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海……真……真广阔。」
安达在下课过后凑到我身旁,讲出她今天大概想了一整天的话题。她要接着唱儿歌吗?我很期待她唱下去,却没有等到后续。
「……要不要去海边?」
安达的浏海就像是被她灼热的额头吓到跳起来了一样,不断摆动。
小妞~要不要去海边啊?──如果把安达的话解释成这个意思,就会觉得她看起来像熟知怎么和陌生人搭话的美女……不对,还是太牵强了。
「奇怪,我现在是被搭讪了吗?」
「不是……不对,应该算是……?嗯,那就当作是搭讪吧。」
这个搭讪方式还真软弱。明明她的长相跟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够让她多抱持一点自信。
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我轻捏自己的脸颊。
「岛村?」
「嗯。海边啊。」
暑假正准备拉开序幕。我们高中生活最后一次的暑假。
这样出去玩的行程会比读书计划还要快决定好,不要紧吗?安达可能还好,主要是我可能会不太妙。
「我不曾去过海边,所以想问岛村要不要一起去。」
「也对,安达应该没有机会去海边。」
毕竟她跟家人的感情不算好。不过,我自己也很久没有去海边了。
因为我们这个县不靠海。
「大海啊。」
「嗯。」
「真雄伟。」
既然都要生吃了,那她现在又在煮什么?连我这个天才都解不开这个谜题,只能怀着这份疑问离开厨房。
尤其安达自从我们开始交往以后,就变得有点懦弱。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她会偷偷观察我的反应。我自认对她很温柔,也会对她表明好感,是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我是不要求她做到像我母亲那样完全不顾他人的反应,但她在我面前大可以不必随时察言观色啊。我是不要求她做到像我母亲那样啦。
「啊,岛村小姐回来了啊~」
这或许是安达跟我两边都有问题。我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老实说,我对自己错在哪里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安达是怎么想的?她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感觉?不过如果真的问安达这个问题,她搞不好会用没什么关联的感想来夸奖我。
「顺带一提,我也很喜欢西瓜冰棒喔。」
「好了,小社,我们去洗澡。」
原来如此,这下我终于懂了。一定很多人都有这种烦恼,然后就会想尽办法筹钱。我事到如今才终于理解有时候会被列举为社会问题之一的青少年男女为钱走上歪路的心境。我一直以来都很少乱花钱,但看来只有爱,还不足以跟女朋友度过开心的一天。我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缺钱。
「时间……我需要时间。」
要买泳衣……我弯起一根手指。弯起手指之后,我才开始有点担心我的零用钱。我常常跟安达出去玩,导致我的钱包有日渐消瘦的倾向。明明钱包本身不会变瘦,哇哈哈──我一边自嘲,一边决定等洗完澡就来检查钱包里有多少钱。如果钱不太够要怎么办?离我领下个月的零用钱……也就是我的发薪日还有几天?我用被热到有点放空的脑袋开始计算天数。
就算我只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跟安达说我没钱约会,她也很可能会说自己愿意承担所有支出。安达动不动就想把我塑造成一个坏女人。让她付全额会让我很没面子,而且只有其中一方付出比较多也会让我们这段关系变得不健康,更会让我没办法发自内心享受约会。
「没事。我只是来看妳在煮什么。」
「答对了!」
「打工啊……」
「……………………………………」
「我们要把重点放在海边,不能在那之前绕远路。」
社妹──之前跟她买的月球上的石头,应该就是我手边最值钱的东西了。不过我不会拿去卖。卖掉它的话,我心里对卖掉回忆的感伤可能会多过卖掉石头的感伤,所以我想尽可能避免这么做。
「这位看起来在烦恼人生的女孩,妳怎么了?」
她举起番茄,像是在要刁民肃静。只看这颗番茄还猜得出来,我就是天才了。
所以,目前我得面对钱的问题。
「孩子的爸~你听我说,抱月把钱用在很不可告人的地方~」
我跟安达在绕了学校周围两圈以后,才和彼此道别。我们在这段过程中没有聊得有说有笑。不过安达好像很喜欢我跟她一起在学校外围画圆,我也觉得既然这样能让她开心,就陪她走一走也没关系。就算兜圈子不会让学校到我们各自的家的距离变长或变短,也绝对不是毫无意义。
「是花在太多地方了,我懒得一个个讲而已。」
而且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她就擅自以为我的零用钱不够用了。虽然她没有说错。
但是我也有很多不方便马上出游的理由。
安达起先很高兴我答应和她出去玩。但是她很快又突然僵住不动,就好比跳来跳去的时候头不小心去撞到天花板。
说不定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是个高中生了。
「好啊,我们去海边……约下星期,或是下下星期去吧。」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电话,确认安达没有打电话过来。随后又放回原位。
再待下去很可能会泡到昏过去,于是我决定离开浴缸。走出来之后还差点走不稳。去海边。钱不够。我现在就专心想这两件事吧。
「可以洗澡了。」
大海啊。我在浴缸里想像未来会见到的白色浪花。
「妳看不出来吗?」
如果只是要去海边的沙滩尽情散步,其实明天去也可以。
我会开始想这种荒谬的事情,一定也是头发吸收的热气害的。
「下星期吗?」
难不成我在安达心目中是个坏女人吗?
只是我有点担心只顾着玩是不是不太好。
我提议用半颗番茄交换一片西瓜,她很快就答应了。我坐在社妹旁边吃起西瓜。口渴的时候尝到这个多汁的口感真的很过瘾。但我没办法学社妹不吐籽又吃皮,所以我把西瓜籽吐到盘子上,享受被冷气吹得很凉爽的室内空气。
安达没有接续我的话,所以我自己讲完了。安达好像不懂我在想什么,只是困惑地微微露出客套笑容,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姑且是有打算用功读书考大学。我正以有如事不关己的心态,看待自己的高中生活逐步接近终点。我有种自己这辈子一直是穿着这套制服过活的错觉,无法想像自己不是高中生的模样。
「嗯?怎么了?」
我屈指数起如果要跟安达去海边,要准备哪些东西。泳衣,对,首先要准备的就是泳衣。我去健身房的游泳池的时候是穿学校泳衣,可是去海边应该还是买出游穿的泳衣比较好。毕竟就算没有要穿给路人看,也是要穿给安达看。虽然安达之前也看过,不过我们现在的关系跟当时不一样,所以是另一回事。应该吧。
「去打工。」
「被逮到了!」
「妳是把钱花去哪里了,才会觉得零用钱不够?」
我这么告诉在客厅嬉戏的我妹跟猫咪。猫咪一听到我这番话,就跳起来准备逃跑。
惬意到完全把我家当自己家的社妹露出满面笑容,说出了这番话。
「果然还是这里最静得下心。」
母亲简短说完很中肯的答案就离开了。她这样的人讲道理,反而很难听进耳里。不对,不论是谁听别人讲什么样的道理,都不会觉得顺耳。
我摸着只是在外面走一小段路就吸收不少热气的头发,踏上返家的路途。空气闻起来很干燥又有点烧焦味,仿佛夏天这个概念直接受到焚烧。我一仰望完全不见白昼消逝的天空,就感觉好像看见了自己跟小狗在蓝天下全心全意奔驰的景象。
话说回来,放学时段的气温已经热到可能会危害人体了。
我直直凝视着这个借着外表跟氛围,让人不会多加追究这件事的神奇生物。
「哦,妳把钱花在不能讲出口的地方啊。」
要准备的不只是泳衣,还有拖鞋……跟装饰品。我弯起好几根指头,再加上来回的车票钱跟餐费,看来只能指望下一次的零用钱了。我甚至不知道加上下一次的零用钱够不够负担这笔支出。至于安达则是有在打工存钱,所以我从来没看过她说自己缺钱。我曾经夸奖她很勤奋,却提不起劲效仿她。
必须一心一意走在最短的途径上。我在校门口如此叮咛安达。
我循着外泄到走廊上的些微冷气看向客厅,发现客厅里有只猫正在享用母亲替她切好的西瓜,吃得满嘴清脆声响。这只猫厉害就厉害在她不只不会吐籽,连皮都会吃下肚。我很好奇她的下颚跟牙齿到底有多强壮,同时也事到如今才想到她偶尔会出于开玩笑咬我,是不是其实还满可怕的?
