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仿佛太阳流下眼泪,与太阳分离。
看起来就像那样。
眩眼光辉一分为二,其中一道光落到了我身上。那道坠落的光芒意外迅速,而且从它是直接朝我而来这点来看,很明显是出于人为操作。我有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在哪里,并在仰望上空之后立刻感觉到一股压迫感,以及温热的风。
一辆稍微偏离道路的汽车,正直直冲向放空脑袋等待绿灯的我。
我还来不及理解眼前的情况,那道从天而降的光芒就抓住了我的头。
接着把我整个人往后拉上空中……拉上空中?
我的脚是不是没有碰到地面?人在空中无法稳稳踩着地面的感觉让我的脚踝发出细声哀号,同时看见自己已经远离刚才的人行道好一大段距离。我慌得不禁挥舞手臂,直到我的脚底传来摩擦地板的着陆触感。
那辆汽车在很接近我原本站的位置的地方停下,随后连忙开回道路上。我睁大眼睛,慢了一步才对瞬息万变的现况和自己突然出现在不同地方感到惊讶,甚至能够客观看待刚才那辆差点撞上我的车。我用脚底施力,确认自己现在的确踩在地面上。
不久,我发现有些闪闪发光的粒子取代了我的冷汗,从我头上飘落下来。
「嗯,看来就算不插手,也不会真的撞上。」
抓住我的头的某种东西轻盈地降落到地面。是一只猫。严格来说,是一个穿着猫咪玩偶装的娇小女生。她背后揹着巨大的背包。还有着一头水蓝色头发。
刚才那道宛如太阳的光辉的真相,可说是从头到脚都不寻常。看来她好像会说日文。
「谢谢妳救了我一命。」
是她救了我吗?我环绕起四周。应该……就是这个不可思议的生物把我带来这里的。
至于她是用什么方法带我来这里──说不定光是从她是从天而降这点来说,就没有必要问这个问题了。
「哈哈哈,小事一桩。」
这只猫还真豪迈。她的身高好像比我妹还要矮。
「岛村小姐没事就好。」
那只猫很自然地说出了我的名字。
「唔唔!」
「这……也不是没道理啦。」
「少啰嗦,妳已经是我女儿了。那,妳现在几岁?」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做没什么好奇怪的?
先提出这个问题的社妹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疑惑。我不懂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连我都陷入了更深层的疑惑之中。我们就这么一起用别扭的姿势躺在地板上,沉思得不断发出唔唔声。
「而且是岛村小姐的朋友。」
她提起了一个我完全没印象的名字。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是除了这家伙以外,还有其他人闯进了我们家,但社妹就像是察觉了我这份担忧,立刻解释她说的是谁。
这就是我遇见这个很不可思议,而且总是会让我感觉到一股小小的感伤常伴左右的家伙的过程。
「回来了就要大声说妳回来了啊。欢迎妳回来……这家伙是谁?」
「对了对了,妳跟安达小姐相处得还好吗?」
母亲一从里面走出来,社妹就保持着一样的灿烂笑容抬起头,向她打招呼。
「唔~」
社妹后来一直呈现这个状态。
明明没做什么,我却沉浸在一种做完大事的成就感当中。这时,我跟社妹对上了眼。
「哎呀?」
社妹想起现在不在眼前的点心,神情满是喜悦。她的表情惬意到连我都差点忍不住卸下心防。看来她只是外表非比寻常,嗜好还是跟一般人很像。
社妹的猫咪玩偶装在洗澡的时候被我母亲脱掉了,现在是借我妹的睡衣来穿。
跟社妹一起洗澡的我妹似乎已经和她玩了开来,两个人就这么一路玩到准备入睡。
「会……会吗?」
「我妹喔,她当然在家……可是妳怎么叫她小同学?」
我感觉这不像是属于我自己的感情。
「嗯……」
我推着社妹的背,催她进来我家。她随意摆动的尾巴一直打到我的手。我们一起走上二楼,走进名义上是读书房间的仓库。我们一走进房间,就能感觉到密闭空间的闷热空气,也能看见躺在地上的海豹玩偶。我觉得这里的空气跟体育馆有点像。
「妈咪?这家伙怎么一见面就装熟啊!」
我正在打开冷气的时候,社妹忽然低头看着地板,小声说:
「咦?」
我再次询问她的来历。社妹被电风扇的风吹得兜帽上的耳朵跟衣服上的尾巴随风摆动,同时笑容满面地回答:
她突然讲出我没印象的名字,听得我备感困惑。
「哦哦,这不是妈咪小姐吗?」
「她说不定真的是我女儿。」
「很多水果果肉……听起来好迷人。」
「哇~」
「先不管我明明从来没看过妳,妳怎么会知道我是谁好了。」
这只猫天真无邪地举起双手,而我也试着把她抱起来,就发现她意外的轻,害我不小心把她抱得太高了。我左右甩动这个完全没印象有见过的女孩,觉得她头发散发出的光辉就如同太阳。
老实说,我今天才因为是暑假结束过后第一天上课,而抱着极其无聊的心情走上回家的路。如果我在回家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刺激,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过后会不会乖乖去上课。
「反正来都来了,妳要进来坐一坐吗?」
「太麻烦了,所以我不是妳的女儿也没关系。」
我像在抽签似的摇了摇名为记忆的箱子两次,却还是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我本来想擦拭因为我的莫名感伤而流出的泪水,才意识到我没办法一边抱着猫,一边擦眼泪。我正打算放这只猫下来时,她忽然用很俐落的动作在空中转了一圈,爬到我的头上,尾巴还在过程中拂过我的脸。现在变得很像我把她揹在肩膀上一样。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分钟,照理说不可能有办法接受这么亲昵的举动,然而说来奇怪,我竟然不会觉得排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抓稳她跨在我肩上的脚,面向前方。
我暗自赞同社妹的意见。我准备回房间时,母亲突然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来堵住我的去路。
先不管她现在几岁,如果妳说生过她,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吧?毕竟她看起来就不是我父亲的女儿。当然也不像我母亲。那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母亲的视线穿越社妹的头顶上空,直达我身上,接着说:
「妳这个蠢货!」
「妳如果是我的女儿,就想办法证明看看吧。」
「那是妳认识的人吗?」
「班上应该……有这个人吧。」
「省了解释的工夫!」
「我说的是岛村小姐的妹妹。」
单从外表来看,应该会比较有可能是超能力。我看了看当事人的脸,也只看见她的悠哉笑容,似乎不打算多加解释。可是我发现她仰望着我母亲的眼神和表情当中似乎掺杂着一种温暖的感情,是我看错了吗?
「好耀眼。」
「不,我不是妈咪小姐的女儿……」
我这种类似郁闷的情绪因为遇到她而变得不是重点,说不定反而让我得以转换心情。我轻推地板,仰望上方,接着立刻听见窗户外头传来仿佛一直在等我抬头聆听才出声的蝉鸣。牠们送来夏季残存的碎片,告诉我夏天还没结束。
「哦?」
她一边大口吃着别人家的晚餐,一边露出复杂神情。
我不可能忘记这么醒目的家伙,可是我完全不记得遇过她。也就是说,是她单方面知道我是谁。我不曾变成镇上的名人,实在想不透她怎么会认识我。
「该不会……」
那个从天而降的神奇生物不知道是不是刚好无所事事,她就这么跟着我来到了我家。
明明这句话比前一句还要莫名其妙,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很合理。
我本来打算跟她说我不记得,不过又在说出口前改变了主意,心想这种事情用不着特地说出口。我现在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要是直接回家,我就会把这家伙带进家门。
「咦咦……」
这个称呼跟她的名字完全搭不上边,要说是昵称,也想不透怎么会取这种昵称。
「我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这个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我很想转头问别人认不认识这个人……不对,我们班上……好像有这个人?
