。「──嗯?」在无心偏过头的春虎面前,她的面容逐渐苍白。
春虎厉声喝道,空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是,在下为春虎大人的护法。」
「主、主人,请直呼在下之名即可。」
「好,可以了。」
春虎说着,空又立即恢复严肃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我、我明白了。总之妳先抬起头来,妳这样拜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很难讲话。」
她迅即改变跪坐的姿势,立起单膝,右手同时疾速伸向背后。她的动作俐落,从刚才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像。有个东西在发光──春虎才想到这里,对方反手握住的匕首已抵在自己鼻尖。
「就算我遇上不测,也要事先向我确认!听懂了吗?」
空似乎以为遭到春虎责骂,垂头不语,头上的一对耳朵也丧气地垂了下来。
尽管起先满怀疑虑,但她又是隐形,又是悬空,施展了非常具有式神风格、朴实但又方便的招式。火球也是──先不管威力如何──清楚散发出慑人气势,春虎十分满意。
空那双浑圆眼眸再次湿润,春虎连忙出声安抚。
他记得雪风也是由来已久,以『泛式』定义为高等人造式的式神,空很有可能与雪风属于同一类型。
春虎尽力劝道。空闻言随即挺直背脊,张大了小嘴深呼吸。她的本性纯朴,只是该如何相处实在令人苦恼。
春虎提出自认最为基本的问题,但只见空一脸不解,如同要她「抓下屏风上的老虎」一样,表情略显僵硬。
──她是式神?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式神?
「对吧?唔……他还说了什么?也就是说,妳是人造式啰?」
这时──『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碧眼闪出诡异光芒。
「脱、脱离实体?这是什么意思?就像幽灵一样吗?」
不过──
「春、春春春、春、春、春虎虎虎……大人!」
「嗯?妳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吗?对了,妳刚才说自己是护法吧?难道是冬儿刚才提到过的护法式式神吗?」
不过,要是空不说话,即便是见鬼也难以察觉。原来这就是隐形啊,春虎兴奋点头。
话说回来,空难道不是出于误解,才会出现这种把春虎捧上天的态度吗?她也许以为既然春虎出自土御门家,肯定是个厉害的「大人物」。
「还有呢?妳还会什么招式?」
「嗯……这么一瞧还满厉害的嘛,真有一套啊,空。」
春虎的语气严肃,空听了立刻紧张地挺直背脊。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清了下喉咙。
「妳、妳听好了,空,我就摊开来讲了吧,虽然我是土御门家的人,可是不像妳之前服侍过的那些独当一面的阴阳师。老实说,我甚至没有自信可以充分发挥妳的实力……」
他这么一说──
空顿时睁圆了眼。
湛蓝眼瞳映出无限绝望。
「您、您您您您您这是不需要在下的意思吗……?」
她泪水盈眶,娇小的身躯激烈颤抖。「等、等一下!」春虎急忙向前倾身。
「不对!妳误会了!我一句话也没提到什么需不需要,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妳别太高估我了。」
「──?」
空睁着汪汪泪眼,一脸纳闷,似乎完全没听懂春虎这话的意思。
「老实说,呃……我还只是个学生──就像是阴阳师的实习生,而且成绩奇差,程度几乎和外行人没两样,一点也不厉害,所以妳其实用不着对我那么恭敬。」
他说得连自己也觉得羞愧,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空听见春虎这一番告白,双唇紧闭,满脸讶异。令他回想起白天──老师和塾生的反应,不禁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可是──
「绝无此事。」
空果断说道。
她一反往常,说得相当流利,嗓音里带着坚决的自信。然而,在春虎惊讶地回过头后,她脸上的坚毅霎时瓦解,又变回原本那副慌乱的模样。
即使如此,她仍是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方方、方才已禀告,在下镇日守护春虎大人。」
「………………春虎?」
春虎随口问道,空不知为何痛苦哀叫。
春虎敷衍回应。事实上,他总觉得空把自己捧过了头,感觉很不自在。
