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儿拜拜~」
「下次记得加上『老师』喔。」
我对一一跑出教室的孩子们轻轻挥了挥手。我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孩子们很少叫我「老师」。说好听点是师生间没有隔阂,但换句话说,就是没被学生放在眼里。这点我也心知肚明。
还算年轻的我,已经当了两年的小学老师。我总觉得差不多该为自己的威严绘制一张建筑蓝图了。我第一次走进教室还会紧张得仿佛全身发麻,如今则是连掌心都不会再出现这种感觉。
我目前是小学一年级的班导。这个年龄的孩子还隐约留有一点稚气,非常纯真。即使我每天都差点被他们弄得忙不过来,也还是勉强能够正常过生活。
顺带一提,我会当老师并不是因为我很喜欢小孩。
不过,我仍然会不禁为他们活泼、老实和自由奔放的模样会心一笑。
「安达儿~」
有个孩子攀着讲桌,从桌子后头露出她稚嫩的脸庞。
我总觉得她的声音比其他孩子更容易传进我耳中,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
「岛村同学,怎么了吗?」
这个女孩别著有花朵装饰的发夹,笑起来也像花朵一样迷人。她满是好奇的褐色双眼映照出了我的身影,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她直盯着我的眼神很耀眼。
班上的孩子都叫她小岛。她的一举一动都显现出她的天真烂漫,让我这个班导一方面觉得她可爱,一方面也为她感到担心。她不知道是不是精力太过充沛,感觉只要我稍微不注意,就会立刻跑去其他地方。
岛村同学抓着讲桌,笑着说:
「我来跟妳说再见。」
「这样啊,再见,路上要小心喔。」
「好~」
她说是这么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那双眼睛如同被磨得闪闪发光的宝石,直直仰望着我的脸。我笑着微微歪过头,以动作问她「怎么了吗?」依然盯着我看的岛村同学张开小嘴,说:
「我在看安达儿的脸~」
「我知道妳在看。」
最近都没有降雨的天空今天依然四处随意布置云朵,好比在铺垫子。现在这个季节的午后阳光很舒服,一个不小心就想在阳光底下发呆。但是身后担任值日生的孩子们发出的声响会提醒我这个当老师的不可以偷懒,使我转身背对太阳。
「那就是用两只脚走来走去的猫了。」
我不禁觉得她这样低声否定有点好笑。感觉妈妈这种个性的人很快就会受不了。不过小孩子应该不敢不叫她老师。妈妈看别人的眼神有点锐利,甚至锐利到会被误会是在瞪人,所以乍看之下会认为她很难相处。
岛村同学困惑地沉思起来。
「要面对那么多小孩应该很辛苦吧?」
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离婚,之后就一直只有我们母女同住。我们的感情不算差。妈妈虽然说不上擅长社交,但我看着她的脸很多年了,现在光是观察眼神变化,就猜得出她想要讲什么。
每一次呼吸,我累得浑身僵硬的身躯就会跟着摇晃,不禁让我觉得有点好笑。我很犹豫该不该按门铃,最后决定鞭策自己还剩下一点力气的手拿出钥匙。我转开门锁,对自己说了一句「辛苦了」。
妈妈一边洗碗盘,一边探头看向沙发。我看出她的眼神代表什么意思,随即拿起她刚才看的旅游杂志的边边,把杂志封面对着她。
「妖怪?」
偶尔也可以不要只是单纯拟定计划,而是实际到当地走走。
我总觉得我的心思已经抛下身躯,擅自前去那幅景色的所在地了。
「毕竟妳不喜欢太吵的环境。」
她似乎很喜欢我。
「听说祂的眼睛跟头发在黑黑的地方啊~都会发亮喔。」
「听说每天晚上都会在镇上走来走去。」
「老师不曾在回家的路上遇过。」
我讲完需要告知的事情之后,便以这段话为放学前的班会作结。我想起小时候的放学前班会也是用同一句话收尾,忽然莫名有种很独特,很类似乡愁的感觉。孩子们一听见这句话,整个教室里立刻变得非常热闹。我花了一点时间聆听他们窜升到教室天花板的喧闹声坠落下来。
「乖乖写作业。」
我被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搭讪了,可是我觉得岛村同学的脸长得比我好看,她充满活力的笑容,就好比太阳掉了一小块碎片来到我们所在的地球上。
我静静关上房门,独自在走廊大叹一口气。
「我一定没办法当老师。」
「嗯。」
「呵呵呵。」
而我们现在感情也还算不差。
