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克林德解释自己的『转移』是『压缩』,对佩特拉来说体验『转移』的是一个月之前的事,对梅莉则是数日前的事了。
「第一次可能会吓一跳,不过不用怕喔。」
佩特拉以过来人的立场,给没有经验的芙拉姆建议。
她担心要是事先没说清楚,芙拉姆可能会慌张。但芙拉姆却摇摇头说:
「不必担心,大多数的惊吓都没少主给的强。」
「连自家人都觉得莱因哈鲁特那家伙他是惊吓制造机吗?到底有多扯啊……」
听到这句强得夸张的回应,连『昴』都忍不住吐了个槽。
不过佩特拉也从『死者之书』中得知了,莱因哈鲁特曾一剑吹飞建筑,并把梅莉的姐姐打得七零八落,想起那个景色就能理解芙拉姆习惯夸张场面的状况了。
「芙拉姆是没问题啦,但希望还在睡的老师别觉得头昏就好。第一次被管家传送的时候,小红蝎可是慌得七上八下的呢。」
「说起来,有转移晕这种事吗?在佛拉基亚那边,好像有人能适应丝碧卡的『转移』,也有人完全不行。」
梅莉耸耸肩,头发一动,一只小红蝎从中冒出来,模仿主人似地动了动牠的钳子。
听到这话,让人联想到留在帝国的丝碧卡──『转移』的后遗症大概会因为个人体质而有所差别,无关强弱,不能适应的人就是不行。佩特拉是没事那一种,但嘉飞尔就只能缩成一团发牢骚。
面对佩特拉的疑问,克林德竖起一根手指说:
「虽然实验次数与对象都不多,但目前为止还没出现有人因此不适。请安心。严格来说,『忧郁』的权能不是『转移』,而是将原本需要的时间与距离加以『压缩』的结果。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怎么听几次还是听不懂啊。」
「感觉就像游戏里的快速移动功能吧……但也有些游戏是咏唱也是会消耗时间的……可恶,一定有更好的比喻方式啦!」
「反正不会真的晕,又能帮我们争取现在最需要的时间,知道这两点就够了啦。」
佩特拉总结道,并看著一脸疑惑的梅莉和执著于比喻的『昴』。
其实『昴』的说法还算能懂,但现在这种时候实在没空为了这件事分心。若时间足够,她想把那些灌进脑中的记忆和知识全部整理好,让自己真正了解昴──
「克林德兄长大人,麻烦你了。」
「唉呀,吵死了! 在吵什么……你们从、从哪里冒出来的!?」
爱蜜莉亚听著罗姆爷回应,一边又担心地看著怀里的梅莉,身为当事人梅莉则以一半烦躁、一半关心的语气回应爱蜜莉亚。
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景色已全然改变。舌尖与肌肤所感受到的空气气味,以及鼻腔里嗅到的世界气息跟刚刚全然不同,佩特拉明白了他的权能被启用了。
那安心的理由只有一个——自己没有害怕看到爱蜜莉亚。
「谢谢你,梅莉。不过,我真的没问题的。」
然后,佩特拉对梅莉微笑道:
「没什么。能见到爱蜜莉亚姐姐大人,我很开心。」
总之——
然而,想像中的昴从未这么做。──那是『昴』的体贴与良识所致,还是他顺从自己的意志行动?在自我意识、爱恋与记忆混合的佩特拉心中,她找不到答案。
「佩特拉! 梅莉! 你们两个都平安吗!?」
「爱蜜莉亚碳……!」
这么想来,这三人之间也有一段意外的奇缘。若再加上『昴』,就是四人的奇缘。如果连莱因哈鲁特也算进来的话,那就没完没了了。
「听妳那么说,我们还真像是有血缘关系似的……大家都叫我罗姆爷啦。好好像这样说话还是头一回呢。」
总之,先把『昴』的感动搁置一旁──
低沉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爱蜜莉亚惊讶地发出「啊」的一声。
「哇——! 看到平安的爱蜜莉亚碳真是太放心了! 咦? 分开一会儿就变得更可爱了? 成长空间不是大的厉害吗?」
那是足以决定世界走向的强大战争──可『昴』心里想的,却是对朋友的担忧与对无力的自己的悔恨。
「──明白了。……称赞。」
梅莉像是连自己也难以处理这份情绪似的说道,佩特拉听了眨了眨眼。
「──感觉变得热闹起来,原来妳来了啊,小姑娘。」
佩特拉正佩服著他的可靠时,梅莉「喂——」的一声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温暖柔软、甜腻得令人麻痺的情感充满了她的胸膛,脑海中不断涌现赞叹她美貌与可爱气质的美辞丽句;这份激动不仅是对她容貌的赞美,甚至连她的举止、语调,乃至脚步声都是。
在佩特拉的对面,同样被抱住的梅莉不坦率的用「好闷啊……」反应,战战兢兢地把手绕到爱蜜莉亚的背后。
她舌头大失控,在那感动重逢的一刻竟让爱蜜莉亚大吃一惊。
「是的。爱蜜莉亚姐姐大人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
何况,从『死者之书』所刻的时机来看,『昴』最后所认识的爱蜜莉亚,是她在『圣域』时极度虚弱时的模样;那时,佩特拉尚未与爱蜜莉亚相处的如今日般密切,无法成为她的依靠。即便连佩特拉也因此怀有遗憾,所以近距离感受到的『昴』那份令人牙痒的烦闷,远非过去可相比的。
意识突然有一半左右被带走,佩特拉强行抓住快要迷失的自己的衣领,总算踏回了现实中。
「是呢。用那双长腿在走呢。太好了呢。」
「姐姐碳伦!?」
「啊! 不得了,佩特拉! 看! 爱蜜莉亚碳精神满满地走著啊!」
想要深入思考,就像试图伸手触及迷雾般,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把想法好好具体成形。
「叫妳小姑娘……在现在这个身分下好像也不太妥当。能叫妳爱蜜莉亚吗?」
就在此时,眼见著脸色大变的爱蜜莉亚急速赶到佩特拉她们身边的瞬间,佩特拉便感受到胸中甜蜜情感的爆发式扩散。
「好露骨……。」
「我也听说了菲鲁特的事。罗姆爷你们应该也经历了不少吧?」
「嗯,是啊。王选开始那天,在王城也没机会说话,菲鲁特偷走徽章那时,也完全不是能冷静对话的状况……」
就这样,佩特拉强烈地重新振作精神——
顺带一提,最先反应那盛大欢迎的是『昴』,因为这意外而大声叫了起来。
被这明显而强烈的情感浪潮冲击,佩特拉的脑海不禁晕眩。
「……要是骗我的话,人家会生气的喔。」
2
「莱因哈鲁特吗!? 这种胡闹只有那家伙才做得出来!」
她心知肚明,自己对爱蜜莉亚的爱意过于奔放。
梅莉轻轻放开了抓著佩特拉的袖子,佩特拉像是在拥抱宝藏似地将那袖子小心地搂进怀中,然后开始寻找『昴』的身影。虽说不至于真的把那幻影中的他抛在后头,但这是她心境上的执著。
「菲鲁特的爷爷!」
「『死者之书』看到的,最后的景色……」
因此,要不要泼那因激动而颤抖的『昴』冷水也让人犹豫不决;对他的那份感激之情,佩特拉只能适度附和,同时默默细细品味著心中那份隐约的安心。
因此,当佩特拉见到那满面泪痕、漂亮得令人惊叹的爱蜜莉亚奔向她们时,她强忍著把喊出E・M・T(爱蜜莉亚真的是天使)的冲动,张开双手迎接。
「——。」
但不论是哪一种情况,佩特拉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无论是因为体贴,还是这是自己期望的结果,『昴』的存在都是在模仿佩特拉・雷蒂眼中所见的真正的菜月・昴。
「没那么夸张啦。」
那像是她思考很久才挤出来的威胁。因为太过笨拙,佩特拉一边笑著一边点头。
所以──
来自好友直率的关心,以及克林德所认可的代价──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情感,对佩特拉而言,无比复杂且丰富。
「不是可不可行的问题啦。……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如果佩特拉得吃亏的话,我会很难受的喔。」
佩特拉与梅莉,还有芙拉姆。加上拉著龙车的帕特拉修、陷入昏迷的嘉飞尔与艾佐,一共五人一头──再加上『昴』与小红蝎,一体一匹,这行人便在克林德的协助下展开行动。
当她发现那半透明的背影时,『昴』正遥望著远方的沙海。
而为了这一切,佩特拉提出的『代价』被投入欧德・拉格纳──
看到说著「请多指教」并握手的爱蜜莉亚与罗姆爷,『昴』感慨地说出什么历史性的话,让人不禁觉得好笑。
「──没关系的,有克林德兄长大人挂保证呢。」
到目前为止,因『死者之书』所带来的最大冲击无疑是那想像中的昴的存在,但这次的爱蜜莉亚冲击却也有著相匹敌的威力。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就在这时──,
「咦!? 罗姆爷就算了,顿珍汉!? 是阿顿阿珍阿汉! 为什么那些家伙在一起!? 为什么!?」
「如果我能再可靠一点,就不用让他们那么辛苦了。」
「开玩笑地,别说傻话了,我……!」
怀著对『昴』的爱恋,佩特拉向克林德发出了信号。
「喔喔……这两人好好地自我介绍什么的,感觉像是历史性的瞬间耶。」
说到底,他只是存在于佩特拉脑海中的形象,根本无法对他隐瞒什么,只要他有心,就能窥见她刻意关闭的资讯。
她奔跑进来时没关好的房门口处,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敲了敲门,探头朝房内张望。那身影便是──
位于东方的天空──空气发出悲鸣,染上极为凄厉的色彩。在大地、世界被削去的轰鸣声中,『剑圣』与『嫉妒魔女』的战斗仍在持续。
仿佛要挤著进来似地穿过门口的老人,正是罗姆爷,看到他的身影,爱蜜莉亚眨了眨眼。听见她的声音,罗姆爷边摸著自己的秃头边苦笑道:
『圣域』被无法摆脱的执著束缚并沉入阴影中的,『魔女』以令人厌恶般的手段,夺取的菜月・昴的生命。
但是,佩特拉用一秒祈祷,把感伤放到架子上,把意识转向眼前的事。从这里开始,佩特拉们连一步都没有浪费的余裕。
就在那一瞬间,世界真的如眨眼般切换完毕,『压缩』完成了。
「────」
这不仅让她心中闷生醋意,更令她觉得难以接受的是,尽管能与爱蜜莉亚重逢令她欣喜,但自己那份对爱蜜莉亚的珍爱却似乎被迫退居一旁。
「爱蜜莉亚姐姐碳伦……!」
「克林德兄长大人,拜托了。」
就这样,从各个角度望著紧紧抱住佩特拉与梅莉的爱蜜莉亚,空中漂浮著的『昴』满怀感激地观看著,虽然过于兴奋,但也无可奈何。
即使如此,那深刻烙印的情感却依旧挥之不去。所以,她才会对与爱蜜莉亚的重逢感到害怕。──不对。更精确地说,是害怕自己也许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看待爱蜜莉亚。
「————。」
「佩特拉,刚才那个,关于代价的事啊。」
可她现在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细细品味,只能催促克林德。
「嗯,没问题。重新请多多指教了,罗姆爷。」
佩特拉没有说出内心的挣扎,只是由衷地为与爱蜜莉亚的重逢感到喜悦。爱蜜莉亚听了睁大了眼睛,接著露出微笑;而仍旧不太坦率的梅莉,她头上的小红蝎则代替主人开心地喀喀夹动著钳子。
「我还在做梦吗? 托托! 托托ー! 借我妳柔软的膝盖——!」
就这样。就像是要给佩特拉的干劲泼冷水般,到达了『压缩』的目的地的他们。受到了吵闹的盛大欢迎。
在那最后的瞬间,昴=佩特拉看到了。——恐怖的『嫉妒魔女』,和自己最喜欢的人有著相同的脸。
「……不用这么频频在意人家也没关系啦,人家明白情况。」
「咦?佩特拉,妳怎么了吗?」
克林德的单片眼镜闪著光芒,以「好,随时可以。」点头答道。他这样从容的态度,反倒让人安心。
一瞬间,佩特拉闭上眼睛,思索著失去了什么的事实。
被激动得泪流满面的爱蜜莉亚紧紧拥抱著,佩特拉也回抱著她,这样回答。
坦白说,过度摄取爱蜜莉亚素可能会危及生命——
眼下这两人的对话,其实源自爱蜜莉亚与罗姆爷的交情──以前,菲鲁特从爱蜜莉亚那里偷走王选资格徽章时的事件。那时,梅莉的姊姊艾尔莎也跟这件事有牵扯,这点让她们都很在意。
然后——,
虽说确实有那么一点感慨,但他那说法听起来简直像是目睹了十多年未曾往来的两人重逢似的。
「但是,太好了……你们两个都平安的来见我了。」
差点叫成「爱蜜莉亚碳。」急忙想修正却未及成功,这完全不像是佩特拉应有的举止失态。
「但,没变成那样真是太好了。……虽然是心跳加速的意义和以前不同。」
「哇啊啊啊!? 什、什么什么!? 龙车突然跳出来了!?」
『昴』那种无法对任何事袖手旁观的样子,让隐私才刚被他尊重的佩特拉心中感到一阵刺痛。
「嗯,的确如此。那方面我们得好好比对一下情况。佩特拉。」
