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毁灭的光辉,终将映入眼帘。」
我用手指划过宣传海报上的这句话,并讲出口。这段没有暗藏特殊意义的句子,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代表整部作品的标语。
我在被叫来编辑部的时候看到这张贴在明显地方的大海报,看得我有点难为情。我跟责任编辑说不需要这么大肆宣传,却被当场驳回:「我们做海报就是为了卖书啊。」
我现在正看着那位责任编辑在工作压力下愈来愈憔悴的模样,在一旁静静等她忙完。我其实很不想等。我想早点回家发呆或睡觉。我也才刚解决一份稿子,都可以感觉到睡眠不足的负债就好比流过发丝的水珠,重压着我的头了。老实说,我对自己的作品完全没有兴趣。
附近也有其他作家来编辑部开会,此起彼落的谈话声在室内形成一道漩涡。室内的照明亮到甚至会觉得刺眼,每张办公桌上都摆满了堆积如山的原稿跟商品样本,很明显会影响到工作效率,可是一看到有人躺在桌子底下的睡袋里面,就知道他们大概也没办法多花心思整理环境。
我一开始──也就是在我出道之前被叫来编辑部的时候整个人紧张得不得了,现在反而放松到可以随意伸展双脚,没有一丝紧张情绪。我被丢在用来开会的小空间喝茶,在这里等了好一段时间。现在应该有办法直接跑出这栋大楼,只是不难想像逃走之后责编一定会想杀了我,所以我迟迟不敢离开。
一部我觉得没有写得很好的作品不知道为什么受到不少好评,还决定被翻拍成真人电影。责编要我至少去拍摄现场观摩一次,正准备带我去一趟。我很不想去,也已经在电话里拒绝好几次了,责任编辑却完全不肯死心。
我闲着没事做,只好再次仰身看向上头的海报。
原作是我几年前写的一本单集完结的小说,我现在很不满意这部作品。后来重看几遍,就发现可以改进的地方是多到堆积如山。可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改写,只剩下满满的后悔,所以我很讨厌重看自己以前的作品。
这部作品的分类……应该算是科幻吧。剧情是一对姐妹的妹妹从快要毁灭的星球移居另一个遥远的星球,姐姐则是留在逐渐走向灭亡的星球。整篇故事都是在描述这对姐妹的人生,而我写的当下根本没有考虑到它有可能被改编成电影,大概会有很多场景很难用画面呈现吧──我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同情电影团队。
隔壁那一张是其他作者的作品翻拍成真人版时的海报,上面写着「就算遇到困难,不小心伤得你太深,也请不要恨我」。我觉得这段宣传标语还比较有想像空间,容易引起好奇心。
「……啊。」
我从刚才就觉得海报上的字看得好清楚,原来是没有把眼镜拿下来。
算了,无所谓。我就这么上下挪动自己的眼镜来玩,消磨时间。
「让妳久等了。」
这道声音明显在提醒我回神,于是我端正了坐姿。责任编辑正站在我眼前,还带着包包跟一些慰劳品过来。
「……的确是久等了。」
「那么,我们走吧。」
我故意语带讽刺,可是听在责任编辑耳里似乎只是单纯的附和。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跟着编辑离开。
看着她的笑容,就会想起我老家附近会绽放出灿烂花朵的向日葵花田。
我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美女,眼里的水分都快蒸发殆尽了。
怎么办?我随便说声加油好了。啊,女演员正直直凝视着我。
我很不擅长接受采访……应该说,我很不擅长和别人对话。如果只需要全程聆听别人说话,我是有耐心一直听下去,但我希望对方不要向我寻求意见。应该不会有人很坚持想听我讲出「都可以」或「是啊」之类的单调回答吧?
「请妳至少记住演员的名字。」
我听见责任编辑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责任编辑用非常稳健的脚步朝着我走过来,我就差点忍不住在她也没有质问我的情况下脱口为自己拖稿道歉。她身后跟着两个人,这次是谁?是医院的医生吗?我抱着开玩笑的心态看向她身后。
「我……我才要请妳多多指教……教。」
我在这些海浪当中融化,声音与肩膀就这么失去了原形。
「……好老成的名字。」
「那个!」
我放弃做无谓的抵抗,乖乖被带去拍摄现场。这也算是宣传的一部分吗?
「对不起,我在忙其他事情,忙到忘记和妳说了。」
我甚至感觉她全身都缓缓散发出金色的海浪,将我包覆起来。
我由衷希望他们不要太在乎我,专心拍片就好。
「不没这回事。」
「这种角色挑谁来演都没关系吧?」
至于扮演姐姐的演员,我看看──
我才看到第一眼──
「别担心。妳真的只要坐着就好了。」
我们搭上了在车站等我们的一种类似外景巴士的车。
我在来这里之前买了要带去拍摄现场的慰劳品,而我买的是本地知名茶点──不倒翁最中饼。我对食物没有兴趣,会挑这个只是觉得送甜食应该不可能会有失礼的问题而已。
无可反驳的大道理总是会把人逼进死路。
我问这个问题要做什么?心里的另一个我正在冷静看待脑袋陷入一片空白的自己。
她……
「我没有听过这个演员。」
我的嘴唇像海浪般扭动成「嘿嘿呵嘿嘿」的形状,无法维持原形,而且我到现在都还没办法正常眨眼,眼睛开始变得很干,发出阵阵刺痛。一种宛如强大电流的痛苦窜过我的脸,甚至有可能让我的眼球跟脸出现裂痕,进而崩塌成无数碎块。我很害怕知道我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我以前曾跟真人版电影的导演们在编辑部所在的大楼里头见过面。我跟他们说不用受限于原作小说的内容,想怎么改编就怎么改编,把麻烦事都丢给他们自己处理,而他们似乎也真的改得很随心所欲。毕竟原作根本没有医院场景。
原本跟脑袋相连结的意识也像气球一样飘走,使得我竟能够以客观角度看见自己,以及意识飘向远方的模样。
「哇。」
「妳是岛村……抱月小姐……吗?」
「请作者小姐亲自担任主角应该比较好吧?」
我就知道。
我们最后抵达一间医院,它的规模大到会误以为这里是购物中心。我们边走边听负责带路的人解说,说这里是一间平时会有数千名医疗人员与患者出入的大医院。里头的人实在太多了,说不定我随便躺在路边,都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她是原作小说的作者──安达老师。」
责任编辑带着我前往车站,并在搭电车的途中把剧本拿给我。
就连这位女演员的客套话,都会让我觉得好像被人用手指大力按压脸颊一样备感压力。
眼角还开始发热,热到我很讶异自己其实没有流出半滴泪水。脸颊也跟着发烫。
我还以为被看穿了心思,吓得心里紧张得不得了。我慌得感觉连左右眼的高度都变得不太一样,眼前的景象看起来相当扭曲。可是我后来的想法没有被揭穿,应该不是被读心。假如她有办法读心,我就只能一直用头去撞附近的柱子,好让自己没办法再继续想任何事了。
「妳好,很高兴认识妳。」
我的名字会很老成吗?我觉得很普通啊。昵称是小樱的话很可爱吧。
如果要去医院,我是不是干脆顺便住院算了?
