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嗄?你刚刚说什么?」
「我不说第三次。──只要是我就任皇帝以后所掌握的范围内的帝国子民,脸和名字我全都记得。」
「你是不是白痴啊!?」
双手在胸前交叉,表情认真的亚伯给的回答,荒谬到让昴的声音拔尖变调。
地点在龙车车厢内,离开城塞都市卡库拉,正在前往已是尸人根据地的帝都禄普加纳的路上。
这列车队基本上载了王国与帝国的相关人士,以及必要的行李等物资。总计塞满三辆龙车的突击队──拯救佛拉基亚帝国免于灭亡的队伍,简称「救亡图存队」。而即便龙车的乘客有区分,昴还是刻意搭上了帝国相关人士搭乘的车辆。
不是背叛王国,而是有说什么都想问的事情──昴想知道皇帝亚伯加入突击队的理由,所以才上了这辆车。
当然,因为此次战役关系到佛拉基亚的存亡,以立场来说,亚伯亲临主战场可以说是再自然不过。然而在不情愿下有几次曾跟他一同克服危机的昴深知,亚伯虽然聪明,但毫无战斗力。
接下来在帝都需要的是单纯的战斗力,因此他跟来这里可说毫无说服力。
由于不认为连亚伯都是满脑子佛拉基亚风范,既然他跟来了,那应该是有个理由可以说服众人。不过有可能是不想在王国人面前吐露的原因,因此昴才会刻意搭上帝国人坐的龙车。
然后昴也没有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就问「你能帮上什么?」,于是──
「竟然说记得所有国民的脸和名字……」
这种荒谬绝伦的发言,让昴张开嘴巴后就闭不起来。结果感觉被骂的亚伯不开心地皱起眉头。
「不是所有帝国子民。像『貅德拉格之民』那些没有对外露过脸的人,根本无从认起。因此,要完全掌握所有帝国人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是气那边啊,白痴大笨蛋!照你这样讲,你连自己的部下和士兵也全都记起来了?」
「那是一定要的。」
回得简单明了,却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思维。
当然,本来就不认为亚伯是正常人,记得所有帝国人的脸和名字,以现状来说助益非常大。
要论为什么的话──
「要卸下尸人的镣铐,那小姑娘就需要名字吧。」
明明是个穷凶恶极的老爷爷,却还会卖弄伤势博人同情,真的是很狡猾。
看到他的反应,奥尔巴特开心地朝他挥挥手。这种恶劣兴趣真是差劲至极。
貚纱似乎也跟昴同样紧张,发问的声音略为僵硬,而奥尔巴特眯起丰盈眉毛下的眼睛。
「没错没错,被讲也是没办法……呜呀啊啊!?」
「你的内心纠葛留待后头吧。──细节听说了吧,奥尔巴特•丹克肯。」
忍不住点头赞同突然冒出的沙哑声音,但昴立刻从喉咙发出惨叫。
「咱?年过九十的老头子?还在这么使唤一个老人家,真是一点也不懂得体恤人哪。」
「──陛下,即将抵达中继地点,龙车将会暂时停下。」
「我也是那样解读的说……」
「咯咯咯、咯!」
说完,昴回想出发时来送行的雷姆。从大要塞走出来的雷姆所说的话,是可以放大解释成祈祷昴平安无事的。
「战力偏斜,有吗?」
加入突击队一同出发的她,之所以会打这场仗最大的理由就在于夜鸣,而且也是对亚伯很有意见的人。
跟在这辆龙车后头的,是爱蜜莉雅他们搭乘的龙车。
「可是,这样一想就很那个……战力果然太偏斜了吧?」
「当然是对舒瓦兹大人的忠告啰?」
听到那句前言,奥尔巴特抬起眉毛问:「嗯?」
不管怎样,既然抵达了报告中的中继地点,疑虑已除的昴打算回去坐爱蜜莉雅那台王国龙车。不过在那之前时机正好,于是昴朝着小窗后的贾马尔打招呼。
「一来是陛下的邀请,再说被小毛头呛也叫人火大。自己国家的危急时刻连牌都没有,这种事根本连笑话都称不上。而且──」
加上奥尔巴特的话,帝国那边的战力确实可以说十分充沛。
「想商量隐居的话,等这次的事变结束后再说。另外,先跟你说清楚。」
「昴!? 怎么了!?」
「咱也过得很好喔。只是右手没了~」
「先说清楚,夜鸣•魅时雨思慕的不是我,而是过去的皇帝。」
米蒂安和贾马尔,战斗力在帝国人当中无疑是被分在高强的领域,但即便如此也称不上比嘉飞尔强。
于是碧翠丝和貚纱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他,但她们的视线对重新上好魔法的昴不但不管用,反而还反弹回来。
「因此我命令你:不得耍花招,专注完成自己的职责,奥尔巴特•丹克肯。」
「还真敢说啊,小毛头。还是一样是个小不点,但过得还好吧?」
「────」
碧翠丝连忙跑过来,昴连滚带爬扑向她。跟碧翠丝抱在一起的昴,视野中站着一个腰杆弯曲的娇小身影。
就在昴重新武装心灵时,车厢上的小窗打开,坐在驾驶台上的贾马尔从外面进行报告。
「贝蒂也爱昴喔。」
「接下来,你最好当作那恶劣的坏习惯不会再有露脸的机会了,直到你的寿命耗尽为止都没有。」
在魔都组成的暂时合作关系──尽管不清楚详情,不过把昴他们变成小孩子的奥尔巴特,曾跟貚纱因利害关系一致而合作过。
「他有他本人才能完成的任务。当然,你也是。」
亚伯的话简短明了,意思明确。听了之后,奥尔巴特抿起嘴唇。
「奇怪?我还以为妳马上就会生气揍我,害我有点失望……原来是搞时间差~!」
但是,其首领为脑容量被再次确认为怪物等级的亚伯,还有直接找他谈判,得以加入的米蒂安。还有不知什么缘由而被升为「将」还被拔擢为护卫、现在意气风发担任龙车驾驶的贾马尔。
「不过,因为我们这边有哈利贝尔先生,所以就算有瑟希他们在,也是我们略占优势……话说回来,瑟希也是我的同伴啊。」
亚伯语气平淡,提及坐在龙车角落位置上的丝琵卡。
「────」
「──。是的。我现在仍能感受到夜鸣大人的力量。」
「舒瓦兹大人,那样说恐怕有点无理取闹喔?就算对方是个经常冷酷对待夜鸣大人的无情皇帝陛下。」
被亚伯点破的貚纱,一手轻贴自己的单眼,平静地回答。
压抑着急躁的心情,昴再次想起「救亡图存队」的细节,把原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讲出来。
「不过,一想到你那夸张的记忆力可以帮上忙就很火大……」
以立场来说,丝琵卡是不能放任不管的对象,因此她跟昴一同坐上这辆龙车。现在被米蒂安和黏在昴身旁的碧翠丝夹在中间,显得很老实安分。
「哎哟喂呀,就是因为年轻人还有成长空间,所以咱才不喜欢。想不到连陛下也一样,这世道对老人家可真不友善啊。」
但是,奥尔巴特却在沉默半晌后,用剩下的左手敲敲自己的腰杆。
