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肩膀和腿部的伤口淌血,急促的呼吸带着热度,再加上血气消退的脸色,都是性命在倒数计时的证据。
不立刻处理的话就无法阻止倒数计时,届时将有生命危险。
可是只要施加治愈魔法,就必定能得救。那绝对是还有救的伤势。
「然而你却……为什么……」
站在被炸飞的磨坊小屋旁,置身在余烬烧烤建筑物残骸的焦臭味中,脚下的水位还逐步升高的帝都内,昴正在与「敌人」对峙。
没错,跟已经不得不称为「敌人」的陶德•方克对峙。
──虽然不想称陶德为「敌人」。
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惨遭陶德毒手。数度被盯上性命,事实上也曾被对方夺走性命,于是这段孽缘便在脑中深深烙印下死亡与恐惧。
昴屡次「死亡回归」,应付陶德发动的攻击,结果就是他曾引发的惨剧──「貅德拉格之民」世居的森林大火、城郭都市瓜拉尔的攻防战、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虐杀全都被翻盘,所以历史上这些事件都没发生过。
并不是昴想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事物而奋斗时,使得陶德的行径一一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昴视陶德为敌人的理由,只存于昴心中。
而终于在帝都面临前所未有的灾厄之际,为了保护未婚妻卡楚雅的陶德主动跟昴提出合作。以现实层面而言,要是没有他,不知道得反复试错几次,才能找出策略对抗满到多出来的僵尸,又要如何打倒那个独眼僵尸。
要打倒那个变成异形的僵尸,昴和陶德是缺一不可。
因此,就差一步了。
再一步,昴就会封存心中无法割舍干净的心情,跟陶德走下去。
然而事实却是──
「为什么……!」
「少假惺惺了。你能防住刚刚的攻击,不就是因为一直在提防吗?」
面对昴声音颤抖的控诉,陶德闭上爬有血丝的右眼。
他的表情像是在应付讲不听的小孩,视线对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斧头──在陶德眼中看来想必是如此吧,但在昴眼中却是被黑手抓住的凶器。
不顾一切地大喊,让黑手介入往自己挥下的斧头路径上。
不管怎样,要在变成那样之前──才这么想的时候。
怀着这股愤怒,陶德粗暴地拔出刺在肩膀上的斧头。粗暴到伤口一度喷出强劲血花──却马上止住了。
绝对不能给人看见的东西,却被绝对不想被看见的人给看到了。这股失算让他对自己,特别是对昴产生强烈怒意。他的声音表露出这点。
昴抱着殊死觉悟躲过斧头的时候,反过来换陶德倒在斧头上。
「真是、顽强啊……!赶快早死早超生啦……!」
抓紧那一刹那,陶德的注意力被巨响给分散的瞬间,昴使尽吃奶的力气。
被严酷使唤的「不可视之手」从胸口突出,接住已经迫在鼻尖的斧头,为了不让颤动的斧头掉下来,于是也用上自己的双手,用三只手来抗衡杀意。
昴的右脚大腿上插着一把匕首。是方才陶德拿在手上的东西,他冲过来的同时脱手掷出,昴就这样吃了这招。
脚、胸口、头部和背部,然后是落在眼前的斧刃──
以佛拉基亚帝国的基准来看,这只是一场水准低劣无比的赌命战斗──这正是菜月•昴和陶德•方克这对无法理解的两人的决斗。
要是在旁边看,会觉得这是相当滑稽又凄惨的杀斗。
「我、不要……绝对、不要……!」
「才不……」
而陶德之所以可以摆出那种态度,原因终于也在昴的眼前明朗化。
跪在地上的陶德,愤恨地这么说。
是亚人。而且还是──
他说中了。昴一直在提防陶德。
陶德的眼神和声音都化为黝黑杀意,想让昴的心脏停止跳动。斧头在两人之间较量,但这场推拒不可能永远持续。