今天似乎要借用感觉柱子特别多的医院大厅角落来拍摄。我坐在皮革沙发的边边,不禁暗自感叹。我有预感自己大概会被要求坐在这里的地板上替自己的书签名。我想起自己去年曾得意忘形地说「如果有人会很高兴拿到我的签名,那要我签个几千本都不是问题」。我现在很后悔,早知道当时只要说几百本就好了。
「毕竟妳没有出现在原作里面。」
后来有些人过来和我打招呼,不晓得是不是有人告诉他们我就是原作小说的作者。来的有负责宣传的人员跟演员,途中还有人来通知我一件事,导致我不知不觉变成未来得接受杂志社采访。这让我感到眼花撩乱,眼皮也不规律地眨了眨几下。
「那个……可是……我不懂演技。」
「什么主意?」
「只是安达老师不熟悉演艺圈而已。对方可是闻名遐迩的大明星。」
责任编辑走路很快,所以我也加紧了脚步。
由于医院占地庞大,在里头走动当然也是非常费时。我们得要走一大段路,才能到二楼大厅。室内走道非常宽敞,很有开放感,真的就像购物中心的走道一样,而这种明亮的环境说不定也能稍微缓和院内病患的郁闷心情。
毕竟对方愿意改编我的作品,我最少还是得接受一次对方的好意。
「我用的是本名。」
明明也没有什么要事,我却不禁出声叫住她。女演员停在原地,回头往我这里看过来。
「其实电影版的导演提出了一个主意。」
我在作者这个身分的保护之下,持续受到这位女演员的夸赞。女演员在说完句句听来都很顺耳的赞赏之后,就向我们道别,准备回头拍片。
「啊,唔呃喂耶……不会,我也很高兴认识妳……」
我倒抽了一口气。然而我吞下的空气却不晓得消失在何方,反而换成一种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感觉窜上喉头。
大量提供不会反而降低签名书的价值吗?
安达樱──听起来充满春日气息,生日却离春天很远。我从来没有问过母亲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替我取这样的名字,就离家了。我跟母亲之间的感情……是不算差,可是我们都不擅沟通,而两个不擅沟通的人当然不可能有办法长久相处,所以我离家的理由其实相当平凡。我后来就不曾回过家,也没有和母亲联络。
她用手肘顶了我一下,提醒我千万别在拍摄现场说这种话。的确,我要小心别说溜嘴。
我制止想要说出一大串话的自己,结果最后不小心发出了很没头没尾的声音。女演员面露微笑地看着我,不知道是觉得哪里好笑──我猜应该只是用客套笑容应对我的诡异举止。随后──
她长得好漂亮。
我不禁看向责任编辑手上那一大堆行李。因为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大感震撼。
旁边摆着一些应该是摄影器材的东西,前端还凸出到座椅前面。看得出来这辆巴士是要去拍摄现场。我缩着身体坐下来,避免撞到器材的边边,就这么像个行李一样被车子搬运到目的地。
「既然挑谁来演都没关系,当然也可以挑安达老师来演。」
「……好。」
就感觉仿佛有道白色的薄薄墙壁,把我整个人都推了回来。
「不是『类似』,这就是外景巴士,安达老师。」
「听说那是她的本名。」
责任编辑的说明仅仅是经过我的耳朵外侧,随即飘往远方。
「原作里面没有这个场景啊。」
「安达老师,她就是担任主演的……」
我之前有收到相关的邮件,可是我忙工作忙到只能随便看过去,几乎没印象了。
不用等到责任编辑介绍,我就从对方的身形看出她是一位女演员。
「安达老师的笔名也很老成啊。」
「妳只需要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就好。」
「说请安达老师务必友情客串这部电影。」
「妳可以在我刚才没事做的时候先告诉我啊。」
「我……我不要。」
她一离开,压迫着我的强大力量也随之远去,但我甚至会舍不得她就这么离开。
电车适度的摇晃让我睡眠不足的脑袋跟着晃动,反胃到差点吐出来。
母亲搞不好甚至不知道我现在是小说家。
今天要拍摄的桥段似乎没有妹妹的戏份,只有姐姐。我想起移居其他星球的妹妹的故事,也难怪会这样。故事的舞台有点特殊,应该不会在附近的医院拍摄。
「而且还有办法露出这么惊人的表情,演技一定很好。」
「妳提的纸袋装了好多东西。」
我僵直着身体,只频频左右摇头表示否定,结果换来她的一阵大笑。
她身高比我矮一点,皮肤却白得仿佛耀眼的夏日白沙,而且紧致。
责任编辑向对方介绍我的身分。女演员说了「请多指教~」之后,又再次对我低头致意。
「安达老师。」
她身旁的经纪人也直盯着我看,然而她的视线非常锐利,一次次扎在我的皮肤上。
责任编辑是育有一女的女性,她每天都会去健身房锻炼,肩膀宽得一看就知道她很强壮。她同时也是个常常在我被截稿日逼得忙不过来的时候丢一堆琐碎工作给我的坏蛋,不过这个坏蛋却对我说:「是因为妳拖稿,才会害自己的工作挤成一团。」
她看起来毫不愧疚,但是我也请她帮我把截稿日往后挪了一星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我这阵子因为一些真人电影的活动要到处签名,今天似乎也要再签一整天。我应该已经签了一百五十本左右的签名书。
「的确。」
「哇,长得好漂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长得很漂亮的美女不只近在我眼前,还出言抬举我。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经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好老成的艺名。我这么暗自感叹时,编辑出言补充说明:
「我需要妳帮忙制作用来提供给各个宣传管道的签名书。」
因为空气不再循环而变得沉闷的喉咙涌出一道黏稠的赞赏。
「笔名……不对,是艺名。艺名是岛村抱月。」
不过另一个我完全不会出手相助,是个懦弱到只会负责批评的家伙。
女演员先是讶异得睁大了眼睛。但是她立刻察觉了什么,便张开她端正的嘴唇说:
「啊,对不起,我忘了报上自己的姓名。」
女演员迅速走回我面前,我几乎要忍不住盯着她裙子底下隐约可见的纤细脚踝看。我差点又要发出奇怪的声音,发际线附近也开始冒出冷汗。
「我叫做岛村抱月。今天还请妳多多指教了。」
「我……我才要请妳多多指教!」