我环视只剩下几个孩子的教室,前去检查窗户。孩子们离开之后,教室里的热闹气氛就会仿佛漏气了一般松懈下来。走在暂时不再需要照顾孩子们的空荡教室当中,就会不禁想起我自己读小学的时候,让我心里冒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嗯。」
我打算提出新的话题,可是我平日只有工作的事情好讲……不对,讲工作的事情就好了。
妈妈阖起手上杂志,走向客厅附设的厨房。杂志封面是观光景点新开的饭店和一片蓝天。我妈妈很喜欢看旅游杂志,可是她不曾因为杂志的内容决定出游。我之前有问她为什么,她说只是很喜欢在看完杂志后拟定旅游计划,没有想要让计划成真。还说实际到了当地可能会发现没有想像中那么好玩。
「安达儿~」
岛村同学总是会像这样积极地率先找我讲话。
「我们一起去打猎吧!」
我照着妈妈的叮咛,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我穿上衣䙓已经愈来愈破烂的大象图案上衣,接着摸了摸柜子上的大象玩偶,才走出房间。我现在才发现自己这样很像特别喜欢大象。我是不讨厌大象,不过我着重的部分在于买大象上衣和玩偶给我的人。
我从年幼得还分不清左右的时候,就开始和妈妈相依为命。
「好吃吗?」
「嗯,偶尔的话。」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不得不说她的梦想比一般人保守一点。
她今天不是隔着讲桌跟我说话,而是直接绕过来找我。是岛村同学。她揹著书包,戴着帽子,明显已经准备回家。她也是个每天都会来和我说再见的好孩子。
我在家门口拍了拍肩膀,就觉得仿佛拍散了堆积在肩膀上的夜晚。
岛村同学离开讲桌,绕过来抓住我的手肘。
妈妈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像了那些她不曾见过和听过的身影与声音。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妈妈静静回过头来。她的语气很平淡,脸上更是面无表情,很难看出她在想什么。要不是我已经习惯了,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反应。
「妳回来了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小心奇怪生物,不过还是姑且叮咛一下。岛村同学用跑的去找那个女生。她常常会在走廊上奔跑,还满不守规矩的。活泼到无法静静待在原地可以说是有好有坏。
「不是猫咪啦~应……应该吧。」
吃完晚餐后,我本来打算准备洗澡,却因为不经意瞥到了某个东西而停下脚步。旅游杂志的封面──那片夜晚忘记带走的蓝天,以及蓝天下的饭店。我从事教职的这些年来,很少看见那种会让人豁然开朗,宛如位处不同世界的景色。
走廊传来孩子们活泼的脚步声与笑声──我在漫长的岁月当中不知不觉遗失了这样的稚气,却也清楚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地缓缓向前迈进。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妳快去换衣服吧。」
例如本来待在窗边的孩子只要我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突然跑去走廊。
我把决定旅游行程的责任全推给妈妈,她只有简短回答,语气一如往常。
「妈妈,改天要不要一起去旅行?」
「我也还有作业要写,可是我就不在意还有作业啊。」
妈妈面无表情地回应我这段也不算有趣的话题。我有点在意她在想什么,但也不忘偶尔在吃饭的空档提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着说着,就会发现我也不擅长拓展话题。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而某个和我完全相反──可说是活泼小孩的最佳范例的孩子今天又来找我了。
我将窗户关紧并锁上。接着在离开之前看了看窗外景色。
「太阳还要很久才会下山……总之,妳们路上小心。也要小心那个奇怪的生物喔。」
「偶尔出去走走应该也不错。」
「嗯。」
「一起去看看嘛,安达儿~」
我为今天也安然度过陪伴孩子们的一天松了一口气。孩子们太过活泼也导致他们容易起冲突,有时候甚至会受伤,所以肩负班导责任的我总是担心得成天静不下心来。虽然某些老师不会把影响微乎其微的小伤放在心上,但我实在无法不在乎。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有他们这么活泼,没有常常受伤吗?