虽然外表跟昴看起来没两样,但关键在于体内的血统。
「失败啊失败。完全着了你的道了。」
挪动仰躺的身子,忘掉匕首戳在腿上的痛楚,全力往旁边扭转,把用「不可视之手」抓住的斧头刃面插向旁边的地面。
「才不……!」
不明白他的意思。这句话本身就跟昴的主张相左。不管有没有选择,昴都不打算伤害卡楚雅,所以这话根本就是找碴。
「────」
用手按住斧背,陶德用上全身的体重想要杀死昴。
偏偏事与愿违──
「你骨子里应该也知道的,我们不可能互相理解。」
在惊愕的昴面前眯起眼睛,陶德肯定了他一半的疑惑。眼见对方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陶德给出了另一半的答案。
「为什么!我又没有要加害卡楚雅小姐!也没打算跟你互相厮杀!你却这样!」
「──是人狼啦。」
「啊啊啊啊啊啊!」
负责诱导僵尸的他身体处处是伤,再加上吃了粉尘爆炸的波及伤害,最后斧头都砍进自己身体了,他都还一派处之淡然。
被斧头剖开脑袋的经验不只一、两次,就算从陶德手中抢过来,只要这个无法让内心平静的玩意进入眼帘,昴就气得牙痒痒。
冷冽的一句话,让昴的喉咙讲不出话来。
「──可是,要不要救卡楚雅,对你来说是选项吧?」
远离帝都中心的他们,听到远方──都市最深处的水晶宫对面的蓄水池,隔绝庞大水量的挡水墙撑到极限的临终哀号。
「才不!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合作的……!」
「嗄……?」气得大吼的昴被对方一句话堵住气势,不解地屏息。
那就是──
没有错过这一刻,陶德压低身体冲了过来。
除此之外的案例,还有在卡拉拉基都市国家被视为不吉利的无毛亚人族;古斯提克王国则是头发和眼睛颜色越接近黑色,越被精灵厌恶和排斥。
这是频繁使用「不可视之手」权能的副作用,下场就是残害昴的身体。陶德知道后就明白,只要时间拖久了,昴会先支撑不下去。
「去死!」
「────」
「跟其他人分开,也解决掉敌人,想说就是现在了……了不起的演技呢。」
而痛楚分散思绪,本来要扔斧头的「不可视之手」中断了动作──空中的斧头被抢了回去,陶德的前踢命中昴的胸膛。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想用刚刚的爆炸连我一起炸飞吧?是的话,抱歉让你期望落空啰。」
表情狰狞的昴开始从耳朵里淌出血来,陶德注意到这点。
执着狩猎狼人的帝国,讽刺的是高举的国徽也是被剑贯穿之狼。
像是半妖精,是被忌讳嫌恶的东西里头格外醒目的存在,受到过去差点毁灭世界的「魔女」的拖累,不受待见的境遇在任何一个国家都相同。
斧刃深深地割进锁骨里头,伤口视情况有可能深及心脏,可是擦拭嘴角还吐出血块的陶德可没虚弱到像将死之人。
把体重压在斧头上的陶德没料到这一招,整个人也跟着倒向地面。
「──你是半兽人?」
好坚韧,真的太坚韧了。
虽然明知如此,但昴的思绪还是被迫停滞。
「咿、嘎啊啊啊!?」
两人集中在致命斧头上的注意力,被突然的轰天巨响给打断。
谨慎改变站立的位置,陶德以飘在空中的斧头为中心,与昴对峙。昴也咬着嘴唇,隔着腾空的斧头悲痛地瞪着陶德。
古时候,这两个种族背叛了在佛拉基亚帝国最受宠爱的女性,并将之逼死,于是背上了永远不会被原谅的罪过。
「──少骗人了。」
「呼哈!呼哈!呼哈!……噗哈~!」
不是从容或轻浮,陶德的口气很明显是烦躁。
结果就是土鼠人舍弃祖国,挖地洞逃到国外。而不知道能怎么逃跑的狼人就被屡次围剿,直至被斩草除根。
然后──
「──被看到了吗。失败啊失败~」
没有锻炼过的技巧,没有特殊的武器,甚至连压倒性的王牌都没有。
「──!?」