我的腰反复挺起和弯下,擅自伸缩起来。女演员这才踩着潇洒又悠哉的可爱脚步离开,像是很满意我这个会伸缩的玩具。她就好比一阵春风。虽然现在是秋天。
「原……原来女蚬沿……」
「什么?」
我的嘴巴变得不太灵光。
「原来女演员……散发出来的氛围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飘散出香味。我彻底被她的外表震慑住了,没有余力去闻香味。
就算现在才急忙多吸几口,也只闻得到医院里面消毒水的潮湿气味。
「她……她是超有名的女演员吧?」
我以极为低调的动作指着在远方和经纪人聊得有说有笑的女演员──岛村小姐。
「安达老师?」
「没有,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我一开口讲话,汗水也跟着倾泻而出。我因为睡眠不足而疼痛不已的脑袋明明还是一样痛,却在受到这番刺激之后变得逐渐清晰起来。这种相互矛盾的状态也害我的心灵不知该如何是好,陷入迷惘当中。
「哇,妳的脸颊好有光泽。」
「咦?」
记者的反应一如我所料,看起来很意外我会这么回答,备感困惑。
「图书管理员?」
我真希望可以直接用轮椅把我推去接受采访的地点。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而且一见钟情这个形容……太片面了。我的确觉得她很美。我也不否认这就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但还有其他成分存在,就是……当时传遍我全身上下的那种感觉很不寻常。有时候睡觉不是会睡到一半突然抖一下吗?我受到的震撼就很类似那样。所以我才会很惊讶──吗?不对,可是……我感觉就像有种东西直接窜进我心里,完全省略了借由五感接收详细资讯的过程。那应该是一种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如果现在是在写小说,我该怎么形容它才对……」
「我刚才去帮妳争取的!」
那位女演员夺走了我用来维持生命的所有氧气。
责任编辑困惑地眯细双眼。
她应该也很习惯敷衍掉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色心接近她的人了。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明明还没真的去问联络方式,我却暗自替自己辩解。
想当小说家的契机。我自从当上小说家,就不晓得被问过几次这个问题了。
毕竟我不小心说错话,就有可能留下一辈子的证据。
「有什么关系?原作小说作者跟主演女星在拍摄现场擦出爱的火花……不也不错吗?」
我后来一直低头等待自己出场的时机到来,结果我因为等得太久睡着,醒来之后才知道我的部分拍完了。
不过,我不确定以后是不是还能吃到外景便当,所以还是决定仔细品尝,当作纪念。我打开长方形的纸盒,就看见里头装着炸鸡块跟炸蟹爪。底下有高丽菜、小番茄,和有点干硬的白饭。便当还附赠颜色鲜艳的果冻,容器跟装树液果冻的很像。其他还有用一些切碎的小菜和腌渍食品填补便当的空隙,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便当。
如果现在我手边有写作工具,我就可以用打字的写出更适当的形容跟解释了。我真的很不擅长跟人交谈。
我一边不断左右张望,寻找那位女演员的身影,一边独自慢慢吃起便当。
我在采访结束过后向一些人打过招呼,才终于搞定所有要事。明明比较费神又费力的就只有签名,我却沉浸在做完几件大事的成就感当中。我在伸展身子时,看见责任编辑正一手拿着某种东西,朝着我走过来。
我捂起眼睛,仿佛太阳光直接刺进我的眼里。我羞愧得不敢抬起头。
「妳说的工作是要多签几本签名书吗?」
「安达老师的长相是真的很端正。妳只是因为睡眠不足才会总是看起来脸色很差,眼睛还会布满血丝。」
我利用轮值的时间看完了图书馆里大约一半的小说。但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本来就没有多大。不过,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养成了读书的习惯,若单论学校透过教育教导学生的目的,这或许是最为理想的成果。
「可以不要一下谈工作,一下回答闲聊的部分吗?」
责任编辑说的这句话实在不像在形容我。我总是过着不健康的生活,皮肤哪可能会有多少润泽?然而我自己摸了摸,才发现是真的很有光泽。可是这些光泽说不定是来自我的冷汗。我的脸颊跟鼻子应该也红得像是被用力摩擦过。
「好好好。」
「那个,我截稿日快到了……」
后来,我立刻换上病患的衣服,被迫坐上轮椅。我好像没有任何台词,只需要被推着走就好。如果有台词,我一定会更积极地拒绝友情客串。我在开拍之前和帮我推轮椅的人打了声招呼,她似乎也是演员。她稍微有点年纪,浑身散发着成熟的韵味,却没有让我感觉到多大的震撼。果然那位主演女星……岛村……小姐就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至少在我心目中是这样。她的光辉就有如天上无数星辰之中格外耀眼的太阳──对,太阳。她就是太阳。
算了,随便了。我脱下病患的衣服,换回原本的衣服。用来当更衣室的病房平时似乎没有人用,床不只没有铺床单,床脚也有点老旧。这让我稍微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房间。
原作小说作者误以为对方对自己有好感就主动勾搭女演员,大受挞伐。感觉可能成真。
「咦?」
「安达老师,辛苦妳了。这个给妳。」
「完了。」
「妳就问问看能不能要到她的联络方式吧。」
她精准形容了我现在的状态。
「说起来,或许是真的满励志的……」
我后来一直到国中毕业,都没跟当年给我建议的人说什么话。对方想必也不知道我现在是小说家。就算当事人没有多想什么,也可能因为自己不经意的一言一行,而改变其他人的人生。能够清楚想起自己人生出现重大变化的那一瞬间,或许真的是件值得称羡的事情。
「安达老师,其实我还想再麻烦妳处理一份工作。」
「可是她说妳长得很漂亮。」
