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边是学生们闹哄哄的声音。单独抽出每一句话确实都有意义,但是当数量聚集到成千上万,有意义的句子也变得毫无意义。
暗色帷幕将现场彻底密封,不露出任何缝隙。以微弱的手机光源和紧急出口照明,顶多能照亮自己的掌心。
一片漆黑之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因此,在这当下,所有人似乎融为一体。
在太阳光底下,我们跟别人的不同被照得很清楚,不论想或不想,都会明白自己跟别人是不同的个体。不过在这个地方,彼此的轮廓都模糊不清,要掌握自己跟别人的区隔也成为一件难事。
难怪活动开始之前,总要把现场弄得乌漆抹黑。
这样一来,大家一看便会明白:当聚光灯劈开黑暗,照亮的那个人,跟其他数以千计的人截然不同。
因此,能够站在聚光灯底下的,必须是非常特别的人才行。
学生们的说话声逐渐消失。
现在时刻是九点五十七分,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开启耳麦电源,发出通知。按下电源后,麦克风会延迟一下才开始收音,所以我多等两秒再说话。
「剩下三分钟、剩下三分钟。」
不到几秒钟,耳机发出沙沙杂讯。
「这里是雪之下,在此向全体人员通知,活动准时进行。有任何问题请立即回报。」
雪之下沉着地通知完毕,切断通讯。
接着又传来好几阵杂讯。
「灯光,没有问题。」
「这里是PA(注74全名为Public Addressing,指音控、音响工程。),没有问题。」
「这里是后台,人员准备有点拖延,但应该赶得上开场。」
几个部门的报告依序进来,不过老实说,我无法完全掌握状况,毕竟,我连自己都快要顾不来了。记录杂务组在校庆期间被分到多项工作,其中包括开幕和闭幕典礼的舞台周边杂务。今天我在现场的任务是控管时间,说得简单些,即为提醒舞台上的人「时间差不多了」或「还有时间喔」之类的小事,既然执行部门要求我做,我没有办法拒绝。
我结束开幕典礼的善后工作回到班上,看到所有人忙成一团,正在为音乐剧公演做最后冲刺。
嘴巴不喘气。
某个人接下去继续倒数。
班级演出、文艺社团的展览与成果发表、上台表演的乐团……
即使从我所处的角落观察,也明白这个笑声没有恶意。我一路走来,不知遭受多少次嘲笑,早已练就用肌肤便能分辨笑声种类的本事。
「收到。在司令部下达指示之前,先各自就位。」
手指继续按着开关。
巡学姐担心她,拿起麦克风帮忙解围。
「接下来,由校庆执行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致词。」
什么叫「今天校庆了没」?我才没有!
「sing a song~~」
我待在舞台一端,跟时钟大眼瞪小眼。
刺耳的噪音消失后,她仍然发不出声。
致词已经超过预定时间,负责掌控时间的我转动手臂,提醒相模加快速度,但她似乎太过紧张,压根儿没有发现。
「七。」
她的脸颊涨红,弯腰捡起讲稿。
赶快工作,赶快工作。
下一刻,现场响起震耳欲聋的舞蹈音乐。
这是我第二次参与高中校庆,但是就我看来,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校庆,没有什么好大书特书。
「早就提醒过了,相模好像没注意到。」
我所在的二年F班,当然也感染到这股热闹气氛。
然而,呆立在舞台上,受到紧张和孤独夹击的相模并不了解。
经巡学姐炒热气氛,学生们通通沸腾起来。
耳机传来雪之下夹着杂讯的声音。我往上看向二楼音控室,她也盘手看着这里。
「喔喔喔喔喔喔喔!」