要彻底发挥丝琵卡的权能──「星食」的能力的话,亚伯的绝佳记忆力会派上用场。
「回去以后可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在真的上演之前雷姆都很担心我,就这样积极正面地看待吧。」
确实是说过头了,但再怎么样这怒火也太旺盛了吧。
「小个子老头突然出现,而且还是奥尔巴特先生,这根本是日式恐怖片嘛!每个共通点都很可怕!不妙!我快疯了!」
她的说法不是怀着希望的揣测,而是持续收到夜鸣力量恩惠才能做出的确切肯定。只要力量还在,就可以确定夜鸣仍活着。
由于没有机会验证,目前就只能复制原本成功的方法。
「咦?是这样吗?她喜欢你父亲?」
若无其事回答,背过脸不正眼看亚伯的是穿和服的女孩貚纱。
亚伯的笑话有趣与否姑且不论,至少两人避免了一触即发。
「你以为是谁害我变小的!我很好!啊你咧!」
「有喔。毕竟我们这边有我跟碧翠子和爱蜜莉雅酱,还有丝琵卡跟罗兹瓦尔,以及我们期待的年轻有为的希望之星──嘉飞尔喔?」
「你说你给那个套上了项圈?是的话,代表你对那个的理解浅薄至极。」
「貚纱也是我的人,所以好像都是靠我这边喔?」
「是更久远以前的。想知道详情的话去问她本人。至少,现在还有这机会。对吧?小姑娘。」
「可是,我却完全中了圈套……!」
虽然丝琵卡这能力还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但可以确定吃掉的不是「名字」,也不是「记忆」,而是其他东西,而且对象的脸和「名字」必须要是同一人才有用。对付拉米亚时就是成功的案例。
「咯咯咯、咯!被说了一顿呢,陛下。看不出帝国有认真处理的态度──被人这样讲也是没办法的吧?」
不知从哪出现,神出鬼没的「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
两人关系虽复杂,但这次的对话暂时将彼此的心结搁置一旁。
「请不要信口胡诌。」
「而且?」
闻言,亚伯闭上一只眼睛,貚纱也歪头不解。
「用、用不着想得那么卑微,就认为她有在担心你不就好了?」
「是啦。操纵死人的术者人在帝都,所以现在要过去杀掉对方对吧?都可以想像被陛下留下的哥兹嚎啕大哭的样子了,真是可怜耶?」
无论如何,关于亚伯随行的理由和立场,以及对帝国方面的战力期待,随着奥尔巴特的会合出现了希望,昴的疑问也大致解决──其实还有米蒂安当上皇妃候补人选等想要深究的部分,但重要问题都暂时解决了。
「我很宽宏大量的。」
只不过,不清楚帝都现在处于何种状况,让人心急如焚。
这话提到了昴对奥尔巴特怀抱的最大隐忧,而且还提前作出防范。然而这也是赌博,因为要是奥尔巴特在这边撒野的话,这一辆龙车根本无人能阻止。
「米蒂安小姐的事,就等回去后再讨论吧。──雷姆也有吩咐我。」
「……还有夜鸣大人。」
「……那么,请问奥尔巴特大人也一起去帝都吗?」
「昴,冷静下来。只不过是突然出现一个小个子老头。」
一个不小心自我暗示就差点解除,昴重新对自己施加积极正面的魔法。
早就觉悟会被打而耍嘴皮子,结果挥来的是威力比觉悟还要大的拳头。被打的昴大叫,泪眼婆娑,忍不住蹲下来,但貚纱也只是用极为冷淡的眼神瞪着他。
撇开抱着头被碧翠丝抚摸,还在懊恼不已的昴不管,亚伯叫唤奥尔巴特。对此老怪人点头回应。
负责警戒移动中的龙车周围的贾马尔,看到点头示意已听见报告的亚伯身旁竟然有原本不在车上的奥尔巴特时,当场愣住。
说完,奥尔巴特挥动空荡荡的右手袖子,看到那样子,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沉默。
「刚刚是不是在夸耀贝蒂?」
「嗄~哈利贝尔那家伙有来啊~。那家伙,是这世界上唯一比咱强的西诺比,所以咱是真的很讨厌他。」
「坐那边的哈利贝尔先生,也是安娜塔西亚小姐送来的秘密武器。虽说是为了帝国而战,但全都是外国人呢。」
不只夜鸣,不知下落的还有普莉希拉,以及留在当地要救她的阿尔,擅自跟大家分开的瑟希鲁斯的动向也叫人挂意,心情可说是越来越焦急。
「帝国还有其他货色吧。至少,还有莫古洛和瑟希那家伙。」
从中读取到亚伯和奥尔巴特之间的平静斗争分出胜负的讯息后,昴这才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唉~这也没办法,妳们两个都不了解雷姆啦。因为雷姆很温柔,所以有一点点担心,但绝大部分都是对我感到生气……不行不行,要积极正面、积极正面……!」
奥尔巴特像是听到本世界最有趣的笑话般放声大笑。
「嗯,是喔。可爱的碧翠子,我爱妳。」
与中途插嘴的碧翠丝确认爱意后,昴竖起一根手指。
面对皇帝亚伯,奥尔巴特依然不改我行我素的态度。对老怪人不敬至极的态度视而不见,亚伯最后补充一句。
根据听来的话,亚伯对于夜鸣的求婚都是一概拒绝,再考量到魔都所受的冷淡待遇,貚纱对亚伯的好感度应该是零,甚至是负数吧。
「欸,我不小心听到,你是不是对卡楚雅小姐说要为了她而死?」
突击队当然不是全都由帝国人来组成。
面对手中可以出的最强两张牌,各自都表达了辛辣的意见。
「这话是给他的建议吗?还是指桑骂槐表达对我的不满?」
交谈中出现的名字,莫古洛是昴不知道的人物;夜鸣则是在实力和人格上都可以信赖的对象;瑟希鲁斯则是人格有问题,但实力无话可说的人。
「嗄~?是又怎样,小鬼。」
「没事,只是觉得你那话讲得很奇怪。卡楚雅小姐失去了未婚夫而十分悲伤,要是连家人都死了,根本没法想像她能不能撑下去。」
听到贾马尔对卡楚雅宣告会勇敢赴死的时候,昴怀疑他脑筋有问题,整颗脑袋根本被佛拉基亚国风荼毒至深,都让人想昏倒了。
因此,希望贾马尔撤回那样的发言,重新发誓绝对会回到卡楚雅身边──
「搞什么啊,小鬼,讲那什么无聊的话。」
可是,听了昴的话后,贾马尔不愉快地这样说。
「无聊?喂,哪里无聊了?」
「我死了卡楚雅会哭?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重要的是我为陛下和国家立下怎样的汗马功劳而死,能否得到奖赏而已。」
「你们就是这样,太过看重名誉而轻视生命……」
「不懂事的小鬼!一个站也站不起来,连小孩都没法生的女人!除了陶德以外根本没其他男人要!卡楚雅要活下去的话,就需要钱啦!」
「──!」
「我现在只是三将。要是在这次的任务中为陛下牺牲奉献而死的话,就有可能被追封二将,到时卡楚雅的下半辈子就有保障。我这个哥哥比起活着,死了更能帮上卡楚雅啦!」
贾马尔这番以帝国人的逻辑来武装的说词,让昴屏息。