「明白。我想克林德兄长大人回来还需要点时间,我们可以先开始。……毕竟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佩特拉最后这样补充,爱蜜莉亚和罗姆爷同时深深点头。
是的,和时间的竞赛。为此,佩特拉们连外挂都用上了。
——现在,佩特拉们的位置是王都露格尼卡的王侯馆。
爱蜜莉亚阵营各自分头行动,虽说也有去处明确的因素,但若要说是以谁为中心聚集,那除了爱蜜莉亚以外别无可能。
如此思考后,佩特拉透过克林德的『压缩』与罗姆爷等人会合,随即急忙赶往王都──,
「这王都的凄惨模样连老夫都吓了一跳啊。」
「我也是很久没有来王都啦,之前来的时候街上没这么破烂的,应该也没出现过那种装饰品吧?」
望著窗外的梅莉也附和了双臂抱胸的罗姆爷。
与两位有经验的人不同,这是佩特拉第一次来到王都。幸好,方才回想起的赃物仓库就在王都的贫民街,借由那份记忆,佩特拉也得以比对健在时的王都与现在的王都。
确实,记忆中的王都并没有那些夸张的冰之高塔,贵族街也没有那么凌乱。
「虽然本就讨厌那里,但贵族街居然会沦为一片平地。根据听来的消息,好像已经完成避难了,真离谱啊。」
「梅莉也说过,那些冰之塔是爱蜜莉亚姐姐大人做的?」
「啊,嗯,是这样没错,但会那样是有原因的啦!那时候大家真的非常危险,根本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
从勉强还算安然无事的王侯馆能够观测的风景中,她指出了王都街景的巨大变化,爱蜜莉亚因为不知该怎么说明才好而手忙脚乱。
佩特拉觉得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很可爱,一边和罗姆爷合作,一一厘清发生的事情──,
「──那么,果然是阿尔先生吗?」
「……是的。因为我没能阻止阿尔,街道也变得一团乱。」
「那根本不是爱蜜莉亚姐姐大人的错。就连那座冰塔也是,要不是爱蜜莉亚姐姐大人出手,王都的人早就完了……所以,E・M・G(Emilia爱蜜莉亚碳・真的是・Guardian Angel守护天使)!」
从『死者之书』得到的印象来看,昴似乎也把阿尔当作同乡的存在——不讨厌的对象,但他的行为果然轻易超过了能原谅的范围。
与阿尔有关这点如佩特拉所料,但若还扯上了『暴食』,那对于这场来历不明攻击的不安就更为严重。──不禁开始觉得把丝碧卡留在帝国,或许是个错误。
「嗯,是这样没错。」
「对了,爱蜜莉亚姐姐大人,有想问的事。」
「奥托吗……真担心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出错,到底能依靠到什么程度。」
『昴』苦笑著看向佩特拉与梅莉的对话,内心仍残留几分感慨。
为此,必须全员平安地看到结局。如果克林德把拉姆带来,借助她的『千里眼』之力,也能分担奥托的负担。
察觉佩特拉的心情,『昴』对阿尔在王都的暴举皱起了眉头。
「要是牙哥哥醒著,帽子哥哥能乖乖留在这里,还有昴大哥哥没被抓的话,事情就好理解多了说。」
『昴』带著看向耀眼事物般的目光,凝视著这样的爱蜜莉亚。
「阿尔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干出让大罪司教越狱这种越线的事。那家伙到底打算怎么样啊。」
「用虫啊鸟啊进行侦察和谍报吗。虽然是能想出各种坏主意的加护……相对的,也会辛苦的多吧。」
「──卡拉拉基的,摩格雷德大喷口。」
因为那股过于强烈的恐惧感,佩特拉一度怀疑是『死者之书』的副作用,或者是莱因哈鲁特落败,『嫉妒魔女』即将现身的前兆,但由于梅莉也感受到同样的异样感,最后得出这两者都不是的结论。
老实说,那地方有什么还不清楚,但──
「呜欸,好讨厌的感觉。」
「突然在讲什么啦?一下子说出这么像昴大哥哥的话很吓人耶。」
「不必客气。返回米露拉是我个人的判断,能够不负所望,是因为受到佩特拉鼓励推了一把。激励。比起那个,对于我归来得稍晚一事,在此致歉。陈谢。」
「不行不行,这种想法太糟了。又不是老爷大人呢。」
「从那个反应就知道了。又在乱来了吧。」
听了梅莉与罗姆爷的话,爱蜜莉亚紧绷著脸颊,重新振作起来。佩特拉见到爱蜜莉亚的反应,轻声吐了口气,也用力收紧腹部。
「哎呀,大正解。帽子哥哥,看起来就是一生劳碌呢。」
听说阿尔与波尔卡尼卡涉入了袭击王都露格尼卡的大灾难中,反而让佩特拉感到自己有责任。本来可以在出发点普莱迪斯监视塔,阻止阿尔的阴谋。
想到那里,佩特拉突然想起来。
重新审视,阿尔——不,阿尔一伙的罪状之多之重有多不寻常。
在这充满期待中的时机传来声音下,佩特拉等人齐声回头。承受著众人目光、行了一礼的,正是他们此刻正想与之谈话的克林德。
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罗姆爷表现出对尚未完全理解的克林德权能的包容与理解。
多亏在乱局中孤注一掷的奥托,如今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
「是说奥托吗?别说百分之一百了,我可是相信他一百万分呢。」
实际上,这次的事件来说。反应最可怕的是奥托。等全部平安解决时,佩特拉也必须抱著和昴一起被他说教的觉悟。
姑且不论爱蜜莉亚和梅莉惊讶的反应,因为脑中很容易出现奥托和嘉飞尔想要乱来的样子。持续昏睡的嘉飞尔现在在治疗院,需要注意不要让醒来的他责备自己吧。另一方的奥托——
对眼下最痛恨的大罪司教出现了,『昴』皱起眉头,梅莉吐了吐舌头。佩特拉也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专注聆听爱蜜莉亚接下来的说明。
「还有『嫉妒魔女』,完全找不到借口呢……」
「共通点是……大家都是爱蜜莉亚姐姐大人的伙伴吧?」
「在听佩特拉跟梅莉她们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无法掌握的事,但连爱蜜莉亚都遭遇了,加上又牵扯到『暴食』的话,就实在没啥好预感了。」
因此,奥托只身追踪阿尔一伙——正确地说,和多年的伙伴爱龙弗鲁夫,一人一头行动中。
不管怎么说,罗姆爷似乎也接受了刚才爱蜜莉亚的说法,阿尔一行的最终目的地是摩格雷德大喷口这件事,已经被所有人确认了。
丝碧卡同样──虽然经历不少波折,但毕竟也是『暴食』的大罪司教之一──,
「……不只是可爱,爱蜜莉亚碳真的变得好坚强了啊!」
「谢谢你送佩特拉她们过来。多亏了你,我们才能顺利见面。」
「但,在这种情况下对吧?芙拉姆和罗姆爷爷他们没事,但我跟梅莉,还有克林德兄长大人也都感觉到了。那么,就有可能跟阿尔先生有关……爱蜜莉亚姐姐大人?」
「嗯?什么,佩特拉。」
实际上,怂恿波尔卡尼卡对王都造成巨大破坏本身就是严重的恐怖行为,但若知道那不过是帮助『暴食』越狱打的掩护,两件事相比则显得逊色。
「如果嘉飞先生醒著的话,大概会说都被奥托兄拜托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而沮丧吧。因为是同类。」
这场连梅莉与克林德也感到寒意的异变,即便三人讨论也找不出结论。
「大致列举那家伙引起的事件,也会让人头晕脑胀。攻击王选候补的关系者,绑架骑士中的一人。让王国的守护者『神龙』波尔卡尼卡倒戈,利用『嫉妒魔女』封住『剑圣』的行动。还把王选候补者之一作为人质。闯入王都,让贵族街半毁,让被囚禁的大罪司教越狱。」
佩特拉这样嘟囔,担心不在这里的奥托的身心。
事实上,佩特拉也在帝国目击多次用加护的奥托流鼻血的场面。那也是必要的状况,但滥用『言灵加护』对身体有害。
「那个『暴食』干的事,暂时也只能多加留意了。然后,照你们的内政官说法,那些家伙的目的地是……」
「不对啦,还有碧翠丝所以应该是三人四脚……如果用这种逻辑,那我也想加入,而且不让嘉飞先生加入他可能会闹别扭。梅莉妳怎么办?」
「听到那句话的话,好像能看到奥托先生至今为止最生气的脸。」
本来,佩特拉也没有必须代替他辩解的理由。
「──为此所需的手段,已经在我们手上。好时机。」
『暴食』大罪司教对佩特拉等人而言也是因缘深重,居然就这样被放走了。
关于这点,可以说是聚集在这里的全员——不,包括不在这里的人,是关系者全员的共识吧。
正如大家所说,假装反省的只是懦弱的坏习惯。道路,永远都只在前方。
「──。嗯,我也觉得两人说得没错。做坏事的是阿尔,那份责任就该由阿尔来承担。就连沮丧的时间,对我们来说也是种浪费!」
「呜呜……是的,对不起没能阻止。」
「不妙吧?这要判几年?」
若从这种角度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那就会一步步迈向罗兹瓦尔那样。洞察力再怎么磨练都没问题,但一旦觉得人性开始枯竭,就得提高警觉。
「结果让阿尔先生跟『暴食』两人逃走了呢。」
「说得没错。为了补足不足之处进行反省是好事,但懊悔自身能力不足也无济于事。这是老人家的经验谈啊。」
佩特拉所提出的『代价』,让克林德的『压缩』权能解除了使用限制,但即便如此,根据移动次数与人数的多寡,也可能无法应付所有状况。首先应以最小人数整备场面,至于大量人力的投入,则需等局势明朗后再做判断。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有没有价值。
好想对他说。──如今的爱蜜莉亚,是与昴二人三脚走过来,才变得这么强的。
说不管和什么虫或动物交涉,都要听取收集的情报的是奥托自己。
「大概会被判一百次死刑……」
那是,在芙拉姆透过与姊妹格拉希丝的『念话加护』中确定座标,与罗姆爷等人会合并商量接下来前往王都后没多久的事──佩特拉的全身突然起了鸡皮疙瘩,仿佛内心被搅动般的冲击袭来。
「——啊!那个,奥托啊,现在,那个,很忙。」
「只要知道地点,借助克林德先生的力量,应该能抢先一步到达才对。」
「需要大罪司教的计划什么的,从一开始就该重新考虑吧?」
「虽然的确是我会说的话,但梅莉妳也太懂我了吧?」
简直像是要把这世上所有坏事都做一遍,但佩特拉认为那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有计划性的。
爱蜜莉亚软趴趴地萎缩了下去,低下眼睛,仿佛是自己不争气。但是,爱蜜莉亚没有错。有错的话是奥托,但这次的情况他也没错。
试图从没结论的话题中将话题拉回正轨的罗姆爷,爱蜜莉亚接下了他的话。
梅莉窃笑著,但罗姆爷黑暗深沉的推测佩特拉也有同感。
实际上,操纵『言灵加护』的奥托,在这个状况下太可靠了。
奥托在阵营中乱来是日常了,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们也经常说要他休息,但这次在那个的适用范围外。
佩特拉原本打算与大家分享这个可能关乎安危的情报,但在看到爱蜜莉亚的反应后中途停了下来。因为爱蜜莉亚睁大美丽双眼的模样,明显心里有底。
「……「暴食」,是吗?」
「现在,克林德兄长大人正在到其他大家那里转一圈,把法兰黛莉卡姊姊大人们叫来。爱蜜莉亚姐姐大人,奥托先生呢?」
「包含在连现在时间轴的我也全都不在。这三个时机超糟的蠢蛋真是啊……」
「爱蜜莉亚姐姐大人,妳现在说的是数量不是百分比喔。但也很帅气就是了。」
「是被那群家伙带走的菲鲁特留下的线索,再由你们的伙伴传达出来的吗。老夫是百分之百信任菲鲁特的,那你们呢?」
「要说这个的话就没完没了啦。大家都一点一点地被那个头盔先生给耍了。该负责的是头盔先生还有他的同伙吧?」
「嗯,佩特拉,谢谢妳……咦?妳刚才说了什么?」
接下来,只要能在抵达最终目的地前掌握更多关于阿尔一行的兵力配置情报,就越能掌握主动权。
在『圣域』事件途中被拉走的『昴』,没法亲身体会这样的成长历程,心中不免有些著急。
「佩特拉的模仿好像让人好吃惊。」
「希望一起的弗鲁夫能好好安抚奥托先生。」
那里正是阿尔一行的最终目的地,而他们能得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
「──。是的。罗姆爷,那些阿顿阿珍阿汉先生们……」
然后——
对于自责的爱蜜莉亚的提问,佩特拉大大地摇头,否定说出口的话语。
「老夫也算是长寿了,但『言灵加护』什么的听都没听过。有这么多用途的加护却不为人知,就是说被授予那个加护的加护者没有人真的长寿吧。」
对爱蜜莉亚的回答,佩特拉偷偷看了罗姆爷一眼,担任菲鲁特阵营智囊的老者一边用大手搔著头。