每倒数一秒,我跟着吐一口气。
「……那么,主任委员,我们重新再来一次!」
「比企谷同学,提醒台上加快速度。」
表演结束后,舞者们钻进舞台左手边的布幕后,站在右手边的巡学姐宣布:
「你为什么一直假装自己在工作,是没有事情做吗?」
或许是顺应当今社会时势,学生开设的饮食摊位不能开火烹饪,只能卖一些预先做好的食物,而且不能在学校过夜。
刹那间,舞台爆出眩目的灯光。
各部门的资讯回传至司令部,亦即雪之下那里汇整。
「九。」
「三。」
这时,耳机传来另一个人尴尬的声音。
「收到。相模主任委员,请准备上台。」
「四。」
海老名到处大呼小叫,三浦则一一对演员打气。虽然她的话很伤人,但至少可以消除紧张。
我环顾教室,每个人都认真为自己的工作努力着。这一个半月下来,同学之间的羁绊变得更加强韧。
「这是在揶揄我没有存在感吗?」
相模看着讲稿致词,但还是说得结结巴巴,频频吃螺丝、咬到舌头。
「那个……雪之下副主委,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距离开幕剩下不到一分钟,体育馆内化为一片宁静的海洋。
进入最后三秒,她不再倒数。
「六。」
「你又在紧张什么?超好笑,笑死人了。反正观众都是冲着隼人来,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不是在揶揄我吗?你明明看得很清楚。」
我紧紧盯着时间。
揽客大战早早开打,在走廊上通行成为一件难事。有人在发传单,有人排成队伍高举看板,还有人穿戴似乎从连锁卖场「唐吉诃德」买来的派对道具走来走去。天啊,看了就烦。
相模走上舞台中央,她的表情很生硬。上千名观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不过,一定有人用手指比出「二」。
这无关规模大小和水准高低,校庆已成为供大家乐在其中的非日常性「象征」。
开幕典礼结束,校庆终于正式开始。
「舞~~蹈~~」
每经过一秒,现场便多添几分安静。
她的声音相当沉着,还带有一丝冰冷。
如果从小窗户望进体育馆,应该会看见数不清的学生。不过在一片漆黑中,我只觉得好像有某种正在蠕动的巨大生物,例如持拥千面之神「奈亚拉托提普」……
校庆活动为期两天,第一天仅供校内学生参加,第二天才对社会大众开放。
「大家今天校庆了没~~」
由于发生的时机太过刚好,全场观众爆出哄堂大笑。
雪之下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开口,一指示完毕,立即结束通讯。
「千叶名胜,祭典跟什么?」
原来那个标语已经这么深植人心。
「……之后的流程全部提前,请各自做好准备。」
我仿佛听到上司在对自己说话,转头一看,发现真的有一个上司——更正,应该说是校庆上的头目(注77「上司」与「头目」皆为Boss。),海老名。
相模这次总算回过神,摊开一直握在手上的讲稿。但由于紧张的缘故,她的手指不听使唤,结果一个不小心,讲稿落到地上,令观众再度发出笑声。
「这里是PA,音乐快要结束了!」
现在进入开幕典礼的暖场节目,表演者是舞蹈同好会与啦啦队社全体社员。先前巡学姐带领大家呼口号,狂热气氛持续高涨,有的学生跟着跳舞搞笑,有的学生高高举起双手挥舞。
无事可做之下,我在教室门口闲晃,同时不断呢喃「喔!原来如此」,假装自己忙着工作。
对于处境凄惨的人,我们没有什么好安慰的,只能像无机物那样闭上嘴巴,或是像对待路边的石头般放任不管。
时而欢笑,时而流泪,时而互相咆哮,甚至差点上演全武行……不过,随着彼此真正的心意逐渐明朗,大家终于合而为一……的样子。毕竟我没有参加班上的音乐剧演出,不清楚实情为何。