「夏、夏目?」
「尾巴也可以摸吗?」
在荧光灯的冰冷光线下,他小心翼翼地挖起纸箱里的土。
她说着,猛地扯下指贯。
「在、在下是否为春虎大人添麻烦了?」
「……承承、承蒙大人欣赏,在下无比……荣幸……」
「慢着──」
「…………」
春虎原本还以为那是狗尾巴和狗耳朵。听见春虎的问题后,空点了一下头。这么一来,刚才空抛出的火球说不定正是所谓的「狐火」。
「那、那么妳应该很清楚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了吧?为什么还……」
「您说那位大人吗?目前还没有。」
「……我明白了,从今以后妳是我的式神,我是妳的主人,虽然是个不成材的主人,还请多关照啰,空。」
「绝绝绝、绝无此事,若不嫌弃,请、请摸……」
纸箱的大小不一,每个都是单边长度接近一公尺的大型纸箱,而且外头全贴满符箓,里头塞满了土。
夏目双臂抱着堆成一座小山高的书,粗鲁地打开春虎的房门,连敲也没敲一声。随着她走进房内,怒气冲冲的咆哮声戛然消散。
时间刹那冻结,化为一股沉默。
「变态,去死!急急如律令!」
空一时间双颊飞红,双目生辉,用力低下了头。
春虎不断轻抚狐尾,惹得空不时挺直背脊,又一下子松懈下来,拚命忍着不敢出声,耳朵动得更加急促。
事后,隔壁的冬儿如此向春虎说道。当然,那应该只是个玩笑话吧。
「咦,妳是狐狸啊?妳该不会是狐妖──不对,难不成是狐精吗?」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
他略感好奇地「哦」了一声,凑上前去凝视空的耳朵。在春虎的注视下,空也许是觉得害羞,眼眶泛红,撇开了视线……耳朵却动得愈来愈激烈。
仔细一想,要是连自己的式神都表现出轻蔑的态度,那才真的是悲惨至极。慢慢了解彼此后,空的态度应该也不会那么生硬了。乱挥匕首确实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可是既然本人希望如此,也没有硬逼她改过来的必要。
在公寓大楼的其中一间房内。
「因为在、在下为春虎大人的式神。」
冬儿解释过,除了简易式以外的一般人造式式神能寄宿外界咒力。这里所指的「外界咒力」套用在空身上即是「灵狐」,也就是说,空是以修练成精的狐狸制成的式神。话虽这么说,春虎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灵狐到底是什么。
「这是怎么一回事,春虎!为慎重起见,我在回来路上绕到图书馆一趟,居然发现我指定的书全都还在──」
──不过……
──我有式神了啊。
「这条尾巴可以随意摆动对吧?具体来说要怎么动呢?」
「含、含意……在下本为灵狐,因而……」
「请请请、请勿在意……」
夏目板起怒容,双眸凶猛地散发出「某种」危险气息。
「不……没这回事。」
空已经完全僵住,春虎于是赶紧以挑战人类极限的速度抓起滑落的指贯,像在帮小孩子穿裤子似的,把指贯往上拉,系好系带。
「嗯,这摸起来真不错呢。说到这,我从没摸过狐狸,原来狐狸尾巴长这样啊。」
「啊,抱歉,很痒吗?」
这是预防万一所准备的秘密基地,正是所谓的狡兔有三窟。室内没有家具与电器,地板上摆了好几个已经打开的纸箱。
「会里那些人难道不会太慎重了点吗?王都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分啊。」
「…………」
她确实说过,也就是说,春虎在阴阳塾丑态百出的模样,她全看在眼里。
她的态度与言辞殷勤有礼,只有尾巴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虽然有些过意不去,看见空这么开心的模样,春虎也就不再介意。
「……可以摸吗?」
春虎藏起苦笑,尽量以温柔的口吻提问。经他这么一问,空的耳朵与尾巴立刻颤了一下,大吃一惊似地竖了起来。
「表面上平息下来了,不过只是表面上而已。」
「妳误会啦──」
春虎重新审视起此一事实。
「我也有同感,只是拜他们谨慎行事所赐,我们行动起来容易多了。」
接着,她背向惊异的春虎,缓缓解开腰间系带。
少女的身体仿佛瞬间膨胀数倍──这是他以见鬼的能力看到的,绝不可能看错。
「呃──」
春虎诧异回问。空一听,露出困惑的眼神凝视着他,仿佛这世间的常理遭到否定。如果她的态度才算是符合常理……身为夏目式神的春虎,忍不住对这样的世界感到绝望。
在一整天凄惨的经历后,空那朴实无华的话语感动了春虎的内心。
说着,空羞得不敢直视春虎,背过身去。
话说回来,空既然绝对服从主人,自己最应该要做的就是努力回应她的期望,成为值得受她尊敬的阴阳师。
「那家伙有连络了吗?」
「摸起来好舒服哦,又松又软……噢,动了动了。」