昴感到自己肤浅可耻。还以为贾马尔一定是什么都没想,单纯遵从帝国人的风气赴死或求活,把生命看得轻贱的人。
「昴亲……」
米蒂安担忧地看着一声不吭的昴,但就连心地善良的她都没有说贾马尔的道理错了。亚伯也是,奥尔巴特也是。
贾马尔的意见是逻辑畅通的。至少,在帝国是很正确的理论。
可是──
「贝蒂在身边喔。」
「呜啊呜。」
「啊啊,可恶,真是太糟糕了……」
「──妈的。」
虽然完全同意他的意见,但现在的阿尔没有余力去针对他的说法进行各种讨论。──尤其是整个人挂在五层楼建筑物屋顶边缘的时候。
──场面切换至在同一片天空下,称不上稳定的局面。
虽然帝都现在化为尸人召唤尸人的死亡螺旋之都──
与其死了得到追赠的封赏,不如活着出人头地,赚取更高的薪水来养活卡楚雅。那样子才是正确的,也是昴想相信的理论。
给了这边不想听到的答案后,瑟希鲁斯若无其事地拍拍手。
在这里的,每个都是一看到活人就带着可怕的眼神迫近过来的尸人,抑或是抱着头屏住呼吸,不发出任何反应,借此活下来的幸存者。
毕竟──
「那件事,不能先拉我起来以后再说吗……?」
无论如何,俯视深陷危机的男子,男孩──瑟希鲁斯笑道。
不管是哪一种,都帮不上阿尔的忙。
因此,菜月•昴说什么都必须持续否定那种方法。
话虽如此,寻找主人的过程很难说是顺利。
「呜哇啊,左手没了!? 是说,早在快二十年前就没了……」
乌云罩顶,天空的模样仿佛暗示帝国迈向灭亡的未来。
若论男孩的力量,不夸张,单凭他一个人就能扫遍蔓延帝都的大半尸人吧。但是,男孩却没这么做。而且之所以没这么做的理由无法明确化为言语,他为此感到苦恼。
听到后,旁边的亚伯小声地嗤之以鼻;奥尔巴特面露愉悦,露齿发出低沉笑声;貚纱抱住自己的手;米蒂安讶异睁大眼睛后点头。
面对三个小孩排排站看过来的视线,贾马尔眯起没被眼罩遮住的左眼──
2
可是,他在俯看过重生后的帝都上演的阿鼻地狱光景后给出的感想,在某种意义上来看,是比那些尸人更远离活人的看法。
「即便能见到活着的对象,但若说这样就能让阿尔先生的目的朝着积极方向发展倒也未必如此,这就是世界的不合理之处吧。」
毕竟寻人的基本在于探问目击证词,但是别说关键证词了,就连毫无价值的吹牛之类的话语,在这儿都找不到说得出这些话的人。
至少在这一刻的这一幕,已经演变成本来不该起争执的活人之间彼此追问生命归处的情景。
一身和服,脚踩草鞋,外貌醒目的少年一面将手贴在额上做出庇荫,环视了周围一圈,轻声表露感想。
他举起手,朝天空高举,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觉。
这样回应后,阿尔就主动放掉抓住的屋缘,放任身体被重力给拉下去。
然而,持有武器的许多人,将会后悔他们那轻率的决定。
要是在这个时间点受到无法挽救的伤势,那就必须挽回。
这对还在帝都内受苦的众多百姓而言,不仅仅是奢侈的烦恼,更是偏离常理,甚至足以令人愤怒到要暴毙的荒唐事。那是除了男孩以外无人能理解,除了男孩以外毫无意义,但对男孩来说却是重大的烦恼。
「这样、啊。听不懂呢。」
「为什么咧~?感觉那么做不会连接到好剧情!」
──被尸人占据的帝都禄普加纳。
夹带着破掉的玻璃碎片,阿尔从背部着地,在室内剧烈翻滚。肩膀和背部都被玻璃给割伤,还撞击地板,受到莫大伤害。
但是──
身旁的碧翠丝和凑过来的丝琵卡,两人贴在昴身上。
「哎哟。」瑟希鲁斯大感意外的声音逐渐远去,阿尔在漂浮感中思索。
见状,昴闭上眼睛,直面自己的心灵。
「这里吗!」
「靠死亡来拯救某人,这种事──」
「听不懂也没差!我的想法和心愿我自己掌握就行。还有,我得事先告诉阿尔先生,我不会帮忙把你拉上来喔。」
「你所设计的未来,我绝对会阻止的。──你绝对,不会死的。」
「我不是很懂,不过……」
或许对某些人来说,真正的超越者是被允许自我任性的存在,甚至连区分活人和死人都毫无意义。
「可是,活下来了……!」
「──我决定了,贾马尔。」
「不行啦,阿尔先生。毕竟我完全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也就无法决定是否要让你参与我接下来的历史!」
而是打从出生以来就从来没有畏惧过,所以眼中才能有称得上凶狠的光芒。
他从强悍的尸人手中救了自己,双方稍微自我介绍后,阿尔告知自己目前的动作与今后的目标,接着就被他从屋顶上踹了下来。
这种事就只是一种痛苦的手段而已,痛楚的程度连亚伯都无法忍受。
因此──
「你的朋友早就讲过啦。──不过我不会停手的。」
而碧翠丝和丝琵卡,则是跟昴并肩站在一起,盯着贾马尔看。
原本笔直落下的身体得到了斜角推进力,因此朝着对面同样高度的建筑物缩短距离。踹墙的时间点是开始坠落的一秒和两秒之间,要是太早或太慢蹬墙,就无法避免变成脑袋溃烂的番茄酱。
「嗯嗯?」
复活的死人四处徘徊,屏气凝神小心不被发现、不断跟恐惧战斗的幸存者──他们当中不单只有蛰伏者,也有靠着战斗活下来的猛者。
当场蹲下的男孩,往下张望。
3
肤色白里透红,瞳孔湛蓝,完全没有最显而易见的尸人特征,因此他是活人。
最后在小窗关闭前这样交谈后,贾马尔为了在中继地点选定龙车的停泊处,便回到警戒四周的任务去了。
男子只用一只手支撑自己全身的重量,但这也没办法。毕竟他是个独臂的伤残人士,没办法用两只手来撑住自己。
贾马尔的理论是正确的,这点在帝国获得了保证。但是,昴讨厌那样。
男孩露出会让别人畏惧的眼神,但说着说着放下手,停止眺望远处,反而歪头不解。
对此他不住呻吟,伤透脑筋地叹息道:
他根本就是那种遇到就等于气数已尽的人,可是听到他给的回答,阿尔并没有因此感到特别失望。
不管是哪种,男孩的眼中有着开朗明亮的凶狠──之所以凶狠,不是因为面对这状况还毫无畏惧。
喉咙深处发出喊叫,阿尔伸直弯曲的膝盖,用力踹向墙壁。
被破坏的挡水墙流泄出的滔天水量,逼使星形城墙内的大量活人逃离帝都禄普加纳,导致这里成了尸人之都。
逼近的地面是湿漉漉的石板路,水量根本不足以缓和坠落的冲击力。泥泞的土地连缓冲的功能都无法发挥,这种设计实在是太苛刻了。
插入了约定俗成的小玩笑,稍作停顿后,阿尔就迅速躲在面向走廊的房门旁边,快速抽出腰后的青龙刀。
想当然耳,那声响会吸引四周的注意力──
本身就是这世界的不合理化身的瑟希鲁斯,竟然厚颜无耻地讲出这种话。
跟龙车加快的速度相反,问题根源帝都远得要命,让人心急如焚。想到在那边发生的事情,心情就越是急躁。
不过──
「哦哦啊啊──!」
如果这不是恶意的表现,那还能是什么呢?