说不定我的眼睛看不见妖怪和幽灵。反正我也没有想遇到谁的魂魄,我比较希望一辈子都不会碰到。
「好。」
「还是幽灵?」
「最近啊~镇上有妖怪出现喔。」
她在我说完过后先是保持沉默一段时间,才说:
「眼睛……?是猫吗?」
跟岛村同学很要好的孩子在教室门口呼唤她,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嗯,还满辛苦的。他们太活泼吵闹了,我有时候会应付不来。」
她仅仅是露出开朗笑容,没有正面回答。如果要让她愿意叫我老师,我可能直接改名叫「老师」比较快。在讲桌另一头的岛村同学再次开口:
妈妈的口才不太好,也很少笑,不过我曾清楚感受到她藏在心里的真正想法,所以才会到了现在仍和她住在同个屋檐下。
「旅行?」
「谢谢。」
我差点想把鞋子随便丢在玄关,但仍然回头把鞋子重新摆整齐。蹲下这个动作很消耗精力。我回想岛村同学和其他孩子们四处蹦跳的模样,用俐落的动作挪动脚步。
「听说祂是用两只脚走路!」
我回到客厅,吃起妈妈替我加热好的一道道晚餐。妈妈坐在我的对面,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她文静到甚至显得没什么精神的态度,或许会让某些人觉得很痛苦。我也是因为以前那件事情才没有对这种态度反感,不然说不定无法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
才刚被搭讪,又换约我一起去玩了。把工作抛在一边,跟小学生一起享受自由奔走的感觉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我没有大胆到敢实际付诸行动。从小到大养成的常识筑出的墙壁意外高耸,就算我想跳出去,也可能会被绊倒。
这么说也对。我是不讨厌小孩子的活泼,同时也无法融入他们。但是孩子们会在他们酝酿出的热闹气氛当中开心地挥舞手臂,想必这世上还是存在喜欢吵闹多过安静的人。
「咦?打猎?我们还是爱护猫咪比较好。」
我目前的生活目标,就是要比孩子们更有精神地面对人生。
「为什么这么坚持是猫……」
我想趁还有余力的时候及早行动。
尤其我们不知道未来还剩多少次机会可以一起出游。
我当然也非常乐见学生喜欢我。我就把他们从来不叫我老师这件事,当作是一种亲昵表现吧。安达儿──只是把我的姓多加一个字的昵称。我记得岛村同学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人。她同时也是我当上这个班级的班导之后,第一个来找我说话的孩子。她的态度亲昵得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和可爱的邻居小孩说话,而不是学生。一个老师当然不应该抱有这样的心态,不过也正是因为岛村同学经常来找我聊天,我才会和她格外亲近。
「唔唔,那么,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看,她在叫妳了。」
「喔。」
「今天大家吃营养午餐的时候……」
「不行,老师还有工作要做。」
「有谁会喜欢很吵的环境吗?」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似乎显露了微微笑意。
妈妈低头看着水龙头的水,在稍做思考之后说:
「还有,记得叫我『老师』。」
「妳长得好好看~」
我们的对话一反桌上的丰盛料理,十分平淡。
她的嘴边已经不见刚才的笑容,不过我没有漏看这份细微变化,并清楚留存在我的脑海当中。
「行程就交给妳决定了。妳不是很会拟定计划吗?」
因为我喜欢猫多过奇怪的生物。不过,她说是用两只脚走路……或许是有人看错了,才会被传成有怪东西出没。我不禁感叹原来人类就算身处拥有进步文明的现代社会,也还是会因为一个人的错觉吵得沸沸汤汤的。
「妈妈,我回来了。」
「那么,各位同学,我们明天见。」
「小岛,妳还没好吗~?」
「记得叫我老师。」
我姑且尝试做无谓的抵抗。
「安达儿~」
她搞不好会一直喊到我问她:「怎么了吗?」我放弃挣扎,微微屈膝。
「怎么了吗?」
「那个啊~」
岛村同学很难得没有马上接着说下去。我有点好奇平时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岛村同学为什么会这么犹豫,又打算说什么。假如是很难对老师开口的事情……某种很严肃的事情,我也必须严肃以对。我摸着大腿的手不禁加强了力道。
「我……我们去……约费(约会)吧。」
「……咦?」
岛村同学原本就很红润的双颊变得更加鲜红。
「约费(约会)。」
她压低帽檐,遮住双眼,又说了一次。
……约会?她说约会吗?
她现在是要和我约会吗?