相较于小说的内容,我更喜欢构思写作手法,让作品足以成为一部完整的小说。
「要是我真的去问联络方式,她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尤其她又是有名的女演员。」
「好耶~」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看小说会带来多少乐趣。」
虽然不能再见到她很可惜,可是她是女明星……对我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人,我不只不会有机会和她说上话,更不可能有勇气上前搭话。而且我究竟想跟那位女演员发展成什么关系?朋友?什么是朋友?我几乎没交过朋友,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存在。我自有生以来就鲜少和人交流,交流过的人数应该是真的一只手就数得完。而且其中还包括我的家人,也就是母亲。
其他问题我都会依据当下心情回答,没有固定答案,唯有这个问题我每次都会讲出一样的答案。
「彼此彼此。」
「那么,我们马上就来请教您第一个问题,请问您身为本部真人版电影的原作者,对原作小说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要刊登这一次采访的杂志调性非常正经严肃,是我平常不会接触的领域。我怀着现在才实际感受到真人版电影会传播给各方观众的心情,面对这场采访。对方提出的主要是我对这部著作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和对于真人版电影的期待等问题,而我回答的内容都很平凡,不怎么有趣。
「再签三十本书就好了。」
记者下了一个很随便的结语。
「喔……」
责任编辑晚了一拍才扔出这句直截了当的建议,就好像是要用假动作骗我松懈下来。
「今天还请您多多指教。」
「是吗?好像也是。」
我想起自己曾经构思一部射穿太阳的故事,但是还没有着手。这时,我忽然和在远处开会的主演女星四目相交。我的心脏瞬间收缩,痛得我顿时觉得是不是真的住院治疗一下比较好。而且那位女演员没有立刻撇开视线,而是持续盯着我看。我希望她不要用会害我以为她对我有兴趣的眼神看着我。我感觉身体底部有种东西窜升上来,像在吹汽球似的填满了我的整张脸。
责任编辑挺起胸膛为自己争取工作的俐落手腕感到自豪,然而我对她怀抱的感情却是因此变得沉闷不已。
我端坐在医院的地板上制作一本本的签名书,同时和责任编辑讲述自己的心境。她接过我签好的签名书,放在旁边等上头的墨水干掉。每次需要制作签名书都会见到这种场景。
记者频频点头,相当认真地写下我无聊的回答。
毕竟人很难得会在回忆过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命运存在完美无瑕的一瞬间。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会开始觉得小说很有趣。」
我差点就在医院二楼这样的高度缺氧了。
不晓得我的心境变化是不是全写在脸上了,那位女演员突然优雅地遮起嘴巴,很明显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应该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推上场。为什么导演没说不行?
「哇,是炸蟹爪。」
我不懂她到底是很宽容,还是用很婉转的讲法威胁我。
我夹起剩下的蟹爪,愣愣地看着它时,责任编辑也回来了。
「当时只是因为我没有被分配到工作,才会让我当图书管理员……当图书管理员会需要轮流值班。就是要负责处理图书馆借书还书的程序。当时跟我一起轮值的人说反正图书馆书很多,觉得没事做的话可以找几本书来看。毕竟没多少人会来借书,当图书管理员常常会无所事事。所以我每次轮值都会照对方的建议随便找一些书来看,消磨时间。」
杂志社借用医院一个有充足阳光的角落的一张桌子进行采访。我不是第一次接受采访,可是看到记者打开录音器材还是会有点紧张。
「很常有这种明星的新闻!不对,我没有那个意思!……没有。」
「会把客套话当真的人才奇怪吧。」
「是因为我国中的时候曾经担任图书管理员。」
「辛苦了。啊,接下来要接受杂志社采访。」
「我……我的荣幸。」
「我只是看了很多小说之后,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有能力写而已。我倒是很热衷于想像如果自己要写,又会怎么样把自己的构想组织成一篇完整的小说。」
「看来有没有在听都没有差。」
我看过很多小说,却也不至于让我热衷。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情,我还是能够优先去做其他事情,从来不会想要抛下一切,全心全意投入写小说的世界。只是比起闲到只能托着腮帮子发呆好多了而已──这就是小说在我心里的地位。
虽然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奇怪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毕竟女演员的工作就是向世人传递「美」,被这样的人称赞也只会觉得是过奖了,还会慌得头昏眼花的,没有余力去想其他事情。我这种状态没办法好好制作签名书,于是我隔着眼皮按压自己的眼球,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的状况就是因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美女,而慌得不知所措,就好像狗被汽车惊吓到一样。大概吧。
「不,呃~也不是?」
所以我如果太靠近她,就会燃烧殆尽。
「当然有。这些书签完似乎就要开始拍摄了,到时候记得换上戏服。」
我一边碎念,一边替自己的书签名,再把书交给身旁的责任编辑。她完全没有看我一眼,仅仅是用熟练的动作接过书本,再拿到旁边整齐排好。她途中完全没有对我表达任何意见。
不对,才不是。怎么说,就是……程度不太一样!