「要说这是测试也好,检查也罢,无论如何目的都是评估。既然没有直接倒栽葱坠地,代表反应比BOSS好一点呢。」
「没办法讲清楚耶。在那边的你觉得怎么想?」
冲进室内后来个后空翻,跳起身的阿尔确认自己还活着。接下来是检查有没有受到致命伤和手脚骨折等,确认都没有后才头一次认同幸存宣言。
「好啦,接下来将看到的敌人从头到尾全都杀光,一个人改变战场态势,来成就只有我办得到的丰功伟业和传奇吧。可是……」
瑟希鲁斯笑得灿烂,在他眼皮子底下垂吊的男子──阿尔的喉咙发出微弱哀号。
避免了摔死的结局。但是,付出的代价就是发出巨大声响撞进建筑物中。
闯入他眼帘的,是他暂时选择落脚的一栋高楼建筑,而有一个头戴铁头盔的男子正攀着屋顶边缘,死命挣扎不要掉到地上。
但是,要是抓准这个时间点的话──顿时,阿尔的身体撞破对面建筑物的窗户。
距离地面大约十五公尺,若是那些超人的话,这种高度可以轻松着陆;但阿尔是凡人,所以会摔死,会在地面留下烂掉的番茄印子。
「──虽然知道是难得一见的罕见事态啦,但看习惯以后觉得不怎么有趣,实在很伤脑筋耶。至少来些更有挑战性的对手重返舞台!那还可以期待多少有些看头。」
想要快点抵达的心情,不断地煎熬着昴。
在问之前都不知道他这暴行的原因,但听了答案也还是搞不懂个中原由。说到底,如果要说有敌意或是杀意也很牵强,因为阿尔跟瑟希鲁斯根本没有进行过什么重要对话。
在这状况下,不管对瑟希鲁斯说什么都是白搭。归根究柢,阿尔之所以会这样挂在屋顶边缘,原因就在于被对方一脚踹出屋顶。而且还是刻意把人叫到屋顶边缘,让人以为远处有什么东西时才从后方一踹。
一旦开启争端,就意味着要跟能够不断死而复活的尸人打起永无休止的战争,跟生命力早已耗尽的东西比拚生命力,活人根本毫无胜算。
在铁头盔里骂人的阿尔,刻意不去看瑟希鲁斯笑嘻嘻的脸。
讽刺的是,勇敢的活人失去性命后,竟然加入尸人的行列,寻找下一个活人。
帝都现在化为尸人召唤尸人的死亡螺旋之都,将世间绝望熬煮出的地狱显现于此。
于现在比起帝都,更适合称为尸都的禄普加纳,阿尔正在此孤军奋战,持续寻找下落不明的普莉希拉。
「你这𫫇心的小鬼。」
「没错!!」
这样滔滔不绝的,是把蓝色头发绑成马尾、迎着呛人作呕的腥臭湿风的男孩。
因此要得救的话,就必须要有坠落以外的动作。
用力咬牙后,昴像挑衅般这么宣告。
「──因为听了很多次,所以早就不抱期待了。」
伴随着忙乱的脚步声,尸人撞破门板冲进房间。
虽然尸人的呐喊气势十足,但看准惨白的脸孔通过眼前的时间点,阿尔挥舞飞龙刀砍断对方的脖子。
让先锋当场死亡,接着拿无头尸首当盾牌,确认赶来的敌人数量。破掉的门板后面有两个,正在上楼的脚步声有一个,所以合计三人──位在一开始的尸体后方,原本面露惊讶但回神过来的二号敌人将手中的短矛刺过来。
回神的速度真快。真讨厌。
一边这么想,一边让无头尸体挡在短矛的轨道上──
受了致命伤的尸人尸首,马上就像失去干劲的陶器一样碎裂。
因此,自己用惯的尸体挡箭牌战术不管用。在敌人的短矛陷入自己胸膛,阿尔尝到死亡滋味后,才回想起这点。
× × ×
「这里吗!」
「没错!!」
割断伴随着忙乱的脚步声撞破门板的尸人的脖子。
接着将碍事的无头尸体踢向旁边,接着飞快地跑向房间深处。第二人追上来,边刺出手中的短矛,边闯入室内。
「多纳!」
那把短矛被从地板耸立起来的土墙给吞噬尖端,当场变得无法使用。
看准这招吸引到对手的注意力,阿尔脚底贴着那土墙。
「多纳!多纳!多纳!」
土墙这次横向飞出一根土制柱子,正面击中对面的尸人,把他往后撞飞出去。
第二人和紧追在后的第三人都一口气被柱子给推回去,接着柱子尖端又发射下一根土制柱子,然后尖端再发射下一根柱子,就像多节火箭一样将两个尸人像盖章一样压死在走道的墙壁上。
「还有一个……!」
在柱子和墙壁之间听到很大的陶器碎裂声,看来是一口气收拾掉三个敌人了。脚底贴着土墙的阿尔继续警戒敌人的动向。
当事人并不把「九神将」之「壹」视为跟自己是同一人,但当「幼儿化」变得严重时,感觉连思考方式也会变得跟外表一致。瑟希鲁斯很有可能也是陷入这种状况。
「这里吗!」
不过,机率都不是零。
「一脸完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人骂的惊讶表情,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可是在双重意义上差点杀掉我的人啊。就算是那种爱舔刀子的Crazy家伙,吸仇恨值也吸太凶了吧……」
简直就像被一百名狙击手包围,或是被能够随心所欲高速移动的狙击手给盯上。
明明直到方才都没有,现在却突然出现那个洞。
「喂喂喂喂喂,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 × ×
也就是说──
割断伴随着忙乱的脚步声撞破门板的尸人的脖子。
「哎哟这可真是。」
「是要瞧什么啦……」
那是手持巨大战斧,面部中央有着金色巨眼的单眼族尸人。
「嘿~。可是这样说的话,我不符合你说的Crazy啊。──毕竟,阿尔先生不管怎样都死不了,不是吗?」
4
迎接阿尔却反被骂的瑟希鲁斯,惊讶地瞪大眼睛。
阿尔的情况,是强行将精神状态调整成最佳状态,然而那种粗暴的治疗方法只有阿尔和昴办得到。因此,可以想像瑟希鲁斯只能束手无策任由精神状况逐渐退化。
一旦被卷入崩塌,就无法逃脱被压扁的命运。查觉到这一点的瞬间,阿尔咬紧牙根。
「我觉得对方应该是飞在天上,然而除了速度快以外,还有其他原因让人看不见对方。」
尽管因为频率和规模导致反作用力过大,但至少在离开佛拉基亚帝国之前,阿尔决定要无视代价持之以恒。──现在最优先的事,就是救出普莉希拉。
就算沉默不语,集中精神调整呼吸,要带过他这种说法也是有极限的。
话音未完,面前的瑟希鲁斯身影雾散,接着身体侧边就被草鞋给扫过,阿尔整个人往旁边飞出去。
「我在想。我真的这样想。如果阿尔先生真的拥有什么让你能够一开始就抽中万一中的那一次……那么,对上我也能抽中吗?」
「噗哇!哦咕!咬到舌头了!」
地面发出爆炸声,很难想像那是草鞋踩出来的。但瑟希鲁斯就是以此获得推进力并同时加速。近距离感受紧追着他不放却又不见人影的狙击手能耐,听了瑟希鲁斯的话后,阿尔受到双重打击。
正在想有什么话可以削减他的兴致,但看起来是没时间了。终于是熬过了从摔死到尸人大进攻的关卡。
「──领域解除,随后的剧情再次发展,思考实验再次启动。」
「什么嘛!居然对我说这种话。不过我不讨厌,反而还挺喜欢的。」
耐心地等待,一旦准星瞄准了目标就立刻一击必杀。
在瑟希鲁斯做出多余的动作之前,阿尔再次进行早已设定过的母体定义。
「哇啊~好厉害好厉害!我本来以为最后面冲进去的单眼族是阿尔先生绝对赢不了的对手呢。」
就算他这样做,数字看起来也只有二,如果抱着善意来看的话顶多也只有十一,但比起他这种无法表达想法的动作,他说的话反而让阿尔屏息。
「太、奇怪了吧!嘴巴一直讲舞台表演这样那样的,却在别人话说到一半就发动攻击!」