观众席传来「加油」的声音,但是这种发言非常不负责任。尽管他们没有什么恶意,那种打气的话却无法产生正面效果。
我从舞台一角往上看,雪之下正从二楼音控室的窗户监控舞台。
接着,在一片无声中,最后一秒结束。
「喂!化妆的在搞什么?油彩太淡啦!」
咦?好像不对,千面人应该是「米尔·马斯卡拉斯」(注75奈亚拉托提普是克苏鲁神话中一种邪恶的存在,拥有数以千计化身的无貌之神。米尔·马斯卡拉斯则是墨西哥摔角选手,由于每次出场戴的面具都不同,故有「千面人」、「假面贵族」之称。)才对吧?算了,不重要。
我再度开启耳麦。
哎呀,现在不是发呆看表演的时候。
雪之下还没说完,我便忍不住回嘴。开头部分应该没有收到音。
所有人屏息以待,不再交头接耳,共同感受这一时刻。
……天啊,我们学校的学生真像一群白痴……
×××
这时,主任委员总算致词完毕,进入下一个流程。
「最后十秒。」
「八。」
看来前途将会多灾多难。
掌管一切的雪之下如此指示,在舞台上担任主持的巡学姐应该也有收到。
这一瞬间,音响发出「嗡」的啸叫(注76意指麦克风离音箱过近,因此产生刺耳的噪音。)。
「没有事做的话,要不要帮忙顾柜台?还是说You想上去演?」
相模好不容易举起麦克风,刚要说出第一个字——
音控发出通知。
经过其他执行委员出声提醒,耳机先安静几秒钟,才重新发出杂音。
校方设下诸多限制,却丝毫不减大家的兴致,可见校庆是多么重大的活动。
就在我快速换气的瞬间——
「既然都是大傻瓜,不跳舞就……」
不愧是庆典。
……没错,所有人都听得到透过耳麦的对话。我觉得自己真是丢脸丢到家。
「这样啊……看来是我挑错人选。」
巡学姐突然在舞台上现身,观众们跟着回以欢呼。
她还没走到事先用胶布标示的舞台中央便停下脚步,拿着无线麦克风的手则不停颤抖。
「倒数五秒。」
「哎呀,我可没有这么说。还有,你到底待在哪里,观众席?」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当然不想演戏。
「那么,麻烦你顾柜台,告诉观众演出时间,有人来问你再回答。」
「可是我不知道演出时间。」
「没关系,入口有贴公告。不过入口处没有半个人,确实不怎么好看。你只要坐在那里就好,拜托啰。」
真的假的,只要坐在那里就好?这岂不是全世界最美妙的梦幻工作。我一定要好好从这次经验中学习,将来才能从事类似工作。
我接受海老名的委托,走出教室一看,门口附近果然有一张收起的长桌子,和几把折叠椅。嗯,搭建柜台的任务交给我即可。
我喀啦喀啦地拉开桌脚立起桌子,再整齐排好椅子便告完成。真是绝望的帅气(注78出自游戏「超速变形螺旋杰特」,主角轰驱流的口头禅为「绝望的○○」。)!男生对这种可以变形的玩意儿情有独钟,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本能。另外,男生也很喜欢拆解物品,例如上课上到一半,总会手痒开始分解原子笔,再重新装回去。
墙上贴着海报,清楚注明各个场次的时间。只要坐在这张海报旁边,便不会有冒失鬼再来问我吧。
距离开演剩下五分钟,正当我放空心思时,教室内的喧哗声好像更加热烈。我稍微探头进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好!大家通通围成一圈!」
户部如此提议,所有人纷纷发出「咦~」、「真的要喔」的声音,但还是乖乖围成一个圆圈。如果现在是休闲活动时间,一旦排出这个阵形,八成会玩起大风吹。
「如果没有海老名,便不会有这一切对吧?所以过来过来,正中间的大位让给你!」
既然是圆形,何来中间之有?