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奇怪的生物,然而她却让我走回家里的脚步轻盈许多。
堵在我们面前的母亲提了一个很无理取闹的要求。然而全身上下都很不可理喻的社妹却毫不退缩,勇敢面对这项挑战。
「除非有特殊理由,不然一般不可能才刚见面五秒钟就说中对方喜欢什么吧。」
她说的对。社妹听到我母亲这么说也只是笑了笑,而我母亲则是凝视起这道从没见过的耀眼光辉,在说了声「嗯……」之后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看起来不是对这家伙怀有戒心,而是体会到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说不定她现在的心境其实跟我差不了多少。
「我觉得那个特殊理由是因为她是我女儿的话,会比她拥有超能力好理解多了!」
社妹放下她揹着的背包,坐到海豹玩偶旁边。随后,她用极为自然的动作拿遥控打开电风扇。她的举动完全就像是很熟悉我家。
「妳是什么人?」
她看起来很烦恼,同时轻轻递出手上的碗,想要再吃一碗饭。社妹还是一样让人没办法从她奇特的外表看出她这么厚脸皮。同桌的父亲跟我妹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也只有嘴上稍微表示好奇,并没有深入追问,仅仅是在一旁观望烦恼不已的社妹。
「我几岁吗?这个嘛……应该四百万多一点吧。」
「什么?」
社妹比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还要享受这顿晚餐,吃完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在我家洗澡。
我不曾跟她说话,没什么印象。可是,那个叫安达的人又怎么了吗?
「唔唔唔。」
「哎呀,原来我这女儿比我年长啊。难怪我不记得有生过妳。」
「……唉。」
「呵呵呵……请妳叫我社妹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抬头就觉得眼眶湿润,仿佛有水滴掉落在我的眼睛上。
「……嗯。」
社妹开心地笑了笑不懂她话中含意的我。
「论有趣我可赢不过妈咪小姐呢。」
「呵呵呵……妈咪小姐喜欢吃有很多果肉的果冻。」
「妳叫什么名字?」
「来,妳也证明一下妳是我女儿。」
「听不懂。」
「至于妳是从天而降……也算了啦,无所谓!」
「社妹……社妹啊。」
不过,她也的确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
「真看不出来妳竟然这么厚脸皮。」
但我还是带她进我家了。她以有如早就很熟悉我家玄关的动作脱下拖鞋,把鞋子放到我母亲的鞋子旁边。为什么我几乎不会觉得她简直像是常常来我家的模样很奇怪?
「呵呵呵,我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了。」
而她也毫不害臊地跑来我们房间过夜,就好比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即使室内在关灯过后是一片黑暗,也还能看见她的头发跟眼睛释放出淡淡光芒。我猜就算她解释了头发眼睛会发光的原理,我也不可能听得懂,所以我决定轻轻带过,只吐槽一句:「妳在发光耶。」
一坐下来,我的身体也放松得把囤积在我体内的疲劳逐渐释放出来。
「哈哈哈。」
「安达……?」
「小同学?」
「比自己年长的女儿……还真有趣。」
「嗯……看来小同学在底下。」
「所以,妳从今以后就是我女儿了。」
随随便便多认一个女儿没关系吗?我捏起社妹猫咪玩偶装上的耳朵。
「妳要不要进被子里睡?」
跟我一起睡或跟我妹一起睡都可以。躺在墙边的社妹翻身面对我。
「那么,打扰了。」
社妹直接用滚的滚进我的被子里面,让水蓝色的粒子随着她的动作飘来我这里。我想用手指接住那些光粒,光粒却会灵巧地避开我的手指,最后消失不见,只在空中留下余光。在晚上观察那道光辉出现到消失的过程,就会感觉好像有陌生的记忆悄悄潜入我的脑海,尝试让我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各自面对着不同的奇异现象,说出一样的疑问。
社妹看起来还是在为某件事烦恼,可是她一盖上被子差不多五秒钟,就睡着了。
我也该睡了。我想像自己全身上下连手指和脚尖都不剩一丝力气,跟着她走进梦乡。
隔天一大清早,就听见大雨不断敲响窗户。
「唔~」
猫咪一边望着窗外的雨势,一边烦恼。她在我家过夜,在我家待得非常惬意,一切都仿佛理所当然。我们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排斥她留在家里。
至于她本人则是从昨天到现在都不改她透露出烦恼的表情和声音。不过早餐吃的量还是比别人多了一倍。
「嗯,稍微观察一下好了……」
社妹突然直盯着我看。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片会流动的宇宙,看得我惊讶到哑口无言。她眼里的星云会是真实存在的景象吗?
「盯~」
「我要走了。」
我很在意她为什么要盯着我看,可是我上学不能迟到,差不多该出门了。
「喔喔,妳要去哪里?」
「学校。」
我决定先抓着猫走去客厅。途中,我听见厨房传来一些声响。
一打开门,就有一个娇小的人影朝我飞奔而来。
「我回来了。」
「呵呵呵,妳有认真读书吗?」
「先不说这个,唔~」
「妳回来啦~」
我们明明待在室内,她的尾巴却像是在随风摆动。
好像不只是日本,是很多地方的天气都突然变得这么糟,几乎涵盖整个地球。
是我漏看了吗?我看向背包里面,发现角落放着一个熊吊饰。这只熊是很有名的造型角色,我没来由地把它包裹在我的掌心里。接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了某个人的脸。
「呵呵呵,感激不尽。」
「唔~果然。我想也是。」
「这……看来没错。」
「妳嘴巴旁边沾到酱汁了。」
我心里涌上一种温暖的情绪,而且简单明了到可以清楚说出这种感觉叫做疗愈。
可是她是妳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这个叫做安达的人真是充满谜团。
看着放在眼前的这些玩偶,就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觉得鼻酸,让我很想摸摸这些玩偶的头。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玩偶,却会莫名感伤。
「她是我的朋友。」
「安达……安达啊。」
总之,花太多心思去想一个不在教室的同学的事情也没意义,于是我决定忘记这回事。
猫咪似乎理解了什么事情,甩了甩她的双脚。
我走到背包旁边,询问社妹能不能看。
里面装了容易打破的东西吗?我打开看起来用了很久的背包,直视里头的内容物。
我一开口拜托她,她就分了半颗橘子给我。这家伙人可能真的满不错的。
一道陌生的波浪从宛如社妹发色一般的水蓝色大海流进我的心中。
「对了,妳和安达小姐有变比较要好了吗?」
「是喔……」
我晚一步才告诉家人自己已经到家。接着脱下鞋子,把鞋子整齐摆好。社妹的拖鞋就摆在旁边。
「这些都是有人交给我保管的玩偶。」
结果我一直到放学,都没看见教室里的空位有坐人。
「话说,我也想问妳这件事。妳突然提到安达这个名字,我也不懂妳想要表达什么。」
「妳就乖乖待家里吧。外面在下雨。」
一走出家门,就有雨滴弹到我的脚上。外面风很强,撑伞不会把伞吹坏掉吗?我紧抓着伞柄,朝着雨中踏出步伐。我有点后悔自己竟然偏偏选在天气这么差的时候有干劲,同时踩着小水洼,出发前往学校。
「……算了,无所谓。我也要吃橘子。」
这两只海象跟大象玩偶我就没见过了。两只玩偶的造型都很可爱,光是看着就会让心情变好。
社妹从厨房的方向快步跑来。她右手拿着橘子,不知道是不是母亲给她的。她跑得很快又没有减速,我没有多想什么就伸出了一只手捉住她。她的体重异常轻盈,单用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拎起来。
我拿起最先对上眼的海豹,摸起它软绵绵的肚子。嗯,摸起来的触感一样。
一坐到讲台上,就可以看见在我的正前方再上面一点的体育馆二楼。我不曾去过二楼,不知道二楼有什么东西。我有点好奇上去二楼俯望一楼会是什么感觉,可是不至于想瞒着老师偷偷摸摸走去楼梯口附近,再走上二楼。
社妹吃下一片橘子,开心地这么回答我。