「爱蜜莉亚姐姐大人可能没有头绪,但实际上来这里的途中,我和梅莉突然觉得恶心……」
「总之,除了重伤者以外,应该都照指示进入附近的城镇了。联络用的格拉希丝也在我们这边。那个叫克林德的年轻人嘛,能少用就少用,这方针应该没问题吧?」
「……那种超级恶心的感觉,应该是『暴食』的大罪司教搞的鬼。」
这几乎就像是在等待出现时机般的巧妙登场,「克林德先生!」爱蜜莉亚露出灿烂笑容唤道。
爱蜜莉亚垂下肩膀,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是,阿尔让『暴食』……让罗伊做了什么,然后我也突然觉得恶心,接著就在头昏目眩之中……」
爱蜜莉亚不被百分比概念拘束的这句话,虽然有些离题,但仍有好好给了罗姆爷想听的关键点,佩特拉对此既感到骄傲,也觉得可爱。
「不只是昴他们的事,特别会为嘉飞尔的事而烦恼……说他绝对要想办法什么的,非常有干劲的样子。」
是的,阿尔有正经的计划。那是为此推进的必要步骤,只是碰巧都接近世纪大犯罪而已。
「也没到晚到要道歉的程度吧,有发生什么事吗?克林德兄长大人?」
佩特拉歪著头问道,克林德则轻轻摇头为自己辩解。
确实,考虑到『压缩』那超乎常规的性能,他抵达王侯馆时所花的时间似乎稍多了些。但他去接人时也得向对方说明情况,说要道歉倒也不至于。
这或许是身为能干之人的完美主义倾向吧。佩特拉正这么想著时,克林德看向她开口道:「不。否定。」
「至于我迟到的原因,与其用言语解释,不如让诸位亲身体会,会是最快且最可靠的理解方式。实感。」
「亲身?」
「体会?」
这段作为迟到解释的用词过于诡异,让『昴』与佩特拉同时歪头思索。
爱蜜莉亚与梅莉似乎也同样抱有疑问,而站在最能保持客观立场的位置上的罗姆爷则双臂抱胸,兴致盎然地静观其变。
在众人注视之下,克林德稍微移动位置至房间入口一旁,
「哈,久等了。」
随著这声响亮招呼,堂堂走进房内、神情傲慢却格外合适的桃发女仆──正是众所熟知的我们的拉姆。
她与克林德同行而来,穿上久违的女仆服。身为同为女仆的佩特拉,看著她的制服不禁感慨万千。
然而──,
「拉姆,来了,呢……」
见到身穿女仆服的拉姆,爱蜜莉亚面露笑容奔向前方,但话语中途便停了下来。她停下脚步,原本伸向拉姆的手也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那个,嗯……」
爱蜜莉亚低声喃喃,像是感到了困惑。
虽然佩特拉应该要在第一时间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但她办不到。佩特拉与梅莉,同样也感受到了与她一样的异样感。
「这、是──」
蕾姆在脑海中想像奥托、嘉飞尔和昴三人分别骑在另一人的肩膀上的画面,再将能以魔法飞行的罗兹瓦尔浮在他们身旁。即使这样排列,三者之间究竟差多少,蕾姆无法判断,但拉姆的话应该没错吧。
听到蕾姆针对这张容易混淆的脸孔所说的话,拉姆如此回应,结果被琉兹斥责。
「奥托先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啊。」
她颤抖著、指著『大灾』之源。
错了。没错,错得离谱。说她不具备女仆的知识与礼仪,实在是太荒谬了。因为这世上,最早给菜月・昴还有当时还只是村姑的佩特拉正统女仆的形象的人,就是她。
他们的认识再一次重新被刷新。
「报上名来吧。」
无论记忆是否存在,如果蕾姆接下来要在这栋宅邸生活,那她的立场应该就和拉姆与法兰黛莉卡等人一样,是一名仆人。
搭乘共乘龙车前往工业都市柯司兹尔,之后换乘了事先安排好的接送用龙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栋毫无印象的「自己家」。
在短暂的相处中,那名女性对蕾姆的想法与行动方式产生巨大影响,她绝不认同恋旧这样的行为。若是将自己交付给信任感这种蜜糖,对拉姆百依百顺,也不会被她所认可吧。
因此,当内心一度变得消极时,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抬起了头。
「对不起。只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即便如此,还是太像了……」
「住口,拉姆!妳啊!这就是被罗兹和斯小子带坏的结果啊!」
「──我是蕾姆。妳是琉兹小姐对吧?」
3
「──喔?喔喔、喔喔喔喔!」
「蕾姆,看得见吗?那是拉姆们工作的地方,罗兹瓦尔大人的宅邸。」
「……对不起,姊姊大人。」
这么说著站到拉姆身旁的,是身著与她同样女仆服,动作优雅地行了流利屈膝礼的蓝发女仆。
混乱感也随之自然释放,蕾姆转身面对琉兹。然后她调整呼吸,稳稳地凝视对方的双眼。
这不是恶意所致,而是某种截然不同的、强烈的引力──仿佛看见身著女仆服的拉姆时,就被什么东西深深吸引住了。
「呵呵,妳理解得真快。能有这么聪明的妹妹,拉姆也引以为傲呢。」
毕竟,他现在正试图安慰那个因为失去普莉希拉、受到无法与蕾姆相提并论的深重打击的人——
蕾姆瞇起淡蓝色的双眼,望著那栋映入眼帘的宅邸,但果然并没有印象。
脑海中闪过昴说出这番话的模样,蕾姆强行驱散了那个打算过度溺爱她的幻影。
蕾姆对突然抛出的情报感到头晕目眩,对拉姆所说的奥托的事感到更加困惑。
转头一看,声音是从栅栏的另一侧,也就是宅邸的院子里传来的──那里,有个小女孩正用小手抓住栅栏,瞪大双眼凝视著她。
话刚一说出口,拉姆微微一笑,几乎与龙车停下的时机同步。
蕾姆对这名少女有印象──是在那场帝国的灾难中。
「这里是……」
可爱的脸庞,长长的桃色头发。那名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身穿黑色长袍的小女孩,睁著圆圆的大眼睛直盯著蕾姆。
「姊姊大人,这位是……」
「没关系、没关系,妳不需要道歉。我是──」
「不过,姊姊大人,照妳刚才所说的话,就算回到那栋宅邸,也找不到让我恢复记忆的线索,不是吗?」
「不……我并没有……没有值得让姊姊大人夸奖到那种程度……」
「把拉姆那两个人相提并论?就算是琉兹大人也不能原谅喔。」
「是啊。俗话说这世上有三个长得像自己的人,不过琉兹大人的情况大概是那个状况的十倍吧。也就是说,大众脸的程度也是十倍。」
「是罗兹瓦尔大人喔。」
心中涌起一丝苦涩的思绪,蕾姆想起了那位宛如火焰般绯红的女性的锐利眼神。
「只是,妳觉得在这里的拉姆是谁的姐姐?身为蕾姆姐姐大人的拉姆,会有那样的疏漏吗?」
佩特拉・雷蒂藉著强烈的引力回想起了那件事。
「乖孩子。不过,把那三个人和罗兹瓦尔大人相提并论就是坏孩子了,蕾姆。罗兹瓦尔大人可是聪明又有能力的人,是这个世界最优秀的魔法使之一。相比之下那三个人,三个凑在一起才勉强算一个人──不,顶多算半个人吧。」
感受到因「防风的加护」而一度被遮蔽的车身摇晃感回归,蕾姆惊觉到车停了。站起身的拉姆俐落地伸出手。
站在那里的少女,她是──,
她报上自己名字来并确认了琉兹的名字,琉兹眼神一度望向远方,接著温柔地点了点头。
蕾姆对这场不应再现的灾难感到震惊,她身旁的拉姆从旁轻巧地探出脸对著对方如此说道。那自然的态度让蕾姆「咦」地回头看向拉姆,而那位『魔女』也像被电到似地怒瞪著拉姆。
「哎呀,琉兹大人,感谢迎接。」
「──是,姊姊大人。」
蕾姆不想被普莉希拉讨厌,也不愿过那种令人羞愧的生活。
在佛拉基亚帝都曾在贝尔斯特茨宅邸与卡秋亚一起度过一段时间,眼前这座宅邸比那里更加豪华,门面气派和建筑雅致,令人一眼难忘。
琉兹所要说的话被拉姆打断,揭示了一项令人震惊的事实。
锁链撞击的声音击打耳膜,周围人们瞠目而视,她收下所有视线,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
那当然是熟悉的面孔。然而,在佩特拉所知的范围里,拉姆应该没有穿上那套女仆服却完美展现女仆礼仪的能力才对。──不对,那也错了。
「──晚来会合非常抱歉,爱蜜莉亚大人。」
蕾姆便与拉姆两人跟为各自目的而分开行动的昴与爱蜜莉亚等人道别后,一同踏上回宅邸的归途。一路上也看见了不少景色,原本期盼能因此唤起些许记忆,然而──却毫无收获。那栋对自己而言极其重要的宅邸,也不例外。
「为了夺回那个人……蕾姆愿尽一己之力。」
「是吗。不过也没办法。因为现在这栋宅邸,是很久以前拉姆工作的场所,蕾姆对这栋宅邸并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
对这番震惊之语目瞪口呆的蕾姆,来回看著拉姆与琉兹,对她们的发色产生了深刻的认同感。然而既然拉姆和蕾姆是双胞胎,那么理所当然的,蕾姆与琉兹的关系就是──
那是──
拉姆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自信满满地这么宣告。
「妳、妳是……引发『大灾』的『魔女』!」
即使连最基本的解释都没有,拉姆那平静的语气却不可思议地让蕾姆焦躁不安的心情逐渐沉淀了下来。
「……这样的想法,会让普莉希拉小姐生气呢。」
没错,正是那位来自罗兹瓦尔宅邸的元祖。万能的好用女仆、以礼貌无礼的毒舌闻名的蕾姆,手持沉重锁链铁球带著那对淡蓝的瞳孔直视前方,做出了宣言。
「如果回宅邸不是目的……那么目的,是人?」
蕾姆轻轻摇头,为自己无法回应姐姐的期待而感到自责,低声道歉。
「确、确实……!咦,但如果是姊姊大人的妹妹的话──」
从龙车的车窗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阳光灿烂、风景如画的美景,在拉姆指著那片景色说话时,蕾姆睁大了薄青色的双眼,睫毛轻轻颤动。
「……是吗。是啊。嗯,是的。我是琉兹喔,蕾姆。」
——蕾姆回到罗兹瓦尔邸时,蕾姆作为自己完全得不到『回到家了』的实感。
从这反应以及拉姆的态度,还有她身处罗兹瓦尔宅邸的范围内这些事实,蕾姆终于能确信眼前的少女与帝国的『魔女』是不同的人。
「拉姆!欢迎回来。虽然欢迎妳回来……但妳也太过冷静了吧!」
「那个人也是……难道爱蜜莉亚小姐的伙伴们,都是这类型的人吗?嘉飞尔还有……罗兹瓦尔先生也是……」
「顺带一提,前一栋宅邸是被心情烦躁的奥托烧掉的,现在早已不在了。如果还残留什么没被烧掉的东西,本来还考虑顺路绕过去看看。」
「咦!?」
「来,到了。我们走吧。」
送她们到这里的马夫在和拉姆说话的同时,蕾姆则向前走了一步,隔著关闭的铁门栅栏,将宅邸与美丽的前庭收入视野。
「怎么样?」
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呻吟声让蕾姆吃了一惊,「呀」地惊叫一声并往后退。
那个曾经图谋让帝国灭亡的『魔女』,其名为斯芬克斯。
「我可没说过那种话!比起那个,那女孩是……」
而这份引力的答案,随即便从拉姆身后现身。
看见拉姆的瞬间,他们涌现而出的不可思议、无法言喻的巨大动摇。
「──是妹妹喔。妳看,她的发色跟拉姆的发色一样吧?」
「────」
「三个人加起来才半个人……」
对于记忆尚无恢复迹象的蕾姆来说,对双胞胎姐姐拉姆的无条件信任与思慕是无庸置疑的。──是将过去与现在的自己串联起来的坚实纽带。
「……要我像嘉飞和法兰黛莉卡那样,把琉兹大人抱起来吗?」
「老人在感动的时候,妳说这什么话啊。」
感受她们两人的反应,拉姆轻轻把手放在蕾姆的肩上。
对这种难以控制的莫名感受,佩特拉感到与刚才提到的『暴食』引发的不适有些类似。但当时的不适感中伴随著强烈恶意,这次却没有那种气息。
奥托担任阵营内政官,是个给人温和印象的人物,是昴的朋友,也是不可或缺的伙伴。据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所说,他几乎不睡觉。而现在又多了「因烦躁而放火烧宅邸」这条情报,让人完全无法掌握他的人格。
的确,若是昴的话,确实有可能会这么说,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余裕说这种话。
看著拉姆的态度,蕾姆感觉自己的担忧全被她看穿,不禁感到羞愧;也因此,她好奇拉姆的自信来源。
从对话中也能明显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密。从琉兹的态度来看,她应该也是曾与过去的蕾姆有深厚交情的人。
握住拉姆的手,蕾姆压抑著微微紧张而悸动的心情,踏下了龙车。
「我也是她的,妹妹……?」