「春春、春虎大人胸襟宽阔,实非吾等肤浅之辈可──」
那是一个壶。壶口密封,外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咒文。
尾巴的触感比耳朵更加柔软,春虎轻轻摸着,发出「噢噢!」的欢声,其实他还满喜欢动物的。
空发出不成声的哀鸣,急忙拉起指贯,却一不小心卡在脚上。春虎马上伸手抱住倒向怀里的空──结果解开系带的指贯滑落脚踝,两人就这么硬生生地抱在一起。
「啊,妳如果不愿意的话不用勉──」
「…………死。」
他先用指尖捏起空的耳朵,他这么一碰,空就像触电似地浑身发颤。
「好,这样吧,妳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好吗?妳误会了,她叫做空,妳别看她像个小孩子,其实她是狐狸哦。况且她是式神,根本不是人类。妳看她有尾巴,还有那对耳朵也可以证明。所以说妳搞错了,不是妳想的那样……」
「……影响远超过预期,真让人不爽。」
「……是啊,实在非常遗憾。」
春虎暗自下定决心,笑着对空说道。
当我赶到时,你的心肺功能已经停止了。
「咿!?」
「──啊。」
「阴阳厅有动静吗?」
房里点着灯,却莫名飘散着一股幽暗气氛。轻微的异臭刺鼻,其实是发自一种特殊的香。
终于她像是痛下决心,抿紧了双唇,雪白的肌肤连颈项也泛起潮红,不发一语地站起身。
「………………你在搞什么鬼?」
4
「……好!那么,空,妳跟了我一整天,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当、当然……」
「慢着,妳不用急着回答,我的意思是要由我继续发问,像是……对了,妳的耳朵和尾巴有什么特别含意吗?」
过没多久,他静静取出埋在土里的物品。
「就只有这个原因吗?妳就因为这样对我毕恭毕敬吗?」
「噢噢,好松软哦──哈哈,还一抖一抖的呢,果然很像小狗……啊啊,没事没事。」
同时,看似她亲手制作的几张符箓如变魔术般出现在她的指尖。尽管很在意她为什么取出符箓,但更引春虎注目的是上头清楚写着「危险」两个字。春虎的辩解愈说愈小声了。
「…………态。」
「如、如何──!?」
打从春虎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夏目这样的语气,而他回应的口气也不像是出自自己口中。
「在在在、在下不才,还请不吝指教──」
她轻轻伸出头,春虎于是说了声:「冒犯了。」伸出了手。
「便便便便、便、便是如此!」
他轻轻摇了下壶,壶里传出若有似无的气息。他的嘴角浮起压抑的冷笑。
夏目手中的书纷纷落下。
春虎眼前出现了一条震颤不止的尾巴与雪白的臀部──
「也罢,那么视情形……」
「……可以的话,我是不打算这么快就动手的。」
他挥去壶上的尘土,缓缓撕开封印。
5
与制造方式的分类不同,式神的用途分类并未受到严格规定。阴阳厅只是出于方便考量,将市面上贩售的式神以用途分类,至于这样的分类被公开地广为使用则是事实。
举例来说,有可广泛运用于各种用途的「泛式」;使用于移动术者与运送物品的「输送式」;借由五感进行远距离调查的「检测式」;主要为咒搜官绑缚犯人时使用的「束缚式」,以及形代本身即为式神身体的「机甲式」等。
「护法式」也是其中分类之一。
只是,护法式与其他分类的式神在语义上略有不同。
护法式的「护法」取自密教和修验道中的「护法童子」,由于『泛式阴阳术』不局限于旧时的阴阳道,更是融合日本各种咒术而成的咒术体系,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密教和修验道。究其原意,护法童子本为召唤神灵、鬼神及神佛眷属并加以使役,或受其加护者。
实际上,这几乎等同于『泛式』所定义的使役式;亦即,护法式为护法童子及使役式的替代品,为负起相同职责所制造的人造式式神。
时常伴随主人左右,守护并且遵从主人命令,忠实的人造守护者。
那就是护法式。
……可是昨天几乎没派上用场。
春虎闷不吭声,暗自嘟囔。
在他徘徊于生死边缘的隔天,阴阳塾校舍的教室里头正在上这一天的最后一堂课。讲师是导师大友,春虎是第一次上他的课。就算在课堂上,他依然不改轻佻本性。
与昨天相同,春虎今天也受到了塾生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但他们不时偷窥春虎的理由不同于昨天。春虎身上随处可见绷带,到处贴满了OK绷与治愈符。
昨天那件事之后,春虎大量消耗从家里带来的治愈符,总算没造成大碍。而在恢复后,他终于能重新向夏目交代事情始末。
就算这样,夏目的心情仍不见好转。