难得要约会,我当然想买件好看的泳衣,可是要买好看的就要花很多钱。
交往好难。可是要是有明确的答案,说不定又会很无趣。
「我没有问妳啊。」
「爸爸在睡觉。」
我脱下鞋子,朝厨房走去,而不是回自己的房间。
那样日期跟时间安排起来会自由很多。既然要去,就挑平日去吧,人应该会稍微少一点。安达原本差点缩起来的脖子又变回原本的长度。「说的……也是。」她虽然表现出接受我这份提议的态度,眼神却是藏着动摇。照安达的个性,她一定会在去海边之前出于各种因素而感到紧张和苦恼,不难想像愈晚出发,她煎熬的日子也会拖得愈久。我知道拖太久会害她很难受,可是我也意外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安排行程。
一个寄人篱下的家伙竟然把别人家的客厅当成最安心的地方。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因为约会基本上都会需要花上一些钱。
而安达当然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母亲在把衣服放好之后空手走回来找我。我希望她不要站在后面轻踹别人的屁股。不知道如果我坦言要把钱花在约会上,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会提议晚一点再去海边除了暑假比较方便以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等暑假开始以后再去比较好吧?」
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情,想到在浴缸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我把想说的话简化到了极致。安达的眼睛跟嘴角都透露出她的沮丧,不过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
「我在想钱要怎么变多。」
我泡完澡先是打理好自己的打扮、身上的水气和一些事情,才走向客厅。
不知道安达本来是不是打算明天或下一次放假就去。
对,这就是我希望晚点再约会的最主要原因。
母亲抱着洗衣篮快步走来我旁边。接着故意走到电风扇跟我中间挡风。就算我问她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也一定只会说「没有啊,没什么意义」。她就是这种人。
有点可惜。
「我回来了。」
「啊,而且我今天……本来就要打工。」
我最近开始清楚感受到要维系跟安达之间的感情其实不是那么简单。
说不定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十六岁的我了。
我把电风扇转过来对着自己吹,吹动了我的头发跟毛巾。我借着风声堵住自己的耳朵,思考泳衣的价格,让我顿时感受到心里一阵苦涩。
我突然觉得如果不会花到钱,好像也用不着禁止约会。
「花去很多地方。」
我一边替她加油,一边心想我们还要很久才会去海边,她得努力撑过这段时间。
在去海边之前的一两个星期打工。我没有打工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得到薪水。如果一个月后才拿得到会来不及,等于我现在去打工也没意义。我对这方面的社会机制没有概念。一想到我的知识量说不定跟社妹差不多,就突然觉得备感威胁。那家伙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情也活得下去,可是我学不来。
我看见一只应该是很早就窜出地面的蝉躺在陌生家庭的停车场里。我虽然嘴上喊热,却还是停下来观察牠一小段时间,直到牠的脚跟翅膀都恢复了活力,才再次踏出步伐。蝉大概不像我有这么多时间可以烦恼。我很庆幸自己是寿命偏长的物种。
哼着歌煮饭的母亲回过头来看我。厨房里没有其他人。
我在汗水全部流光之前回到家。我在玄关说「我回来了」,厨房就传来母亲的一句「妳回来啦」。她没有走出来,就是在煮晚餐。我小学的时候还会跑去厨房看她,再跟她讲一次我回来了。夏天这个季节就是会像这样用炎热的气温扭曲空气,让人窥见过往。
一走过树下,就有一阵蝉鸣像打翻了水盆似的倾泻而下。我比较怕冷,是觉得夏天没有冬天那么难受,可是现在热到这种地步,搞不好会害我颠覆自己一直以来的主张。
安达的存款是她借由付出努力得来的奖赏。我不应该碰只属于她的东西。即使安达觉得把钱花在我身上很快乐,我也无法厚着脸皮单方面接受她的好意。假如我们之间其实不对等,也应该设法制造出对等的错觉,才会是一段健康的关系。
不过,她约我的方式也让我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明明暑假将近,我的心却不会因为满怀期待,而变得像鼓胀的积雨云。毕竟我姑且是个高中三年级的学生。
猫咪很快就被我妹抓起来抱在腰际,还不断摆动手脚挣扎。我坐下来擦干头发,心想虽然就是因为她轻到连我妹都能轻松把她抱起来,我才能看到这么温馨的景象,却也觉得她体重轻得很不寻常。她平常吃的一大堆食物都消失到哪里去了?
原来我是天才。母亲接着把切成一半的番茄递给我当奖赏。
而且还得决定要去哪个海边。我得查查看哪里的海滩离我们比较近。明明还没到现场,我却一想到海滩上应该会有很多人就快要窒息了。可是安达难得想约我去海边玩,我不考虑拒绝。
「我们今天不可以约会。」
「加油~」
「生吃番茄。」
父亲陷在懒骨头里面看电视看到睡着了,还睡到头歪一边。我懂吃完晚餐休息一段时间之后会很舒服的感觉。
「这一点真是跟他女儿一个样。」
「顺序反了吧?」
「所以,妳才开开心心花了一堆钱,现在又有什么事情要花钱了吗?」
母亲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会激起我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可是我也知道只要我不说出口,她就不会离开。而且我也是真的在烦恼缺钱的问题。
我用浴巾遮住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坦白。
「有人约我去海边玩。」
「海边?跟谁一起去?喔,是安达妹妹吧。」
她从疑惑到猜出答案只有短短一瞬间。
「对。」
「哦~哦哦~我只准妳当天来回喔。」
「我没有钱在外面住宿啦。」
「哈哈哈哈!」
母亲大声嘲笑我。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在开玩笑,不过特地说不可以在外面过夜……应该是猜到我跟安达是什么关系了吧。其实被她知道也不会怎么样……不对,我不想要听母亲没事就用这件事捉弄我。
「我想想……那,妳暑假愿意帮忙做家事的话,我就多给妳一点零用钱。」
「家事?」
我拿下头上的浴巾,抬起头来。母亲从上面往下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她想到了好主意。
「应该可以叫妳帮忙打扫、洗衣服跟煮饭。不对,煮饭妳就先在旁边观摩就好了。」
我还没答应,她就接连举出要我做的家事。虽然我应该还是会照做啦。
毕竟假如我问我自己想不想要钱,我的答案当然是要。
「毕竟我也不能老是顾着玩。」
「所以妳不曾去海滩上玩啊。」
而因为是两人世界,当然也不会有其他人帮我处理家事和工作。
「我只是在看岛村小姐打扫而已。」
高中三年级的暑假,也就是高中最后一次暑假开始了。我一边擦拭走廊角落,一边思考起各种事情。
真羡慕。换作是我,要放弃就会有点困难。
「嗯……」
所以,现在就先遵循人类的本能,把钱跟享受放在第一顺位吧。
母亲随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每次都在想,母亲碰触别人的力道真的大到有点粗鲁。我国中时认为她这样很烦。现在顶多她太死缠烂打时会觉得很麻烦而已。
「妳也太高高在上了吧。」
「妳去过大海吗?」
「啊~忙死了。」
被她这么一问,我反倒不知道怎么回答。海滩上可以做海水浴……还有呢?
「好好好。」
「她说想要打工,所以我就大发慈悲雇用她了。」
这没什么好得意的。我戳了戳狸猫的白色肚子。我的确不应该期待这只狸猫帮我打扫,不过她或许很适合在我打扫的时候陪我聊天。
如果我跟安达完全没有事先拟定计划就跑去海边,可能会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玩。
我记得之前曾在她摆摊的时候看到跟海有关的石头。不知道是哪片大海海底的石头。
她说的对。
应该说,就算我忘记了,安达也一定会立刻赶来我身边,让我想起自己曾经想要什么。
「哦,妳零用钱不够用吗?」
两个吵闹的家伙走来我附近。一个是因为开始放暑假,心情非常好的我妹,另一个……这是哪一种?
「唔哟。」
「妳的手真的从以前就很不灵巧耶~」
「什么啊?真难得看妳帮忙做家事。」
我的想像力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正准备对许多事情死心。
母亲听完我的讽刺还有办法挺胸摆出得意洋洋的样子,真的很有她的作风。她就这么挺着胸离开。
「对不起~」
「少啰嗦,不然妳就不要去海边。」
「啊,姐姐在做家事。」
去海底的确也是去过大海,但她的答案比我预料的还要更深一点。
「哦,听起来真不错。」
就好比我不会永远都是高中生,这个家也不会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模样。
狸猫一边四处徘徊,一边沉思。她说不定跟童话故事里的狸猫一样,正在想要怎么恶作剧。不过这家伙的恶作剧也顶多是跑去偷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而已。
等我毕业了,要做的事情是不是也会愈来愈多?