「我积极怀疑别人,你则是消极相信别人。不管费尽多少唇舌,我们的价值观都不同啦。」
「哦噗!」腿受伤而无法站稳身子,发出呻吟的昴往后倒。后脑勺和背部都受到撞击,原本就分散的思绪变得更难以集中。
而现代的土鼠人据说活用自己的才能,躲在人烟罕至的地底生活;狼人的幸存者则隐藏身分,伪称自己是犬人。敢对外公开自己是狼人的,举世仅有一人──在卡拉拉基都市国家被誉为最强人物的「礼赞者」哈利贝尔。
感受到敌我距离缩短,让昴全身的细胞发出惨叫,昴立刻命令挡在空中的「不可视之手」朝陶德扔出抓住的斧头──
可是,自己并不希望他会这么做。要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
顿时,贯穿右腿的灼热感让昴的视野化为一片鲜红。
他残酷地扭曲脸颊,眼中泛着血色,愤怒地说──
「────!」
有大量军人和战士以武器和锻练有素的技能互相杀伐的帝都禄普加纳攻防战迎来重大局面之际,昴跟陶德的战斗却是鄙俗到丢人现眼。
顿时,流进帝都的水势和水量陡增。大浪涌入没有海洋的世界,撼动都市的汹涌波涛也袭向昴他们。
闭着一只眼睛的陶德,已经不是刚刚一直在估算昴的眼神了。他早就已经估量完昴的价值,所以才会有现在的言行。
「……真是彻头彻尾讨人厌的家伙。」
「很可惜。这样讲不算正确。」
「你那奇怪的鬼把戏,也快到极限了呢。」
「不要、随便、乱讲……!几时死了都无所谓,我才没那样想。更没有、把别人的命放在天平上……!我根本不想死!」
那是为了不在战斗或狩猎时让身体受到伤势影响,令肉体的回复力获得进化的种族才有的能力,也是昴在这个异世界看过许多次的回复力。
「有够不干脆的。只要出了帝都,总会有办法的。多亏跟你们合作,才能把卡楚雅送到城墙那儿。在那之后少了你比较好。」
昴顺势继续朝旁边滚动,远离陶德和斧头。
「我不要!」
「──我不会向你乞求原谅的。」
「有够矛盾的!眼神透露自己几时死了都无所谓,把别人的命随便放在自己的天平上,事情演变成这样却又拚命反抗。让人不舒服!」
「呜、啊啊啊啊──!!」
所以,在背对受伤的陶德时,发动了「不可视之神意」来保护自己的头部。因为昴心想,如果他要动手,大概会瞄准可以一击毙命的脑袋。
2
「咕、噫……!」
帝国的这股愤怒甚至波及他国:在自己国家若是发现了土鼠人或狼人,可以越过国境将之送到帝国去处刑。──这也是俗称的猎土鼠和猎狼的历史。
昴用上包含「不可视之手」在内的三只手来抵抗,但凭藉区区孩童的双手,和只有看不见这个优势以外的薄弱权能,无法把陶德给推回去。
「要是在这边杀掉我,你要如何跟僵尸对抗……」
转头看向昴的他,左肩上深深刺着斧头。
在昴心中,斧头就是陶德的代名词。
腿部的匕首也跟着碰到了地面好几次,但是想要逃跑的心情战胜了剧痛。边哭边滚动了十几二十次,终于撞上建筑物的残骸才停下。到这边,昴才终于双手撑地支起身子──然后看到了。
而同样地,在有众多亚人族混居的佛拉基亚帝国里,有两个种族同样被视为忌讳──土鼠人和狼人。
──在这个世界里,有许多光是存在就被忌讳嫌恶的东西。
剑狼在帝国可说是最被尊崇的存在;于此同时。唯恐自己被剑贯穿而逃跑的狼,却成了最被唾弃的存在。
因此,在这个世界,狼人以及继承狼人之血的狼之半兽人──「人狼」的存在,都继续背负着绝对不会被赦免的诅咒。
「人、狼……」
听到把斧头从自己肩膀上拔出,在手中旋转把玩的陶德这么说,昴惊愕失声。
屡次发生冲突的陶德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得知这点后,固然不知道产生的情绪是好是坏,但是凌驾其上的还是恐惧。
听到「人狼」这个字眼的时候,本能产生出厌恶。
──昴不知道这个世界排斥狼人的历史。