不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空──以幼小少女之姿现身的空──在春虎面前露臀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况且春虎无视指示,没借书就直接回到宿舍也算有错在先。
夏目为了出于误解「惩罚」春虎一事虽有道歉,但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开口对春虎说过只字片语,此时也回到了自己位于教室角落的固定位置,坚持看也不看春虎一眼。
更惨的是,今天就连冬儿也表示要和他「保持一点距离」,坐到了稍远的位子。阴阳塾没有固定座位,可以每堂课坐在自己喜欢的位子。冬儿换位子是为了收集情报,使得春虎这一整天都像是从急诊室里逃出来的伤患,孤伶伶地一个人上课。
「……刚好有两个新生转进来,干脆趁这时候来对上学期的课程做个总复习吧,一方面可以做为温习,另一方面也可以确认大家是不是真正理解课程内容。」
──那、那个老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京子明白大友的意图,毫不迟疑地挺身应答:
「我们可是在讨论你的事耶!你难道没有什么意见要表示吗?土御门春虎!」
他低声说道,以免被周围的塾生听见。
像是从自己的话里想到了什么主意的大友突然闭上嘴,陷入沉思。
结果──
大友说得冷酷,春虎在心中暗叫不妙。
她回答的口气严厉又充满自信,非常清楚这样的发言很有可能招来「高傲」的批评,甚至像是在刻意挑衅那些对这种看法有意见的人。
「空,妳听好了。早上我也提醒过,拜托妳今天老老实实地藏起来,要是再惹出什么风波,就算再小的骚动我也受不了。」
「──咦,我吗?」
──因为这家伙实在欠缺常识,又不会看人脸色。反正阴阳塾的课暂时以听讲为主,应该没有她出场的机会,还是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由于夏目始终不见动静,京子于是把矛头从主人转向式神。疏于防备的春虎手足无措,忍不住又观察了一下夏目的反应。夏目还是一样望着窗外,她的纤细颈项看起来有些僵硬……完全没有要帮他解危的意思。
春虎露出猜疑的眼神瞪视声音传来的方向,瞬间似乎发现轻微波动,只是稍纵即逝。
可是──
「……不过咧,阴阳塾另一方面也给了每位导师相当大的权限,而我刚好不是很中意这个方针。」
大友刻意出言确认,语气一样憨傻,眼镜底下却透出试探的目光望向京子。
其实春虎听不太懂大友这段话的内容,气氛是传达到了,就是意思很难理解。
春虎堂堂正正地回答,耸了耸肩。京子似乎没料到他的态度会如此坦荡,睁大了眼瞪视春虎。
在众人注视下,夏目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甚至故意眺望窗外,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塾生们见到她这样的反应大感意外,掀起不小的骚动,春虎只能苦涩地生着闷气。
大友开玩笑似地说。
「好啦,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家愈听反而愈迷糊了吗?总之,这里是阴阳塾,我是你们的导师,大家都得乖乖听我的指示哦~」
「欸,在发什么呆咧,新生!名字里有春的那个!」
这么一来也只能自力救济了,何况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问题,要是再牵扯到夏目,只会让事情更难以收拾。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教室里随处传出窸窸窣窣的窃笑声。他感到脖子阵阵抽搐,心想该不会是夏目正在怒瞪自己,但又没有回头确认的勇气。
冬儿也罕见地露出猜不透对方的神情。春虎尽管迷惘,还是对大友的印象稍微改观了一些。
奇特的是,平静说出「这就是咒术」的大友相当具有说服力。
大友突如其来的发言引起教室里一阵哗然,其中也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大友完全不当一回事。
这样的日常生活不能少了阴阳塾,否则没有意义。他愿意花费时间跟进,但若这样的日常生活不是通往未来成为阴阳师的必经道路,那一样没有意义。
「──在在在、在此候命……」
他一出声,就发现教室里所有人全竖起了耳朵,这才注意到不时受到众人注目的自己,这回还是第一次正式发言。
可是──