「妳有在听吗?」
「咦?」
「他们夸奖妳的演技很好,说全身瘫软的感觉就好像真的失去意识一样。」
她在笑我!
我就这么以介在人类与狗之间的状态,签完了所有签名书。我签的量应该可以塞满纸袋了吧。我从地板上站起来,坐上附近的沙发。
我想回家淋个浴再睡一觉。醒来再继续写作。
「安达老师,妳该不会──」
反正一直待在这里,也只会害对方顾虑我们。
「原来如此……真励志的一段故事。」
她递给我一份外送便当。也对,现在已经过中午了,我却还没吃到一口饭。如果可以像开始写小说那样,遇见让我对吃东西怀抱兴趣的契机,我是不是也会更在乎吃这件事?
「再来……我们想请问您为什么会想成为小说家。」
「反正妳也没办法准时,晚一天也无所谓。」
「严格上来说,并不是一见钟情。」
「呼呃……呃。」
我想起我们人在医院里面,甚至还是在拍摄现场附近,便压低了音量。
炸蟹爪可以吃的部分很少,几乎都是面衣。我的责任编辑似乎也想顺便解决一餐,正坐在我旁边大口吃着便当。偶尔被编辑部请客吃饭时,她也是每次都吃得很快,完全没有要配合其他人步调的意思。而她现在已经早早吃完午餐,一手拿着电话跑去医院外面了。大概是要联络其他作家吧。
「什么?」
如果我等一下直接离开……一定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现在只是在用这个嗜好的副产物维持生计。
「我女儿也说妳长得很漂亮。我女儿说的准没错。」
「是一见钟情了吧?」
这也难怪。毕竟一般大多会回答「对,没错」。
责任编辑在收好签名书之后开口称赞我,慰劳我刚才的辛劳。
之前就发生过突然要我多签几本书的事情,所以我不禁起了戒心,并揉一揉上臂,表示自己已经没力气签了。顺带一提,我要在短期内签书签最多的一次是要提供给国外活动的四百本。本来一开始只需要提供约五十人份给签名会,后来一直要我多签几本,最后就变成四百本了。
责任编辑收走我的便当盒,得意洋洋地笑说:
「不,是和岛村抱月小姐对谈。反正机会难得,不如就抓准这个机会。」
「……咦?」
听她提到这个名字,我就没办法顾着揉自己的上臂了。
「我替妳争取到和她说话的契机了。」
责任编辑露出灿笑,自豪地竖起拇指。这让我马上一反刚才对她的不满,暗自赞叹她的工作手腕的确很俐落。
我又有机会接近那位女演员了。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和她同桌。
可以直接听见她的声音。
「妳……」
「我?」
「妳人……说不定真的很好。」
「妳为什么夸得这么没自信?」
她强壮的肩膀释放出一种逼我要夸得更肯定一点的压力。
「如果单论这件事……妳人真的很好。」
「喂,别做无谓的抵抗。」
「请妳允许我把截稿日再延后一星期。」
「哈哈!」
我顺势求她放宽截稿期限,结果只换来一道敷衍的笑声。看来已经差不多没办法再继续往后延了。依据我以往的经验,现在再拖下去是不太妙,但拖稿到第三次,就等于是被逼到断崖绝壁上了。而我也从中得到了最多可以拖延三次这种不必要的知识。
「他们就快拍完了,请妳再等一下。」
「请……请问您──」
「是喔……」
女演员用手指在空中写字。我看着她手指的动作,发现她写的似乎是「岛村」。
和疑似是经纪人的人一同前来的女演员面露微笑,主动向我搭话。
她开心提起的那一部作品,内容是讲述一对会互舔眼球的情侣。
之后直到开始对谈之前,岛村小姐都是用微笑面对着我。我感觉自己上唇的边缘都快要掀开来变成奇怪的傻笑了。
直到责任编辑用手肘顶我的腋下,我才终于恢复神智。
「会发光的……小孩?」
「啊,那是那是那那……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妳……妳真……真有眼光。」
对谈。对谈啊。对谈就是面对面谈话。虽然旁边一定会有杂志记者或其他人在场听我们说话,不过,这也无疑是一次跟她说上话的大好机会。我原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现在突然多了这个机会,最惊讶的就是我的身体了。我的指尖传来阵阵刺痛,让我很心浮气躁。
我一擅自想像起彼此之间的心态差异,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明显很习惯在这种场面开口说话的岛村小姐率先提供话题。
我为什么会脱口说出这种话?我低着头,怀着沉重心情看向位在正前方的她。
「咦?呃……说真话应该不太好吧?」
她突然提出听起来像在试探我的疑问,气势直接压过了我平淡无奇的一句问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啊!」
我会觉得不太好是因为这种话不是跟无关的其他人说,而是告诉本人。
嘴角会松懈下来,勾勒出傻笑。
「没关系、没关系,笑一下而已。」
「起因是我以前被拍到跟一个……会发光的小孩走在一起。」
记者会重新润饰过对谈内容,所以我的糗态不会公诸于世。
「那么那个……妳也……可以直接叫我安达……就好。」
「我……我的个性比较适合当小说家。」
「因为妳的表情真的可以用千变万化来形容……」
「豪(好)……」
「安达老师全程都在睡觉。妳好大胆。」
我暗自惊讶她最喜欢的竟然是那一部。
「所以我不是完全仰赖自己的实力当上演员,有很大一部分是多亏了那个发光的小孩。只是她很快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一直到现在都没再遇见她第二次。」
「咦?妳……妳有看到吗?呃,我……我没注意到妳在不在耶。」
我们似乎要借用一间病房来对谈。坐在旁边用录音器材录音的记者,跟刚才那位记者是不同人。我跟岛村小姐各自坐在桌子两旁,和彼此面对着面。责任编辑坐在我身旁,岛村小姐的经纪人也坐在岛村小姐旁边。
我不知道我们相差几岁,但总是忍不住对她毕恭毕敬的。
我觉得光是能够建立「自然而然」的起点,还让最后的结果变成「自然而然」,就很厉害了。
岛村……小姐「嗯」地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什么事情,随后微笑着说:
「怎……怎么可能呢?对吧?」
纯粹只是因为岛村小姐都这么说了,那一定就是事实,没什么复杂的理由。我已经是无条件相信她的每一句话了。
「嘿……嘿嘿嘿不这和这场对谈无关不对可是这是我的真心话专心想工作的事情就好了啦对不起。」
「我刚才也说过,安达老师其实也长得很漂亮喔。不对,妳比我还漂亮,嗯。」
岛村小姐像是在谈昨天看过的漫画似的一一列出对那个小孩的形容。我听得一头雾水。害我明明还在和她对谈,却不小心忘了保持客气语气。「的确。」岛村小姐也笑了出来。
「平假名的岛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这个当我的昵称。」
不过,我又可以和她说话了。只有我单方面感受到的这份命运,正永无止境地推动着我的脚步。
不对,说不定早就为时已晚了。
「那个……才刚拍完片就要马上接受采访,应该很辛苦吧?」
「请问……妳为什么会想要当演员呢?」
「要不要我帮妳推荐工作?」
岛村小姐用手指比出剪刀的形状,开合了几次。记者见状露出苦笑,说「之后会请两位检查原稿,请别担心」。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谢谢各位愿意接受这么临时的采访。」
记者报上自己和杂志社的名字,打开录音器材。
「还……还请妳多多指教。」
她说自己笑出来,应该是说我们上一次对上眼那时候吧。
「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安达老师的作品都会透露出很独特的世界观跟价值观,所以我今天想借这个机会请教写出这些作品的安达老师平常都在想什么。」
我无法克制自己露出傻笑。嘴巴跟脸颊都松懈得像是融化了。顺带一提,对方明明是笑着道歉,却因为笑得实在太甜美,让我觉得一切都不值得在乎了。
「安达老师,让妳久等了。」
「直接叫我岛村就好了。」
「毕竟妳是作家嘛。啊,我有看过妳很多部作品喔。」
「啊,妳不用多加尊称……」
那道光芒在我陷入不知所措的时候朝着我走来。光芒用光速走过她到我之间的这段距离,意外需要不少时间。
我的横膈膜真的在颤抖。我喝下责任编辑准备的茶,直直俯望我这双仿佛变得有棱有角的腿。
「她开开心心地跑来跟我讲话,我也陪她聊了一下,结果就被人拍下照片,那张照片还四处流传。我也顺便变成了大家的话题焦点,后来就自然而然地当上演员了。」
我傻笑着向周遭问道。经纪人仅仅是面露客套笑容,责任编辑则是借着她开朗的笑容暗中对我施压,要我绝对不可以说错话。
我很快就把茶喝完,却还是继续把纸杯靠在嘴边,假装自己在喝茶。我不晓得自己用这种方法强忍紧张忍了多久。忽然,我感觉到有一道光芒洒落,便转头望向那道光芒。很神奇的是,不论距离有多远,我们都还是能够立刻和彼此四目相交。
她一边屈指数数,一边列举我的好几本著作。她提到的书名当中有怀念到仿佛听人提起老友的,也有现在应该还能在书店里看到的。
我向岛村小姐身旁的经纪人寻求同意。经纪人苦笑着凝视起我的脸,加以打量。我故意撇开视线,避免和她对上眼,她的双眼却继续缠着我不放,有点可怕。
经纪人笑说真可惜,但我看不出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只好傻笑以对。
我明明正跟岛村小姐面对面,却忍不住对着她的额头讲出真心话。
她讲得很谨慎,仿佛下楼时小心翼翼地确认有踩好每一阶。她用言语仔细地挑起回忆。
我现在心里想的事情完全和我的视觉相互连结。
岛村小姐就好像抓到我在恶作剧一样,用有点挑衅意味的笑容这么说,害我忍不住心想她这种表情也好可爱,想到几乎出神。我差点出窍的灵魂在医院里散步,而我就在这种状态下遵循好几个人的指示前往一楼,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准备开始和岛村小姐对谈的时刻。
「啊,那大概是……我想当一个红绿灯吧。」
我发现自己对从天而降这部分完全不感到狐疑。
「请问妳现在在想什么呢?」
「安达老师也很辛苦吧?妳刚才上场拍戏的时候,我也有在旁边看。」
我可以感觉到对方也用柔和的平假名讲出我的姓氏,听起来就像用舌头玩弄着含在嘴里的糖果。
她自嘲目前还没有接到跟这个昵称有关的广告。
「安达老师,我很抱歉刚才笑了出来。」
「我现在觉得……妳好漂亮。」
岛村。
「我想听妳的真心话。如果不方便外传,再麻烦剪掉这一段。」
「安达老师。」
于是,现场就只剩下我跟她两个人了。正确来说,周遭还是有几个人在,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好比是身处彼此的心灵内侧。
「不会不会不会。」
一般只会把我这样的情况视作「粉丝」。
我连忙放下纸杯,低头致意。女演员用眼神向经纪人示意,经纪人便立刻离开女演员身边。而那位经纪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开始和我的责任编辑聊得有说有笑的。
她站的位置离我近到几乎是依偎在我身上,害我差点忍不住整个人往后仰。
我明明觉得先想办法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不要用这么刻意的方式吹捧她会比较能博得她的好感,却制止不了自己。而且说她有眼光又是什么意思?也太高高在上了吧。我逼自己要把身段放得更低一点。
「我尤其喜欢的是──」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是用柔和的平假名书写,就变得很顺口。
「嗯,她是真的会发光。她的头发跟指甲……连牙齿都是淡淡的水蓝色。那个女生当时穿着猫咪造型的衣服,揹着很大的背包,穿着长靴,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资讯量太大了吧。」
我的膝盖和肩膀僵硬得呈现直角。同时感觉喉咙变得干燥,肌肤的水分也逐渐流失。但血流没有变冷,而是烫到快要蒸发了。
等等,把惊讶的重点放在小孩上面不太对吧?