她先是跳到墙上,再蹬一脚跳去贴在天花板上,才回来地面。在我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只是那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我没办法看得更仔细。
「妳认识那个叫安达的人吗?」
「给妳。」
「我晚点会拜托妈咪小姐帮忙洗。」
隔天也是下大雨。雨势甚至比昨天还要强,连风都在大力吹动树木跟电线。猫咪再次望向窗外这阵毫无前兆的暴风雨。
既然她可以做出刚才那种敏捷的动作,照理说应该不会被我追到,然而我却轻轻松松地就捉住她了。
是说,感觉我们会就这么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住进我们家,这样真的没关系吗……算了,反正她好像是我母亲的女儿。再加上我虽然无凭无据,却能够肯定她不是坏人。有种感情就像邻居之间的联络板一样,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进我的心里。社妹在我心目中最主要的印象,就是她这个人不只是自己很莫名其妙,还会连带让我心里出现莫名其妙的感情。
虽然我刚刚的确打算偷走。
「我可以看里面装什么吗?」
后来,我就一如往常地按照规矩待在教室里上课。体育课本来要被叫去外面跑步,可是因为天气不好,而临时改成在体育馆里打篮球。拿起篮球运球会让我心里那个国中生小岛的灵魂蠢蠢欲动,所以我选择面露傻笑,把球丢给其他女生。
「哎呀。」
社妹皮肤不只带给我冰冷的触感,还带来了另一种冰凉的感觉。
「谁要偷妳的橘子啊!」
背包里面装着玩偶。我一边心想这个奇特的孩子连行李里面装的东西都这么奇特,一边拿出背包里的三只玩偶。三只玩偶分别是海豹、海象跟大象。
「唔~学校……真不错。了不起~」
「可以,不过我希望岛村小姐动作不要太粗鲁。」
这只猫在被我捉住领口之后就像真正的猫一样,变得安分不少。
「妳要不要偶尔把这些玩偶拿去洗一洗?」
我收起伞,甩了甩被雨淋湿的头发。即使我已经染成金发,从头发上流下来的水滴也仍然是透明的。我的家人对我这头染成金色的头发评价很差。我自己倒是觉得还不赖啊。
「是喔。」
社妹离开窗边,走来我这里。
我猜母亲应该会先碎念几句,最后还是会帮忙洗。我母亲就是这样的生物……虽然我只能用「这样的生物」来形容,但她绝对不会糟蹋别人可能视作心灵依靠的事物。
我捉住逃跑的社妹,和她嬉戏了一阵子。
她立刻无视我的意见,再次皱起眉头,烦恼地发出低吟。我不知道她到底在烦恼什么,不过她现在浑身都是破绽。所以我打算对她恶作剧,偷偷拿走她手里的橘子,结果她马上就用很敏捷的动作逃去房间角落。
「没有,她大概根本就没有来学校。」
社妹跑去她自从来到我家就一直摆在一旁的背包旁边剥起橘子皮。我记得猫应该不喜欢柑橘类的食物,然而社妹却是开开心心地看着手里的橘子。
仍然被我拎在手里的社妹突然这么问。
不晓得她那么宝贝的背包里装着什么。我不禁对来路不明的生物带来的行李感到好奇。
「哦哦,这真是个好主意。在这里的确还没有洗过。」
社妹频频点头,爽快答应我的提议。
「真拿妳没办法。」
我看见一双圆滚滚的眼睛。
我没来由地看着社妹手上剩下的橘子,接着她就快速吃掉那些橘子,似乎是误以为我想把她的橘子全部偷走。而且她那张圆圆的脸还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害我忍不住回嘴:
我觉得摆起姐姐架子的我妹有点好笑,同时看向电视画面。电视节目正在报导从昨天下到现在的大雨。这种天气就跟台风过境没有两样,可是它发生的地点跟一般的台风不一样。
社妹一听到从旁边走过的我妹这么说,就用手指擦掉酱汁。结果她只是把酱汁抹开来,变成淡淡的一大片。我妹实在看不下去,就一边说着:「真是的~」一边去拿面纸过来擦拭社妹的嘴巴。
而且还说没有观测到前兆。也就是说,这阵大雨是突然无中生有而来的。
「奇怪?这只海豹是不是跟我家的长得一模一样?」
「妳刚刚的动作是不是太夸张了?」
而我回家的路上,雨势还是一样很大。
我想起昨天跟社妹的对话,在到校之后稍微看了一下那个叫做安达的人在不在,但是她人不在教室,座位上也是空无一物。这么说来,昨天好像也没看到她出现在教室里。不晓得她是请病假,还是跷课。我有点可以理解不想在这种下雨天出门的心情。
「呵呵呵,我都看见了喔。」
「哈哈哈,妳可以再多夸几句。」
「要说是一样的或许也没错,不过严格来说还是不一样的海豹。」
「哎呀呀。」
结果,我今天一整天都过得很平淡无奇。
总觉得她这句话听起来好深奥。却也觉得她只是在陈述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神奇的生物继续享受橘子的滋味,而我则是拿起其他玩偶。
所以就算她的个性跟言行都很乱七八糟,也不会让人想要远离她。
「噫~」
「噫噫~」
这只猫咪踮起脚尖,高举着双手夸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个性等于体现了直率这两个字,所以就算夸奖得很随便,听在我耳里也不会不舒服。而且在她的夸奖之下出门上学,甚至会让我有干劲在学校好好读书。
「真了不起~」
她这次也跟早上一样,夸奖夸得很随便。这家伙说不定还会夸奖我的头发很好看。
「还算认真吧。」
「大概是我主动介入造成的影响,真伤脑筋。」
「是妳看错了。」
「岛村小姐、妈咪小姐、小同学跟爹地先生──大家总是这么善良。」
「呀~」
「咦?是吗?」
我的海豹玩偶不是全世界只有一只,别人有一样的玩偶其实不是什么怪事。如果让它去跟我的海豹玩偶交朋友,我很可能会分不出来哪一只才是我的。
「里面还有其他玩偶喔。」
「好好好。」
我到了客厅才放开手,接着猫咪就随心所欲地在空中转圈,以非常完美的动作着陆。我暗自惊讶这家伙是不是不受重力影响,同时摸了摸被雨淋得很湿的肩膀。看来今天还是早点换衣服比较好。
「什么意思?」
「该怎么修正才好呢?」
「我~在~问~妳,妳到底在说什么?」
我堵在她面前,要她和我解释清楚,随后她便看了看电视节目一角的时间,语气犀利地说道:
「唔唔!岛村小姐,上学的时间到了!呵呵呵。」
她对于自己能够提醒我这件事感到很得意。我捏起她一脸得意洋洋的脸颊,她的脸颊可以被拉得很长。
「不,我今天不去。」
「什么!」
社妹就算被我拉长脸颊,讲话也完全不会变得不清楚。
「毕竟天气这么糟。虽然真的要我去也不是不行,可是我没有干劲冒雨上学。」
反正我母亲也说不用去没关系。
「也就是说,岛村小姐今天一天都会在家里闲闲没事做吗?」
「对。跟妳一样。」
「妳大概想不到我可是还会到处散步喔。」
她开口反驳,像是觉得我太小看她。她昨天的确有在厨房附近散步,最后被我母亲抓起来丢到厨房外。不过她被丢到走廊上的时候看起来莫名开心,这大概也是她心目中的一种乐趣吧。
「岛村小姐要不要也来散步?」
我笑说是要在家里散步吗?却意外发现社妹难得一脸正经地看着我。
说难得也很奇怪,我跟她又不熟……应该不熟才对。
「差不多该跟岛村小姐谈这件事了。请妳跟我过来一下。」
「不能在这里谈吗?」
我看着社妹的脚,心想又看见了好让人怀念的东西。
「咦?这是我害的吗?」
「先不管后果,最重要的是我和她约定好了。如果因为我害两位无法相遇,岛村小姐一定会生我的气。」
光是仰望天空,就看得出云的形状不寻常。天上的云不是平平的一大片,而是漩涡状的。我还是第一次在漫画跟《世界上让人吃惊的新闻》以外的地方看到这么明显是漩涡形状的云。尤其它又是灰色,会激起人的不安情绪,在心里卷起一样的漩涡。一撑起伞,雨滴打落地面的声响又更响亮了。
「同样的事物会基于同样的因素产生。就像店家卖的甜甜圈都是类似的形状和味道一样,一定会有一个不可或缺又不可以改变的根基存在。如果变得不一样,就会做出完全不一样的甜甜圈。又或者是根本没办法做出甜甜圈。」
反正光是跟别人说这世上存在社妹这样的奇特生物,都应该不可能会有人相信了。所以我没必要把不会被相信真正存在的人所说的话告诉别人。至于我个人信不信任社妹……我为什么会信任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例如这家伙原本所在的天空的另一头。
于是,一只长靴猫就这么诞生了。
母亲到现在还认为这双鞋子是我的,我不禁暗自笑了笑这双鞋真的是给很小的小孩子穿的。难怪我总是吵不过她。
「……唔~唔~」
「我倒认为两位的波长很合……」
「波长?」
这种不至于大到不能出门的雨天应该还有在营业。但假如明天风雨也这么大,就难说了。要是天气一直都这么糟,的确只能趁今天去一趟。
我捉住社妹的领口,制止她用跑的。我可以非常轻而易举地把她拎起来或抱在怀里,所以我一手抱起她,直接抱着她走路。
社妹用简单明了的甜甜圈来举例,结果她自己也讲得脸颊和眼角都透露出喜悦。
「而现在的坏天气就是我插手干预造成的其中一种后果。」
她这种说法听起来简直像是跟另一个我立过约定……会不会真的有某个地方存在另一个我?