「不,蕾姆只要每天健健康康、自由自在地活著就好了。」
即便如此,从建筑物、花坛、绿篱等构成宅邸的各个角落都被细心照料的模样来看,她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但眼前的这名少女,拉姆却以另一个名字──琉兹称呼她。感受到琉兹再次投向自己的视线,蕾姆困惑地看向拉姆。
「……罗兹瓦尔大人也是。」
「我们的,职场……」
「妳那张嘴还真敢说啊!」
琉兹皱著那张可爱的小脸大声说道,拉姆则吐了吐舌头。
看见拉姆的反应,蕾姆终于察觉到这只是一个玩笑。说起来,沿路走来,拉姆的恶作剧也常常发挥作用,让蕾姆时而困扰、时而获救。对于动不动就因为些微理由陷入低潮的蕾姆来说,充满自信与幽默感的拉姆正是如同阳光般的温暖存在。
「连那份调皮都包含在内,姊姊大人真是个很棒的人。」
「根据鸟递信里的内容,妳们明明才刚重逢没多久,就已经被收服了吗……」
「收服什么的太难听了。拉姆只是全心全意地付出诚意与爱罢了。」
「说是这样说,但拉姆妳也太兴奋了。一直昏睡的妹妹醒来了,还能这样一起相处的心情虽然我能理解,确实让人开心啦。」
「──琉兹大人还真是多嘴。」
「妳这家伙一害羞起来攻击性就会变强。虽然我不在意,但希望妳对嘉小子手下留情一点。那么……」
拉姆微微皱起眉头。见到平时很少见到姊姊被说得哑口无言的模样,蕾姆感到十分佩服。这时,靠著铁门的琉兹离开栅栏。
「一直隔著门说话也怪怪的。我也差不多想和平安归来的孙女们拥抱。欢喜一下了。」
「孙女……?」
「琉兹大人拿出浑身解数的冷笑话喔。笑一下吧。」
「跟妳开的姐妹冷笑话差不了多少,这就表示了她有多珍视我们吧!」
见到琉兹大声抗议的模样,蕾姆虽然困惑,嘴角却不禁微微上扬。并非因为拉姆叫她笑,而是因为感受到琉兹的体贴,情不自禁地绽开笑容。
虽说琉兹看起来比蕾姆等人还要年幼却称呼自己是孙女,这点即使加上那份体贴,也还是让人感到疑惑。
「碧翠丝也是,小孩子似乎都有想逞强的倾向……?」
「是啊。坐在巴鲁斯膝盖上的时候,就是碧翠丝大人真正的样子喔。」
「她那么可爱,完全可以接受。」
丝碧卡也是,小孩子还是天真烂漫地笑著最可爱。
「只是端杯茶出来,就把我们说成坏人啦。」
「她会觉得困惑吧。希尔菲,我应该说过蕾姆的情况了。」
「原来如此,确实。能了解。」
希尔菲说出的是对爱蜜莉亚非比寻常的忠诚心。从她带路通过的宅邸中,玄关大厅和走廊,还有现在的会客室完美的维护程度也能窥见一二。
「那个悲鸣是怎么回事我想了,理解了。确实,第一次看到琉兹大人和姐妹的皮可大人们的话惊讶是当然的。」
「哼!」
终究超出了承受范围,蕾姆的尖叫声高高响起。
在这段对话进行时,希尔菲也完成了对拉姆的仪容整理。拉姆转身一圈翻动裙摆,俐落地拨了拨头发。
「来,被琉兹大人和希尔菲轮番质问,喉咙应该也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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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平时做些让人误会的事情害的。」
「但是?」
「那样的话,拉姆只相信想相信的东西。对谁都不用顾忌。」
飒爽地抚摸桃色头发,这样回答的拉姆让蕾姆不由得看呆了。和蕾姆一样看著拉姆的琉兹「哦」的一声。
「……既然蒙受称赞,就说一下是光荣之至吧。」
「不,不用这样道歉。——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女装?不是已经有爱蜜莉亚大人在身边了吗?他到底打算怎么解释……」
「……她似乎误解了,拉姆大人?」
「连法兰黛莉卡都常说,在这件事上她也完全不是对手呢。」
「功劳吗?」
换句话说,那是和『魔女』斯芬克斯一样长相的少女们──
话说回来——,
琉兹刚一说完,宅邸的大铁门便开始缓缓打开。
如她说的,这终究是蕾姆自己的烦恼,自己的问题。
「若无其事地说著,但琉兹大人也请反省自己比较好吧?外表的可爱无法看过的频率引起问题,差不多我也要动手了。」
「这是拉姆和蕾姆在宅邸工作时的女仆服。」
比较拉姆和希尔菲的女仆服,蕾姆抱著自己的肩膀这样怀疑道。
正是,把爱蜜莉亚立为心中主人的想法造就的工作态度。
但是,对那蕾姆的担心,希尔菲摇头说了「不。」当开场白。
「说过很多次了吧?拉姆是这个宅邸的,罗兹瓦尔大人的女仆。」
「为什么突然没自信了。」
「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真让人不痛快。拉姆会提议改造制服的理由,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随口敷衍的吧。」
蕾姆对意外的回答感到惊讶,对希尔菲说的话以一句「那是……」低头回应。
「我觉得他对他人的服装特别讲究,他在这里也是那样吗……?」
就在这时,已成完美女仆的拉姆,悄悄在蕾姆面前放下一杯茶。
听到蕾姆的回答,琉兹和希尔菲面面相觑。对为她著想的两人很过意不去,但蕾姆不打算说出现在自己内心的葛藤。
「——一脸忧郁呢,蕾姆。被希尔菲欺负了吗?」
「是的。这个女仆服,是拉姆亲自提案改造的。全部是因为……拉姆想穿更好活动的制服?是,应该?」
蕾姆对于静静地弯腰行礼的女仆希尔菲这样询问。
「说得那么干脆,反倒让人佩服……不过,这么好喝的茶还真是难得一遇,无话可说。」
「蕾姆大人?」
「————。」
「这么说的话,稍微得救了……」
「对方占据自己心里多少空间,不是取决于一起度过的时间长短,对方为了自己做了什么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无论如何,关于女仆服的事,怀疑昴是不合理的。
门前和琉兹的问候,和之后的惊愕事件——琉兹同样脸孔的十人以上少女们的登场,慌张失措的自己很羞耻。
即使如此,蕾姆强烈地认为她们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我感觉那是强加于别人的想法……虽然和巴鲁斯有一样的看法让拉姆有点不爽,但如果是因为拉姆想让蕾姆穿上可爱的制服,这理由倒还比较能让人能接受呢。」
「明明是自、自己的意见却无法说服自己!?」
「什么!斯小子连在帝国也穿女装吗!真是个不知悔改的家伙啊!」
「是,对呢。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
「因为我吵闹给您添麻烦了。那个……」
看来她早已将饭桌搬到走廊,在为两人泡茶的同时,用眼神示意蕾姆可以先喝。蕾姆便依言举杯,还没来得及细细品香,唇刚一沾茶汤,便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对这样表示理解的金发女仆的话,蕾姆以可怜的心情低头。
「——希尔菲・艾尔玛朵。旧姓是科尔尼亚斯,但已经离婚了。这次在大家留守期间,宅邸的管理是托付给她的。」
「──啊啊啊!!」
门闩被解开,朝内侧敞开的铁门──正在推动那扇门的,是回应琉兹呼唤而现身的数名人物。虽然每个人都用不同的发型和装饰品打扮自己,但她们全员都拥有和琉兹一模一样的脸孔。
把瞠目的蕾姆放在一边,琉兹深深感慨,希尔菲默默开始帮拉姆整理仪容。被希尔菲整理制服的同时,拉姆对看著自己的蕾姆的视线抛了媚眼,
「姊姊大人好好地教了我,琉兹大人同样脸孔的人是三人的十倍,我只当作玩笑……」
「我还是新人,没有和蕾姆大人们一起工作过。而且,我不是被边境伯雇用,更进一步说。是被米洛德大人雇用的。」
「好好喝……」
「「────」」
突然听到呼叫自己的声音,蕾姆抬起脸看向会客室的入口。站在那里的,是在前往会客室的途中,说有事暂时分开的拉姆。
拉姆话说到最后,不像样的失去了自信,琉兹感到疑惑。对那琉兹的指摘,拉姆嘟囔「不能理解呢。」,
「琉兹小姐会这么说,是因为没看到他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一边穿女装的样子。」
希尔菲说的有道理。——想要这样接受的脑里清楚浮现昴的脸,蕾姆紧紧抿嘴。
「用拉姆那种说法,蕾姆这么想也没办法。那个不当玩笑的话反而盲目我觉得不好。」
「姊姊大人,那个打扮是……」
在罗兹瓦尔的宅邸工作的她们来说,他们全员都可能是蕾姆的熟人也理所当然。自己睡著一定给她们添了很多麻烦吧。
「既然是来自拉姆的称赞,就好好接受吧。不光是这个,我刚才稍微看过一圈,宅邸的管理也很到位。」
没想到,进入宅邸用地前会这么慌张,但这样好好被带进来的现在,不能一直沮丧。
从琉兹的反应来看,昴确实是个女装常客。对于这件事,表现出明显不快的希尔菲和蕾姆达成共识,打算联手再次质问他。
「好、好可怕的话……」
「说?」
「不错。有在好好工作呢,希尔菲。」
「不,只见面了几个月。而且,待在一起的时间是极短的。」
被带著强烈意志的希尔菲的眼神压迫,蕾姆的头不由得后仰。
「我的主人只有我自己。然后心目中的主人除了爱蜜莉亚大人以外别无他人。」
「也很久没有看到拉姆那个打扮了。」
「是吗?那么拜托了。」
「宅邸的。那么,希尔菲小姐也是我和姊姊大人的同事吗?」
「是呢。对拉姆来说蕾姆对巴鲁斯的评价在心中怎么跌都无所谓,但功劳被抢也不有趣。」
「……我觉得姊姊大人,一定和普莉希拉小姐谈得来。」
实际上,在这个有关蕾姆的记忆从众人心中消失的世界里,拉姆所感受到的违和感真相,以及正确答案,大概都无从得知了。
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完全没有问题。问题在于,那门的开法。
碧翠丝也好,琉兹也好,如果能不逞强、以符合自己年龄的样子笑出来,那会有多么可爱呢。正当蕾姆沉浸在这种感慨中时,接下来的事让她一瞬间思绪完全停摆。
「是呢。拉姆一直穿著旅装所以感觉很新鲜。」
「要是说的是斯小子的话,被骂成这样还真是可怜啊。」
这时,蕾姆脑中掠过的,是丝碧卡和卡秋亚等重要的人们的身影。
但是,蕾姆和她们度过的时间,即使加上没有记忆的蕾姆从零开始积累的时间,日子也不没有很长吧。
对自己的想法做出这样推理的拉姆,希尔菲却不知为何地表示了赞同。从对话的走向来看,希尔菲大概也有想让某个特定对象穿上可爱衣服的欲望吧。
「在那位一无是处的丈夫底下,我们度过了一段屈辱的日子。地板上只要有一点灰尘,做妻子的全都会遭殃。光是回想就让人火大。虽说他最近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对噘嘴的琉兹冷哼一声后,拉姆也开始为她和希尔菲准备茶点。
「那么,大家──开门吧。」
「希尔菲小姐,和爱蜜莉亚小姐认识很久了吗?」
确实是很可爱的服装,但明显过头反而不明白设计意图。回想起来,昴在帝国也经常提及蕾姆的服装,说这样的话更可爱,这样比较有魅力什么的,说了各种让人心情感到复杂的话。
拉姆迟来的会合,她的身影让蕾姆瞪圆眼睛,倒吸一口气。——拉姆穿著陌生的女仆装站在那里。
希尔菲一边俐落地替拉姆整理制服,一边谈起过去的职场──或不如说,生活环境。从她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那是一段相当糟糕的经历,让蕾姆不禁心生同情。
「太新鲜了,所以制服的穿法到处都有问题。可以让我修正吗?」
「是吧?泡茶是身为女仆的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特技呢。」
「和希尔菲小姐的制服比,姊姊大人的肌肤不是露出太多了吗?到底,有什么不同……难道,跟那个人有关系。」
「……我觉得很棒。但是。」
蕾姆的交友圈虽然狭小,但在「高贵而坚强的女性」这个层面上,普莉希拉与拉姆有著让人目眩神迷、令人憧憬的共通点。若普莉希拉仍健在,也许透过蕾姆,两人会成为好友——当然,也有可能像天敌般彼此冲突。
「即使如此,依然对她有这么深的感情?」
被安静的湿润眼睛女仆瞪著,琉兹缩小反省。对那样子蕾姆也终于嘴唇松弛,把圆著的背恢复原状。
拉姆得意的说完,希尔菲和琉兹也心甘情愿地认输,端起茶杯啜饮。
蕾姆一边细细品味茶香与口中余韵,一边点头回应两人的赞叹。这时,她察觉拉姆正以温柔的眼神望向自己,眼里带著慈爱与一丝微微的期待。
「──啊。」
拉姆虽未明说,但这杯茶的味道,或许也蕴藏了她的期望。