狼人与土鼠人在帝国被忌讳厌弃,原因出在古时候背叛了名为爱丽丝的女性,而爱丽丝如今的身分就是夜鸣•魅时雨,她所爱的皇帝并不是文森•佛拉基亚,这一切资讯昴都不知道。
尽管所有背景资料都不知晓,但昴的灵魂能够理解。──被唤作「人狼」的人,在这个世界是多么异质、格格不入的存在。
「你惊讶的模样跟我预想的有些不同呢。明明讶异我是半兽,却对我是人狼一事毫不惊讶的样子。」
紧盯不吭声的昴,陶德一脸意外地皱眉,不过他立刻耸肩切换成讽刺笑容。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需要什么无聊的顾虑了吧?人狼就该吊死。谁叫我们流着这种诅咒血液。你也──」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说我想要……」
想要杀你。昴无法说自己不曾这么想过。
然而,那跟陶德身上的血统还是出身无关,只是因为他本身的行径与昴不相容,激烈碰撞下才有的想法。
可是,刚刚陶德讲得却仿佛──
「少把『血统』拿来当作你成为我的『敌人』的理由。」
「────」
「────」
陶德的执念甚至可以顽抗大水,说什么都要把昴的命咬断。
「我……!我不会杀你的……!」
「────」
即便现在都快被杀掉了,獠牙即将咬穿脖子之前,昴都还这样叫喊。
「去死。」
是会被咬住拉入水中,还是毫不留情直接咬碎颈骨?不管是哪一种,眼前的爱蜜莉雅都来不及反应。
陶德用没拿斧头的那只手拨起头发,张嘴大笑。也不管头发和额头被血给弄脏,迳自咧开嘴巴爆笑。
即便在这样的世界里,任何事物都无法妨碍那声音。
少女转过头,眨眨蓝紫色双眼,与昴的黑瞳四目交接。看她美丽的双眼看傻眼的昴忍不住──
他的一步相当大。蹬地的人狼冲了过来。目标是杀死昴,毁掉无法理解的恐怖对象,撕裂不能知道自己身分的敌人。
昴忘了腿部的痛楚,马上在浊流吞噬的帝都街道中寻找陶德的身影。老实说,如果被问他到底希不希望发现陶德的话,他也答不上来。
「真危险……差一点就要被洪水给吞没了。」
听了这语气平静的宣告,陶德什么也没回答。
「──!那家伙呢!?」
「少对别人的出身说三道四。事情不就这样吗?我妈可能跟狗睡过吧。这么说来,以前家里后面就住着一只大狗,搞不好那个就是我爸喔?」
而用双手挥动冰槌,飘逸着银色长发的,是身穿白色服装、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
「────」
从上衣破洞可以看到的伤口一下就愈合,皮肤接着被跟头发同色的兽毛覆盖。头部的鼻子突出,嘴巴像往两边扯开似地变大,整排白色牙齿开始变得锐利无比,整个人外表化为狰狞猛兽。
腿上刺着匕首的剧痛正在激烈搅拌身体,但昴反过来让意识变清晰,并令积在胸口的滚滚怒意变得明确。
用两只脚站立,两只手可以使用工具,还能用凶暴尖牙咬碎对手性命。他变化成了这样的存在──不,是崭露真正的姿态。
帮助卡楚雅,帮忙营救雷姆他们,合力打倒僵尸,才在想有机会好好相处,陶德就打算杀了自己,最后还揭露他是人狼。
没有一件事按照昴的想法发展,昴要是怀着正面情绪就会做出负面行动,要是心态积极就会引发负面问题。
陶德身为人狼,走过了怎样的人生,昴才不管。
「噫、咕噫嘎啊──!!」
下方,刚刚昴所在的马路,被挟带着巨响的激猛浊流吞噬。连建筑物的残骸和平安无事的建筑物都要被冲走的滔滔气势,威力与其说水枪,更像是大炮。
本来变成人狼的陶德遮蔽了视野,他飞出去后,映入敞开眼帘的,是舞动闪闪亮光的冰之碎片──以冰块制成,边攻击边散发冰片的槌子。
就在这刹那。
「吵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啦!」
「──决定了。」
「那边的小孩,到这来!」
是人狼。就如他刚刚所宣告的模样。