这是狙击行为的基本,更是铁则。然而这次的狙击却是以逃窜的两人为目标,甚至预判他们会躲进掩蔽物而先行扫射阻挡。
既然那一招可以将瑟希鲁斯变成年幼怪物,那奥尔巴特的招式影响相当严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暴行,在地面滑动的阿尔惨叫。
「为了那个,不管几次我都──呜哇啊!?」
「赶得上吗──!!」
「这个混帐王八蛋……」
按照一开始的印象的话,那是狙击手的子弹。有人正在狙击阿尔和瑟希鲁斯。
要么解开个中机关;要么即使无法解开,但只要能找到某些对策也行。
先锋靠奇袭解决,次锋和中坚靠小伎俩打倒。接下来只要副将或大将看苗头不对先行撤退,局势应该就能够稳定下来,阿尔也能松口气──
「──!」
二是这个敌人异常难缠,连瑟希鲁斯都没法杀死。
「也是,哪有可能那么顺利嘛!!」
瑟希鲁斯的反应显示他的兴致越来越高昂,阿尔不禁叹气。
刚刚瑟希鲁斯说的话,几乎说中了阿尔拥有的权能。而且不是用道理推测,根本是用歪理瞎猜导出的。
面对瑟希鲁斯的质问,阿尔靠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哎哟喂呀,对方确实是个极为棘手的强敌,可是如此贬低曾经与你激战的对手,实在不能说是一种受人喜爱的态度啊。当然,粗俗的话语和恶言辱骂确实容易让人印象深刻,但恶名昭彰总比没没无闻好,这种想法我可不喜欢喔!」
一眼就能看出他跟之前的三人实力有着天壤之别。判断他很危险的阿尔背对他,忘我地冲向房间窗户──
「多纳!」
「没错!!」
「失礼一下了!」
这跟身处在遭逢前所未有灾害的尸都中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不过是点小事。
「就是脑袋螺丝松掉的混帐王八蛋啦。即使动手杀人也不会有感觉。」
那种情况不会只有万分之一,很有可能会是亿分之一或是兆分之一。
「不要拘泥在一百零一这数字上。也可以是一百零二、一百零三甚至两百!阿尔先生挑战一百次就输给那个单眼族一百次。可是如果挑战一千次、一万次甚至十万次呢?说不定真的就会发生万一喔。只是一开始就抽中了万一,不对吗?」
──必须处理掉眼前的两个人,找到方法打败最后面的怪物,开出一条血路。
对方的狙击准头和灵活度精准得叫人畏惧,带着阿尔逃跑的瑟希鲁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闪避攻击,身子轻巧地活动。
堵住入口的土制柱子连同墙壁被粉碎,最后的尸人靠着强硬手段入侵房间。
「身高方面,有可能跟我和兄弟一样缩小了……」
「没有回答是因为无法回答,还是不想回答呢……是哪一种?」
「方才的单眼族实力相当了得喔。虽然很遗憾远不及我,但阿尔先生对上的话可说是百战百输。这就是我亲眼所见的真相!」
铁头盔里头的面部扭曲,阿尔做出对方看不见的表情,同时发自内心对瑟希鲁斯感到恐惧。他的观察力和思维,都不是阿尔能够理解的层级。
感觉整个人往后飞的阿尔,看到有速度惊人的东西接连穿透街道以及建筑物墙壁,四处飞舞却又紧紧跟随。
「哦~即便是我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学完BOSS所有的用字遣词,然后又跑出了我没听过的单字。顺便问一下,『Crazy』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就只是对方心想『就是这边』的时候,我们不是也会感觉到一股紧张吗?就是这样的啦。」
瑟希鲁斯的声音依然毫无危机感,可与此同时,阿尔的背后却发出震天的破碎声响──也就是从前进的方向传来,于是阿尔转头看过去。
「没有没有你还活着喔。我也是有怀疑过其实你是装成活人的尸人,可是看起来不是那样子。如此一来,可以想到的真相只有一个!──阿尔先生抽中了第一百零一签!」
滑动停止后,阿尔一撑起身子,便看到辩解的瑟希鲁斯用手示意墙壁。仔细一看,刚刚阿尔站着的位置,大约胸口的高度处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我是在说你啦……」
「没有没有没有你搞错了!我才不会做出那种不解风情的事情!那已经是可以切腹的行径了。不是那样的,瞧。」
「好啊。不过这个对手很厉害耶。──虽然之前遇到过几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构着过。」
一是瑟希鲁斯早已遇过这个敌人数次,却还能活到现在。
因为迅猛奔驰的瑟希鲁斯用手勾住阿尔的腰杆,带着他开始一起奔驰。然而都化为风了,却还有东西紧追在后头──
在宁静中,瑟希鲁斯的眼神带着危险气息,显示出他内心的摆荡。那是他正在决定自己会是阿尔的敌人还是同伴,在这两者中的摆荡。
尽管瑟希鲁斯的话音没有足够的危机感,但阿尔却因此得到了看不见的敌人这个关键字。
自称瑟希鲁斯•塞格姆多的男孩,不只名字跟佛拉基亚帝国最强的人「蓝色闪电」一样,还很明显是这世界的异类。
虽然对身体负荷很大,但为了进到下一关,这不可或缺。
路线的正前方和左右两边,来自三个方向压过来的建筑物,每一栋都是因为支撑建筑物的地基被狙击弹给挖穿,所以往某一边斜向倾倒。
「丑话说在前……深掘我的魅力一事就到此为止吧。不然的话,你会非常后悔被不必要的对手给盯上哦。」
嘻皮笑脸的瑟希鲁斯,说出了方向性彻底偏差的自我辩护。
不过,他完全没在看周围。阿尔注意到了。──直觉。瑟希鲁斯凭借着直觉,不断闪过超级狙击手的攻击。
结果看到了三栋建筑物,正倒向两人前进的路线上。
全身满布无数伤口,气喘吁吁、肩头上下起伏,阿尔走出建筑物时被瑟希鲁斯夸张迎接,他背靠墙壁当场瘫坐在地。
「如果是狙击手,原则应该是定点不动吧!」
目瞪口呆的瞬间,瑟希鲁斯的身影再度雾散,下一秒,阿尔全身品味着加速度,身体朝着正后方冲出去。
「看不见的、敌人……!」
「有人狙击……哦呜!」
听了他的回答,靠墙蹲着的阿尔集中精神调整呼吸。面对暂时沉默不语的阿尔,瑟希鲁斯竖起一根指头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呀?还是说其实我死掉了?」
正在下定决心发誓的时候。
接下来走道上有两人,还有一个正在上楼梯的麻烦敌人。于是阿尔纵身往后一跃──
「领域、再定义──!」
除了原本竖起的食指,瑟希鲁斯又竖起另一手的食指,比给阿尔看。
「我的疑问放着不管无所谓!你先专心应付啦!」
即使赶得上,也无法抗衡横扫而过的战斧。破坏力直接命中叫喊的背部,阿尔被迫用喷洒出来的内脏将建筑物的装潢改成血腥恐怖风格。
「哎哟!哎哟哟!哎哟哟哟!」
「要从正面突破啰!」
赶上母体重新设定好的时间点,脚踢地面的瑟希鲁斯抱着阿尔,撞破正前方倒过来的建筑物的窗户,冲进屋子里头。