「约会……」
「安……安达儿不想约会吗~?」
岛村同学左右扭动身体,掩饰自己的害臊。她害羞的模样真可爱。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老师还有工作要做……」
「一下子就好、一下子就好~」
岛村同学要求我和她约会,同时可以看见她的书包跟着她一起摆动。她今天很坚持要我陪她,迟迟不肯离开。看起来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应该随便敷衍她。
岛村同学有一瞬间想要起身去参加躲避球游戏。
她仰望着我,反问我的想法。这个问题很危险。
她一脸伤脑筋,却又显得很想加入那群孩子,看得我不禁会心一笑。不过,我可不能一直这么悠哉。我必须以老师的立场来面对这场约会。
「我当然也喜欢班上的每个同学……」
「岛村同学……呃……」
「呃,我说的喜翻是不会违反常识的喜翻……算了,的确就是喜翻。」
岛村同学笑着这么回答,于是我决定配合她。
「啊,别说出去……」
「起翻?」
「这……谢谢妳的好意。」
「这种话不要讲太大声喔。」
留在操场边边玩耍的孩子们去体育仓库拿球出来。
「应该是……看书吧。」
我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愿意叫我老师,只好放弃挣扎。我想了想该去哪里。
在等她的女生当然很不满,看得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岛村同学看起来有点得意。我也出言夸奖她,接着她就害臊地用手捏了捏帽檐。
「我叫做安达樱。」
今天的约会主题是坐在操场前面聊天。
妈妈当时那句「买这个就好了吗?」的态度跟语气都冷淡到会误以为当天很冷,不过我还是透过玩偶感受到了妈妈的心意。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觉得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唔……」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虽然不可能发生,但如果妈妈当时没有帮我买玩偶。
「搞什么嘛~」
想当老师的起因──我抬头看着伞,将自己的过往投射在伞面上。
「要去哪里~?」
我不算擅长社交的人,这或许是我第一次遇到有人当面说要和我约会。不对,其实有人邀过我,只是我最后选择逃避。
「方便请教妳的名字吗?」
「算……算是……喜翻吧。」
「原来妳也喜翻……」
「窝……窝也……起翻妳!」
只是她也没说错。我轻拍朝会的讲台,请岛村同学坐上去。岛村同学很有精神地坐上讲台,我也坐到她旁边,随后她就很高兴地喊着:「哦哦~」我忍不住心想居然只是坐在这里就感动成这样,还真好满足。
妳这样张扬会让老师我很困扰。
「就去小妞妳喜欢的地方吧。」
她正值天真无邪,又所向无敌的年纪。
「安达儿呢……?」
不过她调适得很快,马上就抬起头说:
我想要试探一下她为什么会想找我约会。
「老师小时候曾经跟家人一起去动物园。动物园里的纪念品店有卖大象玩偶。老师当时很想要那个玩偶,又说不出口……可是,老师的妈妈明明没有听到我说想要,却还是帮我买了那个玩偶。」
一到走廊上,岛村同学就非常开心地仰望着我。我甚至有点羡慕她能够调适得这么快。我每一次看见孩子们充满希望的双眸,或是被他们用这样的眼神凝视,都会觉得其中的光辉耀眼无比。
「就是这里。」
我很讶异她紧闭着双眼跟嘴巴,竟然还有办法说话。
「妳有什么嗜好?」
看到岛村同学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还搔抓着大腿,扭动肩膀,简直是用全身上下来表达欣喜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心想「啊~好吧,算了,喜翻就喜翻」。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我这才重新体会到原来老师这么难为。
「我听说安达儿小姐是老师。」
她频频瞥了我好几眼,脸上逐渐露出难掩喜悦的开心笑容。
「其实啊~大家都说安达儿很可爱喔。」
我还在犹豫时,岛村同学就主动开口说:
这不是约会,是相亲吧?
「人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嘛~岛村笔。」
我看她得意洋洋地挺着下巴说道,才开始思考自己喜欢哪些地方。学校里我喜欢的地方……我从来没把那些地方当成适合约会的地点。
我本来有点期待她会说大家其实觉得我很有老师的威严,或是很可靠。
是因为喜欢我,才会想找我约会。听起来很理所当然。
我这次听出她想表达什么了。
「对不起。」
「可是今天要约会。」
「别这么讲究嘛!」
「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已经想好要问什么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撑起带来的伞,替岛村同学遮阳。虽然她戴着帽子,但是还是多少遮点阳光比较好。
我决定先去拿放在校内随时备用的伞。之后再带岛村同学到鞋柜换鞋,前往操场。我来到挂着校旗的柱子旁边,向她介绍我推荐的约会地点。
岛村同学得意地抬头挺胸,说:
「可爱……这样啊。」
「别讲得像是什么人生大道理。」
她们两个常常走在一起,很明显非常要好。
「安达儿,妳为什么要道歉?」
气氛立刻从相亲变成职业访谈。为什么会想当老师?