在昴死命凝神找人时,爱蜜莉雅注意到他腿部受伤。本来要把昴放在地上的爱蜜莉雅连忙让他坐在屋顶的女儿墙上。
带着再明确不过的敌意,陶德迈出步伐。
闭合的尖牙和匕首撞击,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咬到匕首的人狼嘴巴不住淌出口水,濡湿了倒地的昴的脸颊。
咬牙切齿还朝地面挥拳的昴站了起来。
但是沉默并未一直持续。──因为他笑了。
迅速伸过来的白皙手指,用超乎想像的力气一把拎起昴的身体,把他抱了起来。少女──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抱起浑身沾满血和泥巴的昴,然后弯曲膝盖。
简直就像是菜月•昴的存在,跟那声音起了共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此──
不知道原本是忘记呼吸还是倒抽一口气,总之都被强迫中断。
「──不可视之神意。」
他眼中泛着前所未有的激动,恶狠狠地瞪着昴。
拚命推拒的昴在疼痛中叫喊。
名字如电流般窜过脑子,昴的嘴巴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这样啊!」
「谁要跟凭自身喜好决定他人生死的家伙往来啊。」
「不对吧!对出身说三道四的可是你!」
想要用力推开却反被压住,尖牙逼近昴的脖子。
话中吐露不屑的陶德,外表跟着骨头倾轧的声响发生改变。
听到他的低喃,陶德眯起眼睛。不用开口,仅用沉默督促昴告知他决定了什么。
「──!」
「嗄──」
在咬死昴之前先被爱蜜莉雅给打飞的陶德。
猛兽的呼吸、微微颤动的地鸣,各处仍旧陷入混乱的帝都,成了所有声响任意肆虐的噪音地狱。
要是太慢逃跑,他也会被巨流给吞噬。一旦被这场大水蹂躏,就算是陶德也没救了吧。
是恐惧。──对于无法理解并会带来「死亡」之物的恐惧。
就算这场推拒战会输,即使脖子被咬断而殒命,就算会回到这场战斗已经发生的时间点,都不会打消自己喊出的誓言。
拨开安抚的话语,昴试图站起。这让爱蜜莉雅横眉竖目,可是斥责却中断了,没能说到最后。
她睁大蓝紫双眼,美丽的眼眸映照出惊人光景。
「我之所以,跟你这样大眼瞪小眼……!」
下一秒,原本压着昴的身体,准备要以利牙夺取性命的陶德整个人从旁边被击飞出去。
「──啊。」
坐在女儿墙上的昴,背后出现带着水花一同现身的人狼,咧开大嘴即将要咬上昴的颈项。
「──到此为止了。」
伴着吆喝声一跳,接着脚蹬旁边的建筑物墙壁往更高处跳,最后轻松抵达屋顶。「咦?咦?」被抱在怀里的昴大感惊讶,不过接着他理解了为何要这么做。
命令从胸口伸出的黑手抓起瓦砾挡住斧头的劈砍,斧头还没超越陶德的头部高度就硬生生被弹飞出去。
性命即将被夺取的一方,朝着意图夺取性命的人这样喊,实在很奇怪。
在愤怒与痛楚下而乱成一团的脑袋下定决心,昴低语。
──这是陶德•方克的最后通牒。
爱蜜莉雅的评论缓和了眼前的急迫和悲惨,但是井然有序的市容沉入水中,逐渐失去原型的光景带来的绝望感惊人。只要再慢一点,昴就会如爱蜜莉雅所说一起被浊流吞噬,束手无策──
头一次看到他那隐藏在黝黑杀意背后的感情,昴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以前他在镜子里看过很多次。
「喂喂,什么随便。这可不是该由你指指点点的事……」
「你没有自觉,实在有够恶质。你对于取舍性命做出选择。要救谁,要让谁死,都自由决定。有人献媚露出弱点就加以疼爱,不肯的话就睬都不睬。我对于要讨好人或坦诚相待是不会犹豫,但……」
「咦?」
「等一下,你冷静点!你在找谁……啊!仔细一看,你伤得好重!不赶快治疗不行……」
昴低声道。化为人狼的陶德挥动斧头扑了过来。