是因为刚才拿甜甜圈才举例想吃吧。
「所以,我们先去买甜甜圈吧。」
「是吗……好像有道理……」
虽然距离近到像在讲悄悄话,但她并没有压低音量。
「当~」
「不要这么急。」
话说回来,她老是会提到安达这个名字。就某方面来说,这个人跟我之间的关联比社妹还要更难以理解。而且她说我会和安达相遇,可是我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了。只是我不太记得她的长相。
「好,我们走~」
我在招牌的光芒引导之下,和社妹一同走进我有时会跟朋友一起来的知名连锁甜甜圈店。
一走到外头,我就一字不漏地重述母亲刚才说过的话。因为我也这么想。
「我是听不太懂,但妳说类似的形状……意思是我不跟那个叫做安达?的人见面,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吗?」
「我们要去~见甜甜圈~」
她应该非常喜欢甜甜圈。
「我至今吃过各种五花八门的餐点。」
「我不会生妳的气啊……」
实际上,我只看到水蓝色的光粒飘过来而已。这种光粒很神奇,用手指去接它,就会马上不见。我问过社妹这是什么原理,可是她也说她不知道。
「好~我们走~」
我照着社妹的指示坐在她对面,而我一坐下,社妹就把脸凑过来。
社妹开心地穿着那双长靴走了几步,踩出喀喀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雨很强,这样抱着她也会让我比较安心。
「淑……淑女啊。」
「联……联谊。」
看来联谊比学校的活动还要更难改期。联谊真的有迷人到应该风雨无阻吗?
「那就伤脑筋了。」
「大概吧~」
「就是这样。」
而且还是经验老道的淑女。脸颊这么软嫩的家伙是淑女?软嫩嫩。
「消失……?」
「是喔……」
「请坐请坐。」
社妹踩着轻盈的脚步走在我前面。我在用两只脚走路又会发光的猫带领之下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感觉自己就好比身处在童话故事书里面的其中一个场景。而且光线还让我家再普通不过的楼梯变得充满神圣气氛。毕竟社妹本来就是从天而降,只是我决定不去在乎她有多不寻常而已,她说不定其实真的是神明下凡。
「呵呵呵……要配一些好吃的甜食来吃,才会聊得开心。」
「妳的『所以』是打哪里来的?」
「这妳不用担心。」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是我害这个世界的两位无法顺利相遇。」
有时会吹起改变雨水降落轨道的强风,让雨声听起来断断续续的。这让雨水会避开我头上的伞,直接打在我的皮肤上。我的脸颊很快就变得像是迎面闯进雾里面一样沾满水气,即使伸手擦掉,又会马上沾到新的雨水。
我猜照片上的我应该也不会逐渐消失吧。
「那么,就只能由我来设法安排两位见面……也就是联谊了。」
「这件事被别人听到不太好。应该吧。」
「希望甜甜圈店有开。」
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不对,是社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我没有参加过联谊,没办法用很肯定的语气否定。而且她说聊天配点心可以聊得更开心,应该也不算错。虽然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要帮一个从来没交谈过的女生准备好吃的点心,不过如果社妹说的是真的,就表示现在整个地球都在面临重大危机。
我忍不住想像如果当天她没有从天而降会怎么样。
「妳说就是这样,我也还是一头雾水。如果我跟那个叫安达的人见面,会有办法解决问题吗?」
「两位如果可以见面培养感情当然是最好。」
要是天气会变得更糟,还会一直持续下去,搞不好真的会把全世界都冲刷殆尽。
「原来联谊遇到这么糟的天气也不会临时取消啊。」
「本来岛村小姐应该会和安达小姐相遇,可是似乎因为我下意识插手去救岛村小姐,而改写了命运。」
谁会消失?还是什么东西会消失?
「啊~不可能不可能。妳说要培养感情,问题是我们又不是朋友。」
「是啊~如果不想办法解决,应该会就这样消失。」
尤其我们个性应该不太合。明明我也不清楚对方的为人,我却擅自得出这种结论。
我其实很半信半疑,可是我的命说不定就是这家伙救回来的,好像也没道理不帮她。就算我现在依然对那个叫做安达的人一无所知,社妹也……对,已经就和我的朋友没两样了。虽然我们才认识两三天,不过我们家的所有人都很适应家里有这家伙在的生活。
而且自从看到她背包里的那些玩偶以后,就有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情绪在我心里掀起阵阵波澜。
「呵呵呵,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经验老道的淑女喔。」
社妹瞥了窗户的方向一眼,烦恼地发出「嗯唔~」的声音,并把双手环抱在胸前。
「可以等改天天气好一点的时候再去买就好了啊。」
「呵呵呵,说不定岛村小姐还不到能够理解联谊的年纪呢。」
「哦哦,原来这是岛村小姐的鞋子。」
应该只会有三个人参加的联谊还叫联谊吗?不过,她买完甜甜圈之后又要怎么带我去见安达?我现在穿着便服,也没有带上学要带的东西,而且安达很可能根本就没去学校。我看向社妹,心想她到底有没有仔细想过,却只发现她的眼中存在一片银河。那片银河里的漩涡正好跟天上的漩涡长得很相像。
然后──
我一告诉母亲我们要出门,她就先开口骂怎么会傻到想在这种天气出门,却也不忘担心我们,要我们路上小心,也要保证会早点回家,才终于愿意允许我们离开家门。而她现在拿出我以前穿的长靴给社妹穿。
「嗯……?喔,妳说我差点被汽车撞的时候吧。」
「我希望岛村小姐听完这件事以后不要告诉别人。」
她手舞足蹈的背影显然毫不掩饰可以享受美味的期待。
「……妳只是想吃甜甜圈而已吧?」
听乍看只像个小孩子的人说出这个词,也只会觉得是小孩子在装成熟。
我不禁举起自己的手,确认光线会不会直接透过来。我的手背没有变成半透明。
探头过来的社妹重新坐正,在清了清喉咙之后以「其实──」当作开场白。
她在模仿钟声。唔~感觉不太能期待会有什么好结果。
「咦?现在就要出发了吗?」
一走进读书房间,社妹就端坐在海豹玩偶旁边。
我想起当时那辆以随时有可能直接把我辗过去速度冲来的车子。说到她插手救我,我也只想得到这件事。其实那时候好像就算我继续站在原地发呆也不会被撞到,只是不知道这次接近死亡一步的体验,对我的心境造成了什么影响。
真可疑。
「有时全世界共通的事物只要有一个差错,就会无法正常成立。」
社妹继续解释,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有这样的疑问。
看来是社妹救了我,让我跟安达没有顺利见面,才会出现暴风雨……为什么?