我把打扫的重点移到得意忘形的我妹脸上,再接着挺直身子打她的头。
「骗妳的。妳要去就去吧。」
我就帮忙做家事,赚点零用钱吧。还要去海边玩。也要好好读书跟睡觉。
「这个嘛,嗯。」
「啊~那边的小姐,这里灰尘没擦干净喔。」
这也是为了减少安达的负担。
「海滩是用来做什么事情的地方?」
姿势很像海獭的父亲依然沉浸在青春期的回忆当中。
「唔~」
当时的海水浴设备也没有现在这么丰富,所以去海边玩应该也没多少事情好做。
「没有,我睡一晚起来就觉得要工作好麻烦,所以那些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被我放弃了。」
幸好有碰巧发现这个问题。又多了一件事情要烦恼了。
看来是狸猫没错。她背后的尾巴正在开心摇摆。
「妳做了什么坏事要被惩罚吗?」
她穿着的玩偶装造型太奇幻,我分不出来到底是狸猫还是浣熊。
「啊,像是烤肉之类的……」
因为跟人交往多了一些花费。我没有讲明,可是父亲还是擅自猜测是我现在正值青春期,本来就有很多事情要花钱。
我明明知道,却没办法切身感受。
一切都必须由我跟安达来完成。
「嗯?抱月?」
我妹留下了一句不必要的宣言,走回自己房间。狸猫(暂)还留在原地。
我用滚筒清理走廊,同时用手指擦拭早早排出体外的汗水。
待在只有我跟安达的房间,而且是每天。
母亲不经意的提问,让我意外得不禁停下动作。
「我只有去海里捡过石头。」
「哦哦~岛村小姐在打扫啊。」
一辈子住在这个家啊。说的也是。不晓得我以后会住在什么地方。
「爸爸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烦恼自己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于是,我就这么在狸猫的陪同下继续打扫。
「女高中生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他虽然表示了解我需要花很多钱,却也没有想要额外多给零用钱的意思。
我要求父亲让出空间。父亲乖乖照做,不过他没有坐起身,是很懒地直接用滚的滚到旁边。我在用滚筒黏完地上的碎屑之后告诉他可以回到原位,他又再次用滚的重新滚回他固定看电视的位置。感觉这一连串动作被社妹看到的话,她很可能会学起来。
一低下头来,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就包覆了我的耳朵和后脑杓。
「呵呵呵,岛村小姐就尽情烦恼吧。」
我想起小学的时候曾经拟定「暑假的每日行程表」这种不可能完美执行的东西。
母亲在最后踢了我屁股一脚才离开。我本来因为都是她单方面踢我,打算抓住她的脚来反击,结果母亲马上就用最快速度逃开了。我母亲总是充满活力,甚至不论面对什么情况都有办法立刻拔腿狂奔,就只有这一点我是真心感到佩服。
「石头……啊,是妳拿来卖的那些石头吧。」
「嗯……」
上一次全家人一起去海边,已经是我妹刚出生的时候的事情了。我隐约记得我们当时是开车去东边的隔壁县,在海边玩沙滩排球。再来我只记得有跟母亲一起扮演海狗,其他就不记得了。
「妳到底想怎样?」
「我要妳顾好读书跟做家事,也别忘了好好玩。妳还年轻,本来就该尽情挥洒妳的活力。」
「姐姐现在很忙,妳去写作业吧。」
「我也不太清楚。我以前去海边的时候曾做过什么事情啊……」
「我今年要开始准备大学考试了耶。」
不晓得我们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是只出现在今年夏天的管家,岛村抱月~」
「不可以偷懒喔~我等一下会来检查~」
「妳现在学做家事,搞不好会对妳的将来有帮助喔。还是妳打算一辈子住在这个家?」
不断徘徊的狸猫走去走廊尽头,又走回来我旁边。
母亲过来确认我有没有认真工作。父亲手上仍然握着遥控器,看着我说:
我把狸猫的脸也清扫过一遍,再把她野放回大自然。我家的野生动物物种非常多元,而牠们被野放过后,基本上都会回去我妹身边。不论是长颈鹿还是鲨鱼,都是回到同样的地方。她们感情这么要好是好事。
晚点来和安达讨论看看她有什么主意吧。
「其他……还会做什么事情啊?」
「……妳真会讲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
「那边那位在回忆过去的爸爸以前也有打工吗?」
「哇哈哈,厉害吧。」
「高中的第三年是用来做准备的一年。做这种事情也会增加妳未来的选择。」
「有事吗?小狸猫。」
「呵呵呵,妈咪小姐之前说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要在旁边看就好了。」
「没关系啦没关系,就让她帮忙做家事吧。妳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很敷衍地回应如果我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应该也只有跟我妹玩的寄居狸猫。
如果我跟安达继续交往下去,她很可能会提议一起搬出去住。她应该不想跟家人住在同个屋檐下。不只是我的家人,也包括她的家人。安达总是渴望得到只存在她和我的两人世界。
「妳既然有兴趣看,也大可以来帮忙啊。」
某天假日,一大早就在电视前面不断转台的父亲在看到我拿着打扫工具之后大吃了一惊。
「呃,嗯。我要打扫,你让开一下」
我打扫完客厅之后,换打扫走廊。平常完全不会觉得这个家有多大,打扫起来却好像突然扩建了好几倍。我甚至觉得走廊可以用来跑一百公尺赛跑。不过我这么形容完,才发现有点太浮夸了。
「那还真是抱歉喔。」
职场前辈说我切小黄瓜的技巧很烂,我不悦地回嘴。我愈来愈像在打工的年轻人了。我这辈子只有家政课拿过菜刀,而这份生疏的经验也化作了眼前这番结果。
我打扫完以后,就被带来厨房帮忙准备午餐。
我来的当下就已经累得满身大汗,心思也早就受到我的被窝召唤。
「妳要记得好好反省。」
「才不要。」
我不再婉转回答。接着把刚才斜着切的小黄瓜集中在一起,再切成棒状。今天午餐似乎是中华凉面。母亲一边观察我的工作成效,一边煎着薄薄的煎蛋。职场里有个不只熟知我的人生经历,还没办法违逆她的前辈真讨厌。
「不过,还真没想到妳会烦恼没钱可以挥霍。」
「可以不要用听起来观感很差的讲法吗?」
我对母亲的偏颇报导提出抗议。但是她还是笑笑的,完全不觉得愧疚。
「所以妳是想买可爱的泳衣穿给安达妹妹看喽。」
「好啦好啦,妳说的都对~」
「妳决定好要买哪种泳衣再告诉我要多少钱。要是没钱买,妳也会很伤脑筋吧?」
「……好啦好啦。」
我把切好的小黄瓜递给母亲,同时撇开了视线。我很不擅长回应这种好意。
可是这也等于母亲会帮我买泳衣,所以我完全没资格多抱怨什么。
而且,虽然我开始帮忙做家事的时间还不长,却也已经发现了一件事。
我深刻感受到自己一直以为凡事都抱持着随便态度的母亲,其实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跟勤奋。她在炎炎夏日当中依然会打扫家里、洗衣服、煮饭、去健身房,还有照顾社妹。可是她却没有出言抱怨,甚至还有办法活蹦乱跳到很烦人的地步,让我实在不得不对她怀抱某种敬佩。只是我绝对不会在她面前把这种话讲出口。
明明我讲出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坦白告诉她又不会怎么样。
就算知道不会有损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变得坦率。不对,我应该是忘记了。
我当然知道。安达高兴的部分在于我愿意主动维系这段关系。
「有……有很多事……可以做啊。」
安达看到我穿泳衣,会冒出青春期常有的……人类的三大欲望…………说白了就是会觉得很煽情吗?选泳衣的时候的确应该优先考虑安达的视线跟观感,可是我应该想像……安达会对我穿泳衣的模样怀抱什么样的感情吗?