「毕竟阴阳师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从事的职业,站在阴阳塾的立场,特地出力挽救那些欲振乏力的家伙也没有意义,甚至巴不得那些没有能力跟上课堂进度,或是没有自觉进度落后的『愚钝』家伙赶紧离开,其实这正是阴阳塾的教育方针。」
「不、不中意?这……」
夏目似乎对空没什么好感,毕竟是护法式,平常又不能收起来放在别的地方,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对方的态度软化。
与夏目和解、融入班上同学之间以及学习阴阳术等,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在这堆事情当中,春虎打算以熟悉环境变化,建立起全新的「日常生活」为第一要务,其中又以别再继续出丑最为重要。
──那家伙还在闹别扭。
大友微笑问道,当然,没有一个塾生答得出来。
接着,他咧嘴一笑,啪的一声阖上手中的教科书。
京子正打算趁胜追击,春虎马上打断了她的话。
他相貌平凡,言行轻佻,全身散发出难以捉摸,不甚可靠的气息。
在昨天那件事发生后,春虎学到教训,严命空在受到召唤前保持隐形,并且决定暂时不下命令,先让空待在自己身边。
「我……」
真严格,而且从大友的话中听来,这么严格是「理所当然」。
他于是得意洋洋地说:
「……我、我确实跟不上课堂进度,老师如果愿意复习上学期的课程内容,对我会有很大的帮助。」
硬挤出这句话的人一样又是京子。
京子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大友又接着说:
「……空,妳在吗?」
「这样不行咧,春虎同学。入塾第二天就开始恍神,这样怎么追回这半年落后的进度咧?何况其他老师都在说,你的程度和其他人差很多喔。」
「请别胡闹了!」
然后──
「那你道歉做什么?」
「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我不会推辞。这既然是老师的决定,我会心怀感激地上这堂课……呃,虽然不一定能理解就是了。」
大友故意大叹一口气,春虎在内心叨念着别特地挑这种场合讲,沉着脸低吟了一声。
「嗯……听妳这么说,好像我们应该要放弃跟不上进度的同学?」
寂静无声的教室里,那清脆的声响听来特别响亮。「怎么样?成人的世界实在很复杂又千奇百怪对吧?」大友笑着,促狭地补上这么一句。然而,他说这话的目光异常肃穆。
京子坚决不退让。
不过,大友没把塾生的反应放在心上,态度还是一样洒脱。
「遵遵、遵命,春虎大人……」
「……我还真是可悲啊……」
然而,大友应了声:「嗯,也是。」爽快承认了京子的说法。
这时──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被大友牵着鼻子走。或许搞混大家的思绪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也就是说,塾生全遭到他的「迷惑」。
讲台上的阴阳师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其实还是有塾生逃过了他的迷惑。
「不过要求你一下子赶上课程进度也是强人所难,这里的课程──尤其是讲课的进度安排相当紧凑,教完后完全没有时间可以复习。」
「唔,就算不管土御门这个问题,如果因为我造成大家的困扰──我感到由衷抱歉,很对不起大家。不过,现在我和妳一样是塾生,所以……」
塾生们个个交头接耳,就连辩赢的京子也是一脸诧异,更不用说春虎了。
「你说什──」
「老师您也认为课程安排『紧凑』,现在却打算为了两个转学生延后进度,这不正是特别待遇吗!」
教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她不可能没听见,但和之前不同,夏目这次似乎无意出面为春虎辩驳。
「就算让其他塾生陪你浪费时间也没关系吗?」
情形简直和昨天早上如出一辙,塾生们的视线──包含春虎的视线也投向了坐在教室角落的夏目。妳接不接受不关大家的事──夏目的厉声怒斥言犹在耳。
「这、这样啊……」
「妳听我说,京子同学。这么做不只是为春虎同学或冬儿同学咧,也是希望大家可以借这个机会复习。」
「哇!对、对不起!我有在听课,我很认真地在听课!」
京子找上了事不关己似的春虎,所有塾生的视线立刻从夏目转到春虎身上。
一个塾生用力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消说,那人正是仓桥京子。
不对,正确来说他不是独自一人。
「不,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好。他转换心情,笔直回望京子。