于是,我们就这么走到了车站前面。我会趁着等红灯之类的闲暇时间把玩怀里的猫,所以这段路走起来不是那么折腾人。来这里的路上只有偶尔看见有人撑着伞走路,但来到车站附近就变得很多人,车站里面的灯光也很明亮。
「拿妳的鞋子给她穿没关系吧?」
这家伙明明那么认真观察窗外的大雨,难道她不知道这天气出门很折磨人吗?
「如果不快点行动,天气不只不会好转,还只会愈来愈糟。」
原来如此,难怪脸颊这么软嫩──我继续把玩社妹的脸颊。她的脸颊很软,又可以拉得很长。还拥有上好的触感。
她睁大的双眼当中果然存在不一样的宇宙。
「啊,是这种经验老道啊。」
社妹身上释放出很像波浪的柔和特效……但这只是我的错觉。
我不知道跟她见面要做什么,而且今天我又不会去学校,再加上安达好像也没有去上学──各种问题接踵而来。我完全提不起劲特地去找她。
「哦哦,哦哦哦~」
怀里的猫开心地发出很像海狗的声音。我抱紧感觉随时会挣脱的猫咪,看起展示柜里各式各样的甜甜圈。甜甜圈排列整齐得好比全校集会时的学生,还散发出充斥店内的甜甜香味。这阵香味带来的刺激虽然不及社妹,却也让人闻得通体舒畅。
「该选哪一种好呢?」
「选甜甜圈可是我人生最烦恼的时候喔。」
我很羡慕她烦恼的规模这么小。至于我……怎么说,我大概只是单纯想要活着而已。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可是我得知活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才会有现在的高中生小岛。
我们两个一起在展示柜前徘徊,直到看够了眼前这片美景,才选了每次都会点的口味。
「一、二……」
我们两个一起指向想吃的甜甜圈。
我的指甲跟漂亮的水蓝色小指甲指着同一排。
我们想点的都是巧克力法兰奇。
「唔。」
「岛村小姐……看来妳很懂甜甜圈嘛。」
「居然会跟妳喜欢一样的口味。」
我的偏好居然跟这个不可理喻的生物一样……是因为这样,才会觉得跟她相处起来不会有反感吗?
「其他甜甜圈我也一样很喜欢,还请放心。」
「好好好。」
我们还多买了几个甜甜圈,其中也包括要带回去给我妹的伴手礼。我当然不只付了自己选的甜甜圈的钱,也替社妹付了钱。怎么说,我从这只猫的外表跟氛围就能大概看出她身上不可能有钱。
「来。袋子要拿好喔。」
「包在我身上。」
社妹用两手抓着装甜甜圈的纸袋,满脸欣喜。
我一个人去见安达已经不像是联谊,而是……相亲?对,比较接近相亲。
社妹看了看甜甜圈中间的洞,露出笑容。
本来已经踏出脚步的社妹又回头走来我这里。我打开纸袋,闻到里头传来阵阵让人心旷神怡的甜甜香味。
她用简短的一句话讲出我现在的状态。「是啊~」我捏起自己被风雨弄乱的头发。不晓得安达看到我全身湿答答的模样,心里在想什么。我很难推敲出她的心思,不过她稍稍推开了门。
「那么,祝岛村小姐一路顺风~」
社妹离开我的怀里,把甜甜圈的袋子交给我。她看起来有点舍不得放手。
「这样啊。」
「唔唔?」
「我跟安达小姐是朋友没错,但我不认识这个安达小姐。」
「那我就打扰一下了。」
社妹挥了挥双手,笑容满面地准备目送我离开。给我慢着。
原来我看起来像个有责任感的人吗?我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觉得很得意,太肤浅了吧。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妳说要现在就拿着这些甜甜圈直接去安达的家?」
「妳说要避免干预,可是我倒是看妳在我家吃饭吃得很开心啊?」
我接受安达的好意,走进她家。我大声说出「打扰了」,好让更里面的房间也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却没有得到回应。走廊也很昏暗。整间房子没有除了雨声以外的任何声音,要不是安达站在我面前,我可能会怀疑这里没有半个人在。
「妳不去吗?」
飘落地面一晚以后结冻的积雪──她的声音很沉静又冰冷,会给人这种印象。
她睁着圆滚滚的双眼,一脸想说「很奇怪吗?」的表情。如果是这家伙看到有陌生人突然带着甜甜圈来拜访自己,应该是会开心得不得了啦。
我已经在后悔早知道就该先想好怎么开口再按门铃了。
「岛村……同学是班长吗?」
我用仿佛踩碎冰块的步伐踏过水洼,使得大力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双脚。
看来她决定要干预到什么地步,几乎是看她的心情。
「妳爸妈不在吗?」
「……虽然不太懂妳为什么要来,但反正都来了……要不要进来坐一坐?」
我一边走,一边心想的确,只要去她家,就理所当然可以见到她了。
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我实在不敢说我是来参加联谊的。
她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打一开始就不打算去学校,而她的上衣颜色就如同深海,上头还有很迷人的鱼的图案。这件衣服跟安达深沉的发色很相配。
「呃……啊,对了。妳昨天好像没有来学校,所以……我应该算是来探望妳的。」
她的声音变小,听起来变远了。她或许会走来外面。我也从对讲机旁边退开,凝视起她的家。我把装甜甜圈的纸袋拿到胸前,避免被淋湿。
正面看着安达,就觉得她身上有种不同于社妹,却也相当特殊的氛围。
「是不去……」
如果有上班,平日的这个时间当然不会在家──我问完才想到这一点。
「因为我认为我必须尽可能避免干预任何事情。尤其这次帮助岛村小姐带来的后果,就是个好例子。」
「毕竟只是尽可能,有时候还是会不小心干预到嘛!」
「妳全身都湿了。」
结果事前准备只有来这里买甜甜圈。这家伙是不是把联谊跟女生聚会搞混了?