若只有拉姆能泡出这样的好茶,那么记忆尚存时的蕾姆,肯定也曾品尝过这份美味。这杯堪称匠心之作、甚至令她感动得泪腺微微湿润的茶,让慈爱仿佛渗入了她身体的每一处。
然而,就算如此,也没能唤醒她的记忆,实现她所盼的结果。
「真的,非常好喝……但是──」
她轻声说著,将空杯放回桌上,垂下眼帘,话语含糊。而看到这样的蕾姆,拉姆只是微笑著说:
「笨蛋,我也只是泡了杯茶而已。像蕾姆这么可爱的女孩,有什么好道歉的?」
「可能是拉姆大人的眼神太锐利了,让她不自觉地道歉……我以前的丈夫就是个情绪化过头的人,总之只要先道歉,对方心情就会好转的。」
「……拉姆啊,能不能再为希尔菲泡一杯?我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
「怎么会这么想呢?我现在可是享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了呢。」
希尔菲微微皱眉,对琉兹那略带忧伤的目光感到有些意外。拉姆则顺著琉兹的请求,开始准备第二杯茶。
望著拉姆专注泡茶的背影,蕾姆再次、更加坚定地在心中立下决心:
「……我想回应那些,对我好的人们。」
5
离开会客室后,蕾姆随心所欲地在宅邸各处走动。
每停下脚步,跟在一旁的拉姆就会带话题「那是巴鲁斯被肥料浇头的花坛。」「这个柱子,有嘉飞咬过的痕迹。之后要骂骂。」「哎呀,那是爱蜜莉亚大人和碧翠丝大人在地上画的大精灵大人的肖像画,还留著呢。」说著那些回忆,让她没有品尝寂寞的空闲。
尽管拉姆总是贴心地陪伴体谅自己,却始终难以让蕾姆真正感受到「有人在背后推一把」的强烈触动。
「啊,又是和琉兹大人相似的孩子们……」
「那是皮可们呢。她们从『圣域』被带出来,正在从头开始学各种东西。」
阳光透过了树荫,柔软的空气和体贴蔓延至房间角落,放在那里的谜之物体——带锁链的,带刺的铁球的异样感引人注目。
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无法原谅自己遗忘的事。那话语懊悔中交织著爱意,让蕾姆睁大了双眼。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挣脱了那双手,转过身来,面对著拥抱自己的拉姆。
「────」
那从指尖传来的触感并没有消失。但正因如此,那感觉过于纤细、过于脆弱,仿佛只要再多加一点力,就会像沙堡一样溃散──蕾姆因为害怕,无法让手指再用力。因为她知道──
拉姆改口,蕾姆因为被给予的爱情而羞怯地背过脸。
「不,说错了。蕾姆是特别的。对拉姆来说,蕾姆是被我深爱的。」
「先别回头。现在的我,在这个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失望。」
「──啊、呃……」
「有一次,我一不注意就把妳的私人物品都收了起来,结果巴鲁斯硬是把它们一样样翻出来,说『蕾姆以前都是这样摆的』,将物品的位置全部恢复地原样。」
「是的。是巴鲁斯先开始这么叫的,不知不觉中大家就这么叫了……那也是,蕾姆所珍惜的东西。」
内容与之前回忆话题风格迥异,蕾姆忍不住让视线在拉姆与那颗带刺的铁球──流星锤之间来回望了好几次。
拉姆微微睁大的湿润双眼望著自己,神情中满是惊讶。──这张脸,是蕾姆这一生注视得最久的一张脸。仅仅是看到她,胸口就像要燃烧起来般发热。
「我竟然──」
「──」
无论是重逢于帝国之时,还是两人一同踏上归途的旅程;无论是刚开始在宅邸工作时、还是在折断角而因此带来巨大负担的日子里,又或是为了保护愚蠢的自己,在燃烧的村庄中与魔女教徒浴血奋战时──
「────」
不过考虑到宅邸本身的规模,蕾姆身为一介女仆被分配到的房间仍算不错了,只是除了这点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她抽出一本诗集,轻轻翻阅。书中的诗句她毫无记忆,但大概是从前的自己喜爱的篇章吧。不知为何,关于爱与恋的诗特别多,让现在的她对过去的自己的品味感到有些好笑,也有些害羞。
「不论有没有记忆,如果决定开始走新的道路,大多数情况只能从头重新积累。蕾姆的状况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论什么时候,拉姆总是那么飒爽,从未在蕾姆面前展现过软弱。
看起来非常乖巧的少女们的出身,似乎背负著和别人不同的宿命,现在她们已经从那宿命中解放,正在过著不同的生活。
「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拉姆也能理解。但问题是,巴鲁斯还特地准备了专用的布和油,每天都认真擦那颗铁球。要说那只是玩笑,那些也准备也太多余了,拉姆不这么认为。」
宛如重塑世界般的剧烈冲击,终于如泡沫般──「啪」地破碎。
即便跌坐在地,晕眩仍未结束,视野不断旋转。
山间的村落、被剑贯穿的狼之旗、吱吱作响的轮椅、遮蔽天空的飞龙群、飞翔于夜空中的恐怖白鲸、被火光映照的黄昏中飞舞的断角──还有那个少年的表情──拼命地喊著、生气地怒吼、悲伤地落泪、真挚地微笑的少年──。
拉姆坐在蕾姆床上,在身旁的蕾姆也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面对她那带著柔和粉红光芒的温柔视线,蕾姆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强烈的感官刺激如同烙印般,带动著血液从胸口流遍全身四肢。蕾姆缓缓地眨了眨眼,眨了一次、两次、三次。
──然而,知道这些又如何呢?
她只知道──
「嗯……」
她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她最先面对的,是那个从背后拥抱自己的人──
她明白了。被如此深爱著的自己是多么幸福。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拉姆的一个玩笑,差点就要这么接受了,然而──
「但、但是,那个人……也很有可能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吧?」
蕾姆凝视著拉姆的脸,用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滑落的泪水,温柔地笑了。然后,她伸手搂住姊姊的头,轻轻地把她抱进怀中。
「────」
但这个地方充满无数深刻的情意与温柔。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蕾姆仍能深切感受,以前的自己一定过得很幸福。
「……流星,锤ー?」
「这点我不否认。」
当然,蕾姆也对拉姆怀有强烈的亲近感与由心而生的爱意,但与自己的一分相比,从拉姆那里得到的却像是十倍、百倍之多,这份悬殊让她感到难以释怀。
──正因如此。
「反正,这也是那个人的恶作剧──」
然后终于——
「对不起,蕾姆……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如果太过贪求,这份记忆与感受可能会再次──消失无踪。
仍坐在地上的她,用颤抖的手轻轻摸上自己的脸颊,确认这份存在。
蕾姆想著,弯下腰,用手指轻轻触碰铁球。就在那一瞬──
「我居然会这样!?」
「那个人……」
「我全部都明白了。姊姊大人为了我操了多少心,牺牲了多少东西,即使如此还一直陪在我身边……而且──」
抱著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蕾姆和拉姆持续了一会儿罗兹瓦尔邸巡回。
蕾姆站在书柜前,听著拉姆这番话,默默地体会到了昴的努力。
「姊姊大人……」
但是,拉姆对那蕾姆的想法,说了句「是呢」接话。
蕾姆将诗集放回书柜后,轻轻抚摸坐下的床铺,微微瞇起双眼。
「——这里是蕾姆,妳的房间。」
在自己沉睡无法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拉姆、法兰黛莉卡与佩特拉她们撑起了整座宅邸的运作,也照顾了卧床不醒的她。
「蕾姆……」
琉兹的姐妹们也是,女仆的女性们也是,她们的生活方式被命运玩弄、摆布,这方面跟蕾姆立场相同,她这么想道。
这大概已经是讨论过无数次的话题了,对蕾姆的反驳,拉姆只是以一种近乎放弃的语气回应。看到她这样的反应,蕾姆从床边起身,朝那颗流星锤走去。
「我……是蕾姆,……是。」
看不见拉姆的脸,那环绕住自己的双臂、那低声说出的话语,都在微微颤抖。那份脆弱,与蕾姆心中一贯坚强、勇敢的拉姆差距实在太大。
「那是流星锤。」
拉姆打开门,蕾姆踏进她指示的房间。
走近一看,为了避免铁球的尖刺伤到地板,特地手工打造了铁球座,从这些细节可感受到昴的用心。同处还放著布料与装油的小罐子,进一步印证了拉姆所说,昴确实每天都细心地擦拭这武器。
「我……已经沉睡超过一年了呢。」
「蕾姆……」
房里有张大床和放有诗集与绘本的书柜;整洁的书桌上,摆放著一瓶插著鲜花的花瓶。
拉姆在蕾姆眼中,始终是只能仰望的存在。
在她走遍宅邸各处后,这间房间与会客室、食堂、大浴场、秘密特训场、谈话室、庭园与阳台等地方相比,并无太多特别之处,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客房。
「姊姊大人……怎么了……?」
「────」
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房间的每一处细节,并没有任何能唤醒蕾姆记忆的关键。
那个人,也许是拉姆,也许是爱蜜莉亚──也可能是……
即使现在,床上的枕头与床单仍洁净无尘,从这点便能看出她们工作仔细又认真。床边微微泛黄的地板痕迹,似乎是长期放著椅子的证据。脑海里浮现出某个人坐在那里,对沉睡中的自己轻声说话的模样。
就跟女装那件事一样,说得煞有其事,其实只是反映出他那令人无语的兴趣罢了──应该是这样没错。
视野猛然一阵扭曲,蕾姆身体一软,跌坐在地。虽然姿势不太端庄,但此时的她已顾不得羞赧或体面。
拉姆平时对昴总是语带讥讽,但这番话中却没有一丝轻蔑,只有诚挚与肯定,令蕾姆的心也随之一沉,静静落入胸口。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全都归回正位,告诉她什么才是「生命」的真实存在。
「姊──」
她倒抽了一口气僵住了,蕾姆甚至无法回头。从背后绕过来的手臂轻轻地将她抱住,这也终于让她满溢于脑海与心中的混乱,有了出口。
另一方面,根据说明,那些美丽又气质,引人注目的女仆们,她们和希尔菲一样曾置于恶劣环境中,都是多亏爱蜜莉亚才能脱离那里。
「……我也和那些孩子们、希尔菲小姐们有相似的境遇呢。」
「姊姊大人一点都不无情……是蕾姆才该说对不起。一直以来,总让妳担心……我是个不孝的妹妹。」
蕾姆正要开口、转身,却被对方坚定却温柔的一句话制止,身体再次紧绷。
「……姊姊大人,我非常在意那个,是什么?」
对那蕾姆的提问,拉姆「啊」一声像注意到什么般吐息。
蕾姆被那种无可抗拒的不安与恐惧笼罩著,忽然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温暖触感。
「竟然能够忘记爱著、这么重要的蕾姆,就这样活道今天……我是多么无情的姊姊啊。」
「────」
和过度老成的琉兹不同,行为符合外表天真的少女们——叫皮可的孩子的她们,在宽广的罗兹瓦尔邸各处,她们四处奔走。帮助穿著和希尔菲同样制服的女仆们。
没有人开口询问,但她知道,对方一定希望她能说出口。
「────」
「我还是搞不懂……」
「──」
「──欸……?」
「而只是一昧接受、软弱又可怜的我,总算也知道以后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所有的感官融为一体,被彻底搅拌,蕾姆的过去、现在、未来混淆交织。
明明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却分不清地板与天花板的方向,黑与白反转,所见之物、所听之声、所闻之香、所尝之味、所触之感,全都混杂交错──看得见空气、声音有香气、气味可以触摸、颜色有滋味、甚至还能听见什么。
「──等一下。」
那份心情强烈地涌上心头,甚至让她的眼角微微湿润。
「────」