原来她想看我穿泳衣的样子啊。穿泳衣会让皮肤裸露在外的范围更接近裸体。
真受不了这家伙。同时,我也意会到她在和我们同住的生活当中注意到我喜欢吃煎蛋。顺带一提,社妹喜欢的东西非常多,几乎猜什么都是正确答案。
「对,妳说到重点了。」
我对安达说出我在打扫过程中对我们未来会一起去的那片海滩所做的想像。
母亲很刻意地捶了捶自己的腰,就出发去健身房了。我真的忍不住佩服她竟然这么有活力。
电话另一头传来遮着嘴笑的笑声,让我心生好奇。
「……呵。」
我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安达把身子往前倾,不晓得是不是误以为我不想去海边。
而母亲当然有替社妹准备一份中华凉面,社妹也吃得很开心。这家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彻底住进我们家,不晓得有没有住一年了。
「那以后安达问我可不可以打电话,就换我主动打给妳怎么样?」
安达明明总是战战兢兢的,应该说总是有点畏缩,却对我们未来会长久交往下去深信不疑。我最近在想,她这种大胆的态度说不定跟我的个性很合得来。
「我跟安达不是要一起去海边吗?」
在没有任何人在家时走在家里的走廊上,会有一种有点奇怪的感觉。简直就像有人剥夺了平时在我生活周遭的熟悉事物,逼我走在陌生的地方。若我的年纪继续增长,是不是总有一天会面临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孤独世界?
安达一定不懂我为什么要重新讲一遍。不过这么做可以帮助我切换观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我会满心期待妳的泳衣。」
一感觉到她真的超爱我,我的脸颊就有点不由自主地上扬。
是因为她有去健身房的习惯,才会这么有活力吗?还是因为太有活力,才会去健身房?
我是基于这种考量在拟定计划,但是安达的想法似乎跟我截然不同。
「………………………………」
简单来说,就是我非常期待这一次约会。
这就是我在打扫完以后得出的结论。
我偶尔会突然想起安达在教育旅行那时候看我洗澡的眼神。
这说不定就是她为什么能够立刻注意到电话的声音。
而且,安达为什么会想要去海边?我猜她说没有去过想去去看当然是真心话,然而我现在想到了另一种有点自恋的猜测,也就是她会不会只是单纯想看我穿泳衣而已。
即使我现在的情况就好比在水面下不断挥动双脚让自己浮起来,表面上也是装作若无其事。我很想对安达说说看「本人正在为泳衣打杂筹钱,还请稍候」。
「啊,岛村……嗯,妳好。」
单从年龄来看,我应该不会是留到最后的那一个人。
「嗯。」
既然没有事情好做,那就两个人一起想些事情来做就好。
「唔唔。」
虽然我也想买帽子,可是我必须留一点钱到当天再用。
「好了。」
安达绝对不会在路上弄掉任何一个玩具。她就是这样的女生。
「那件泳衣……岛村已经看过了。」
「祝妳一切顺利。」
父亲在我们家的小院子里拔杂草,我妹跟社妹则是在这么热的天气当中跑出去玩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大家都不在家里,室内忽然不再传出琐碎声响,变得非常寂静。变得这么安静,就会听见蝉声从墙壁渗透进附近也没有多少树木的我家。
「加油……?」
我盯着社妹看,社妹就默默用筷子遮住中华凉面里的蛋。
「是喔~妳穿之前买的就好了吧?」
「我现在是这么打算。」
我高中的最后一次暑假,应该会有好一阵子都是这种生活。
以前的我会毫无戒心地看待眼前的世界,也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
要是需要带大包小包的行李走路,也会很累。
「咦?」
按键发出哔、啵、嘟的声音。
「啊,嗯、嗯。」
「我跟安达不是要一起去海边吗?」
「啊,嗯。我今天也打算去看泳衣。」
我早上还觉得很困,现在睡意全都蒸发掉了。远方的蝉鸣在空间里画出一条线,引导我走向下一个目的地。我顺着这条线走,就走到了书桌前面。好吧,就来念书吧。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安达二话不说就赞同我的提议。总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也松了口气。大概是因为她感觉到我有想去海边的意思了吧。
我要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跟安达一起去海边玩的难得体验。
「岛村?」
「怎么了?」
「那,安达。嗯,我们彼此都要加油。」
「我希望妳可以控制在一天内玩得完的分量就好。」
这下可没有余力去想像遥远的未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现一股笑意。
「真是谢谢妳的慷慨体贴喔。」
「安达要买泳衣吗?」
「有吗?」
「哈哈!」
「哦哦……」
「我们在当天之前各自想想看去海滩要做什么吧。等当天再来互相分享自己想出来的计划。到时候再从里面挑一些想要一起试试看的点子。」
看,她明显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在这种时候讲话变得莫名客观──应该说会讲得很像事不关己,其实不太好吧?这等于是避免用主观角度看待事物。我常常觉得自己这种冷淡的态度是坏习惯。
要她传泳衣自拍照给我的夏日回忆……现在想想,我提出的要求说不定有点下流。我当时只是想恶作剧,但假如现在提出一样的要求,搞不好会有其他新发现……会吗?
「好。我会先想好很多计划。」
母亲踢我的屁股要我把想做的事情全做一遍,也让我提起了一点愿意试试看的干劲。
我每次都很讶异安达几乎可以瞬间接起我打给她的电话。她的反应非常神速,要不是因为对方是安达,我可能会觉得很可怕。
可是一想到我们之中一定有人会是最后剩下的那一个人,就忍不住感到些许忧心。
她似乎觉得很害臊,而我的耳朵也被她的声音刺激得害臊起来。
「毕竟妳愿意帮忙打扫家里,我也会轻松很多。啊~累死我了。」
「第一天给太多工作的话,妳会一下子就不干了!」
也就是说,那件泳衣只被穿过一两次,就完成它的使命了。看来打扮自己这件事在安达的心目中不是一种点缀外貌的行为,而是纯粹要给我欣赏。
这个房间里有许多选择,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电话。
我对安达的互动基本上都包含这两种元素。
「岛村也要买泳衣吗?」
吃完午餐过后,我的雇主对我说:「妳今天可以下班了。」
「可以先想好计划,等下一次去海边,再换试试看这一次没有用上的计划。」
真不应该在挂断电话前烦恼这种事情的。
就像社妹一样。
「我会先想好可以做哪些事情。也……也可以招待妳玩一整天。」
这或许就是目前我心目中的第一顺位。我看着手中的电话,不禁笑了出来。
她把放不进玩具箱的一大堆玩具抱在怀里往前走,完全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好奇怪的。
「……意思……不太一样。」
亏安达当时看得目不转睛,还没有热晕在澡堂里。
安达家里一定就跟现在的我家一样静悄悄的。
帮忙做家事,买泳衣,挑饰品,还有点想买双拖鞋。
我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像在挑选参加舞会的服装,不断踏出舞步,形成一支舞蹈。直到我们去海边的那一天。
挂断电话之后,我的脑袋里仍然有一个地方格外明亮,甚至亮到会觉得刺眼。
我主动挂断电话。我用手指抓了抓被闷烧出搔痒感的脸颊,放下电话。
「………………………………」
「话说回来。」
想稍微捉弄她,还有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原来如此,妳这种积极乐观的想法……真不错。」
因为我对人际关系的渴望,不会强烈到让我迷上一个跟自己合不来的人。
「没有,只是看岛村主动打电话给我……很高兴而已。」
居然说会满心期待。听她语气这么雀跃,应该不是客套话,是打心底这么想。
「我在想,我们去海边应该也没什么事情好做。」
合得来。我们一定很合得来,而且是命中注定会合得来。
我回到房间。读书、睡觉,还有──
「……妳好。」
「呃,嗯……」
「看妳准备了很多东西,妳明天要去哪里吗?」
去海边的前一天,刚洗好澡的父亲看我到处走来走去,便对我这么问。
我还来不及回答,母亲就从旁插嘴:
「她要跟外面的女人去海边玩~!」
她这样说就广义和狭义来说都没有错,可是这个讲法听起来异常容易让人误会。
「什么!」父亲讶异得连身体都往后仰,不过很快又注意到没什么好惊讶的,才重新用比较保守的语气说了一句:「这样啊!」父亲会不会其实也意外是个怪人,只是在母亲的衬托下显得像正常人而已。
「路上小心,玩得开心点。」
「好。」
于是,我要启程前往大海了。
我们约在车站前面见面,而我暗自计划好要提早三十分钟到,时间上会比较刚好。我本来在犹豫要不要提早一小时,但万一到了现场才发现安达没有提早来,我就得面临庞大的精神打击。我到时候可能会很不甘心自己没有预测到安达的行动,而不是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提早三十分钟抵达公车站附近,发现安达果然早就在等我了。她意外没有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过来,而是揹着平常不会看到她揹的后背包。远远看起来就像是要去远足的小学生。她还带着应该是海滩伞的东西。
我这才想起我没有带海滩伞过来。我对自己临时才发现没有准备齐全露出苦笑。
「嗨,安达。」
安达在我靠近她一段距离之后发现我,马上朝我这里跑来……我想到一个形容,可是这样形容一个人好像不太好。我愧疚地撇开视线。不过如果真要说的话,就是我觉得她这样很像跑来玄关迎接主人的狗狗。为什么安达总是表现得像一只聪明的狗呢?