「我今天啊~要跟安达儿约会喔。」
应该是在等岛村同学的孩子走来这里,不晓得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
我想也是。我笑着撇开视线。身为一个老师,我不应该说出岛村同学想听的答案。不故意回答得很模糊,我的社会声望就会承受有如痛风剧痛的重大打击。
我笑着敷衍回答,接着再次向等她的女生道歉与道别。
会顺便自报姓名还真有礼貌。
可是我也无法表现出坚定的态度,所以连我的嘴巴跟脸颊都跟她刚才一样揪在了一块。
「小岛,妳在跟老师说什么?」
我一开始真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困惑以对。岛村同学缓缓睁开紧闭的眼睛,揉了揉嘴巴,让嘴唇不要那么僵硬,才又重新说一次。
「我叫做岛村抱月。」
一起在校内散步一下应该还好。毕竟她也是出于好意。
我有时候会在睡前想像那种只会在梦中发生的「如果」。
那个女生生气地鼓着脸颊离开,岛村同学则是很悠哉地对她挥挥手,说:「拜拜~明天见~」嗯……岛村同学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喜翻。」
「是喔~原来安达儿喜欢大象啊。」
「妳明明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岛村同学放下刚才挥舞的手,发出低吟,不晓得是不是觉得有点尴尬。我好像不小心在约会之前泼冷水了?
「啊,他们要玩躲避球。」
我的人生说不定会变得截然不同。
「大概就是这样。」
「果然还是叫安达儿比较好。」
「这……这里是!是校长有时候会讲话讲超级久的地方!」
「……是啊。」
「总之,别对着大人喊小妞。」
离正确说出「喜欢」这个词更进一步,也让她的嘴唇揪在一块。她这样也满可爱的。
原来如此,是因为喜欢我啊……我虽然故作镇定,心里却非常害臊。尤其我一直刻意保持柔和的笑容,要是没办法继续维持下去,很可能就会让我心中的不知所措变得一览无遗。
但她说的或许也有道理。说来残酷,不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一定无法事事如意。
岛村同学在开心了一阵子之后终于冷静下来,接着收起下巴,一脸正经地问:
「对,没错。我现在在学校当老师。」
「我有时候看书会被夸奖喔。呵呵。」
不过,我总觉得岛村同学就算发现我逃走,也还是会不惜追我追到天涯海角。
「嗯……那,就在学校里可以吗?」
我就这么以意料外的方式婉转得知了她想和我约会的理由。
这个问题感觉很容易被问到,却意外很少人问起。
「妳为什么会想当老师?」
「我刚才道歉,是因为她好像也很想跟妳一起回家或一起玩。」
感觉很难拿捏什么话该讲或不该讲,单论要适当挑选话题和措辞这点来说,其实意外很像跟人约会容易出现的烦恼。
「所以我很想变成像妈妈那样能够看透小孩子心思的大人,结果不知不觉就当上老师了。」
「去哪里……由老师来决定没关系吗?」
我当上老师的理由变成是因为我喜欢大象了。算了,无所谓。
「应该吧。」
「那~改天我就送妳跟大象有关的东西当礼……礼物吧~」
岛村同学在暗示自己出手会很大方。她这种直率过头的好意,会让我觉得很温暖。
「那真是太好了。我会期待妳的礼物。」
我这么笑着回答,岛村同学就表现出非常纯粹的喜悦。
「安达儿开心,我也开心。」
岛村同学露出豪迈到能够看到乳牙的笑容,对我献上祝福。
将别人的喜悦原汁原味地转移到自己心中──
就能够和对方同时感受同等的喜悦。
「我家啊~也有小海豹喔。」
「这样啊。」
「它现在常常陪我妹妹玩。小海豹真了不起。」
她夸奖小海豹的说法很可爱。
「原来岛村同学有妹妹啊。」
「嗯!她现在还是小宝宝。我有时候也会抱她。」
「这样啊。妳真了不起。」
「呵呵呵。」
「呵呵~」
「……嗯?」
「算了,无所谓。」岛村同学再次坐下来,发出很刻意的「咳咳~咳」的声音,清了清喉咙。然后调整帽子的角度。她还莫名用手摸着下巴,露出很正经的神情。在一旁看着这段过程的我只觉得她真忙碌。
可是,社会的常识也逼得我不得不拒绝。这个社会真是太不得了了,竟然有这么合理的常识。
「怎么了?」
「要是现在跟岛村同学结婚,老师会被警察抓走喔。」
「跟……跟我茄婚!」
我不能强行把她带离一个幸福的家庭。
「咦?」
「安达小姐也是好久不见了。」
她是因为还很年幼,眼中才会接连亮起点点亮光吗?