就这样,两人并肩坐在地板上,轻轻依偎彼此,互相珍惜著对方。──不,其实一直以来,拉姆都是主动这么做的,而蕾姆才是没办法这么做的人。
「姊姊大人,我最喜欢妳了。」
她把唇贴近搂著对方的耳边,将满溢的情感倾诉给她。感受到温热的泪水慢慢濡湿自己的胸口,蕾姆一边抱著默默流泪的拉姆,一边让自己的眼泪静静地流下。
她终于能够从心底接受这份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她统整了过去与现在的自己,将内心的爱毫不保留地传达给对方。
到情绪平复为止、到心满意足为止,现在的蕾姆,只想和拉姆一起静静地度过这段时光。要好好地弥补那些空缺的姐妹时光──
那之后,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完成──太多想要诉说感谢与爱的人。
而此刻,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个眼神凶恶的黑发少年──
「──昴。」
为了把这份爱传达出去,她必须重新站起来。
自己,是因为「如此幸福的理由」而活著的啊。──蕾姆这么想著。
6
「————」
容姿端丽的女仆服少女气势凛然、抬头听胸站在面前,佩特拉不禁倒抽一口气。
她瞪大双眼,凝视著对方,僵硬得无法动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不只有佩特拉,连梅莉与爱蜜莉亚也都陷入沉默。
就在这份几乎强制般的沉默中,最先开口的是——
「——蕾姆。」
没有实体的昴,与佩特拉一同凝视著眼前的身影,一动也不动。
他那失神的声音除了佩特拉以外无人听见。令人心痛的是,被众人目光集中的那名少女,也无法与半透明的他四目相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昴』的存在,也没有人有余裕能够帮助他。
但至少,『昴』的呼唤是可以保证的——站在那里的,无疑正是那位令人怜爱又珍重的少女,蕾姆。
「——啊……」
瞬间,佩特拉脑中仿佛闪过一道电光,接连不断的迷雾从意识中散去。
而这时,结结巴巴开口唤她的,是眨著眼的爱蜜莉亚。
「收敛呢。听起来好像挺正经的,但佩特拉,妳自己又怎么说呢?」
提及这项事实时,克林德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让人无法忽视。而对此,拉姆明显地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她那隐隐透红的眼角,或许正是这份不悦的理由所在。
对蕾姆来说,她与佩特拉等人的交情,最深也不过是在王选开始前后──也就是昴被带到宅邸之后的那一个月。那段时间是她与大家最亲近的时期,而在那之前,她们顶多只能算是偶尔擦身而过的关系。
佩特拉不断低头,一遍遍为自己情绪失控的失态道歉。蕾姆为了安慰她而开口,却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不妙,脸颊一僵,赶紧转头看向拉姆。
就像翻开伏在桌上的牌,重新确认牌面与图案一样,佩特拉心中那些对她的陌生感,逐一转化为确信。
「蕾姆……是蕾姆吗?」
「真是的,蕾姆都原谅了。我又怎么能一个人生气到底呢。真拿妳没办法。」
爱蜜莉亚双手轻按胸口,紫绀色的双眸泛著泪光,对蕾姆露出笑容。蕾姆微微扬起眉头,随后轻轻点头。
「咦?」
「蕾姆……蕾姆……呜……蕾姆……」
「佩特拉小妹妹,妳连耳朵都红透了哦。妳还好吗?」
「蕾姆——!」
这样继续被爱蜜莉亚和蕾姆夹在中间下去,自己疯狂乱跳的心真的会被震碎的。
「但?」
「是啊。记忆恢复了,不小心就想多看看蕾姆各种表情,结果就恶作剧了。妳会原谅这个坏姊姊吧?」
「不,蕾姆才是,能为我哭,我很高兴,就像是和被姊姊大人对待那样高兴……啊。」
只是──即便如此,心里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那你就该感谢蕾姆了。多亏她让你任务失败,除了巴鲁斯之外才没有其他人受害,也是因此妳才得以活著站在这里。」
——佩特拉的身分,与她实际接触的时间并不多。
「──佩特拉小姐?」
「原来如此,是看点啊。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接受。」
佩特拉一边陷入幸福与慌乱的夹击,一边脱口说出多余的话。但爱蜜莉亚就像天使、女神,或者说就像典型的误会系女主角那样,毫无怀疑地接受了她的话,让她惊险过关。
佩特拉总算斩断了少女情怀,将累积起来的怒火全都转向了那个脑内想像中的昴。她一手拿著手帕擦著眼角,对蕾姆记忆恢复的喜悦激荡不已──至于那正用转圈跳舞来表达情绪的『昴』,佩特拉只能长叹一口气。
「克林德的反应真是无趣,不过琉兹大人慌乱的模样倒是十分精彩,能亲眼见到实属幸运。」
「嗯,谢谢。爱蜜莉亚大人那边,也没问题吗?」
「好厉害啊~完全没道歉,光是撒个娇就过关了耶~」
当然,她也明白,让拉姆感动落泪的这一刻,对她来说确实是无比珍贵的幸福时光。
佩特拉抱著蕾姆的手臂,蕾姆则微微泛红著脸颊,腼腆地笑了。
就在那张哭脸被发现的瞬间,佩特拉猛地一踏地板。
佩特拉总算平复情绪,出声提醒,让爱蜜莉亚和蕾姆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坏坏的拉姆对这两个单纯被骗的人,停止假哭、耸了耸肩。
「蕾姆、爱蜜莉亚大人……呜呜呜。」
「呀啊!」
「我也想为了蕾姆……蕾姆姐姐大人开场祝贺会,但现在正是非常时期,拉姆姐姐大人也该稍微收敛一点吧。」
蕾姆用安静的声音切入,房间的空气明显紧绷。
「啊、不是的,不是劈腿什么的……最喜欢的还是爱蜜莉亚姐姐大人!」
蕾姆没有回避,被她紧紧抱住。佩特拉死命拥著那纤细的身体,紧紧不放。就算蕾姆回抱她,她也仍旧不肯松手,只是拼命抽泣著。
「好样的啊佩特拉!真亏妳能撑住!」
佩特拉在蕾姆的怀里,泪如雨下,甚至做出了她曾经发誓绝不在人前做的事——发出哼哼唧唧地吸著鼻涕的声音,也仍旧不肯放开对方。
爱蜜莉亚踏前一步,却在对该说什么话犹豫,嘴唇一张一合。
「————。」
一旁的梅莉皱著眉头这么嘀咕著。
「对不起!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从刚才起一句话都没说的佩特拉,现在却泪如泉涌,那圆滚滚的双眼中满是泪水,喉头更是压抑不住抽噎的声音。
「——咦?妳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刚才那件事的话,我也已经在反省了喔?」」
「蕾姆姐姐大人的微笑……太可爱了……」
「没关系,没关系喔,佩特拉小姐。蕾姆也,想要对每个人填补至今为止的空白部分。」
她闪过试图抱住她的爱蜜莉亚之手,躲开正想碰她衣袖的梅莉,甚至从一头雾水的罗姆爷腿间穿过,一溜烟地冲向前方——紧紧扑进那双圆睁的蕾姆怀中。
对于蕾姆的回应,双臂抱胸的拉姆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拉姆姊姊大人,我明白妳的高兴,但不要太戏弄两人。」
7
「不……抱歉,我这样说很奇怪吧。蕾姆是蕾姆,这点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也就是说,若不是因为她的悲剧,如今的自己也不可能站在这个位置。光是这一点,就让人心情感到无比复杂──
其后,在王选开始之际,她不幸成为『暴食』大罪司教的受害者。而填补她留下的空缺、被雇用而进入爱蜜莉亚阵营的,就是佩特拉。
「是啊,拉姆。因为,终于想起蕾姆了。即使因此哭了,谁都不会认为拉姆是爱哭鬼。打起精神!」
「没关系的,爱蜜莉亚大人。冷静一点,请慢慢来就好。蕾姆明白,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要人家用这种复杂的心情道谢……感觉好难啊……」
然后──
总而言之,佩特拉与蕾姆之间的交集其实非常浅薄。
她就这样嚎啕大哭,紧紧依偎不放。蕾姆只能一边支撑著她,一边困惑地向四周张望。
明明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反省的态度,拉姆的横行霸道却轻轻松松就被蕾姆和爱蜜莉亚原谅了,目睹这一幕的梅莉忍不住嘟囔。对于她的无奈,佩特拉也颇有同感。虽然这种作风很「拉姆风格」,但今天的她还是有点太兴奋了。
「而且那个,蕾姆觉得自己明明没能和在村子生活的佩特拉小姐们要好起来,却能被这么重视,我很高兴喔。」
「──!」
「……嗯,谢谢你。我有好多话想说……但……」
如此说著,她的脸上满是困惑,却依然轻柔地抚著佩特拉的头。
「一看到拉姆姐姐的妹妹,人家就想起那个人一口气把沃尔加姆整群敲碎的事……那是人家任务失败的主因吧……?」
「对连碰都碰不到爱蜜莉亚碳跟蕾姆的我这么说也太不讲理了吧!!」
「这是姊姊大人为了让蕾姆穿得更好看,特地为我量身订做的制服。」
所以,现在露出羞涩笑容的蕾姆,其实并没有误会。佩特拉会对她怀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与其说是佩特拉自身的情感,不如说是受到了『昴』的巨大影响。
「……这身打扮,真的好适合妳啊。就像是……这才是蕾姆该有的模样。」
拉姆环抱双臂的说,梅莉一脸不爽地吐了吐舌头。
「拉姆可不是在说妳的情绪问题啦。说的是别的事。──从刚才开始,妳就自然地坐在蕾姆和爱蜜莉亚大人中间,还卡得牢牢的?」
围绕著蕾姆的众人,随著她的出现,记忆纷纷苏醒。──不,若以至今为止『暴食』的权能条件来看,这起现象更应被称作『名字』的归还。
「正如您所见,自从目睹蕾姆的时候开始,所有曾经认识她的人的记忆便陆续苏醒。重构。我与琉兹大人都难掩动摇。导致迟迟未能与各位会合。——告白完毕。」
的确,说法虽不中听,但拉姆所言也无可辩驳。事实上,曾是敌人的梅莉如今能被接纳进爱蜜莉亚阵营,正是因为她造成的实质损害极小。——而拉姆那句「除了巴鲁斯之外没有其他人受害」,从『死亡回归』的观点来看,也极其讽刺地正确。
对那蕾姆的眼神,拉姆温柔微笑「没关系。」
「昴你给我记住,等下我要狠狠说你一顿。花心鬼。」
从她头发中探出头来的小红蝎,像在担心主人情绪似地喀喀作响。梅莉则闭上一只眼,把手按在额头。
「姊姊大人……真是没办法呢。只有这次喔?」
「咦啊什么啊。抱住蕾姆姐姐后,非常自然地拉到自己身边。连爱蜜莉亚姐姐也一起拉了过去。」
三人现在,以佩特拉为中心,并排坐在横长的沙发上的状态。佩特拉分别抱著两人的手臂,紧紧抓住不放。
那是位时常从罗兹瓦尔宅邸前来村中购物的女仆少女与佩特拉。两人几乎毫无交集,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但自从昴开始造访村庄后,她的表情变得更加丰富,最重要的是,她是救过佩特拉等人性命的恩人。——虽说,让人陷入危险的正是操控魔兽的梅莉,这也真是讽刺。话说回来,梅莉和她姐姐总是在关键时刻,对自己人下手过头了些。
那股引力的源头就在眼前。曾被遗忘、被无意识压入脑海深处、复上灰布的记忆,如今再次在意识的长廊中展开展示。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在感人重逢的场面连情绪都压不住的不中用姊姊。就算被蕾姆说成是爱哭鬼,也只能认了吧。」
「蕾姆姐姐大人……」
这时,一直被众人关注的蕾姆,忽然望向沉默不语的佩特拉,露出惊讶的神色。被她这么一看,爱蜜莉亚等人也转头过来,见到佩特拉的模样后纷纷一脸惊骇。
「佩特拉!?天啊,怎么哭成这样了——」
对于闭上一只眼的拉姆的指摘,佩特拉「咦?」的一声瞪圆眼睛。然后看自己的左右,分别看向在那里的爱蜜莉亚和蕾姆的侧脸。
「欸?啊,是啦。毕竟我是这个阵营里最有地位的人,还是得拿出一点样子来对吧~」
对梅莉的无奈,佩特拉反省。但,那个借口和刚才拉姆的撒娇完全一样,拉姆「呵」的一声笑了。
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作,都如电光四射般冲击著她的心。
「──……哼。」
「戏弄……?」
「那个……我和佩特拉小姐的关系是这样吗?是我忘记了什么吗……怎么会……让她哭成这样……?」