我正感到纳闷,看到户部指着自己的隔壁,这样一来,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摸上海老名的肩膀。不错嘛,颇有策士的样子。
三浦似乎想帮策士一把,拉起海老名的手。
「来,海老名,你去中间。」
结果,海老名真的被推上正中间,亦即圆心的位置,变成所有人以她为中心形成圆圈。户部默默流下眼泪。
海老名环视每个同学,最后将视线停在一个人身上。
教室的某个角落站着一个人影——川崎。
海老名露出笑容,邀请她加入。
然而,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还不赖,而且观众看得很高兴。」
「你有校庆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不能来帮忙也是不得已的。对、对了……正式表演前,没有跟大家围在一起,是不是让你很在意?」
有人在柜台上放一个塑胶袋,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由比滨。
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不过是不在那个圆圈中。要是什么忙都没帮却出现在圆圈内,肯定更加尴尬又难受。
挂好牌子后,我用充当柜台的长桌挡住门口,不让外面的人再进来。
「咦,我吗?不需要啦……」
渴望众人崇拜、认同的自恋男,从头到脚贴满锡箔纸,户部全身刺眼得难以直视。
「又在说那种话。音乐剧的服装是你做的,当然要负起责任。」
「你要先像这样坐在草地上,跟我离得远一点。我会用眼角余光看你,你什么话都不要说,毕竟话语是误会的泉源。」
女性观众听到叶山的台词,不由得兴奋起来。如果把这段话录成MP3之类的档案拿出去卖,肯定可以赚不少钱。
「来跟我玩吧。现在的我很悲伤……」
用深色布幕围绕的教室内,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
×××
最后来到两人分别的一幕。
「我不能跟你一起玩……因为我还没有被驯养。」
聚光灯移到舞台一端的户冢身上。他的模样可爱讨喜,观众们发出一阵惊叹。
点灯人受规则束缚,必须持续地点灯与熄灯,只见见风转舵的大冈身穿满是煤灰的连身工作服,绕着电灯道具不断转圈。这个角色感觉满适合他的。
接着进入「小王子」降落地球的段落。
先被对方猜到自己会说什么,感觉有点丢脸。可以不要这么做吗?
「我」跟小王子不断对话,累积相处的时间,两个人的心也渐渐重合。最后,他们分别的时刻终将来临。顺道一提,在海老名的剧本初稿中,这时候两人连嘴唇和身体都要重合。那个女的究竟是……
——真正的东西不是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
临别前,狐狸告诉小王子一个秘密。我想,在《小王子》整个故事中,这是最有名的一段话。
海老名判断现场再也容不下更多观众,下达在门上挂「客满」牌子的指示。
「不好意思,请你帮我画一只羊。」
从这些角度看来,这次的音乐剧确实值得肯定。而且最重耍的是,户冢实在太可爱了。
若照这个道理推论,海老名站在圆圈的中心,正好说明她是这次校庆班级活动的中心人物。只要她发号施令,所有人都二话不说地跟随在后。
户冢悲伤地说出台词,观众席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户冢那么可爱……喔不,是小王子那么可怜,我好想立刻冲上台抱住他。
商人满口数字经,不停嚷嚷「看啊!我可是重要人物」。拜海老名的指导之赐,班长跟他身上的西装很相配。
「表演得如何?」
「川崎,你也来吧。」
现实中的距离,会表现出彼此内心的距离。
叶山继续他漫长的独角戏。
结束的那一刻,台下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
「我不愿意离开你……」
小王子跟狐狸持续对话。
我非常喜欢「驯养」这个字眼。「驯养」切实、明确又现实地跟「建立关系」画上等号。
他们顺利驯养彼此。
——啊,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幕。
「小王子……我很喜欢你的笑声……」
「我」的最后一段独角戏,为整出音乐剧画上句点。
「不会,一点也不在意。我什么忙都没有帮,跟大家围在一起才奇怪吧?」
这时——
为了保持空气流通,教室门没有完全关闭,保留些许缝隙。我从缝隙窥看内部。
以高中校庆的表演而言,更是没话说。再加上由叶山、户部、大冈等一群好朋友演出,我不是要说什么小圈圈的问题,他们的确让一个群体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我」要跟小王子去寻找沙漠里的水井。
「嘿~咻。」她拉开靠在墙上的折叠椅坐下。请问你是老太婆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狐狸回答小王子:
户冢的声音响起。
随着两人相遇,故事顺利发展下去。
「因为大家努力了那么久啊。」
之后的剧情也颇为惨烈,小王子回顾自己一路上造访的星球,几乎都以短剧呈现。
「负起责任……你不是说你会负责吗?」
以沙漠为背景的舞台上,摆着一架飞机道具,故事中的「我」描绘的图画,由套上布偶装的男同学演出,演到动物被蛇缠住的剧情时,两个男生也交缠在一起,滑稽的画面让观众捧腹大笑。
川崎嘴上这么抱怨,还是走进圆圈里。
圆圈中的相模显得闷闷不乐。稍早在开幕典礼上的致词表现得不理想,可能是她不高兴的原因之一,但我想真正的原因,在于参与感太低。
「请帮我画一只羊。」
由比滨发出「嗯~」的声音,将身体往后伸展。听她说得感慨万千,我也能感受到她为这一天付出多少心力。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你穿着那件T恤,身体一往后仰,胸部跟肚脐便让人分心,可以麻烦你赶快坐好吗?