「早……早安!」
我不禁面露苦笑,不晓得她在这里等多久了。
「妳来得真早。」
「咦?啊,我不小心有点太早到了……」
安达对于「有点」的定义很广。感觉涵盖范围可以柔软到从五分钟延展成一辈子。
「幸好……今天是晴天。」
我呼唤她的名字。如果只是别人刚好经过,我就会很丢脸。
「安达?」
我对内心纠结到支支吾吾的安达留下一道笑容,带着我的行李前往更衣室。
「我觉得大家应该不太会注意我的肚脐。」
我捏起海滩裙的裙䙓,绕到安达的正面让她仔细看看我穿泳衣的样子。
虽然没办法清楚解释,却能大概了解到她说的是什么样的感觉。
安达蹲坐在我旁边,尝试用坐姿遮蔽我的视线,但我仍然对她投以仔细上下打量的视线。
我们挑平日出门,在车站等电车的人潮比平常稍微少了一点。排队等电车来的时候,安达忽然用小指头戳了我的手两下,表示想要牵手。我笑着心想这样好像在钓鱼,同时用自己的手咬下这个鱼饵。安达很讶异我主动牵起她的手,最后则是笨拙地弯起嘴角,露出开心的笑容。而她被我掌心包覆的手已经不只是很温热,甚至开始感觉得到水气。
「我们到海边了。」
「意外满丰满的。」
我借着自言自语冲刷掉感觉愈来愈沉闷的空气。安达现在一定慌得眼花撩乱,就跟平常的她一样。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拿下还戴在头上的帽子,放到自己旁边。
「嗯!」
「因为岛村……呃,喜欢蓝色。」
不过,我擅自脱口说出的猜测,似乎就是正确答案。我最先看到的是她踏进海滩伞阴影的裸露双腿。我有一瞬间误以为是全裸,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蓝天清晰得仿佛出自某人的绘笔,其中能够看见云朵与山脉描绘出宽广的轮廓。
安达发现了这个事实──不过这当然不是真的,而她不晓得是不是承受不了这份接触的刺激,突然说「我……我去换衣服服」,就慌慌张张地跑走了。她用手勾起行李,再敏捷进入下一个动作的模样透露出了她过人的运动神经。我不禁想像如果我们两个一起加入同一个篮球社,搞不好会只有她被选为一军成员。
我讲到一半,才克制自己别把这种话说出口。然而我克制自己的速度对安达来说还是太慢了。
不久后。
安达把收在伞套里的细长海滩伞揹在肩上。
用我这道波浪,冲刷掉安达的寂寞……还是捞走……我本来想讲得很文艺,还是算了。
沙滩前面有一片修剪过的草丛,也摆着相当齐全的设备。等记住淋浴间和更衣室的位置走进沙滩之后,还得先做一件事情。我们在沙滩上找到空位,准备架起海滩伞。
我可以猜到她应该是很犹豫该怎么表达,结果变得很像没头没尾的一样。
「妳的……肚脐……露在外面。」
「安达妹妹,妳不是要给我看,才会换穿泳装回来吗?」
我睁大眼睛,把对面窗外的景色塞进眼球里,避免连我都睡着,害我们坐过站。而就在电车经过一座横跨河川的桥时,水面反射出来的阳光正好精准扎进了我的双眼。
我们先是离开名古屋,再转搭前往海边的电车。唉~离我们最近的大海竟是这么的遥远。
虽然安达应该穿玩偶装也很可爱。
安达今天的心思有点深奥。
「啊,这是海滩伞……」
安达就像是看到太阳似的闭起眼睛,再硬是撑开自己的眼皮。明明只是看个泳衣而已,反应却非常夸张。我正烦恼是不是该摆个有点做作的姿势时,安达已经满脸通红,用「美……」来为自己的感想起头。
有人踩过沙子,踩出来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来。
连我都差点发出蝉叫声了。
我们用像是在洗手的动作拍掉彼此指甲里面的沙子。
她看起来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仿佛下巴以下都泡在水里,同时也红着脸颊凝视我。她的泳装是蓝色,我的是淡红色。很巧的是,两件泳衣上头都有花朵图案。
安达的脚步有点快,于是我用力踏出步伐,尝试跟上她的速度。
肚脐。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肚脐。是露在外面没错。
「我忘记带海滩伞了,还好妳有带。」
明明没有风,我还是因为很高兴新买的草帽得到她的称赞,而挪动了一下帽檐。
「我们上~」
我一瞬间很担心她是不是很在意我的肉,然而安达的想法并没有这么肤浅。
「是啊。」
「哦哦~」
「那就……岛村先换吧。」
安达穿着蓝色的泳装。
话说回来,我实在忍不住盯着藏在她手臂跟腿之间的某个部位。
「因为先换好泳衣,就要独自在这里等岛村……好像会很寂寞。」
「意外?」
「会……会啦!」
我当初挑最久的就是裙子。我最后选了这件有白色缎带的可爱海滩裙。
「谢谢。嘿嘿~这件泳装的亮点应该是这个海滩裙。」
就好比发现有蝉攀在树上那样,眼睛直盯着不放。
「呃,好~」
既然手指清干净了,就马上来享受大海的乐趣吧。
更衣室的独特味道让我想起以前去学校游泳池的时候,都是在衣服底下先穿好泳衣。这份回忆换了一件衣服出来露脸,又擅自回到衣柜当中。
我猜安达应该自从暑假开始过后,就没有余力读书吧。我觉得她这样很可爱,却也不禁有点担心。说是这么说,安达的成绩其实还比我好。
安达激动表示反对我露肚脐,眼睛却是看着我的肚脐看到目不转睛。这个反应可以清楚看出安达心中的百般纠结。
我在海滩伞底下伸直双脚放松身体,正好看见一架飞机从附近机场起飞。它低空飞过了我们附近。划破大气的声音和血液在体内流窜的声音很像。或许是因为两者就某方面来说都是在开辟道路,才会拥有类似的声音。
我在最后确认完自己有没有穿好,才回去找安达。安达每三秒就会转头看更衣室,所以她大概早在我盛大公开泳衣之前就看到答案了。安达一看到我,就立刻僵直不动,连脖子都一直维持在同样的角度。我决定自己等的时候不要往更衣室的方向看。
「我们先清掉手指上的沙子吧。」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闭着眼睛不回头,就听出安达靠近我的脚步声。
「美丽!」
「安达穿泳衣比较有震撼力,我就先上场来衬托妳吧。」
安达低头沉思了一段时间,接着双眼往上瞥了我一眼。
「话说,刚才的气氛真有点奇怪。」
我坐到安达旁边轻轻摆动双脚,用动作而不是用言语问她对这件裙子的感想,但是安达不是凝视着我的脚,而是另一个地方。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腹部上。
我们两个一起蹲下来,挖开沙地。太阳很快就把我的背部晒出蕴含高温的碎片,不断顺着背部滑落下来。炎热的气温逐渐渗透进体内,阳光也毫不留情地扎在皮肤上,它们的合作无间可说是彻底体现了夏天的威力。
回头可以看见至今走过的熟悉生活,往前看则是能闻到海浪受到灼烧的味道。
夏天是个没办法单靠肌肤接触酝酿出的爱意盖过存在感的季节。
安达重述我的话,催促我继续讲下去。我是觉得这种话讲出来不太好,不是很想说,不过我决定相信是夏天带来的开放氛围把我冲昏头了。
「那,我们走吧。」
「谢谢。」
刻意在明亮环境当中踏入的这片黑暗,只有窜过一道升向天空的风声。
看到父母带着小孩在海里玩到溅起水花,就觉得难得来一次海边,还是至少下一次水比较值得。可是下水会把脸上的妆全部洗掉。想到这里,我才想起自己没有带化妆用品过来。这份冒失让我体会到自己前一天做准备做得不够严谨,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
听到她连选蓝色的理由都告诉我,就觉得喜翻得不得了。
安达听我这么说,就难得露出略显得意的笑容。安达很少在脸上显露自信,不晓得是不是多亏夏天和大海的刺激,才有机会看见她得意到显得有点孩子气的模样。
「妳戴帽子……很好看!」
「今天不会打雷,别担心。」
「喜翻。」
天上的积雨云膨胀得像一座城堡。光是现在都觉得皮肤快烧起来了,等抵达海边,说不定还会变成连皮都烤到翘起来的香肠。
「嘿~」
安达每天看起来都活得很卖力,所以我想尽量帮她多消除一些疲劳。
「可……可是露肚脐……是不是不太好!」
「嗯。」
安达试图用颜色像棱镜一样五彩缤纷的泳圈遮住身体的前半部,于是我出声指导她不可以这样。我拿走泳圈,让穿着泳装的安达暴露在光天化日──不对,是只暴露在我眼前。安达慌慌张张地握起空无一物的掌心,看起来就像在拉着不存在的海滩裙。
我们走下角度平缓的阶梯,踩上沙地。沙滩上已经可以见到好几朵名为海滩伞的花,替白色的沙地景色点缀些许色彩。大多花朵是蓝色的。是因为蓝色看起来比较清凉吗?