对于这点,佩特拉按著胸口,努力平复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脏,默默对自己说:「……我心中最重要的还是昴啦……!」
「没、没有那个意思!姊姊大人是爱哭鬼这种想法只是误解!而且,姊姊大人为我哭了我也很高兴!」
「虽然知道大家是因为蕾姆我的事在吵,但希望能先冷静下来。——说那个人的事吧。」
「咦!?」
爱蜜莉亚接著蕾姆之后也一起安慰她,拉姆把手放在眼角背过脸。两人还是很担心地,但从佩特拉视线来看,这场面看起来实在有点太过戏剧化了。
「对、对不起。对两人的爱好像溢了出来……」
然而,佩特拉并未说什么。──并非出于怜悯,而是她根本说不出口。
她骄傲地挺起胸膛,让身上的女仆服更加显眼——
虽然还不到松懈下来的地步,但气氛与当前紧迫的局势相比,场面已经渐渐热了起来──而做为这股情绪开端的蕾姆本人,则亲手把它平息了。真是了不起。非常值得称赞。
「拉姆和蕾姆,从克林德先生那里听说了吗?」
「大致上有了了解。而且,我们也亲眼看见了王都的惨状。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巴鲁斯可真是搞砸了啊。」
「拉姆姊姊大人,这样讲太过分了……」
「对不起,我改口。──应该说,是我们大家全都搞砸了才对。」
「————。」
拉姆这句话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虽然这在拉姆与蕾姆加入之前,就已经确认过了,但重新听到来龙去脉的时候,众人对阿尔所造成的灾难规模,依然忍不住想转过头。
「不过话说回来,过度自责也没有意义。无论如何,事态的责任最终还是落在真正引发这一切的人身上──这是我们的结论。」
「虽然拉姆的立场是这样吧,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对吧?」
「……真是个不好对付的女孩。刚才那些玩闹算什么啊。」
罗姆爷一边这么嘀咕,一边抚著自己光溜溜的头顶,面对拉姆的追问摆出难色。看到两人如此有默契的互动,蕾姆一边轻轻歪头,一边问道:
「所谓的『没那么简单』,是指责任归属的问题吗?」
「嗯,没错。更详细的部分,就交给想说得不得了的罗姆大人好了。我让给你啰。」
「哼,把麻烦事全丢过来啊……算了。就像这小姑娘说的,先别说我们的心态如何,眼下的局势,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你们,都是非常不利的。」
接下说明任务的罗姆爷,举起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爱蜜莉亚。爱蜜莉亚看著那大大的指尖,紫绀色的眼眸微微一眨。
「事情变成这样我们这边有问题当然可以理解,可是罗姆爷你们……连菲鲁特也是吗?」
「塔里头也有我们的艾佐在。原本塔的管理责任是交由他来担任的,直到王国正式的调查团抵达为止──但他没能履行那份责任。而莱因哈鲁特也一样,既没能阻止那头盔男,也没能挡下『神龙』,最后让王都蒙受了损失。」
「可是嘛,多亏了爱蜜莉亚姐姐,街上才没有被大石砸到对吧?就这样还要被责备吗?」
「如果光靠砸碎砸来的石头就能赢得人心,那么让莱因哈鲁特反复上演这种戏码就好了。梅莉啊,不光是结果,连过程也必须公平地接受批评。」
海因格依然一言不发。但既然刚才把肉干扔过来,表示他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看准了这一点,菲鲁特冷哼了一声。
也因此,罗姆爷所顾虑的「信赖」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虽然光是帮忙牵制『神龙』也算有点价值啦……」
然后——
──这就是,要让这场大灾难落幕,并延续王选的必要条件。
「你那个老爸……不,这么说有点别扭。我说的是莱因哈鲁特的爷爷,和『神龙』打起来那一战。我不是什么战士,那种战斗细节谁占上风我也看不出来。不过嘛──你不是应该站在『神龙』那边的吗?」
「所以,才非得由王选候补出手不可。唯有由候补者亲手阻止让『神龙』失态的阿尔迪巴兰,这场混乱才能真正画下句点。」
「喂,你不吃的话,把那块肉干给我啊。」
「————。」
正面,隔著劈啪作响的营火,坐著与菲鲁特相对的男人。──不,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相对」。毕竟对方低著头,连一眼都没瞄过来。
可惜的是,菲鲁特和罗姆爷的厨艺可以说是灾难级的。真亏那段日子他们两人天天往赃物仓库跑,十年下来竟然没被食物毒死。说不定,菲鲁特发育比同龄人慢,就是因为那段饮食过于简陋的过去也说不定。
目前,那是被囚的菲鲁特应该反抗的『命题』。
从自己还又小又弱的时候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个问题,到现在被阿尔迪巴兰那伙人拖著四处奔波,它也还是不肯放过菲鲁特,照样不请自来地跑来烦她。
「听到了吧?别无视……哎,等等。」
「这个之后也要告诉给爱蜜莉亚们……阿尔迪巴兰那家伙恐怕,使用著叫权能的作弊技能。」
菲鲁特对于海因格的行为,曾断言自己不会用是非标准去衡量。这不是谎言,也不打算改口──不过,她还是有「喜欢或讨厌」这把尺的。
然而,那段为等待时机而争取到的休息时间,却变得七零八落——因为那名冷酷无情的追踪者,奥托・斯文执拗的妨碍工作。
如她所言,从海因格的目的来看,他会在『神龙』与『剑鬼』交战中插手,实在不合常理。她曾怀疑,是不是他对父亲的强烈恨意使然,但在与『神龙』即将飞离的那一刻,海因格却还向牠请求帮忙,替被自己刺伤的威尔海姆疗伤。
奥托那副温吞呆脸之下,藏著的是超危险的本性。
听见爱蜜莉亚说出这个致命的可能性,罗姆爷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而听到这里,佩特拉也总算理解了这份沉重的危机感。
「是的。虽然可能会让人难以置信,但就是在碰触这个流星锤的瞬间,我的记忆──啪的一下全都回来了……我原本以为那是昴一厢情愿的执著,但其实是我搞错了……有好多事,我都想向他道歉。」
「至少,我们必须确实完成的事,我就直说了吧。首先,那个戴头盔的家伙……不能交给王国或其他任何人,自称阿尔迪巴兰的男人,必须由我们亲手阻止。只有做到这一点,我们才有资格谈什么弥补失职的事。」
比佩特拉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昴』。
听著罗姆爷的话,蕾姆喃喃说道,让爱蜜莉亚凝视著她。蕾姆迎著那道目光,冰蓝的眼中满是责任感与坚定,「因为……是这样没错吧?」这么回应。
才分开两天半而已,却已经开始怀念芙拉姆和格拉希丝的饭菜。
「我不会做菜,那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虽然克林德哥哥还没把老爷们带回来……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和罗姆爷爷你们,是合作关系对吧?」
蕾姆紧握拳头,态度认真得让爱蜜莉亚依旧一脸困惑。而在她身旁,梅莉偷偷看了拉姆一眼,低声问道:「妳不打算阻止吗?」
——结果,自己「非做不可的事」究竟是什么。
而奥托具备了力气、机会、意志,还有胆量——然后,菲鲁特也一样拥有这一切。她必须用不持剑的双手,来证明这一点。
用『言灵加护』他能把虫、鸟、鱼全变成战力。受其影响,阿尔迪巴兰那伙人根本无法获得片刻安宁,每天都得面对来自各方的干扰。
对那佩特拉的要求,罗姆爷拍拍自己的光头,开口说道:
——现在,阿尔迪巴兰那伙人正一边更换据点,一边努力修复阿尔迪巴兰与『神龙』在王都战斗后的损耗。菲鲁特原以为,他们逃离王都后会立刻前往目的地「摩格雷德大喷口」,但事实上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单靠抵达现场并无法完成他们的目的,反而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菲鲁特直球切入话题,毫不回避地戳破了海因格沉默的理由。
「——权能。」
原本在空中打转的『昴』身形一僵,神情瞬间紧绷,死死盯著罗姆爷。那份反应也并不令人意外。毕竟他们才刚从克林德那里听到类似的话,而且对于「权能」这个词,无论是佩特拉还是『昴』,都怀有极为沉重的记忆。
说到底,不论什么加护都只是「工具」而已。哪怕拿著再华丽的宝剑,没有挥舞的力气、学习使用方法的机会与意志,还有临阵不惧的胆量,那剑也不过是个华丽的摆设罢了。
「那个,蕾姆,妳冷静点听我说……」
趁著对方没插嘴,菲鲁特不客气地一股脑将疑问全丢了出来。
但佩特拉并不是说著好听话。她是真的相信罗姆爷。因为她知道,这位老巨人将被阿尔等人挟持的菲鲁特视若己出,甚至能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舍命。他的那份「父亲的心」,让她无比信任。
那是曾被『怠惰』的大罪司教提及,也是在墓所中沉睡的『强欲的魔女』所操弄的词汇。
作为菲鲁特阵营的军师、长年见证这个世界变迁的老巨人,罗姆爷的话语中蕴含著无人能否定的说服力。
如今双方的谈话发展到这里,爱蜜莉亚阵营与费鲁特阵营早已坐上了同一艘船。现在,是时候该彼此敞开心扉了,佩特拉这样认为,并将请求递给了罗姆爷。
「————。」
因为在战斗结束之后,我们还得──
「……妳也是,还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啊,佩特拉。」
不过,这点程度的牵连对她来说只是可爱的小伤,她早就做好觉悟。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藉著自己这个「敌方同行者」的立场,毫不留情地加入奥托那边的作战。
虫子的嗡嗡声、野兽的长嗥、脏水、被污染的食物──这些旁敲侧击层出不穷,就连睡眠时间也被大幅压缩,让身为「人质」的菲鲁特也被拖得头昏脑胀。
名义上,海因格应该是被指派来监视菲鲁特的才对,但若论实际上谁在盯著谁,这情况根本说不准。对方不但碰都不碰晚餐发下来的肉干,连水都滴口不沾,彻底拒绝与外界接触的样子,简直让菲鲁特的神经一刻不停地被他惹得火大。
而一边注意著爱蜜莉亚与蕾姆仍在确认彼此知道的事,最后罗姆爷终于道出重点:
像是在责备过去的自己般低下了眼,蕾姆缓缓述说起记忆恢复的经过。那份饱含热情的诉说让爱蜜莉亚瞪大了双眼,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你会出手,那就代表『神龙』当时真的有点危险。这当然已经够惊人了,但更诡异的还在后头。──如果你的目的是『龙之血』的话,那时候你爸都快赢了,不是刚好吗?」
8
我们必须阻止阿尔毁掉这个世界。但,光是「世界没被毁掉」还不够──那样并不等于一切都无所谓。
──多半,是时机的巧合。阿尔从监狱塔带走的『暴食』所做的「某件事」,很可能与蕾姆的「记忆」与「名字」恢复有关。而这件事,偏偏就发生在蕾姆于宅邸触碰流星锤的同时。
原本,露格尼卡王国的王选,就是基于与龙的盟约,还有维系这份盟约所需的龙历石预言才成立的。说白了,这是一场依赖『神龙』波尔卡尼卡强大力量的仪式──没有『神龙』的话,王选根本就无法成立。
「──王选本身,就会被当成没发生过一样被取消掉吗?」
她咂了咂舌,将当作晚餐发下来的肉干咬了一口,狠狠撕扯下来。盐味重得过头,让她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心中不禁嘲笑自己,真是越来越挑嘴了。
「必须留下昴能回来的地方。」
「没办法。这连我也没料到。──每天巴鲁斯擦那个玩意儿的蠢话,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
「妳还没明白啊,爱蜜莉亚。这件事,已经不是只关乎阿尔迪巴兰个人了。那家伙现在可是带著『神龙』。这是足以动摇王选根基的重大事态……想要挽回,就必须由『龙之巫女』、也就是王选候补要亲自将『神龙』夺回来才行。如果做不到──」
它是能干涉世界法则、颠覆概念、任意改写规则的强大力量──展现一种异常的「权利」。