配合墙壁倾斜的弧度,窗户玻璃逐一破损并连续发出清脆声响。耳畔听着这乐章,瑟希鲁斯脚蹬倒塌大楼的地面,踹破天花板,就这样强行打通一条从楼下直达楼上的通道,然后拾级而上。
「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
因为大楼倒塌是现在进行式,因此与路面接触而坍塌的现象也是从楼下开始发生。
话虽如此,以这种耗力的形式来摆脱被压扁的命运,虽然非常惊人,但实在无法说是正常人的行为。这种话甚至不会被说出口。
不过,正因为这脱离常轨的判断,阿尔和瑟希鲁斯两人在大楼完全倒塌之前,先行一步踹碎最顶楼的天花板,逃到外头──
「──不对,这样不行。」
突破天花板,就这样飞升至空中的阿尔和瑟希鲁斯。
仔细看,下方是三栋大楼撞在一块,巨大的质量造就了惊人的地震,同时迎向崩坏。倒塌的大楼里头可能都贮藏了易燃的酒精或魔矿石吧,可以看见爆炸火焰正沿着街道蔓延开来。
然而──
「唉呀唉呀,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呢!」
瑟希鲁斯开心地大呼痛快,以及阿尔的身体因冲击而震动,两者同时发生。
只不过,受到冲击的当事人不是阿尔,而是带着阿尔一块飞向天空的瑟希鲁斯──他中了狙击手的攻击,导致一只脚飞了出去。
失去左膝以下的部位,在空中喷洒鲜血的男孩咬紧牙根。阿尔也曾有过这种经验,所以能够理解。痛楚很快就会窜上脑袋,喉咙接着会扯开尖叫──
「──在那边!」
瑟希鲁斯没有尖叫,反而是扯开喉咙这样喊。因为他在天空的某处看到了敌人。
随后,他用仅剩的脚抵住阿尔的身体当踏脚处,飞跃起来,试图接近他看到的某个东西。
仅靠单脚的推进力依旧势头很猛,如果是瑟希鲁斯的话,应该可以追上敌人吧。
在失去一只脚的状态下──
既然是从这种状态起头,再来就是──
斩击正是在追杀敌人,造成的余波切开了黑云。
简直就像在追赶位在空中的不可视敌人──不,不是简直。
果不其然,确认里头的房间后,便看到两具叠在一块的尸体。
× × ×
「哈、哈、哈、哈!快逃吧、快逃吧!畏惧在下的剑技而仓皇逃跑吧!」
远远看去,瑟希鲁斯说是父亲的男人身穿和服。先预期待会儿就会跟对方会合,问题在──
他强行踹破与隔壁房间相邻的墙壁,进入后发现摆在里头的铁箱──这栋建筑物的所有人慎重保管,有什么万一的时候就能拿了便走的一部分财产。
是血腥味。习惯了的话,就能大致分辨得出新鲜程度。这股气味是才刚淌出的血,而且还不只一个人。
「你在哪里啊,父亲的酒伴!这一带没办法好好聊天八卦,换到比较好说话的地方如何!听到父亲带着伴还以为是他喝醉了看到的幻觉或是玩笑话,如果不是的话就请现身吧!」
宿醉的脑袋因为酒精以外的原因抽疼,重新抱好在腋下挣扎的紧急粮食鬣犬人,他深深吐出充满酒臭味的叹息。
「往上!」
简单来说,就是云被斩断了。
「……接下来,暂时不会死了吧?」
因此,阿尔开始重新设定下一个母体──
那人手上拿着一把刀看着敌人远去,同时朝天高举剖开云朵的刀子,开怀大笑着。
这样说完,阿尔就准备再次展开下一个领域。
「没事没事不是父亲的错!毕竟你几乎没有养育我嘛!」
两人不是来不及逃跑,而是儿子留下来保护逃不了的母亲才对。
「他是你爸?」
睁大眼睛的他之所以哀号,在于狙击手逃离了切开云朵的斩击──敌人放弃战斗脱离战场了吧。
鼻子嗅了一下,就被室内飘荡的铁锈味给熏得皱起眉头。
然后踢碎最顶楼的天花板,冲到外头的瞬间,将这早已忘记是第几次的景色收在眼底,阿尔当场放掉手中的箱子。
听着窗户玻璃接连破碎的乐章,阿尔指向冲入的室内深处。
如果想要第二次得到它,那就绝不能是妥协的产物。
掉落的铁箱里头有着帝国某人的财产,是高纯度的魔石。阿尔发动拙劣的魔法引燃魔石,爆炸烈焰一口气膨胀增长,从正下方包住两人。
说起来很夸张,但如果是瑟希鲁斯的话,肯定可以在子弹碰到自己以前的刹那间看清火焰的变化。阿尔就是这样豪赌,而且还赌赢了。
分头行动的赭红脸颊浮现在眼皮底下,意识到在这个充斥尸人的都市里大声嚷嚷是多鲁莽的行为时,可以感受到酒意瞬间消退。
火焰帷幕不是用来隐藏瑟希鲁斯的身影,而是为了让瑟希鲁斯在中弹前看清楚逼近自己的子弹。
在那之前,奇妙的变化进入阿尔的视野。
「──不要大意喔。」
顿时,瑟希鲁斯的瞳孔变细,草鞋鞋底踩向阿尔腰杆。
那里有──
「错了,进右边的大楼!!」
听到阿尔带着确定的指示,瑟希鲁斯毫不质疑加以执行。
「对。我可不是从树杈里蹦出来的!」
「要从正面──」
「──那样不行的。」
从阿尔的角度来看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对瑟希鲁斯就不一样了。他用带着不甘心的眼神瞪着下方的景色。
突然,建筑物外传来声音大得惊人的嗓门,于是他反射性地看向窗户。
纵然失去一只脚,瑟希鲁斯还是比阿尔强上百倍吧。
阿尔知道瑟希鲁斯一听到这要求,就笑着舔了舔嘴唇。
「────」
没见过的新脸孔让阿尔在头盔中皱眉困惑来者何人。此时,在他身后看到突然闯入战局的人物的瑟希鲁斯扬声道:
很遗憾的是,屋主的准备落空,没能带着这个离开,但多亏如此,阿尔和瑟希鲁斯才能拿到。
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挥动刀刃──
「哎哟喂呀,真敢讲耶你。动手逮捕亲人还讲这种话~真把你给养成了不孝子啊。在下、在下的养育方法到底是哪里不行……!」
顿时,瑟希鲁斯强行切换行进角度,抓着阿尔冲进倒下来的右侧大楼。
两名牺牲者大概是母子吧。很遗憾,他们的临终表情称不上平和,因此根本无法比较长相。老女人躺在床上,卧倒在她身上的男子身旁则躺着一把折断的剑。
没错,这根本是答案昭然若揭的自问自答。反正自己肯定会夹起尾巴逃之夭夭。──就在这样自嘲的时候。
「──多纳。」
那是在火焰帷幕后方,也就是瑟希鲁斯判断狙击手所在的方位,对阿尔来说一样看不见敌影的天空中,出现了异常变化。
在碰到瑟希鲁斯之前,子弹要先划破火焰帷幕。
「Aye Aye, Sir!(明白!马上照做!)」
然而,这个讽刺却让人笑不出来。要是自己早到个几分钟就好了。
但是不行。必须让他以万全状态奔赴敌人。因此,阿尔拔出青龙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来不及逃跑……不对,不是那样。」
每次这样做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涌现出某个东西被撕裂一般的失落感,但正如瑟希鲁斯所说的那样。所谓的万一,指的是万分之一的机会。
借酒浇愁千杯醉,靠着酩酊醉意也无法完全化解的现实重量重殴头部,于是只能咂嘴靠近窗边往外看。
──因此,隔着火焰帷幕,瑟希鲁斯和狙击手看见了彼此。
这里是面对大马路的一户民宅,留在屋子里头的是一名老女人和男子的尸首。
就这样,赶在远处的狙击手将瑟希鲁斯的四肢之一给击飞之前──
要是自己也置身在同样状况下,能够像这名男子捍卫着躺在床上的心爱家人,奋战到力竭直至殒命吗?