我只是想夸奖她全身上下都很纤细又美丽,胸部刚好又可以成为衬托出这种美的亮点而已,并不是在对她性骚扰。不晓得她有没有听懂我真正的意思。啊,她耳朵变得红通通的,看来是没有听出来。我还是先逃去欣赏风景,等安达恢复镇定吧。
安达应该差不多冷静下来了,于是我转头看向她,她就立刻缩起身子,遮住自己的胸部。我好像给了她不必要的坏印象。
「原来安达意外……」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也就是公开泳衣的时刻。我很好奇安达会穿什么样的泳衣,好奇到会在睡前做各种想像。只是大多时候都会在途中偏去玩偶装之类的搞笑路线。
「是可以,不过妳有什么希望我先换的理由吗?」
我无法否定不是受到家里那个每天穿着玩偶装的家伙影响。
「要谁先去换泳衣?」
「这样大家都会忍不住看岛村的肚脐……」
可是会连安达也看不到我的肚脐。
我们把安达带来的海滩伞插进挖出来的洞里,开始组装。蓝色海滩伞底下的阴影大小正好够我们两个人待得很舒适。我们在阴影底下铺上垫子,再用行李压住它。我坐到垫子上拍了拍自己旁边,安达很快就顺着我的呼唤凑到我身边。我们四目相交,我也就这么看着安达脸上浮现笑容。
怎么可能会全裸。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往上看,就看见一片几乎要融入海滩伞当中,却也让眼睛为之一亮的蓝色。
「才……才不会比较震撼,妳不要太期待比较好……不对,我还是希望……妳期待一下……」
安达不晓得是不是很不知所措,忽然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她遮住我的肚脐附近,就这么僵住不动。安达沾有少许沙子的手掌直接摸着我的肚子,使得这段沉默开始蕴含一股热气。这么做的确是可以让我的肚脐不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们在电车里有位子坐,使得安达在坐车坐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打瞌睡。我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小睡片刻。她昨天一定一整晚都睡不着。她就是这种孩子气的地方……还有这张纯真的睡脸……对,就是这种地方很可爱。
在令人满心雀跃的夏天带着女朋友去海边玩,真的是刺激到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用手压着大腿站起身,答应安达由我先换泳衣。我忘记上面有海滩伞,头差点去撞到。
我不顾这样听起来很像性骚扰,讲得非常直接,安达这才惊觉自己迷失了初衷。「说的也是……」我明明有一半只是在开玩笑,安达的眼神却出现变化,像是领悟到了某种道理。她随即豪迈地放开遮着胸部的手臂,手扠着腰逼近我。「我……我的泳衣……好看吗?」她以几乎是要用胸部推挤我的动作贴到我身上。就好比是在逼迫我非看不可。
我好像害她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失控了。
她这样其实也让我非常难为情。
「妳看、妳看。」安达放下矜持,红着脸靠到我身边。我把手放上她的肩膀,使我们的距离又一口气变得更近。她的脸已经近在眼前,而在快要和我脸贴着脸的距离和彼此对视,似乎也让她不得不恢复冷静。安达扭动下唇,眼睛则是颤抖得宛如水面上的明月。
我轻轻推开安达的肩膀,仿佛轻踢墙壁,借以回到开阔的水中游泳。
即使已经拉开距离,刚才近到差点相撞的情境也还没彻底从脑海里消失,让整个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肌肤裸露的部分比较多,果然还是会对脑袋造成某种刺激吗?
「我们去吃午餐吧。」
「好……」
我语气坚定地转移话题,耳朵红得像只正在飞舞的红色蝴蝶的安达也答应了。
我们把贵重物品收进包包,只留下就算被人偷走也不至于太心痛的地垫跟海滩伞,出发打理午餐。
这种时候只有两个人会有点不方便,但是安达不可能会允许其他人介入我们的两人世界。
「下次来或许可以考虑吃烤肉。」
从海滩回到入口的路上有一片绿地广场,那里不只有许多树木,还架着巨大的白伞。白伞的阴影底下烟雾弥漫,而且有许多人,相当热闹。我现在肚子很饿,使得从那里飘来的香味更是深深吸引了我的鼻子。
「可是这种的是不是只有团客才可以预约?」
「两个人以上就可以预约。」
安达回答得跟在考卷上写答案一样,毫不犹豫。她说完才被我的视线盯得眼神游移。
「上面是这样写的。」
「原来妳有事先查过啊,真是用功的好学生。」
安达紧紧握起我的手,感觉像在表达既然要夸奖,就给她一点奖励。
「……妳牵手牵得比以前更自然了。」
「我来帮妳别上去。妳要哪个颜色?」
「这里有这么多沙子,我们就先来玩沙吧!」
「因为岛村叫我的声音……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安达轻拍大象的脚,加以固定,同时讲出她不讲究称呼的理由。
「妳……妳的发音好标准。」
「那这样正好。」
我放低手臂,要她看往底下。安达乖乖照我说的低下头,这才终于看到我希望她看的东西。
「那是怎么样的价格……?」
原来如此,是因为会送这个纪念品,才这么贵啊。
在café结完帐之后,我们拿到了两个纪念胸花。
对,就是填满这整座海滩的──沙子。
听起来真不错──我总觉得听到这样的幻听。妳就……嗯,妳之后再跟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吧。
「应该是正确答案。」
「居……居然长达三天……」
「那,我选这个。」
「我决定好了,安达呢?」
「安达,妳看。」
我突然觉得从我的取名品味来看,也难怪她不会想要特别的昵称。
「称呼……?」
就是旺季观光胜地的价格。
「不知道……有没有办法盖一只大象?」
安达瞥了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声音──我用舌尖画出三角形,重述她的话。
顺带一提,我们盖的大象当然是一只小象。眼睛的部分是我做的,连我自己都会忍不住称赞自己可以把眼睛做得这么圆又可爱。
反正之前已经证明我们两个连手指相扑都可以玩得很开心了。
正确来说,是她不需要讲究这件事,也一样会感到心满意足的理由。
餐点在我们秀出以一个考生来说会有点让人忧心的英语能力的时候送上来了,于是我大口吃下微辣的咖哩,喝起甜到会激发幸福笑容的凤梨汁,至于安达则是小口嚼着她的三明治。即使身在旅游景点,安达似乎还是无法在用餐这个行为当中找出乐趣。不过她一跟我对上眼,就会对我露出有点不自在的笑容,讨厌啦这样人家会爱上妳耶。
她用眼神寻求我的同意,可是我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多特别,没办法大胆肯定她的说法。
「嗯……」
我突然变成外国人。安达愣得眨了眨眼,却也仍然用生硬的语气回答:「啊……Hi~」
「嗯……我要三明治跟茶。」
安达身上的亮点还真多耶。她本来就长得很漂亮,所以搭配什么装饰都很好看,也会让她散发出的氛围不会过于单调和平坦。我现在提到的不会过于平坦不是性骚扰。剩下的另一朵花,则是由安达帮我别在帽子上。