负责坐在柜台,似乎也代表要帮忙顾教室。班上同学休息、去其他班级参观时,我便坐在出入口旁的折叠椅上。
小王子被蛇咬一口,静静倒下。户冢将小王子诠释得非常脆弱,似乎随时会消失,我感觉到观众专注得几乎忘记呼吸。
满脑子想着炫耀威严、捍卫权势的国王,身披一条条同学从家里带来的豪华地毯,大和在里面热到快要受不了。
没有表演的时候,我关上教室大门。
首先是叶山的角色「我」演一段独角戏。
小王子跟狐狸道别,继续探访许多地方,最后,舞台再度回到沙漠。
这时,戴着狐狸面具、身披毛皮大衣的男生出现。
把自己关在书斋,从来不踏出门的地理学家对世事一无所知,专门把探险家的回忆记录下来。一直搞不清楚叫做小田还是田原的人,身边堆满地图和地球仪,研读书本的模样颇有学者架势。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户冢说出这句话,观众席又发出一阵惊叹。这个段落在《小王子》内也非常具代表性,大部分的人想必都耳熟能详。
话是这么说,让她操心这点却是不争的事实。我难得这么老实地回答问题,由比滨听了,无奈地笑着叹一口气。
「沙漠很美丽,因为某个地方藏了一口井。」
「咦,什么?」
「我」没听清楚这句低语。小王子重复一次。
「是啊。虽然我没有帮忙,所以不知道,但你们应该辛苦很久吧?」
在我之外的所有人到齐后,由比滨回头看我一眼,我笑着摇头拒绝。她看到了,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辛苦了!」
×××
他来到沙漠,遇见蛇还有许多朵玫瑰,发现原来自己拥有的东西,在这个地方俯拾皆是,一点也不稀奇。
一道光打在叶山身上。
既然觉得不够光明正大,不如选择不要参加。看看相模,她好像有点抬不起头。
先由大家脑力激荡(大概吧),再由川崎努力(肯定的)制成的戏服,同样获得观众热烈的回响(万岁)。
根据记录杂务组的排班表,我明天一整天都要去各处巡视,所以只有今天有办法参加班级活动。既然我事前没有帮忙,第二天也抽不出时间,今天当然得在这里从早坐到晚。如果这样也能算是参加班级活动,我反倒要感谢留下这个工作,并且愿意接受我的同学们。
习惯给人评定等级者,也会用等级评定一切事物。因此,相模会思考现在的自己处于何种等级。她选择远离三浦和叶山的位置,但又不站在相距最远的直径上,而是稍微错开的地方,以免跟他们正面遥望。这无疑是相模正在思考的证据。
从远处欣赏那个完整的圆形,感觉意外地不错。
不过说真的,我不认为班上有几个人会想到这点,所以多少猜得到是谁的主意。
他垂着头,落寞地说道。嗯,非常好,我看得心痛一下。顺道一提,在海老名的剧本初稿中,这里的台词是:「不做吗?」(注80漫画人物阿部高和的名台词「やらないか」。)……我真想问,那个女的脑袋里到底装什么……
由比滨两根食指互戳,抬眼问我。有什么问题不太好问出口时,她很容易出现这个习惯。这家伙又在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操心。
由比滨靠到椅背上,椅子就发出类似咯咯笑声的声音。
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剧情继续往下发展。
小王子对狐狸开口:
但是我有一个疑问,这应该不算音乐剧,而是戏剧吧……大家又没有唱歌跳舞。
先不论戏剧本身的完成度,观众的反应的确相当热烈。虽然不清楚这是否为超级制作人海老名想看到的,但以着重户部提倡的「有趣」的娱乐表演来说,倒是很成功。
音乐剧终于揭开序幕。