又突然有个大问题直逼我的眼前。
「唔~感觉她跟我很合得来,真不可思议。」
「嗯……有可能真的是。」
「安达儿的妈妈也一起搬过来住嘛~」
那个女孩消失在校舍后头,像是被校舍吃掉了一样。结果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陌生女孩连我的名字都知道。如果我见过她,我绝对不会忘记她这么特别的长相。她不可能是我们校内的学生。
她说成这样,听得我都要不小心答应了。假如结婚也完全没必要离家,两家人又处得来,一起住说不定还不错。不过,我还是不可以答应她。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
感觉她散发出的悠哉气氛也跟岛村同学很像。她应该不是个坏孩子。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结婚又不会被抓走?」
又打算去什么地方?
岛村同学扑向陌生女孩,应该说是冲去抱住她,穿猫咪装的女孩也牵起岛村同学,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转圈圈,跳起舞来。她就如岛村同学说的可疑又奇怪,照理说不应该这么毫无戒心地玩在一起,可是她看起来又完全没有恶意,我很难判断该如何看待她。
要人不在乎也太强人所难了,不过她的长相的确特别到我就算想推理出她是什么人,也绝对找不出答案。
这孩子问的问题真可怕。我看了看她娇小的身躯,稍稍看往上方。
她的视线转向我,也替我带来了疑惑。
过去有许多来自各界的人认为一些事情必须设下重重阻碍才能确保社会安定,让现今社会得以存在清楚的规范。
这个女孩大概是从刚才的转圈圈当中了解到了什么事情吧。话说,看着她的外貌,就想到──
「哇~妳是谁啊!」
「咦?这个嘛……好像也不一定?」
「而且如果要结婚,妳就要跟老师一起搬到新家住。」
岛村同学非常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我也得正经回答她。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求婚。对方还是个小学一年级的女生。
「是啊~」
「嗯?」
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吧?我目送她充满奇幻氛围的背影离去。她踩着轻快脚步离开的模样的确很可爱。她跑步会把两只手伸向前方,我才觉得有点眼熟,就发现是跟岛村同学一模一样。岛村同学好像是怕不小心停不下来会撞上墙壁才会这样,不知道那孩子这样跑步是不是也是基于同样理由。
「岛村小姐在这里也过得很好呢。」
岛村同学不知是否把我这句「伤脑筋」当作拒绝,整个人僵直不动。我还没拒绝啊。
两人在转个过瘾之后放开彼此。岛村同学大力挥手,享受着转圈带来的晕眩。她同时在尝试站稳脚步,变得很像喝醉酒走不稳的人一样。
她的脸有如被人打过巴掌似的扭向其中一边,讲话也因为她的害臊变快,但还是来不及表达完她想说的话,导致最后变得仿佛在打喷嚏。
我们应该尊重,而不是轻易抛弃这份先人在他们在世的时候留下的成就。
她分别对我跟岛村同学露出微笑,接着挥挥手向我们道别。
然而她似乎也不打算回头来找我们。
岛村同学湿润的眼瞳犹如水面,掀起阵阵涟漪。其中存在一道拨开那些涟漪的水流,往某个方向流去。这道水流相当强劲,而且是往上窜升,和眼泪的流向完全相反。
入赘……不对,不知道双方都是女生有没有别的讲法?这样的确……还有很多问题。
岛村同学在伞下的阴影笼罩之中将双手交错在胸前,烦恼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可是,问题是……老师现在跟妳结婚就会被警察抓走。」
「如果妳要离开家里……妳的爸爸、妈妈跟妹妹应该都会很寂寞喔。」
「有……有什么好笑的~」
她突然这样向我求婚实在是太可爱了,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如果我不是老师,我说不定已经抱住她的头了。
「可是老师家里也有妈妈在。」
「这次也是我赢了。」
而且她的尾巴会自己摆动,那到底是什么构造?
我决定在伞面为我们张开的阴影当中和她玩起眼瞪眼的游戏,一个人负责窥探对方的脸,另一个人负责逃避视线。
「这还真伤脑筋。」
「结婚啊……」
「妳是谁?」
「安达儿~」
「这样的话~安达儿搬来住在我家就好了啊。」
「什么~」
「……咦?」
「我推理出来的结果是她可能是外星人。」
她完全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认识我跟岛村同学,就离开了。
岛村同学否定得很干脆。陌生女孩听到她这声否定,也依然笑容以对。
她连续拍打我的脚好几下。假如她是发自真心向我求婚,我的态度的确很失礼。我在深刻反省后重新看向岛村同学,就看见她举起手,明显想遮掩自己的脸。哎呀,真可爱。
陌生女孩则是站得非常稳,并在又转了一圈以后,走往正门所在的方向。
「等一下~妳这个可疑的怪人!」
「呵呵呵,妳不用在乎我是谁。」
「人生好难。」
她的双眼暗藏着不同于那头水蓝色头发的深邃光辉。仔细凝视,就会看见里面存在着宇宙。我这么说不是譬喻,而是真的有一片星云被吸入了她眼球中央的那块漆黑当中。那双眼同时拥有诡异与美丽的氛围。
「不认识~!」
还会被当作滔天大罪。
她究竟来自何方?