「这听起来也是个好点子。」
不过,我还有机会……有时间跟家人一起出游吗?我看着烤肉区的视线顿时感伤起来。不对,要去的话,就趁今年夏天找个时机跟大家提出这个主意吧。虽然我不打算一上大学就离家,可是我总觉得只要错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机会了。人活在世上的每一天就如同卷走沙子的海浪,会冲刷掉人建立在不明确的时间之上的愿望。延后自己想做的事情,只会带来后悔。
说到底,我本来就很少听到别人叫安达的名字,根本不可能听出其中的差别。
我加入了一点变化。
我一边思考安达为什么会选择盖大象,一边动手和她一起创造回忆。
我们盖大象的途中,偶尔也会开口聊几段话。
「安达。」
店里的餐点种类不多,基本上就是咖哩、牛肉烩饭、三明治和炒面之类的。我这种时候不知道怎么选,就会直接选咖哩。再来是饮料。酒精类完全不考虑的话,就剩下咖啡跟果汁了。我想体验南国风情,所以我决定点凤梨汁。
虽然刻意改变语气会有点难为情,不过听她这么说,我反倒很想试试看。
「啊,也有咖啡厅耶。café~」
「说的……也是。」
我们有时候会出于好玩互相取一些昵称,但是她从来不会沿用那些昵称,我才会觉得她好像不讲究称呼。安达追求「特别」这个概念的态度近乎不断追求真理的求道者,难道她不会觉得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称呼很迷人吗?例如安达樱可以叫……樱儿之类的。
「果然完全不一样……」
要我每一件事都挑出来夸奖她也不是问题。虽然旁边有其他人,大力挥着跟彼此牵在一起的手走路会很显眼,不过就算了吧,不用管那么多。
安达凝视沙堆很久,久到沙堆都快要垮下来了之后,才小声说:
我们立刻在阴影底下玩起沙子。
我们的座位在角落,可以透过旁边的窗户欣赏海边风景。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观赏海滩就会朦胧得像是被套上名为梦境的滤镜,反而酝酿出一种美感。而且我的前方还有不断摇摆的热带树树叶,真的会误以为自己来到异国。
我递到她面前,要她选一个。我猜安达大概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所以故意捉弄她。
回来稍做休息之后,我决定公开我想到的海滩玩乐计划。
毕竟安达都特地带游泳圈来了。而且难得来一次海边,我想体验看看泡在海水里的感觉。
「安~达~」
「呃,好~」
「我们上~」
安达称赞我的时候握紧了拳头,不知道是不是想避免自己的声音太颤抖。她这句可爱还真是可爱得强而有力。不过,她别着这朵花真的很好看。我一边欣赏安达头上这朵花,一边走回我们架海滩伞的地方。
「试问,这是什么花?」
我回答得很敷衍,可是脸颊正在微微发烫。我平常都是用听起来会很特别的语气在呼唤安达的名字吗?我觉得自己呼唤她的语气很普通,无法理解有什么不同。
我看着被堆成小山的沙堆,询问安达的意见。
可是当事人看起来很高兴,我也只能相信是真的有差。
我们被带到店内一角的座位,接着就有一位皮肤晒得黝黑的店员拿菜单给我们。桌子底下是沙子,隔着拖鞋都能感受到沙子的触感。菜单上有轻食、下酒菜、刨冰。好像也有各式海滩用品的租借服务。还有另外开设海滩小屋。
「等玩沙玩够了,我还想下水玩玩看。」
我捞起热腾腾的沙子,再洒到地上。安达也学我动手捞起沙子。
如果我活得够久,会有机会去一次夏威夷吗?
「安达都不会特别讲究称呼耶。」
「不过我想到的玩法不是盖沙雕,是像推棒子?那样的玩法。」
「有好多来海边玩的游客。」
安达选了红色。我下意识稍稍挺直身体,把朱槿别在安达的头发上。安达全身上下都是蓝色系的泳装,这朵红花刚好可以成为一个亮点。
安达看了大海一眼。这幅景象看在不曾来过海边的安达眼里,或许只会显得非常刺眼。
「安达想要盖什么?」
我改用唱的。怎么样?这样还不够特别吗?我顺从心里这份莫名想对抗她的冲动,然而安达却是闭上双眼,像是在细细品尝似的静静张开双唇说:
「嘿,乔治。」
「哦,真像妳会点的东西。」
「……朱槿?」
「好café的价格。」
我们决定在那间café吃饭休息。它周遭有很多酝酿出南国风情的热带树,可以轻松体会到身处异国的感觉。它是两层楼的土黄色建筑,从外面看起来,二楼好像是露天座位。坐在二楼应该可以顺便眺望海景,可惜不太像会有空位。
我说出一直觉得很意外的一件事。
因为感觉就是想点味道比咖哩和凤梨汁还要淡的东西。
「挑岛村喜欢的颜色就好。」
「名字。我到现在都还是叫妳安达,妳也还是叫我岛村。」
安达也是什么事情都先夸奖再说,夸得我很可能会不小心得意忘形。不对,已经在得意忘形了。
「交给我吧。」
「这样啊~」
烤肉。
「我也有想到这个点子。」
点完餐以后,我就毫无意义地和安达四目相交。我们今天有不少时间都只是在和彼此对看。意思是这种不同于平常的特殊时光不需要言语吗?唔~应该不是。可是就算只有视线交错,没有对话也不会感到煎熬。我们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不会觉得沉默很尴尬的舒适氛围。
大象盖起来应该很有难度。我预期这会是个大工程,同时着手盖起大象。
红色跟黄色的朱槿很有夏威夷气息。虽然夏威夷离我们满远的。
「因为岛村的声音……很特别。」
「忽……忽伊兹哩斯(who is this)?」
「会……会吗……?」
盖好大象之后,就换玩安达提出的推棒子游戏。
「安~达。」
安达的肩膀跳了一下。
「可爱。」
「我现在在问安达喜欢哪一个颜色。」
安达的眼睛明显左右摆动。
「我以前曾被称做公园沙堆之王整整三天,妳大可放心。」
虽然我也不讨厌直接碰到沙的触感。
我把左右掌心上各一朵的花拿给安达看。安达对我突如其来的问答题回以苦笑,同时语带疑惑地回答:
「喔……」
「再看下面一点。」
安达很努力夸奖我,所以我也顺着她的话,表现出得意洋洋的模样。我热衷玩沙三天之后,就换热衷玩单杠了。我当时还会用很敬佩的眼神看着毫不费力在单杠上后翻的母亲。话说回来,我除了应该带海滩伞,也真应该带一把铲子过来的。
「会……会吗?」
「Hey~」
我摊开双臂,引导安达看向某个地方。
而安达连续赢了好几场我们在这只大象的见证之下展开的推棒子比赛。我会连输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挖沙子的时候太粗鲁,挖掉太多,安达则是会在这种需要细腻技巧的事情上展现她的优秀才华。安达樱基本上是个做什么事情都比我厉害的女人。她只是在我面前会有比较奇怪的情绪起伏而已。
「我决定踏入大海,抚慰我连战连败的沮丧心情。」
我讲出一段旁白,把自己带来的蛙镜戴到额头上。
「那个,岛村应该不是故意……输给我的吧?哈……哈哈。」
「结果却是惨遭无情追击。」
我摆出看起来大受打击的反应后,安达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马上以下定决心的模样把背包翻过来,从里头拿出某个东西。
「我……我可以用这个……表达歉意。」
安达握着防晒乳的瓶子,把视线撇向一旁。
「妳的意思该不会是……」
安达的视线没有转回我身上。她的额头在撇开视线的这段期间,变得愈来愈像成熟的柿子。
「那,安达妳就帮我抹吧。」
就是常见的那种惯例吧。什么惯例啊?