「那个大哥哥的方针就是不断削弱对手……真是够狡猾的。」
两人位在岩场自然形成的洞窟入口,等待前去巡查周边安全并排除敌意干扰的成员回来,在这个阴郁的地方,一同度过更加阴郁的时光。
不知是把她的话当作客套话还是真心话,罗姆爷微微垂下眉角,一脸无奈地嘀咕了一声。
「蕾姆……」
「──那家伙,好像能将时间回溯到过去。虽然好像没办法倒回太长的时间……但确实能让时间回逤。」
「请放心,爱蜜莉亚大人。蕾姆一定会靠这把流星锤,成为夺回昴的助力。之后,也希望能谈谈帝国的事,还有我们的未来……」
原本只是想藉著肉干来开个头,没想到海因格却像是在叫她闭嘴似的,直接把那块肉干甩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但对方压根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多亏流星锤?」
菲鲁特可以很清楚地说,那种「明明还活著却跟幽灵一样」的态度──是她最讨厌的一种。
「那个人,曾经也这么为我付出。宅邸里蕾姆的房间,至今都还保持著从前的模样……正因为昴那么深地思念著我,蕾姆才能想起被自己忘记的那一切。都是因为──昴每天擦拭的流星锤……!」
「……这群人里我居然是比较有常识的,真的很不妙啊。」
「————。」
「那么,请告诉我吧。罗姆爷爷你从阿尔先生身上察觉到的事情。」
总之,关于『暴食』的事,就算现在还只是推测阶段,也有必要和蕾姆她们分享资讯。这部分交给爱蜜莉亚应该没问题──佩特拉一边将梦幻般的爱蜜莉亚与蕾姆互动收进眼角余光,一边转回视线,望向罗姆爷。
即使是拉姆,也在某种程度上陷入了对流星锤的过度信仰,让梅莉忍不住感慨。
「真是烦死人了。」
「——啧。」
也因此,蕾姆才会误以为,是流星锤唤醒了自己。
「不只能和虫说话而已,真的是非常厉害的加护。……比起那个,厉害的不是加护,而是恶烂虫大哥哥吧。」
「不,应该还有一个才对。」
就算她的存在能压制『神龙』波尔卡尼卡一成的力量,剩下的九成都足以构成灾害等级的破坏力——若考虑到未来,曾经败北的罗姆爷可能还会跟阿尔迪巴兰等人再战,那么现状根本不够看。
「一定得是我们吗?当然,我们要努力是理所当然,但如果能在阿尔做出更糟糕的事之前先阻止他……」
罗姆爷慢慢摇著他的大脑袋,面露难色,让梅莉不满地嘟起了嘴。
一边不耐烦地抓著头,菲鲁特将积压在内心深处的不满狠狠吐了出来。
他把剑连同剑鞘抱在胸前,像是死人一样沉默地蹲坐著,海因格全身上下弥漫著沉郁气息、红发男人浑身散发晦暗氛围。
「这件事……会听起来非常离奇,完全脱离常识。我之所以没说,不是因为要故弄玄虚,而是因为你们可能不会相信,这点让我犹豫。」
「没关系的。我相信罗姆爷爷你。信任到你会吓一跳的程度,我会很认真听的。」
但她也明白,那远远不够。这点,是她亲眼见到王都里『神龙』和『剑鬼』的战斗交战后深刻认知到的。
她瞬间觉得自己伸手去接简直蠢爆了,于是又再度开口叫道:
「————。」
那副「不甘心」的态度,其实藏著对爱蜜莉亚的功劳没被重视的不满。也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爱蜜莉亚对她微微一笑,用「谢谢妳」这一句让嘟著嘴的少女又别开了脸。
「──嗯,没错。继续王选,是我们全体的共识。」
她轻舔了一口指尖沾著的盐屑,红瞳微瞇,心思又回到一开始那个『命题』上。
而罗姆爷之所以断定阿尔使用了这种权能,是因为──
「喂,你为什么要在那时候横插一脚?」
无力感也好、死心也罢,那些情绪对活下去一点帮助也没有,这点菲鲁特早就知道。尽管如此,这些家伙却总是想方设法钻进人心里,无法让人止渴也不会填饱肚子,还非得把人塞得满满的,叫人烦不胜烦。
「龙要是死了,说不定你就能得到龙血了,你却自己跳出来搅局。这到底是为什么?」
至于这些料理问题嘛,姑且先搁一边——
偶尔摆上餐桌的艾佐或拉珍斯等人做的重口味的「男人料理」,也比这种行军粮好得多。至于让莱因哈鲁特下厨的话,芙拉姆她们总会板起脸说「适材适所」,所以一直没让他动手。但他若是偷偷做点心……就会觉得那家伙的手艺还真不赖。
低声喃喃著,菲鲁特将视线转向眼前的另一个『命题』——那个,站在她现在立场上不得不面对的另一件事。
——在平原会合后,一路与他们一同行动、飞来王都的罗姆爷。由于克林德『压缩』的限制,他选择与阿顿、阿珍、阿汉分开行动。而他在与爱蜜莉亚一行人共同战斗时,曾在与阿尔的一次对决中掌握了阿尔的关键线索──他自己也提过这件事。
说到这里,蕾姆举起那柄带锁链的铁球──流星锤,满脸认真地强调。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与蕾姆的气势让众人微微一震,爱蜜莉亚则歪了歪头。
换句话说,在那场战斗里,海因格既不希望『神龙』死去,也不希望『剑鬼』战死。
「太不对劲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菲鲁特正要把话说完的瞬间──身体被猛地压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拔出的刀刃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话太多了,小鬼。」
近在眼前的是,海因格血丝密布那双蓝眼。大概是咬破了嘴,他吐出的气息中带著明显的血腥味,让菲鲁特皱起了眉头。即便如此,海因格依旧像是在恐吓似的,将刀刃贴紧她的皮肤。
「不想吃苦头的话,就给我闭——嘎!?」
趁著那句恐吓话还没说完,菲鲁特毫不犹豫地一拳轰上去,狠狠打在海因格的鼻梁上。
「呜,啊?」海因格没被痛击反应过来,反而是因为被揍了而一脸错愕,眼睛一白一黑。菲鲁特趁势起身,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把他踹得坐倒在地,随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现在才不会怕你。」
她这么说著,捡起落在旁边的那把剑。海因格身体顿时一僵,但菲鲁特只是叹了口气,把剑丢回给他。海因格下意识地接住那把剑,睁大了眼,而菲鲁特只是耸了耸肩。
他大概很不解她为什么要把剑还给他吧,不过对菲鲁特来说,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她就算在这里闹翻,也赢不了海因格;万一,海因格一时手滑真把她劈了,那八重肯定会乐得笑出声。毕竟会让她们两个独处这种安排,本来就明显是八重的计谋。
八重的打算就是,最好能一举除掉菲鲁特和海因格这两个麻烦。为了不让她如愿,现在闹事不是明智之举。──不过说到底,就算不从这种理性角度出发,海因格本来也不是该由菲鲁特来教训的对象。
「那难道是莱因哈鲁特该做的事?──我也不觉得是那样。」
「——。」
一提到莱因哈鲁特的名字,海因格又像被电到一样明显地一震。
一个比她年纪大一倍以上的男人,竟然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吓成这样,真是难看到不行。但也正因如此,菲鲁特才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难看。
就算她知道那答案可能会让她自己很不好受。
「就跟刚才一样,你不回应也无所谓。就让我一个人讲、我自己找答案。」
拍拍因被推倒而沾上灰尘的衣摆,菲鲁特没等对方的回应,就仰起头望向夜空。透过岩石缝隙窥见的天幕上,有几颗不合时宜地明亮星辰闪烁著。
海因格依然沉默不语,但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呼吸明显一滞。即使什么也没说,他那过于明显的反应早就把一切出卖得一干二净,让菲鲁特瞇起眼睛凝视著他。
而这个命题所指向的,是一个无比苦涩的答案──
「那家伙人品烂透了、嘴又臭,这些先放一边不提。就算不说那些,『大罪司教』这种东西本来就够让人反胃了……但如果说讨厌那家伙的理由,恐怕你比我还要多得多吧?」
「我会对『神龙』跟你祖父的那场打斗有疑问,刚才也讲过了。你说你想要『龙之血』,可你的行动看起来根本不对劲。──而且,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还有一个。那就是『暴食』。」
「我不是说了吗,不需要你回答。我自己说,我自己找答案。」
那睁大的双眼,那说不出话的表情,那失去了活力的呼吸,比起任何言语都更加诚实地、清楚地说明了一切。也更加坚定了菲鲁特的确信。
「如果你是真的根本没把那家伙放在眼里,那理由是什么?」
《完》
因为,莱因哈鲁特的母亲,也就是海因格的妻子,那位至今仍沉睡不醒的女性──卢安娜‧阿斯特雷亚,她的状况,和『暴食』受害者的症状,实在太过相似了。
「————。」
「让你老婆睡了十几年的那家伙,你打算怎么跟他算帐?」
「──让莱因哈鲁特他妈陷入沉睡的,是莱因哈鲁特自己,对吧。」
──是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拿到『龙的血』、把妻子救醒吗?
或者——
海因格・阿斯特雷亚。这个看起来自暴自弃、自我中心、任性妄为、没自知之明又摇摆不定,怎么看怎么令人不屑的男人──可若在他最深处,真的藏著那么一丝火焰,那就足以解释他所做的种种。
在经历了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被袭,以及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攻防战之后,『暴食』的权能所造成的灾害终于浮出水面。所谓的『睡美人』──他们在毫无人知的情况下陷入沉睡、与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得到永远无法醒来的悲剧。现在可以确定,他们正是魔女教的牺牲者。
「你之所以连看都不看『暴食』,是因为你知道,让你老婆沉睡的,根本不是他。你知道那是误会,所以对他,你连剑都没举。──但是。」
「我之前说过一次了,我知道你……也就是莱因哈鲁特家里的那些事。老婆睡了十几年,没人知道怎么让她醒过来。不过,要是有『龙之血』的话,或许就能解决吧……但,那笔帐呢?」
「————。」
换句话说,她的状况不一样。卢安娜・阿斯特雷亚,并不是『暴食』的受害者。更重要的是,海因格早就知道这件事,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卢安娜・阿斯特雷亚所陷入的『睡美人』状态的征状,与其他受害者有著决定性的不同。
在那瞳孔深处,有一道微弱却不灭的余火。──那也许,就是跟罗姆爷看著她时,那双眼里燃著的火一样。
一边瞪著那片讽刺似的美丽夜空,菲鲁特开口了:
「————。」
「——莱因哈鲁特。」
──还是说,用亲手刺穿父亲、被溅了一身血的冲击太大,根本顾不上其他了?
那个「原因」,是──
「等、等等……什么……」
一般来说,被『暴食』夺去一切联系的人,世界上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存在。但卢安娜不一样,莱因哈鲁特记得她,海因格记得她,她的亲友也全都记得她的存在,并为她的沉睡感到痛心。
她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是去「了解真相」。那正是此刻摆在她眼前的『命题』。
海因格握著剑的手微微发抖,脸色灰白地看著菲鲁特。菲鲁特则以自己的红眸迎上那双出自阿斯特雷亚家的蓝瞳,从那眼神深处,她确信了。
为什么?因为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是什么让卢安娜沉睡的。
这种情报,海因格不可能没听过。但即便如此,他从头到尾,对那个可能就是让他妻子沉睡的『暴食』,从未表现出半点兴趣。
罗伊‧阿尔法德──从监狱塔被解放后,被阿尔迪巴兰当作是计划所需而带在身边的大罪司教。这家伙制造过无数悲剧,说他被人痛恨到骨子里也不奇怪。但海因格──他绝对不只是「不喜欢」那家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