「妳居然想出这样的点子。」
「这……这样啊……唔……」
「嗯?她知道妳是谁……是妳的朋友吗?」
还是因为她对周遭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才会拥有这份希望和坚强的心?
岛村同学像是想到了一个天大的好主意,天真无邪地用手指比出胜利手势。
最奇怪的应该就是她的发色了。她露在玩偶装外面的浏海散发着水蓝色光芒。她的发色跟打扮搭配起来,会让人觉得她简直像是童话故事书封面上的角色直接跳到现实来了。
「哦哦~」
「看来在这里也见到面了,再接着去下个地方吧。」
不论答案是什么,我仍然能够肯定,她的眼神耀眼得完全不输刚才那双映照出宇宙的眼睛。
「时间会替我们解决很多问题。」
她用这么纯真的眼神问这个问题,让我的语气变得不是那么肯定。
我决定先看她们转圈圈转到甘愿停下来。这幅景象其实很温馨。
毕竟她眼睛里有一片宇宙。那或许正是她亲眼看见的宇宙转变历程。
「有是有……」
岛村同学显露开心神色,简直像是找到了救兵。
「每个特征都符合。」
不再头晕的岛村同学乖乖走回伞底下。
「嗯。」
「猫、用两只脚走路、头发跟眼睛会发光……」
她都向我求婚了,我也必须给她明确的回应。
「不会吧~!」
「呵呵呵,果然没有什么问题,这下我就放心了。」
「一定要搬去住新家吗?」
最后一道防线就如同难以攻破的高耸城墙。岛村同学惊讶得往后仰,看起来很像撞上了城墙。
「唔唔唔。」
岛村同学似乎是打心底感到讶异。她直直跑到我背后躲起来,却不晓得是不是好奇心使然,又马上绕一圈跑回去那个女生面前。这个陌生女孩非常镇定,完全不改脸上的笑容。她那套明明是玩偶装的尾巴不时会摆动几下,仿佛在表达她现在的心情。
听起来没有多想什么的笑声不只一道。我探头一看,就看见岛村同学身后有条在摆动的猫尾巴,那是一个身上穿的衣服很像猫咪玩偶装的女生,她还揹着比身体更大的背包,身高跟岛村同学差不多,可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奇怪。
不过现代小孩从约会进展到求婚的步骤还真快啊。我不禁露出苦笑。
「是啊。」
抱膝而坐的她把手放在腿上,愣得像是在黄昏时分思考人生。虽然现在离黄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没有解释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准备离开,像是已经办完了要事。
岛村同学戳了戳我的手肘,她的表情变得像她想邀我出来约会那时候一样,揪成一块。她原本的正经神情在短短一瞬间烟消云散。我在等她想对我说什么,就发现她的脸颊和耳朵红得像是肿了起来,随后──
「唔……」
「岛村同学之前说会在暗处闪闪发光的生物,该不会……」
同时也会有其他问题随着当事人的记忆淡化而来。她在现在这个当下的外表、心情……也无法永远不变。所以我决定凭我现在的想法来回应她的求婚,把责任推卸给未来的自己。
「我想想……如果岛村同学高中毕业的时候还想和我结婚,我们就结婚吧。」
我屈指数起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需要几年。
结果我忍不住大吃一惊。我惊讶的部分在于自己过了那么多年之后的年龄。到时候正值青春年华的岛村同学大概会主动拒绝和我结婚吧。如果我可以冻龄,只有岛村同学会随着时间长大就好了。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平等地一年长一岁,对人类来说是一种喜悦,也是一种悲哀。
「真的吗?」
岛村同学暂时忽略我藏在话中的各种意图,只听进愿意结婚这段话,显得相当兴奋。
「嗯。」
「那样就不会被抓走了吗?」
「嗯……可是,我到时候搞不好已经是个老婆婆了喔。」
我稍微夸大地形容自己的年纪。
「我喜欢老婆婆~像外婆每次看到我去他们家,都会陪我玩~」
「这样啊,外婆会陪妳玩真不错。」
我很少跟亲戚往来,不太能想像跟外婆一起玩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既然岛村同学笑得这么灿烂,就表示一定是一种值得称羡的亲情。然后,我觉得我们好像讲到离题了。
「变成老婆婆的安达儿绝对还是一样可爱。」
「我也希望会是妳说的那样。」
我抱着其中一边的腿,借着小孩子天真的话语怀抱梦想。
「高中离我有多远?」
这个疑问听来也像是个哲学问题。我仰望着伞面另一头还不见任何黄昏色彩的天空。
「如果岛村同学快快乐乐地过着每一天,作业也记得写,很快就会到了。」