「这就是咒术啰。」
「……我、无法接受……!」
其实大友说这话并无恶意,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在开始上课前,他也曾对着春虎的伤势笑说:「你还真会制造话题咧。」实在令人怀疑做为一个老师,这样的言行是否恰当。
「课程之所以安排得如此紧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嗯,总之是以所有塾生都能跟上课堂进度为前提,至于学生是不是真的了解,就连负责教课的老师都很不安咧。」
他希望能尽量平和安稳地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日常生活」。
耳边随即传来空的回应,只是仍然不见身影。
「复习是个人的责任!既然课程安排以大家都能跟上进度为前提,自认跟不上进度的人当然需要自动自发地负起责任复习。就为了那些没自觉的人,牺牲认真听讲的同学权益,这种做法不是太奇怪了嘛!」
「那么──!」
「…………」
「哈哈,很矛盾对吧?而且阴阳塾明知我反对这个方针,还指派我担任导师,也就是用矛盾与理解默认矛盾,你们知道阴阳塾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您的理由就算再冠冕堂皇,刚才的决定分明是对那两个转学生──不,是偏袒土御门家的转学生。您难道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吗?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
「啊。」
她一如往常说得头头是道,大友愣愣地应了声「嗯」,看不出脸上表情是困扰还是无所谓。
──脚下的义足「叩」地响了一声。
「何况昨天夏目也解释过,所谓偏袒的说法只是空穴来风,根本不可能有这一回事。我们没有意思要拿土御门这块招牌出来吓唬人,况且说穿了,这块招牌也没多了不起。实际上,我觉得只是你们在吓自己而已。」
然而他却是这间教室里头唯一专业的,真正的阴阳师。
「坦白说,你们要是打算通过『阴阳三级』测验──不,就算是『二级』,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有通过测验的话,其实也不需要理解到这么深入。不过,阴阳塾的目标可没这么渺小。我们讲师嘴里虽然老是念着同一句话,总是要你们用功读书,但其实是期待你们的表现哦。」
无言以对的京子,以及屏息观望的塾生。
春虎朝他们静静开口说道:
「我会以使自己成为阴阳师做为第一优先考量。」
他不想和夏目一样,以全力反击对手,而是采取尽量妥协、忍耐的态度。
不过就算这样,他依然有无法退让的底线。
在他如此宣言的瞬间,眺望窗外的夏目像是受到惊吓,回过了头。只是,与京子对峙的春虎实在无暇顾及,他嘴上说得笃定,其实心里扑通狂跳,好不容易才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咻。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不对,他很清楚那是谁,吹口哨的人绝对是冬儿。听见损友这不负责任的打气,春虎差点没歪斜嘴角,泛起轻微苦笑。
沉默持续蔓延。
京子像是第一次见到春虎似的,双眼紧盯着他。轻颤的双肩正可证明她此时已怒不可遏。
不久──
「……土御门春虎,抱歉,我劝你还是主动退塾。」
「退塾?妳要我离开这里吗?」
「没错!你跟不上阴阳术的课程,这一点在昨天就已经很清楚了!在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当中,这里聚集了最顶尖的人才,不是你这种无能之辈该来的地方!」
京子一拳打在桌上,歇斯底里大叫。
倒是春虎比他自己预期还要冷静。也许是在大家面前做出了宣言,心中大石也跟着放下。
「……那就麻烦妳多多担待了。」他对着怒火中烧的京子说,微微一笑。
京子的脸色染上绯红。「你这……!」她一时说不出话,朝春虎踏出一步。
此时──
「放肆之徒,还不住手!」
突然间,京子的身体飞了出去。
引起这种反应的原因并非是娇小的女孩子突然现身。这地方不愧是阴阳塾,塾生们似乎都能立刻察觉空是式神,只是──
那是两具人型式神,一黑一白,约与成年男性同高,体格如拳击手般健壮。白式神持日本刀,黑式神握长刀,两具式神全身覆盖较骑士的铠甲更为精细的武装机甲,外观犹如机器人,令人联想到过去大连寺铃鹿操纵的『阿修罗』,两者皆给人相同的印象。
「妳还敢问!我不是才刚提醒妳不能让别人看见吗?」