而且我们必须大声讲话,才能在这阵大雨当中听清楚对方在讲什么。
我很意外在教室里看起来总是难以接近的安达会邀请我进家门。她的心情说不定就跟不忍心看小狗被雨淋湿,才会暂时帮忙照顾小狗的感觉差不多。总之,她没有直接请我离开,应该……算是好的开始吧。
我在社妹的引导之下,走了很长一段路。虽然安达不是我的朋友,但我很久没有去同学家了。永藤常说日野家很豪华,听得我很想被邀请去她家作客一次看看。只是我有时候会感觉到日野大概很不想邀请朋友去她家。
「我来带路。要往那边走~」
「呵呵呵。」
不过,不知道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是社妹说的「相遇」?毕竟单论相遇这个词,也可以解释成像这样稍微见个面就算数了。我本来已经在想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可是我目前还没有「相遇」的感觉,所以应该还不能就这样离开。
「……唉。」
她再次说出我的名字,应该是想确认自己没说错。也难怪她会没什么印象,毕竟我们只是同班而已,彼此的视线和嗜好都从来没有交集。是那只长靴猫替我们制造了交流的机会。
「妳好。」
她搞不好是只要我积极推动话题,就会配合我的步调的性格。问题在于我现在不是那么想积极推动话题。我们说不定正肩负着不只攸关整个镇,而是整个地球存亡的重大使命,然而我却完全没有自己扛着重责大任的感觉。
「……那……当然……」
「什么?」
我们离开甜甜圈店,回头走到车站出入口。接下来──
「妳……妳好。」
我决定先用打招呼敷衍过去。即使外头下大雨,我睁大的眼睛和笑容仍变得愈来愈干。
不对,还是她只是想对别人做自己会觉得开心的事情?真是那样的话……嗯,我倒是可以理解。
「呵呵!谢谢妳,岛村小姐。」
如果我说「可是会下这么大雨是我们害的」,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不过,朋友这个地位在我自己心里也没有明确的定义。我会把日野跟永藤当作朋友,可是如果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会是朋友,她们两个在我心目中又跟其他同学有什么不一样,我就会回答不出来。
看来我可以平安抵达联谊会场了。
「不要现在就吃掉喔。」
我拿出一个多买的甜甜圈,递给社妹。
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变得不再跟小学交到的挚友见面,不过我如果真的想见她,也只要直接去她家找她就好了。社妹或许知道这种微不足道的抉择,其实足以撼动乍听很浮夸的命运。而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说过我明明可以选择主动去找她却没这么做,也是一种命运。
「啊,啊~啊~啊~好像……有这个人。岛村。」
猫咪举起她的前脚……不对,是举起她的小手,指出方向。既然她知道对方住在哪里,就表示她们应该真的是朋友。其实我原本也很怀疑她们不是朋友。因为如果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就不应该会一直待在我这里,而是去找安达。我跟家人也才跟她当了三天的朋友。虽然单用时间来评论一段人际关系,说不定也没什么意义。
我没想到会在准备进安达家之前才被迫要独力解决这件事。我仰望安达的家,不禁觉得好麻烦。
我总觉得我不能忽视这个尽可能避免与周遭人交流的家伙,会在那时候下意识选择帮助我的意义。既然她叫我去见安达,我或许也应该照她的话去做,当作报恩。
「是喔,妳是来探望我的……明明外面下这么大雨。」
「来了。」
不带感情的大喊,听起来就好像一个物体被从左右两边挤出许多凹洞一样单薄。
「她不是妳的朋友吗?妳就陪我一起去,介绍她给我认识啊。」
「我会找地方躲雨等岛村小姐和她谈完。我先走了。」
妳不用再用那双圆滚滚的眼睛表达「很奇怪吗?」了。
「等一下。」
我似乎还存在她记忆中的某个角落。而安达在我脑海里也是待在同样的角落。我感受到些许亲近感,就好像我们用食指轻触彼此的指尖。
「妳……等我一下。」
我的喉咙深处冒出一声小小的哀号。
「妳要乖乖在不会被淋湿的地方等喔。」
她会来应门吗?她在家吗?其实她不出来应门也无妨啦──我怀着复杂心情按下门铃。
我感觉到她的困惑明显到仿佛拥有质量,甚至能放在掌心上。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
她怀着戒心询问我的来意。这次没办法用「妳好」来推动话题了。
我收起伞,大口吐气。我脱下的鞋子连里面都被雨水弄得湿透了,顿时有点羡慕起社妹的长靴。
「好~」
「妳好。」
社妹似乎把我这句话当成了称赞,笑得很灿烂……算了,就这样吧。
「我是这么说没错……」
「啊,呃,妳叫做……岛……村吧?」
她有着一头乍看有点蓝的及肩深黑色头发,脸蛋很小,身高应该比我高一点。社妹的美是和人类不同物种的美,安达的美则是把我身上的美提升到毫无保留的极致,而且是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美感的那种美。即使我们之间还有段距离,我还是能够在仔细观察她的长相之后肯定她就是个美少女。
我不认为对方会让我踏进家门。
「……妳对朋友的定义真是莫名其妙。」
「『经验老道的淑女』啊……」
真希望不会有人来应门。我维持按门铃的姿势不动,接着在一小段时间过后感觉到门铃的对讲机接通了。
独自站在这里,就会很惊讶雨势竟然这么大。雨声吵得仿佛雨滴穿透了伞面,直接打在我的耳朵里面。社妹的声音在这阵大雨当中听起来还是和没有下雨的时候一样清晰,只能说和她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存在着难以用常理解释的部分。
「接下来就去安达小姐家吧。」
「我不知道安达住在哪里。」
她讲得不是很肯定又含糊,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忍不住。
我们怀着世界可能毁灭的忧心前来,然而这个目的地却没有任何醒目的特征。它只是一间白色的房子。
我抬头看往二楼窗户。安达会是在那个房间里面吗?
我们花不少时间走完一段久到会很想搭汽车的路程,社妹才指向一间房子,说:「就是这里。」
「嗯,我妈妈……我母亲去上班,不在家。」
「……有什么事吗?」
安达家的门在我转动沾到雨水变重的雨伞时打开,而我就这么跟从门缝窥探外头的那双眼四目相交。我举高伞面的前半部露脸之后,安达似乎才确定按门铃的就是我,便从门后走出来。
「嗯,这个嘛……算是啦。」
「……咦?」
社妹开心地用长靴踩过水洼,跑去其他地方。于是,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虽然记得名字,却不太记得长相的同学的家门口。
「我是妳的同学……岛村。」
「这个妳拿去在等我的时候吃吧。」
不过──
她没有提到父亲,应该就表示她是单亲家庭,所以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安达带我来到客厅。她递给我一条小毛巾,大概是要我先擦完再坐下来。「谢谢。」安达在我接过毛巾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她对我有什么兴趣。她这种表情就和我偶尔在教室里瞥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话说,安达妳也太没有戒心了。」
「咦?」
我把借用的毛巾还给她,同时半开玩笑地提醒她。
「我搞不好是坏人,妳不可以随便允许我进家门啊。」
就算是同班同学,也有可能……我想不到该怎么清楚形容可能会做哪些坏事。我拨起浏海,觉得刚才擦过的头发贴在脸上很干扰思绪。虽然发型跟化妆全被风雨弄乱了,但我已经放弃挣扎,不想管那么多了。
「妳是坏人吗?」
这么问的安达有点伤脑筋地压低了视线,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我这辈子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坏人。」
只是我带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孩回家,实在没资格正大光明说自己不是坏人。
「那就请妳收下我不是坏人的证据吧。这是伴手礼。」
一打开装甜甜圈的纸袋,里面就飘出了跟刚才一样香甜的气味。我感觉到自己脸上忍不住出现笑意,可是安达的表情还是一样平静。话说,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她,又更觉得她的长相真的很端正了。不晓得到底要多低调,才有办法在教室里还一点都不引人瞩目。
还是她其实早就迷倒班上不少同学,纯粹只是我漠不关心而已?