「啊啊──!!要跑掉了要跑掉了!被逃走了!!」
这样低语的瑟希鲁斯露齿一笑。
5
装糊涂的瑟希鲁斯这样回答,阿尔听了再次看向那男子。
拿到箱子后,便回归原本的路线,采用瑟希鲁斯超脱常人的脚力和思维来脱离已经倾斜的大楼。
「啊咧~?怎么一阵子没见就老了啊,父亲。」
带着不快,烦躁地吐出了带着苦涩的唾液。
「喂~红发的!你在哪里啊!? 在下的事情解决啦!」
「────」
「──云切。」
是一名站在下方的马路上,挥着手在找自己的蓝发和服男子──不,他身旁还有一个打扮相似的小个子。
跟之前一样,瑟希鲁斯打算飞向自己已掌握位置的狙击手。跟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瑟希鲁斯的手脚全都还接在小小的身躯上。
哀号般的呐喊,发自踩在阿尔背上的瑟希鲁斯。
虽然让对方醉醺醺的是酒精,情况与自己并不相同,但听到同样醉醺醺的醉鬼言论后,被那两人寻找的酒伴──海因格用空着的手抱住头。
原本笼罩尸都禄普加纳的天空的厚重黑云,突然被切开来。而且黑云受到的切伤还不只一处,而是连续两三处。
「────」
将拔出的剑收回剑鞘,置身在已然发生的惨剧之中,默默看着决定要如何运用己身性命的男子的尸骸。
本来就很吵的父子俩,现在聚首一搭一唱起来,吵闹的程度可不是加倍而已。
阿尔负责抱住箱子,瑟希鲁斯再抱住他,冲过楼下的天花板,贯穿楼上的地板,连续重复几次后,一口气冲到最顶楼。
凶手八成是自己刚刚在屋子前面砍杀的尸人吧。那家伙剑上的血还是湿的,这代表刚刚才制造了尸体。
一手持剑,腋下揣着行李,缓缓打开眼前的门板。
感受着皮肤被灼热炙烤,可是这些火焰也从四面八方隐藏住阿尔和瑟希鲁斯的身影。不过即便火焰能够在短短一瞬间隐藏两人的身影,那个狙击手仍会命中阿尔他们──不对,是不会看漏瑟希鲁斯,还会一发必中。
强力的狙击手离开后,望着正下方仍在剧烈坍塌的三栋大楼,品味着漂浮感的阿尔轻声说道,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瑟希鲁斯。
因此,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扰乱狙击手的目光。
「──在那边。」
距离阿尔和瑟希鲁斯逃出生天、倒塌的三栋大楼远处,可以看见某栋建筑物屋顶上有一个人。
「那边的房间!找到里头的箱子!」
丝毫不在乎他人目光就在大马路上一直吵的笨蛋父子。
他脸颊喷血,发带被子弹擦过而爆开,蓝色长发随之散开。但是,他的四肢都还完好如初。
「无聊。答案早就能看出来了吧。」
面对从三个方向倒过来的大楼群,就在瑟希鲁斯准备朝正面冲刺的瞬间,阿尔怒吼,音量不输给建筑物倒塌的声响,迫使他改变行进路线。
6
会如此理解是很自然,可在这个视弱者活该被践踏为理所当然的佛拉基亚帝国里,这幅光景却发生在帝国首都内,实在是太过讽刺了。
就这样不理他们,让蜂拥而来的尸人群将之吞噬也算他们自作自受,但过程中自己也会被牵连。对此敬谢不敏的海因格早早呼唤他们。
就这样进入民宅的两人,带了一个令人意外的附赠品。
「真没想到你也留在帝都里啊,海因格先生。还以为你老早就逃跑了,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就是死了?那句台词我原封不动还给你,阿尔迪巴兰。」
「阿尔,麻烦这样叫。」
出乎意料重逢的铁头盔男子──阿尔边回应,边用手指玩弄头盔的零件。
在席卷帝都的正规军和叛军的总体战中,普莉希拉阵营站在叛军那边。海因格被配置的战场跟普莉希拉和阿尔都不一样,因此不只那场大战的结局,连阵营中的成员安危都不知晓。
想知道却无法得知的答案,居然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得到了。
偏偏还──
「那个普莉希拉大小姐,竟然被抓了。实在是难以置信。」
「是啊,不过朝着令人意外的发展勇往直前,就是公主令人伤脑筋的魅力所在。只是这次连我也觉得不能放着不管,才会留在帝都里。可是……」
「所以才遇到那个吗?」
海因格问道,阿尔点头回答:「是喔。」
因为阿尔戴着头盔,因此看不见他的表情和颜面,但从他疲惫的声音和散发的氛围,可以窥见他尝到了多少苦头。
跟那个简直是旁若无人和任性妄为的化身普莉希拉应对自如的阿尔,如今竟然落得这副田地,可以想见对方的狂妄自大程度有多可怕。
即便如此,能够遇到将阿尔折腾得如此筋疲力尽的人,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缘分。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跟父亲再次重逢耶。才想说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了,该不会把我丢进剑奴孤岛,企图让我活跃演出孤岛传说的人就是父亲吧?」
如连珠炮般劈哩啪啦讲完后,擅自从民宅的贮藏库取出肉干咬的和服男孩──自称瑟希鲁斯的孩子,竟然就是跟海因格同行的劳安的儿子。
而且不知打哪来的天大玩笑,小个子瑟希鲁斯的姓名竟然是──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
「原本应该死掉的混帐活了下来,我也他妈的感到震惊。瑟希鲁斯这个混帐笨蛋竟然把事情搞砸,这种事根本是无法想像的。」
若是以外表或年龄等外在因素来评论真正的强者,那下场只会凄惨无比。
「──?为什么不?」
「怎么了吗?虽然久久没见,但我这红牌演员的才华应该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吧。」
「哎哟,醒过来啦,小狗。这么有精神地汪汪叫真是太好了呢。」
这个时候──
「……这根本就不算解释嘛。那么,你们父子俩都是暗杀皇帝的未遂犯啰?」
「哦哦,那边的毛球小哥是葛路比一将。是帝国的『九神将』之一,也是瑟希鲁斯的同事喔。」
对此,葛路比皱起面孔;阿尔手贴脖子聆听;海因格则是晕眩到眼前像在摇晃而肩膀靠墙。
「连恢复方法都不知道啊……」
「你说什么!这样都没有反驳的余地啦!」
根本没法理解他口中的道理,海因格只能愣愣地瞪大眼睛。而另一方面,听到这说法的瑟希鲁斯扬声道:
搞不懂这对父子的关系。
「哎哟~关于那件事,是个误会。在下根本没有企图暗杀伟大的皇帝陛下。只是想让儿子那样做而已。」
「嗯~父亲做事不会这么没有方向感,所以应该不是父亲。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加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在岛上了,真是不可思议的米斯帖利(Mystery)啊。」
阿尔回推到前一个话题,众人目光再度集中至劳安身上。
「想说哪里怪怪的,仔细一看才发现,瑟希鲁斯,你怎么缩小变矮啦!」
劳安一脸惊讶,比他更惊讶的阿尔则是忍不住吐槽。
「啪!」认为这是绝佳妙计的劳安,高兴地用力拍了自己大腿一下。
既然他也跟海因格一样,是被称为最强人类的父亲的话,应该对儿子瑟希鲁斯的剑力和名声颇有微词──
可是海因格这样的疑问,却惹来葛路比的摇头否认。
从这反应来看,鬣犬人和瑟希鲁斯似乎相识。只不过瑟希鲁斯似乎忘了对方。──不,按照刚刚的对话流程来推断,说不定是忘记了变小之前发生过的事。
不仅企图暗杀佛拉基亚皇帝,还被自己的儿子背叛导致目的失败,被当成死人处理,留下差劲至极的恶劣名声。
「──。你自己又如何?有变小的自觉吗?」
从地上跳起来的葛路比逼问瑟希鲁斯,但个头相近的男孩只是歪起没在反省的脸,这样推测长大的自己的作为。事实上,因为他不记得,所以就算问瑟希鲁斯也只是白搭。而且与其执着那个不知道的答案──
「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啦,混帐!喂,混帐瑟希鲁斯!你到底是安什么心让你那该死的老爹活下来?」
面对大声呛声的鬣犬人,瑟希鲁斯撇着嘴,摆出闹别扭的表情。
天大的疑问化解开来了,两父子对看大笑,诡异的笑声响彻整个房间。
「对了,这个睡到刚刚的人是谁啊?虽然是很有精神啦……」
瑟希鲁斯拍打身边附近的桌面,声音雀跃。
听到有一个人变成小孩子了,马上点头说「这样啊」也很离谱,但想想在帝都决战中亲眼目睹的阿鼻地狱场景,绝大多数的事就都能接受。
「你的剑术才能货真价实。……然而,你目前在『天剑』方面遇到了瓶颈。既然如此,就只好用强硬的手段来打破这层壳了,这是身为父亲的心情。」
缓缓摇头后,阿尔把话题的矛头扔向劳安。
听到这令人意外的身分,阿尔不禁叫出声来,连海因格也感到同样惊讶。
「喂喂,突然就开始混帐老爸的比较赛啦?各国最强之人的父亲都这副德性吗?」
「这样喔……」
结果看见直到刚刚都还呼呼大睡的小个子鬣犬人,从原本躺着的地板上爬起来。盘腿坐下的他一脸不高兴地瞪着劳安。
尽管离奇,但他是因为忘记成年以后的事,所以跟劳安和鬣犬人的对话才会对不上吧。
感慨地抚摸下巴的劳安这样说,让瑟希鲁斯歪头疑惑。