为耽溺酒精感到羞耻,为了把这种感觉抛到九霄云外,又用更多酒灌醉自己的酒鬼,身边堆满好几手烈酒和数不清的一升瓶(注79日本一种固定大小的玻璃瓶,容量的一点八公升。)。一直搞不清楚叫做小田还是田原的人出于紧张,整张脸涨得通红,如同真的喝醉酒。
平时要好的朋友分别扮演不同角色,这中间的落差可以带给观众一大乐趣;他们在舞台上不经意流露平时的性格,亦可带给观众另一种乐趣。这些乐趣跟既有的娱乐表演完全不同。
值得纪念的王音(《小王子》音乐剧)首演,在全场爆满的盛况下落幕。
叶山这句话,让观众满足地发出「呼……」的叹息。不如这样吧,干脆发行一张叶山的枕边话语集CD,同时附上抱枕如何?我有预感,这个产品一定商机无限.
这时进入「小王子」谈自己星球上玫瑰的桥段,一名全身包覆绿色紧身衣、头戴红色洗发帽的男生出现,用娘娘腔诉说自己和小王子的往事。
事实上,建立关系的确有如一步一步被驯养,告诉自己要跟对方,甚至跟所有人好好相处,不可以惹麻烦。下一步,自己的内心与立场跟着被驯养,利牙逐渐收敛,锐爪逐渐消退,尖刺一根一根掉落。我们学会谨慎对待他人,如同小心翼翼地触摸身上的肿胀部位,以免伤害到他人,或者使自己受到伤害。我很欣赏这种对于「建立关系」一事的讽刺表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观众们瞬间爆出欢呼,看来叶山的朋友和粉丝通通到齐了。
舞台黯淡下来。
「因为你啊,老是在奇怪的地方认真,看久了自然会知道。」
「你一直看着我喔……」
这次,她坐的椅子吓一跳,发出「呀」的声音。由比滨半站起身体,拼命在胸前挥手否认。
「啊,没有!刚刚说的不算!我大部分时间都别开视线,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你要看,我也无所谓啦……」
我下意识地搔搔头。
接着,我们闭上嘴巴不再说话,相邻两班的喧闹声更形热烈。
E班跟G班似乎也很热闹。
特别是E班,听说他们做了云霄飞车,教室前面正大排长龙。
队伍中有一些人耐不住漫长的等候,开始发出嘘声抱怨,E班的同学见状,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长的人龙可以吸引更多排队人潮,这是非常奇特的现象。不只是排队这件事如此,像热门商品抢手的事实,本身即可当作新的宣传手段,吸引更多消费者抢购。
他们班也不例外,原本的队伍已有很多人,后面还持续涌入新的人潮。
「哇……这下麻烦了。」
由比滨低喃。
「要是再排下去,会不会失控啊?」
就眼前情况看来,他们班的人手大概不够,显然无法消化现场人潮。整条走廊被排队的人塞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时——
「哔」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
我把头转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见巡学姐。
「请大家配合一下!』
由比滨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脸上还沾着奶油。看她吃得一脸陶醉,大概是甜食爱好者。
由比滨分开蜜糖吐司,发出一点也不像分食物时该有的声音放上纸盘。你直接用手啊……算了,反正我不介意。
由比滨也吃完蜜糖吐司,抽出面纸擦掉嘴角的奶油。她的嘴唇闪着光泽,在阳光照耀之下显得刺眼,我不得不把视线移开。
嗯……好吧,算好吃吧?