「妳挑喜欢的吃吧。」
「嗯……我都可以。」
安达看着纸袋里面,没有多想什么就拿了角落的蜂蜜黄金圈。
她用手指捏着外面裹上一层砂糖的甜甜圈,几乎是面不改色地说:
「妳果然不是什么坏人。」
「……哈哈哈。」
「我有去学校啊。」
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却觉得自己仿佛窥探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我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她的嘴角有沾到一点点砂糖,因为这样很可爱。
我们之前对彼此一无所知。
我没有想到她会解释成这个意思。我感觉肩膀跟舌头顿时像是麻痺了一样,动作变得很生硬。
安达小声讲出这份困惑。她混乱的思绪很快就传染给我了。
我现在仍然无法形容社妹要求的某种东西,而它却逐渐填满我的心灵。
安达用手指指向天花板,表示她昨天人在楼上。同时顺便把最后一口甜甜圈吃进嘴里。
「目前……?」
然而,我现在的心境就好比我们正用看不见的食指轻触彼此的指尖。
搭讪──
我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在毫无止境地扩散到广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安达离我近得几乎可以碰触到她,而她现在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就等同宇宙。
我们有好一段时间都只是不发一语地吃着甜甜圈。指尖沾到砂糖的粗糙触感变得格外明显,相当突兀。安达应该也觉得跟一个不熟的同学在家里吃点心很不自在吧。
「妳怎么这么问?」
这只是一份简单的口头约定。
这样不就真的是联谊了吗?我心想,同时发出「嘿呵嘿嘿嘿呵」的笑声尝试化解尴尬。
「妳很希望我这么问吗?」
「嗯。」
「我会跷课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所以我反而很怕妳问我这个问题。」
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仰望窗外带来暴风雨的漩涡,接着忽然和近在身旁的彼此对上眼。
「听起来也太恐怖了。」
我想起自己是用来探病这个理由拜访她,于是用这件事来充当话题。然而安达却否定了我的说法。
轻轻用手指碰触原本变得濡湿又破烂不堪的某种东西,摆回原位。
也不曾和彼此友好交谈。
的确。单纯陈述事实听起来就跟鬼故事没两样。一个陌生人自称是某人的朋友,还知道那个人的家住在哪里。而且如果我听说有个陌生人闯进别人家还脸不红气不喘地定居下来,应该也会觉得很恐怖。我家只是因为我母亲比社妹还要奇怪,才会不当一回事。
我站起身,走向窗边。安达也跟着走过来,仿佛受到我的引导。
「……改天要不要从二楼往下看看一楼的景象?」
「就像这样……」
「二楼有什么东西?」
我们学校应该没有桌球社。我好久没有听到桌球在桌上弹跳的声音了。
「我目前……是没有要搭讪妳的意思啦。」
我有这种感觉。
我擦拭手指,刻意转换话题。
「因为昨天在教室里没看到妳。」
温热的血流借着温差唤醒了我们本来不可能知道的感情。
既然送甜甜圈没有用,就不能期待经验老道的淑女提供的计策会有用了。
眼前的空白景象就有如眼睛开始习惯光线那样消散,我这才得以清楚看见安达。
我们明明不可能知道对方的什么言行会打动自己的心。
我抱着「妳有听过这么奇怪的事情吗?」的想法说出这句话,纯粹是当成笑话而已。
她似乎真的没有头绪。我猜我仔细解释这件事只会害她更加混乱,却也决定说说看。
我咬下的甜甜圈一角差点卡在我的喉咙。我想办法冷静下来,缓缓把甜甜圈吞下肚,再喝一小口茶。我喝茶的时候,安达狐疑的视线一直扎在我的额头附近。
她嘴角放松了不少,并同意我的提议。
「会吗?」
「不知道在高处俯瞰其他同学认真上课的模样……会是什么感觉。」
「我说没有理由就跷课。有时候本来就会莫名不想上课吧。」
说不定我们本来会在体育馆二楼相遇。
我喝了安达替我准备的茶稍做休息,接着才和她分别坐在桌子的左右两边,和彼此面对面。室内没有开灯,很昏暗,可是要是开灯让灯光把我们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大概又会很尴尬。
她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兴趣。她说不定对吃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兴趣。
「妳讨厌甜食吗?」
……啊,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在被抓着头飞上天之前,也是怀着很想逃去其他地方的心情走在回家路上。要不是社妹把我的意识焦点也一起带走,我搞不好已经逃离教室,不想去上课了。
我老实说出心里的想法,安达就小声附和。不过她立刻想到有一件事不太对劲,眯起了眼睛。
「待在那里不热吗?」
不知道安达脸上是不是划过了跟我一样的那条线。一种会突然出神,还觉得血流畅通的感觉。
「呃~啊~对了……妳昨天是感冒了吗?」
「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好快。她相信人的速度就跟挑甜甜圈一样快。不过,我不讨厌她这么说。
原来安达人就在我当时不经意抬头看着的二楼的某个地方。
「那家伙还说我跟妳一定要和彼此相遇呢。」
「体育馆……二楼……」
「是一个来路不明又打扮成猫咪而且有一头水蓝色头发还说她虽然没见过妳可是是妳的朋友的小孩子带我来的~」
「是吗?啊,妳待在保健室吗?」
体育馆──我用唇语无声复述她的回答。但我想起昨天的体育课,疑惑地说:
如果我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出口,安达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而选择再次和我分道扬镳。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意会到她的确是跷课。我完全没有想过她怎么会想逃避上课。
一种听来很矛盾的舒适疼痛带给我非常强烈的刺激。
我在这阵尴尬的气氛当中急忙吃完剩下一半的甜甜圈,完全没有余裕享受它的美味。安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完也觉得害臊,总觉得她白皙的脸颊变得微微泛红。
「我好像没看到妳……」
只要有一个差错,我跟安达就会永远没办法和彼此相遇,这听起来不是很像史诗级的故事吗?──要是我接着说出这种话,大概更会被误会是在搭讪她,所以我决定保持沉默。
「我待在体育馆二楼。」
我从没去过体育馆二楼,甚至无法想像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又放着什么样的东西。
不过外面的雨势顿时变小了一点,让我们更容易听见彼此的声音。
「妳怎么没问我为什么跷课?」
「很热,所以我会坐着不动。就像这样。」
我立刻撤回前言,安达就说「妳才真的很奇怪」。她的语气听起来变得柔和了一点。
「什么东西没什么关系?」
安达问道。她这番提问虽然平淡无奇,却也让我感觉有一条线迅速划过了眼睛底下。
不过,却能够填补对象、地点、时间与夏天的破口。
安达移动到墙边坐着,告诉我她当时的坐姿。她居然还特地示范给我看,害我差点因为她莫名正经的个性笑了出来。安达一定也不是个坏人。
我就像是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要逼自己回想起来──而正在尽全力奔跑,试图赶上另一个我。
「是一个说是妳朋友的人带我来的。」
「想不到什么话题可以聊耶。」
我眼前变得一片空白。有另一个我出现在我身旁,看着我的脸的下方。我正在体验另一个我的经历。
体育馆二楼啊。那里一定很闷热,待起来很不舒服,可是却会有种让人变得积极的……让人着迷的魅力。
「不对,好像也没有多奇怪。」
她慢了几拍才挑出我的语病。我说的「目前」只是随口说说,希望她不要想太多。
「奇怪,妳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里?」
安达坐回原位,默默凝视着我。吃完甜甜圈等于少了一个可以化解尴尬的方法,使得我们开始用视线和彼此互动。我一样凝视起安达,她就避开了我的视线,感觉不出她有像周遭人说的那么冷淡。不过我还是能从她平淡的表情看出她不容易亲近。
「呃~有桌球桌。」
「唔~普通吧……」
「……是谁?」
「那,我开动了。」我小声说完,安达也跟着细声说出不带感情的︰「我开动了……」她吃甜甜圈也是吃得很小口,而且很慢,只是单纯把食物放进嘴里而已,看起来并没有很享受甜甜圈的滋味。
不知道她怎么了?我一边看了几眼巧克力法兰奇的巧克力部分,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咦?妳这是在搭讪我吗……?」
可是安达听完我这番话,却是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某种感情窜过我的胸口。
「跟岛村一起看吗?」
「桌球啊。」
看着离自己这么近的安达,就觉得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宇宙。
「还好啊,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
「……妳好奇怪。」
这朵名为老实的可爱花朵,让我脸上不禁涌现笑意。
不过这不重要。
「不是,是体育馆。」
啊,终于──
我觉得我们终于相遇了。
「看来很顺利呢。」
「哇!」
我一离开安达家,就撞见了在外面等我的社妹。
她撑着的那支伞内侧的伞面全被照亮成水蓝色。
「妳觉得很顺利吗?」
「看岛村小姐的表情就知道了。」
这个奇怪的生物竟然会用这么符合常识的方法判断。
意思是这家伙对我熟悉到已经存在于她的常识当中了吗?