我换个位置坐下,背对安达,随后就听见安达大口深呼吸的声音。
听她这么全神贯注,连蹲坐在地的我都忍不住绷紧了神经。安达的手掌缓缓贴上我的背,就好比要处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碰到我的时候,还吓得先弹开了一次。她一直到过了五秒以上,才终于把手贴回来。她的动作战战兢兢的,简直就像是在做坏事。不晓得我是不是也受到这种氛围影响,就这么保持沉默到她替我抹完防晒乳。
「谢谢……」
虽然有点尴尬,但我还是姑且道个谢。安达的脸颊不晓得是不是已经红到突破了极限,变得很苍白。她的皮肤白得会让人觉得如果就这样被夏天的大太阳晒黑,一定很可惜。
「我也来帮妳抹。」
我把防晒乳倒在掌心上,对安达伸出手。
然而,安达却是立刻往后跳到海滩伞外面。
「不……不用了。」
安达整个人跟着泳圈弹起来,她大力甩动的手臂正好精准打在我的头上。
记住只有今天才能看到的景色之后,就好好享受只有明天才能够看见的景象吧。可是准备考大学的考生连续两天出门约会不太好吧?我心里也存在这种大多人会有的担忧。
夕阳同时也是通知我们离开的信号。我们两个一起抱腿坐在海滩伞下,凝望眼前的大海。
「来吧。」
安达用保守的动作递出海滩球。
毕竟安达追求的幸福,已经在这个距离梦境无比遥远的现实得到了确切的形体。
「哦,妳想玩扮海狗游戏吧!」
「嗯~」
依偎着我的安达说出的这声附和,听起来有点寂寞。一起来到比平常更远一点的地方,像这样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独处,说不定才是最能让安达感到安心的摇篮。我感觉得出来她现在放松到有点困。
「嗯。」
「听起来好像答案是洗澡的猜谜题目。」
总觉得大象的表情也变可爱了。看着看着,就会觉得心里涌上一种轻盈的情绪,甚至足以让人忘记身体刚从水里回到地面的沉重感受。
「哈哈……」
安达抱着球,愣在原地。不知道安达不懂的点在哪里?是不懂什么是扮海狗游戏,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海狗?我怀着这份好奇,高高挺起鼻子。
大海会因为潮汐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感觉好像生物。
我看着安达以难得看起来极为灿烂的笑容朝我扔出球。
「妳要用游泳圈吗?」
咸咸的。海水的力量让单纯的泼水动作带有异常强大的杀伤力。
安达妹妹似乎完全不担心。她简直所向无敌,我甚至会误以为她身上散发着光芒。
然而安达却是满脸通红,愣愣地看着我。
「第一次踏进海里有什么感想吗?」
「跟安达一样耶。」
我走到海浪与海滩的交界处,像个小孩子一样溅起水花。
「咦?」
「妳……妳还好吗?」
这趟旅程的前半段玩得太嗨了,所以我们决定后半段就在海滩伞下享受悠闲的时光,顺便睡一下午觉。然而明明也没有做其他事情,却感觉时间流逝得意外迅速。只有在忘记自己曾转开名为时间的水龙头,让宝贵时间随着水流逝去的时候,才会感觉时间过得很快。换句话说,就是开心到没有余力注意时间的时候。
这幅景色存在不少我想留存在回忆里的特征。
我指着在安达头上绽放的花朵笑道。安达盯着大象和那朵花,然后蹲下来,眯细双眼,只回了我一声「嗯」。安达或许正在看着我没见过的景象。
仍在安达头发上的朱槿正对着捎来暮色的风敬礼。
「我们用这颗球……呃,要玩什么?」
让这只大象得以留在我们的记忆和拥有实体的照片当中,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于是我也暗自怀抱一定要完美扮好一只海狗的梦想,接住这颗球。
我下潜的地方水当然不深,也因为这样,我眼前全是沙子。我没有看见鳞片闪亮的鱼或美丽的海底,只能说安达和游泳圈远比这幅景象好看多了。我游了一段距离,来到漂在海面上的安达正下方。我消耗残存的氧气,凝视那道比海中景象更迷人的背影,同时,我感觉到自己想恶作剧的心似乎没有学到教训。我戳了戳安达漂浮在泳圈中央的背部。
「嗯。」
「差不多该回家了。」
「妳……妳看。」
「今天玩得开心吗?」
「那……那我们要不要……明天也来约会?」
不晓得安达眯细到几乎已经阖上的双眼,在这片大海当中看出了什么端倪。
「岛村要不要也一起入镜?」
只有我一个人在沙滩上摆出奇怪的姿势会让我感受到各种层面的煎熬,所以我一直盯着安达看,希望她给我一点反应,而她也终于在一段时间之后回过神来,抖了一下肩膀。
我顺从自己的记忆蹲在沙滩上,摆出海狗的姿势。
安达把手跟脚倚靠在漂在海面的游泳圈上,而我戳了一下她的脚底。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
「噗嘿。」
我对着天空摊开手臂,表示太阳和蓝天仍然这么耀眼。
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拍照,而安达在比出保守的胜利手势之后弯了弯手指,说:
不知道要去哪里,去购物中心就对了──这就是住在地方城市的女高中生的健全心态。
最后变得响亮,而且高亢。
海滩球的造型不是西瓜是哈密瓜,这种或许是基于安达本身品味的选择,反而有种独特的特色。
「噗呗。」
变成类似红土色的海浪轻柔地靠近沙滩。夕阳已经变暗到抬头去看也不会觉得刺眼,而它洒落的阳光延展成像是灯塔光芒那样长长的一条,直接照亮海面。远处山脉的轮廓也与天空合而为一,乍看仿佛离我们远去。
我这么做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当作一点肌肤接触。
恶人遭到了现世报,让我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确走在正轨上。我在这么想的同时浮上海面,拿下蛙镜。一阵舒适的晕眩正在摇晃我遭到重击的脑袋。
「唔……上面很热,下面很凉。」
我现在想用自己的双脚走走看,于是就这么走到水深及腰的地方。我把重心摆在腰上,摆动身体,用皮肤感受海水的流动。鲜少闻到的海水味随着风往上飘来。
「安达?」
只能够接受两情相悦,无法做出任何妥协。只需要一个人,却也只有一个人能够成为正确解答。安达为了那绝无仅有的一个人克服了不少苦难,当然有资格享受这份充实。安达以后会得到愈来愈多的幸福,而我也决定和安达交往下去,亲眼看看更加遥远的地方。
「好啊。那,我们明天去逛购物中心吧。」
海滩上的人潮随着逐渐接近日落递减,使得造访沙滩的风无须绕路,就可以直直拂过我们的头发。很可惜的是那只大象的脚已经开始崩塌了。
「嗯~等等再借我用。」
记得母亲就是用这个姿势接我丢出去的球。
而且她还轻轻戳了我的肩膀几下,有点可爱。
安达不断摇头,有如歌舞伎舞踊的连狮子。而且她的头不是单纯左右摆动,而是描绘出略显椭圆形的轨道,还是隐约透露出了她的心境……应该吧。白白把手沾上防晒乳的我只好再抹到自己手上,抹成厚厚一层。总觉得有点无奈。
安达看着我还沾着海水的上臂,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得脸颊泛红。她接着像是察觉了什么事情,用宛如脱兔的动作跳去背包旁边,拿出某个东西。
如果在很想睡的时候感受到这种疼痛,我很可能会永远忘记睡意这种东西。
不过我忘记是谁先说要试试看在某部漫画里看到的这种游戏了。
我拨起湿得贴在额头上的浏海,夹起尾巴求她原谅我。
我偶尔会想,虽然幸福没办法用肉眼看见,但打瞌睡会不会就是最接近幸福的一种具体状态。这种时候人的意识会在极为接近梦境,而且离现实很远的地方频频摆荡。安达现在说不定正在体会类似的感觉。
不过,会痛成这样完全是我自找的,我也只能摸摸鼻子承担这份痛楚。我脸上的妆应该全部花掉了,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必要继续在乎妆容。所以我戴起蛙镜,潜进海里。
我想继续在这里多待一下,好欣赏眼前激起我这份想法的静谧光辉。
愿我们一辈子不会面临欺诈、假好人、杀人、下毒、虚伪的誓言和背叛。我希望我和安达的人生能够永远顺遂。
「那个,把浏海拨起来的岛村……也……也很有成熟……韵味。」
安达像换气一样衔接起某种东西的笑法和她的安心情绪压在我的肩膀上,沉重得恰到好处。
「……来拍张照吧。」
后来,我先是借安达的游泳圈体验漂在海面上的感觉,才和她一起回去我们架海滩伞的地方,接着就发现不知道是谁曾经来过这里,还帮大象也别了一朵朱槿在头上。
不知道为什么被称赞了。
她的笑声起先稍嫌笨拙,随后借着深呼吸来调整。
只需要两个人就能够变得完美无缺的世界。这个世界能够以最少的人数成立,却无从得知是不是最短的捷径。
「对不起。」
「我们再找时间约会就好。反正暑假还这么长。」
「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哈哈!」
安达的脚反射性地弹了一下,溅起来的海水刚好精准喷在我的脸上。甚至还喷进我的鼻子里面,让我的鼻腔里全是盐分。我痛得仿佛有一只小手直接揍在我的鼻子里面,把鼻腔揍凹了一块。
「现实就跟海水一样。」
我们蹲在大象的左右两边,用自拍的方式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