「E班负责人在不在?」
「……可以改成其他的吗?」
喔喔!难道是传说中「大家最爱去的Pasela」的超人气蜜糖吐司……这是什么主题餐点吗?咦,不是?所以不会有人用特制杯垫送上特制饮料?没关系,卡拉0K铁人也可以(注81主题餐点意指餐厅跟业者合作,推出以特定动漫画作品为主题的餐饮。「Pasela」与「卡拉OK铁人」则为日本的连锁KTV。)!
我不可以看由比滨温柔,便事事有求于她;不可以看由比滨亲切,便放任自己依赖她。
「对了,可以问一下吗?」
我们含糊又无意义地应答一下,由比滨最后害羞地微笑回应。她微笑的意思,大概是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雪之下也出现了。她找来班级活动负责人,了解事情经过,并且商量对策。
两人轻叹一口气,别开视线。
「嗯……」她先思考一会儿才回答:「没什么~」
「不过,她好像比较有精神了。」
「啊?」
假如这些并非出自她的温柔或亲切,而是另一种不同的感情,更是不在话下。那是利用人心的软弱,趁虚而入的行为。
尽管可以吐槽的地方多到数不清,见由比滨吃得津津有味,我实在不忍心说出口。最后我是配茶把面包吞下去,好不容易才吃干净。
「你在雪之下家里时,有没有跟她谈什么?」
「鲜奶油好好吃!」
「蜜糖吐司没有那么稀奇吧。千叶不是也有Pasela吗?」
「嗯,没错。」
「喔?我倒是很想知道。」
等等,好像不太对。
非公演时段的教室前方,人潮逐渐加速流动。走廊上的学生们,有的正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有的正在招揽客人,大家忙碌地来来去去。我们没有必要一个个认出那些人的身影,嘈杂的声音也跟我们完全无关。总之,他们只是一片背景,只是环境音效。
我用这个声音要求说明,由比滨开始回顾那天的后续。
看着看着,我开始觉得自己会爱上这条吐司。
扑通——这个瞬间,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一下,痛得仿佛快要爆开。
然而,我还是特地寻找由比滨,请教她该如何填写表格。
这毫无疑问是由比滨会说的话。
由此滨得意洋洋地举起这条鲜奶油吐司。
「那个袋子里面是什么?」
巡学姐的身边明明没有其他人,她一说完,其他学生会干部却突然冒出来。才一转眼,他们已经开始整理队伍,将排在后方的人疏导至其他地方。你们是comike会场的工作人员吗?
「嗯?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没有问——见到由比滨的侧脸,我立刻把问到一半的话吞回去。她盯着雪之下消失的走廊转角,神情相当认真,令我理解到自己最好不要再开口。
喂喂喂……那不是蜜糖吐司的必备条件吧……而且那堆鲜奶油还是从我这里抢过去的。
也因为如此,我一定得克制自己。
我姑且接受由比滨的好意,尝尝被她开肠剖肚的蜜糖吐司。
正因为非平常,判断的基准跟以往略有出入。在这样的日子里,说不定连我都会出现一些误判。
「好好吃!」
我怀着兴奋的心情,咬下第一口——
「啊,我都忘了。你还没吃午餐吧?」
「不行,既然吃了当然要付钱。」
保持距离亦讲适当。
「我啊,决定继续等待小雪乃。她大概也很想开口,主动接近我们……所以,我会等她。」
「真的不用!」
因此,现在的我没有什么好回答她。
因为由比滨很好说话。
我承认跟之前相比,现在两人的距离确实有拉近。我不至于幼稚到听见这件事实,便激动地连忙否认。
缺乏原则、缺乏自制的信赖是为撒娇。
我用略带感动的眼神看向由比滨,她讶异地问:
由比滨发出「唔……」的声音沉吟,烦恼一阵子,最后嘟哝:
因此,我可以听见由比滨用比平常沉着的声音,一字一字缓慢说出:
我嘴上这么抱怨,心里其实很清楚她的真意。
既然是整整一条面包,应该有相当的价格,毕竟不像墨西哥卷饼那么便宜。
「小雪乃好帅喔……」
「那你为什么——」
「我看E班的人一定有被吓到……」
多亏这一步棋,我再度失去自己跟她的距离感。
由比滨听了,轻笑一下。她维持双手托脸的姿势,略微将身体转过来凝视着我。
「嘿!」
「如果是不管经过多少时间也不会有改变的人,我就不会等待。」
「多少钱?」
看着她湿润的眼眶,我几乎要胡思乱想起这句话的意义。然而,要是真的胡思乱想,八成只会落入最糟糕的情况,到头来仍是自己会错意。在此之前,我已经受过无数次教训,这次我不想再会错意……或许吧。
「我真是搞不懂你的自尊心!」
最后那句话宛如故意针对我。
……面包好硬……中间一点蜂蜜的味道都没有!