「──最无礼的人是妳!」
「噢,不要紧,不要紧。这么可爱又有精神的式神,你就原谅她吧。」
「……噢,真是惊人,这不是护法式吗?」大友轻呼,道出全体塾生的心声,语气里明显透露出佩服。
「白樱!黑枫!」
「一个有拚劲,一个有活力,非常好。看来你们两个多少都能操纵式神,不如就让你们来示范对打一下吧!」
「别开玩笑了。既然你冲着我来,正合我意,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春虎一脸茫然,连连后退。在他脚边,空反手握住『捣割』,眼瞳闪现杀气,凶狠瞪视敌方式神。邻近座位上的塾生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连忙与春虎等人拉开距离。
「呃……老师?」
就在众人惊诧不解时,空已经现身并将爱刀『捣割』抵在跌坐在地、一脸恍神的京子面前。
京子大叫,手臂往旁边一挥,两具『夜叉』随即摆出备战姿势。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压迫着塾生们的呼吸。
「我谨守命令,在一旁默不作声,不料您竟三番两次对春虎大人无礼,如此愚行实令人忍无可忍,今既将丧命爱刀之下,便老实──」
「咦?为、为什么?」
春虎揪起空的胸口,不住摇晃,空则是几近晕眩,拚了命地辩解。
「春春春、春虎大人!为什么?」
「居然把人骗得团团转,你还真会演戏!」
春虎的气势瓦解,空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友始终笑咪咪地看着两人,这时又露出了敬佩的神情,不住点头。
大友泰然自若,制止了互吼的主人与式神。
「什么?」
「冷、冷静点!我向妳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
大友喃喃低语,这下轮到春虎不安了起来。他甚至惊觉不只是大友,就连周围塾生看着自己的视线也完全不同于以往,像是以为看到一只没有教养的野猫,却意外发现那其实是头老虎。
不过──
大友发出了明快的叫声。
春虎与京子的惊叫声碰巧重叠,不只两人,这恐怕也是所有塾生的心声。
春虎冲上前去,朝空的头顶用力一敲。她吓得竖起耳朵和尾巴,式神特有的裂核现象──如同遭到干扰的杂波──窜过空的全身。
「我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有护法式……看来听过其他老师对你的评价,也让我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得好好反省才行咧。」
在两人对话之际,整间教室闹哄哄的,气氛相当诡异。
她全身重心不稳,向后翻了个觔斗,裙子往上掀了起来,露出里头出乎意料可爱的蓝条纹内裤。
另一方面,在包围春虎等人的圈子外头,冬儿默默起身,夏目则是神情严肃地把手伸向系在腰间的符箓盒。
「销销销毁!? 春虎大人,这做法岂非过于严苛……!」
「好啦,总之你先回座位上吧。」
「反正这也是今天最后一堂课。春虎同学,京子同学,不如现在就到咒练场,来一场式神对决吧。」大友开心地说。
「烦死人了,妳这侠义式神!话说回来,妳说起话来居然可以这么流畅!妳之前是在耍我吧!」
春虎冷汗直流。
「绝绝绝、绝无此事!在下怎敢有愚弄之意!误误、您误会了,春虎大人!」
「抱、抱歉,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会马上连形代也一起销毁!」
湛蓝双眸闪耀光芒。空压低嗓音,语气尖锐地斥道:
接着,他又以罔顾教室气氛的语气说:
「好,我知道了!」
「什么,咦?……呃,我不懂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是高等式……只是术式和现在通行的『泛式』相比大不相同,而且这是……封印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愧是土御门。」
「别装傻了!故意装无能这做法未免太迂回了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可可、可是这家伙正试图接近春虎大人──在下必须尽守卫之责!」
「闭嘴!」
更有甚者──
「什么?」
那是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式神『G2•夜叉』。
在京子的厉声召唤下,两具式神分别在她前后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