岛村小姐正在笑。如果套上我的好感来解释,会觉得她笑得很开心。
什……什么工作?
「那么,请两位随意聊聊吧。我之后会统整成一篇文章。」
是幸运化成人形降临人间了吗?总之,照这样说来,我就是因为那个小孩,才会有机会和岛村小姐面对面谈话。谢谢妳,从天而降的奇怪小孩。
这就表示对方也在看我。
「妳紧张到在打嗝了,安达老师。」
我想讲点缓和气氛的笑话,却只是逐渐变成一个讲话莫名其妙的傻瓜。
后来,话题回归牵起这段缘分的事情──也就是原作小说和电影版。她问我对原作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写的当下有什么想法,还有对真人版电影有什么样的期待。虽然内容跟先前的采访差不多,可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谈话的对象是岛村小姐,不只我的声音会莫名高了好几度,还会觉得好像跟刚才的采访讲的是完全不同的话题。
「唔、啊、呃呃呃呃,没关系嘻。」
我变得像是来企业观摩的小孩子。而且我只是把刚才采访问到的问题拿来问而已。岛村小姐大概是经常被问到这件事,很快就告诉了我答案。
同时也感觉到背后跟肩膀像是被火烤到烧焦了。是羞耻心。是我的羞耻心在闷烧。
「安达。」
绝对不会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我好几次劝戒因为怀着过度期待,而浑身发抖的自己。
可是被岛村小姐这样盯着看,我不只没办法闭紧嘴巴,反而──
我用递出名片的心态说道。
「但我的家人都认为我在开玩笑。他们到现在都还不太相信我是会上电视的演员呢。不过,我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岛村小姐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的双眼。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视线顿时凝聚在我身上,让我惊讶到起了鸡皮疙瘩。
「妳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突然用客观角度审视自己的时候,会感到很不可置信。一想起以前的自己,就会觉得自己实在不像能够胜任演员这个工作的人。」
「哦哦,有、有。虽然我跟家人几乎没有往来……」
「……是吗?妳跟家人之间怎么了吗?」
岛村小姐对我不值一提的私事很有兴趣。
她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我只好乖乖讲起自己的经历。
「我母亲住在老家,我离家之后就没有回去过……她大概也不知道我现在是小说家。」
一下子就讲完了。这段经历灰暗得没有必要刻意提起,我甚至担心提起这件事只会让对谈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开始冒出冷汗。听完这件事的岛村小姐脸上并没有笑容。
之后,岛村小姐虽然不改她柔和的态度,却一直保持严肃神情。
后来我们继续闲聊,我脸上的傻笑也就这么持续到这场对谈结束。我在我们对彼此低头致意过后急忙走向门口,打算早早离开。我不想再继续暴露自己傻呼呼的表情跟声音了。
「妳不跟她交换电话号码吗?」
「笨蛋!」
我推动责任编辑强壮的背部,像是要出院的人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医院。
「唉呀~安达老师,妳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是出于这种非分之想才答应接这份工作。」
「回程我会叫计程车,请妳先等一下。」
我话都还没讲一半,责任编辑就把我丢在医院中庭,迳自跑去其他地方。接着换另一个人跑了过来。那位脚踝纤细的美女一走出医院,就加快脚步朝着我这个方向跑来。
「怎……怎么回事?」
在太阳底下的我不禁绷紧神经,而对方一看到我,又更是大步跑来。
「等妳跟母亲谈好之后,我们就来交换电话号码吧。」
「咦?」
这颗糖果太大了,所以我甘愿去被鞭子打。我这个女儿竟然是基于企图才联络母亲,使我在打电话前暗自向母亲道歉。我自从在手机里加入母亲的电话号码之后,就几乎不曾打给她。如果她正在上班,说不定不会接。说不定不会接──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按下发话键。
「…………………………嗯嗯?」
这什么自我介绍啊?连我都受不了自己的拙劣口才。可是这也不能怪我,毕竟我几乎不会跟母亲交谈。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彼此之间的距离,又该说些什么……我等于是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母亲对我有多少了解,又是怎么看待我的。
「原来妳知道……」
「咦?」
「唔,呃,是啊……」
母亲的眼神和她的语气跟态度一样锐利,总觉得……这大概就是让年幼的我不敢和她多说几句话的原因。
我起初是以平常的语气回答她强而有力的接近和呼唤,晚了一拍才终于感到惊讶。一股迷人的气息跟着迎面而来。那是一种由她身上的气味和氛围结合而成的独特气息。
「来打电话吧。」
「是喔……」
可是,每一次教学观摩母亲都有来。
「……妳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妳是演睡着的人吗?」
「电影。」
责任编辑说可以邀请家人参加试映会。我当时只是满不在乎地说不用了。不过这段记忆似乎还留在我脑袋里的某个角落,现在才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来。
「试映会。」
我不知道父亲的电话号码。
「太好了。」
我觉得我也应该积极提出话题,回应不懂我为何连连感到讶异的母亲。
遇见一个人?遇见谁?