喔~原来是面包,整整一大条吐司面包。
填写班级活动申请单时也是,如果纯粹是要问怎么填,其实随便找个人间即可。
校庆是一种庆典,庆典属于非平常的日子。
奇怪,为什么由比滨本人吃得那么高兴……这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好吃吗?
——那么,多往前踏出一步,究竟是否为好事?
鲜奶油加得不够,吃到一半便成为一块又干又难咬的玩意儿。这是在玩处罚游戏吗?不过真要说的话,选择蜜糖吐司当午餐,本身即大有问题。
到目前为止,总是由比滨主动接近我们,所以她一定会继续等待。雪之下明白这一点,为了回应她的心意,同样想着要自己踏出脚步。
「嗯?是啊,那种人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的温柔是经历切身之痛,不断烦恼、痛苦而来,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绝对不可以轻易妥协。
根据我跟由比滨的观察,雪之下跟平常没有两样,但如果是跟她没什么交集的人,想必会觉得她冰冷的压迫感很恐怖。
商讨完对策后,雪之下似乎稍微吁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时,短暂瞥向我们一眼,但又立刻别开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去。说不定下一个任务还在等着她。
由比滨打开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个纸袋。她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东西。嘿,这个俄罗斯套娃的造型真奇特。
「不用啦,这又没有什么。」
「……是啊。」
这时,我看见稍早由比滨放在桌上的塑胶袋。
「你真的很麻烦耶~~好啦,我知道了,不然,下次你也请我吃蜜糖吐司……在千叶的Pasela。」
我看着雪之下走远,对一旁的由比滨问道:
由比滨双手撑在桌上托着脸颊,脸没有转过来便直接应声。
「还指定地点喔……」
「当当~蜜糖吐司!」
处理感情务求允当。
「可以啊。」
可惜这是外行人做的蜜糖吐司,才会是这种水准,真正的蜜糖吐司想必更精致美味。我说啊,这完完全全是面包吧?为什么不多努力一点,掩饰面包原有的样子?这么大剌剌地露在外面,摆明在告诉大家「我就是一条面包」。
这条面包上淋有大量鲜奶油和巧克力酱,再撒满五颜六色的巧克力米,但基本上就是一条吐司,而且是一整条吐司。与其说是午餐,应该说是吐司才对。
「……我愿意被包养,但是不接受施舍!」
现在的我容忍自己到这个地步。
「你回去之后,我跟她都饿了,便一起吃晚餐,还看了DVD。接下来,我也回家……所以,我完全没有问你想知道的事。」
「这样啊……」
可是——
由比滨坚持不收钱。若照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这个蜜糖吐司是整整一大条,因此,即使我们有两个人,分量仍显得相当多。
「不。我不会等他……我会主动接近他。」
「没办法啊,我几乎不会去卡拉0K。」
「……我又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
我刚拿出钱包,由比滨便按住我的手制止。
由比滨笑道。
「……那么,要挑什么时候?」
那张笑容带有说不出的魄力。
「呃……不好意思,麻烦多给我一些思考时间……」
在由比滨的笑容攻势下,我不禁回答得毕恭毕敬。
她听到我的答案,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一口气代替回答。
今天才是校庆的第一天。
不过,结束的一刻总会到来。
时钟的滴答声响也在暗示我们,这样的时候终究有结束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