我在给她的回答当中加入了自己在就学时期体会到的时间流逝。岛村同学像我刚才一样屈指数起还有多久,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数不完就直接放弃数下去,接着抬头仰望我。
就在这时候。
「好,我知道了。老师会等妳长大。」
我举手遮住额头,挡下会刺激内心焦躁的鲜红阳光,眯细双眼。
「老师,我来和妳结婚了!」
我并没有像一般久违重逢的人那样大为震撼。而是感觉到某种东西慢慢渗透我的皮肤,进到我的体内。本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以仿佛期待这一刻许久的迅速步伐靠近我,走来我的面前。
这几年从来没有一个学生会这么叫我,使我回头看向用这个令人怀念的昵称称呼我的人。我有种宛如时间倒流的错觉,却发现眼前的人影早已稳稳走过成长的路途,变得比我记忆当中还要大上不少。
时间已经流逝得太久,甚至我已经想不起自己当老师之前的生活了。
牵起我的左手。岛村同学捏了捏我的每一根手指,仔细检查。她尤其用心检查我的无名指,接着小声说了一句「很好」。但她牵手的举动实在太过突然,导致心里的困惑和惊讶堵住了我的呼吸。
她的身高还没有超过我。不过,彼此之间的脸的距离仍然比当时还要更近。
我才说到一半,她就像是要把我的意识也一起带走一般──
等她长大,我的年纪也会增长许多。
一想到这里,我就会再次在彼此之间仿佛是阿基里斯追乌龟的成长速度当中感觉到少许寂寥。
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老师这件事,就跟人会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看来我赶上了。」
接着用像是要我接棒的动作,把应该是装着毕业证书的圆筒递到我空无一物的手上。
看她开心地眯细双眼,笑得露出洁白牙齿,连我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随着笑意上扬。
就算我的内心出现一丝寂寞,这个世界仍然会一如往常地走向日落,受到安稳的夜晚笼罩,再接着迈步前往早晨。我们经历的每一天不会受到小小的邂逅或离别影响,只会顺心如意地继续轮回下去,不受任何人的意图左右。不过,我有时候还是会突然想起那孩子。而且我一年比一年容易想起她。
就像我一看到大象玩偶,就会想起那一天。
结婚──我以嘴唇描绘出这个词的轮廓,就感觉到一股热流猛力划过我的脸颊。
即使不会实现,也会成为回忆──而现在正是创造回忆的一段时间。
我很久没有讲出这个名字了。人影随即像是脱下了裹在外层的外衣,逐渐出现色彩。
跟小孩子立下一个不切实际,只存在当下的约定。
岛村同学微微仰头看着我,得意洋洋地指向手上的圆筒。
再来是她的成长。她头发留得比以前更长,举手投足都看得出她活泼的个性。她穿着西式制服,胸口系着点缀制服的缎带,头上别着跟以前一样的发夹。岛村同学一看到我,就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总觉得后头被裁切成窗框形状的夕阳景色当中,存在着小小的水蓝色光点。
我每次都说等她长大再说,却完全没有想过她长大过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到她在校内大声提起这件事,我也只能笑着敷衍来自周遭的疑问。
「安达儿~」
走廊中央,日落将近的黄昏时分。难以看清彼此面孔的时刻。
后来,岛村同学就常常来找我聊天,直到她小学六年级毕业。而且她一有机会就会提醒我要遵守结婚的约定。
我最先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还穿着其他学校的制服,就光明正大地进来这间学校。
「这样啊,啊,那是毕业证书吧。恭……」
「今天是我高中毕业典礼。」
岛村同学露出活泼的灿笑,叮咛我不可以不等她。
「妳不可以先结婚喔,安达儿~」
「岛村同学?」
然后──
岛村同学翻转我的手,让我的掌心朝上。
我希望岛村同学未来有一天会回想起这段时光,不时回想起我的存在。
在我认识那孩子的十二年过后。
岛村同学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灿烂如花。
岛村同学升上国中以后没有再特地跑来小学找我,我反倒有点寂寞。我在一阵子之后调去其他学校,却没有管道可以联络岛村同学。但反正这件事能够替她留下美好的儿时回忆,其实也不是坏事。于是我决定让这件事情化为一件想起来的时候,会不禁会心一笑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