「呵呵呵。」
社妹由衷感到心满意足似的抬头看着我,而她的嘴巴看起来光采动人。闪亮亮的。
「我也是只要看妳的表情,就大概知道妳在想什么了。」
「这就是命运~」
雨水的水气、砂糖和社妹本身释放出的光粒,把她的下半脸照亮成水蓝色。
我拿起放在甜甜圈纸袋里的擦手纸巾,擦拭这只怪猫的嘴巴。
猫咪似乎觉得这样痒痒的,闭上了她那双映照出宇宙的双眼。
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到了当天夜晚都还没有散去。
我明明只是买甜甜圈去同学家,却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很不可思议的体验。有种舒适的浮躁情绪正在刺激我的心。
我甚至有接下来会开启一段壮大故事的错觉。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只有社妹可以让这把乌克丽丽弹出声音。
「那么,我要出发了。还请岛村小姐跟安达小姐共度一段快乐人生。」
「是可以……」
我放开勾起的琴弦,也只看见琴弦微微抖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晚点得向妈咪小姐道谢呢。」
「麻烦岛村小姐了。」
「刚才的琴声只是重现我记忆里的声音而已。」
我莫名能够感觉到我们以后大概不会有机会再见,却还是和她立下这个约定。
隔天,太阳还没有爬到对面邻居房子围墙上方的清晨时分。
不论放晴或下雨,不论在室内或室外,不论昼夜。
「呵呵呵,要我弹琴的代价可不小喔。」
「好。我以后会再来玩。」
「妳再弹一次给我听。」
社妹弹完之后,我有样学样地拿起她借我的乌克丽丽。我当然不知道怎么弹,但是琴弦有震动应该就多少会有点声音,于是我尝试勾动琴弦,让它发出啵咙咙的声音……啵咙咙?
我决定放弃梦想组成女高中生乐团谱出一段青春故事,把乌克丽丽还给她。还给她之后,我才发现背面贴着贴纸。
「妳要再来玩喔。」
「岛村小姐好难得这么早起。」
我不禁模仿起社妹的语气。我把玩偶递给她,她就对我说「感激不尽」,然后放下乐器,接过玩偶。她随即小心翼翼地把玩偶一个个收进背包里。她在最后把熊吊饰放进背包的角落,才把背包的开口彻底关上。我暗自祝福那只长得很像我家海豹玩偶的另一只海豹玩偶以后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我听不懂她对这把乌克丽丽做了什么,可是大概听得懂她想说什么。现在就先不管她为什么做得到这种事情。
「好。既然这样,我就帮妳转告给我家人吧。」
「那是乌克丽丽吗?」
「嗨,安达。」
虽然社妹没有讲得很明白,但她似乎就是想让我跟安达相遇,才会过来找我。那的确要说她是为了帮我办联谊才出现也不夸张。不对,还是太夸张了。
「请帮我转告小同学他们说我这几天玩得很开心。」
她的头发都还是一样会释放光辉,眼睛当中也依然存在一片宇宙。
社妹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而她兜帽上的耳朵也跟着往下折起来。这衣服还真灵活。
说出了希望我们能够再见的话语。社妹回过头来,露出像是知道我会这么说的微笑。
去学校和她相会。
我有点烦恼该不该走回房间,最后还是决定走到外头看看。我在地上仅存的小水洼上踩出水花,向前迈进。
我在走廊上听到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比平时传出的声响还要高,听起来很舒服。是乐器的声音。我循着声音走进客厅,就看见一只背对着我的猫在演奏乐器。
「是啊。」
儿歌的歌词再次准备踏上归途。可是最近老是在下雨,有好一阵子没看到夕阳了。没有放晴,就没办法跟乌鸦一起回家。
「总之,再待下去会一直没办法出发,我才会决定一大早就离开。」
她突然跑来我家,带给我一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伤,然后又擅自离开。
一种不同于寂寥的静谧,让整个玄关的空气沉寂下来。
「好好好。虽然还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合得来,但我会凡事以和为贵啦。」
社妹就像是发现我的视线正看着外面这场雨,讲出她的天气预报。
我现在抱着刚洗好的三只玩偶,完全看不到前面。
「……妳说联谊啊。」
我在旁边静静听她弹完这一首曲子。我印象中会在傍晚的公园里听到这首歌。我不时跟着哼起几句歌词。第二段的歌词记得不是很清楚。
「社妹。」
就在社妹用仿佛很熟悉这个家的动作打开门锁时,我忽然──
社妹用小巧的指头弹起从我这里接过的乌克丽丽。琴弦在她手中勾勒出声音的轮廓,跟拿在我手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既然乐器本身不会发出声音,社妹应该也用不着特地弹琴,但或许只是像这样摆个样子,对她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仪式吧。跟乌克丽丽一起嬉戏的这只猫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是真的打心底乐在其中。
她弹奏出来的乐音就仿佛漂浮在天上,点缀着这个空间。
「妳要走了吗?」
「这种事情妳就亲口告诉他们吧。」
简直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纯的衣服。
「因为我做完在这里该做的事情了。」
雨势虽然开始变小了,却仍然可以听见雨水滴答作响的温和节奏。
「哦,那妳还真是技术高超啊。」
我和安达相遇,真的带来了什么改变吗?
去学校吧。
天上已经不见昨天以前的暴风雨,而是一片晴朗天空。
简直就像那只前往远方的猫咪顺道带走了那场风雨。
随后,社妹就这么离开了我家。
我发现被子被掀开来,腾出了一块空白,便立刻坐起身。床垫上还留有一点水蓝色的光辉。而水蓝色的光芒就这么一路延伸到房间门口。
我用手压住翘发,穿上人字拖。
似乎就跟她散发出的氛围一样柔软。
「谢谢夸奖。」
邀请刚认识的同学一起逛,说不定是个好主意。我不禁有点期待明天的到来。
「妳的意志也太不坚定了吧。」
我可能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乌克丽丽。她的乌克丽丽很小,是给小孩子弹的。
社妹再次拿起刚才放下的乐器,弹出「啵咙咙」的声音。实际上不是这种声音,但听起来的感觉就是「啵咙咙」。
「我其实也很想亲口说,可是等到早上大家起床,我就会想等吃完早餐再走,然后因为吃得很饱很想睡就会想休息一下,休息到中午又会想等吃完午餐再走……」
「应该亲口说吗?」
我离开被窝,循着光芒前进。光芒在走廊到玄关的路上留下淡淡足迹。这时间我家人还没起床,所以我是蹑手蹑脚地前往玄关。
那是镇上玩具店商品上的贴纸。意外是个近在咫尺的回忆。
社妹一边弹琴,一边转头面向我。她弹出的音符组织成我曾经听过的儿歌。
穿着长靴的猫面露微笑,仿佛知道我会过来这里。
毕竟是妳自己的想法。
「妈咪小姐帮妳把玩偶洗好了喔。」
「妳弹完借我一下。」
不过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正常走过我家的走廊。
「说来可惜,这把乌克丽丽已经快坏掉了,我现在是让它保持停滞。而停滞就表示它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所以也弹不出声音。」
「是喔。」
「怎么弹不出声音?」
「既然妳说会放晴,那应该真的会放晴吧。」
她得意洋洋地扠着腰,像是觉得自己想出了好主意。我戳了戳她挺起来的肚子。
「应该亲口说。」
我们距离明明很近,社妹却高举手臂对我挥手道别,于是我反过来用比较保守的动作挥了挥手。
揹着背包的社妹很干脆地承认她准备离开。
明明眼前的世界还很昏暗,玄关那道正在活动的人影却是亮得如梦似幻。
「对。」
如果明天会放晴,放学之后先在路上逛一逛再回家应该也不错。
「别担心。明天一定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