陶德因为昴不知道的理由而对世界绝望、感到怨恨,而昴不打算杀死这样的他──
他也不想知道。知道的话,可能会从中寻找原谅陶德的理由。所以根本不想知道。因为昴不想出于无奈的理由来原谅陶德。
大小约莫一个人双手环抱的冰槌,奋力把陶德殴打出去。
「你就是个怪物。比那个僵尸还可怕的怪物。」
「──哦!」
昴为了预防斧头已经使用权能,因此无法再用「不可视之手」对付牙齿。取而代之地,昴用自己的手拔出刺在腿上的匕首。
看了惊险万分的光景,爱蜜莉雅轻抚胸口。
「我不会杀你。我不会称你的心如你的意。」
「没那种空闲时间!要是放着不管的话……」
在不曾熟悉的剧痛下呐喊,昴用双手拿好匕首,插进咬过来的獠牙缝隙之间。因为扑过来的力道猛烈,他整个人被推倒在地。
一个劲地笑完后,他缓缓摇头。
然而,就算没了斧头,现在的陶德还有其他武器,也就是獠牙。
突然响起的声音,扰乱昴的灵魂。
「少随便把一切都推给什么人狼……!」
「啊啊啊啊啊啊!!」
「────」
知道他目的的昴,也跟着爆发斗志。
不是因为被催促,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的昴,开口说:
「──爱蜜莉雅。」
「你会不断跟我碰撞,是我跟你的问题!不是因为你的身分,更不是因为你的血统刺激到我!」
「────」
「你才是,对自己的脚──」
「你等着!我马上请能用治愈魔法的……」
此时──
先是用力踩踏屋顶地板的脚步声,接着是破风声。
疲惫困顿的昴和离得远的爱蜜莉雅,都无法阻止陶德行凶。
取而代之介入的,是浅蓝瞳孔洋溢愤怒的少女。
「那个人──!!」
与咆哮同时释放的,是以吃奶的力气挥出的斧头。
人狼飞扑而来时,原本被昴弹飞的斧头不知何故传到了少女手中,然后又抛掷回准备咬昴的原持有者。
「──嘎。」
划出弧线的斧头猛然砍进人狼身躯。
早就被斧头深深崁入的左肩吃下了让伤口变得更严重的攻击。砍击力道赢过人狼的势头,被命中的巨躯就这样被敲进浊流之中。
发出莫大水声和水柱,这次人狼──陶德•方克终于沉入水底。
「呼哈、呼哈、呼哈……」
肩头上下起伏,喘气挥出斧头的少女把昴的头搂进怀里。斧头就这样脱离她颤抖的手落入水中,接着少女当场跪下。
然后少女──雷姆的浅蓝双眸和昴的黑眼珠对望。
「好像、没事的样子。」
「……其实不是、没事。」
面对眼神微微透露安心的雷姆,昴结巴回答。
然后他转而寻找起身后被雷姆打进水里的陶德。──没看到。这次应该是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了,他也──
「──唔。」
「雷姆!太好了。帮忙治疗这个孩子!我得赶快去找昴……」
「陶德、那个大笨蛋……」
她们像这样在自己面前交谈的景象,到底已经睽违了多久呢?这本来明明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当昴在屋顶上慢慢虚脱的时候,前来救助的两人──爱蜜莉雅和雷姆为了昴的事而在大声讨论。
怀着这份无可奈何的懊悔──
这令昴懊悔,懊悔得无以复加。
昴跟陶德在任何事情上都无法理解对方。无论是昴希望陶德理解的事情,还是昴认为陶德不需要理解也行的事情,全都没办法。
「请等一下!这孩子!就是这孩子!他就是自称自己是菜月•昴的小孩……」
悔恨和苦涩上涌,昴手贴自己胸膛。
「咦!? 这孩子是昴!? 可是,他很可爱耶……?」
最后,怀着这股懊悔和败北感,昴的意识就此中断。
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昴的心中留下深沉又讨人厌的荆棘,男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