单听声音会觉得她这种简短的道别听起来像不想理会我。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一定会那么想。
「打给母亲吗……」
「安达老师。」
「我反倒想问,妳怎么会觉得我不知道妳是小说家?」
「啊?」
「对不起,既然有好结果了,我可以坦白一件事吗?」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唯独她冷淡的回答开始释放光采。
原来她知道。我的心灵不断以凌乱的节奏原地踏步。一种不同于孤独,而是类似焦躁的情绪正在我背后催我踏出步伐。来自正面的压迫感逐渐消散,让我原本受到压迫的额头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一低下头来,就感觉庭院的土壤气味更浓厚了。随后──
她心满意足地仰望着直挺身子的我。
「那个……妈妈。」
说不定我不管年纪如何增长,都无法颠覆母亲跟孩子这样的立场。
随后──
「过一阵子……日期定下来了……再跟妳说。」
我的遣词用字变得更加粗略简单。虽然没有以前夸张,但我在母亲面前总是会觉得心情上变回了小孩子。
接着以非常肯定的语气再说一次。同时刻意挺直我忍不住想蜷缩起来的身躯。
我才把电话拿到耳边,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更频繁了。连我的脑袋都跟着用一样的节奏跳动。
我正自顾自在心里解释这股气味的时候,岛村小姐忽然对着我伸直了手臂。
岛村小姐讶异得睁大双眼。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想打电话给母亲。不过,我似乎对岛村小姐的眼睛很没有抵抗力。我的心灵会受到撼动,擅自前去依偎着她。假如我们未来会发展出某种关系,我很可能只要被她盯着看,就会答应所有要求。这真的是好事吗?
「我当然知道啊。妳想说什么?」
我的肩膀迟迟无法放松下来。我就这么僵直着手,紧紧握住手里已经结束通话的智慧型手机。
「好……再见。」
「下次……办……呃,试映会的时候……妳……要来吗?」
「希望到时候附近的购物中心会上映。」
这或许是口才不好的母亲尽全力挤出的话题。
「嗯……我也有上场拍戏,但是我全程都在睡……」
「父亲也可以。」
然而母亲还是不会主动多说什么,也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我今天……来拍摄现场……观摩。」
「啊,不会、不会…………打给我母亲?」
「我想请安达老师打电话给母亲。请她到时候务必来看真人版电影。」
「好!」
她大概是要我自己想办法鼓起勇气吧。毕竟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必须由我亲自面对。
听她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再问一次,我就不禁用手指把玩起头发,顺势抓了抓脸颊。站在旁边的岛村小姐不发一语地面露微笑。她没有替我加油打气,仅仅是在一旁观望。
她答应得很干脆,听得我都高兴得弹起来了。主要是脚。这次不只是脚跟,连脚尖都跟着离地。一种仿佛让我就这么高挂在空中的亢奋情绪麻痺了我的手脚。感觉对健康有害的各种症状──例如急促的心跳和四肢麻痺接踵而来。反正这里是医院,希望我真的昏倒的时候会有人来救我。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高了差不多是一个脚踝的高度。
我的身高比她高了一点。
「好……」
「啊,这……那个,我怎么好意思……跟妳交换电话号码……」
就算岛村小姐可能没有多想什么,我还是会擅自往好的方向解释。这算是我的某种缺点吗?
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其实和大多数家庭差不多,一点也不算特别?
不过,我开始写小说之后多少学会了怎么推敲人心,所以我知道。
「如果我那天有空就去。」
我还没讲出结果,她就先替我感到高兴。我们就这么在近在咫尺的状态下对上眼,害我慌得发出「哦嘿」的怪声。
「原本不是,我只是在轮到我上场拍之前坐在轮椅上等……就睡着了。」
「因为……呃,我不曾……跟妳说这件事。」
我认为事到如今才打给她也没什么意义,可是岛村小姐正用她那双仿佛打磨过的宝石一样的双眼直直凝视着我。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看,我就会差点忍不住说出「好,我马上打」。应该说,我真的讲出口了。
一发现她眼中映照出的人影是我,我就顿时变得脑袋一片空白。
我本来想拓展话题,却因为我在最重要的时刻睡着了,而没办法对这件事多说什么。我这个蠢蛋。
「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怀着戒心待在房间角落一样,很冷淡。也很令人怀念。
「以前那个发光的小孩曾跟我过说一句话。」
感觉她的家庭环境一定很好。我不是想要挖苦她。
「嗯……」
我正在等母亲接起电话的时候,岛村小姐则是看着窗户的光芒,眯起双眼。
我们的对话出现短暂空档。后来我听见母亲吸气的声音,感觉她随时会挂断电话,于是我决定赶在这次通话彻底落幕之前抓准机会。
「有事吗?」
「………………………………」
我心里存在正为能够交换电话号码感到高兴的自己,还有很困惑她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的自己。
她右手拿着挂有熊吊饰的智慧型手机。
「虽然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说这种话是很奇怪,但我认为还是不要对家人视而不见比较好。」
是她能够率直说出这种话的个性,实在太耀眼了。
我现在的心境就像个正在受到责骂,备感无助的小孩。
「我……呃,其实我是小说家。」
「说我命中注定会遇见一个人。」
「是啊。」
「嗯……怎么了?」
我稍做停顿。
现在她知道我从事什么工作。也知道我的作品被翻拍成真人版。
母亲不等我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我就说我当然知道啊。」
岛村小姐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从我的下方直直凑近我眼前。
「电话号码?喔,等等也来交换电话号码吧。」
「颠(电)!」
「我好意外妳答应得这么干脆。」
母亲一定只是跟我一样,觉得很紧张罢了。
「对不起,我太多管闲事了。」
一直在旁边观望,完全没有离开半步的岛村小姐开口送上祝福。
我想起以前学校让家长到校观摩教学的时候一直不敢回头看她,结束之后也不敢和她多讨论什么。
「……有事吗?」
这就是女演员的……所谓的明星光环吗?
在我和家人联络的时候想起来。
母亲在我开口向岛村小姐提问之前接起电话,让我感觉背部顿时窜出一股寒意,还冒出冷汗。我同时感觉到一种有如医院外头的柱子逼近我眼前的压迫感。我很想缩起身子,这股压迫感却逼我不得不抬起头,更逼出了源源不绝的不自在。
「我其实是想跟妳交换联络方式,才会想办法找机会跟妳说话。」
「………………哦?哦哦?」
我的手汗沾湿了仍被我紧握在手里的手机。
她完全不感到愧疚,还能看见洁白牙齿的灿烂笑容让我不禁发出「嘿嘿……嘿」的傻笑。
这同时也是知名女演员今天最为迷人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