「也就是呢,阿尔迪巴兰。你想这样说吧?那边的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是出于某种原因而缩小变成小孩子的?」
觉得那样的阿尔很可怜,海因格粗暴地抓抓自己的红发,说:
佛拉基亚帝国的最强剑士,帝国稳坐「九神将」之首的「壹」。
听了劳安毫无愧疚、完全没有模范父亲形象的回答后,阿尔不禁无奈地轻声抱怨起来。而听到抱怨的海因格迟疑是否要回应,最终把话题抛给了瑟希鲁斯。
查觉到父亲的审视,瑟希鲁斯晃动和服袖子,原地转圈,让没有扎起来的蓝色长发散得更开。
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得稀松平常?海因格根本无法理解。
「谁在讲那种事,慢着慢着~儿子!真梦和村雨你搞到哪去了?那样的上等货,可不能随随便便从腰上卸下来呀。」
然后──
海因格第一次在比剑中输给儿子莱因哈鲁特,是在莱因哈鲁特快六岁的时候。──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
海因格再怎么堕落,好歹也是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的副团长,当然知道不能轻忽的邻国其知名人物的名字。特别是「蓝色闪电」,太有名了。
毕竟路上只听劳安说他是重要的人,根本没得到更多的情报,所以就把他当成手提行李搬运而已。
「用不着靠这么近啦,头盔老兄。首先,在父母的眼中看来,小孩就算长高了也还是个孩子,这点是不会变的。而且瑟希鲁斯这家伙言行一直都像个小孩,根本就没有任何成长……」
是就连血迹斑斑的帝国历史中都不曾有过,世界上夺取人命最多的个人单体,被誉为与王国的「剑圣」并驾齐驱的强者中的强者。
「哈哈哈,不要笑死人了。剑奴孤岛的自相残杀终究是表演,在那边不管你砍几个人,实力和技巧都不会有进步的。把你丢进那种地方,根本就是前往『天剑』的路上绕到别处去玩玩吧。」
可是面对这问题,劳安只是用手指摸摸自己不修边幅的下巴胡渣。
「不过!不过啊!像是BOSS啦、古斯塔夫先生啦、岛上的大家啦,还有其他跑龙套的人说的话,这下倒是对得上了!我想这就是收回伏笔了吧!」
「上等货是指刀吗?父亲在说什么呢。在找到合适的刀之前不持刀也不让我有刀,这是我跟父亲之间不成文的默契吧。不巧的是我还没遇到那种『就是它了!』的名刀,所以腰上依然轻飘飘的呢。你看,空荡荡的~」
可是瑟希鲁斯的外表乍看顶多只有十一、二岁,海因格仔细观察,自嘲以年幼为由,差点要轻忽他实力的自己。
「又出现了稀奇古怪、荒诞离奇的措辞啊~。总而言之呢,那并不是在下安排的……嗯嗯?」
但是,劳安丝毫不睬在海因格心中抬起头的念头,而是红着脸耸耸肩,举起装酒的葫芦畅饮,然后开心畅快地跟儿子讲话。
「不知道呀?就算说是我做的,可是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在瞬间闪现出的名言和华丽演出的类型都会变化的。很难认为是我做错了,应该是故意没有做吧?」
他本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只听对话内容的海因格却是一脸茫然。海因格知道的顶多只有瑟希鲁斯身体变小这件大事,以及这对父子都没人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而已。
「缩小变矮?」而旁边的当事人瑟希鲁斯却一脸不明白。当然,海因格也完全不懂这话的意思。
「哦哦~?虽然毫无记忆,但我跟父亲究竟是怎么分开的呢──」
「叫阿尔啦。……唉~,虽然完全不知道理由和恢复方法,但就是那样啦。」
话讲到一半打住,劳安突然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瑟希鲁斯。
儿子已经忘记了是怎么跟父亲分开的,但从刚刚到现在的对话看来,海因格可以想像绝对不是什么像样的场面。
「────」
「毕竟儿子是大是小,对在下来说不过是小事罢了。」
听到这问题,嘴巴塞进第三片肉干的瑟希鲁斯笑说:
「不对喔。这个混帐跟陛下说,混帐父亲有那样的企图。之后,据说你就用肮脏手段连同混帐父亲一起收拾掉了。」
「既然有望恢复的话,不如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再把话聊开不就好了?」
面对疑惑眼神,劳安手扶额头道:
「现在才注意到吗!?」
「哈、哈、哈,才没有什么父亲的心情咧!要是父亲还留有那种人性情感的话,就不会在有才能的我出生前杀了五、六个孩子了吧。」
厉声划破空间,众人目光纷纷看过去。
「那是当然的吧?」
视状况而定,有可能会将这个行李拿来挡下尸人的攻击。
「那就是在下的目的。帝国将士们将会不吃不睡红着眼杀过来……要在生与死的夹缝间磨练剑技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环境了吧!」
「葛路比?是葛路比•格姆雷特吗!」
瑟希鲁斯摆动什么都没挂的腰杆,使得劳安的眼神被疑虑搞得越加混浊。但是不久之后,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劳安「啊」了一声,瞪大眼睛。
因为没听说过皇帝被杀死,因此终究是暗杀未遂吧,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天大的丑闻。
方才注意力被鬣犬人──葛路比的清醒,还有跟瑟希鲁斯的对谈给吸走,但他确实有那样说。
「这个嘛~关于有无自觉这点,答案是没有喔!不管是变小还是长大,我都是站在舞台上饰演我自己呀!」
「你先安静!怎么说?瑟希鲁斯的爸。」
「我超想这么做的啊,可是要恢复就必须要有那个西诺比老爷爷,所以之后再说吧。……为什么儿子变小了,你却从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啊?」
「──那边的混帐,是企图暗杀混帐陛下而被斩杀的混帐家伙。」
从逼近的劳安和旁边的瑟希鲁斯那儿得到一股脑的回答,阿尔感到愤怒无处发泄,只能用力跺地。
「可是,这下就说得通了。怪不得,跟在下面对面还可以处之泰然。毕竟,当初分开的方式实在是非比寻常。」
「啊~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虽然我没印象,但父亲的话确实有可能会要我那样做。只要是能抵达『天剑』就不择手段!」
「蓝发的,为什么你会企图暗杀皇帝?目的是颠覆国家吗?」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的关系发展到这种地步,实在难以理解。直到方才对劳安产生的些微期待──身为被誉为最强之人的父亲,期待立场与自己相同的对方能够同理自己的心情顿时消失殆尽。
「嗯嗯嗯嗯嗯?」
没能发挥解释功效的解释,让海因格诧异地看着蓝发父子。
「刚刚,一将先生不是说了很不得了的话吗?企图暗杀皇帝呀?」
而这边心里有底的阿尔,大步缩短与劳安之间的距离。
「这样说来,虽然一个变小了,但这里有两个一将呢。本来想说看到了一线意外的曙光啦,但……」
「不好意思有件事我想弄清楚,既然你是瑟希鲁斯的老爹,那你所认识的瑟希鲁斯应该是成年人。到这边跟得上吧?」
「请等一下啦,阿尔先生,那可不一定啊。人类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才算是成年呢?比如说第一次砍人的时候,如果那时不把他当作成年人来看待,那被砍死的人岂不是被一个半吊子给杀了,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就你这家伙干了件愚蠢到家的破事啦,混帐东西!」
听了劳安的回答,瑟希鲁斯也是轻松自然地回答:「这样啊~」然后边咬肉干边歪头不解。
在王国内,海因格的立场也相仿。但光是如此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你们俩是父子关系的证据,我都已经听到耳朵长茧啦……!」
「哈哈哈,红发的,你讲了很有意思的话呢。目的单纯至极,因为只要手刃皇帝陛下,整个帝国都会与在下的儿子为敌。」
倒不如说,对海因格而言,应该要承认劳安是难得一见的对手。
「可是因为不走运,所以他才会还活着?」
由于牵扯到露格尼卡王族被绑架事件,被人怀疑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就叫人呼吸困难到无法忍受了,可是──
「──彼此都有难言之隐,这点我已经了然于心了。」
撇下头晕目眩的海因格,阿尔平静地发话起头。
对于方才的父子对话以及葛路比的身分等,想必他心中也激起许多想法吧。但是他采取的方式是全盘吞噬这些情绪,并且压抑下去。
这是因为现场的他早已决定了比起眼前的疑问,更该优先处理的事情是什么。
「在场的我们所有人的目的都是在帝都寻找东西,或许大家都是厉害到不需要借助他人力量的实力派,但也没理由刻意拒绝他人的帮助,对吧?」
阿尔问道,然后环视屋内所有人。
听了他的问话,葛路比交叉短短的手臂,挺起了胸膛。
「老子才刚醒过来,只知道帝都臭得要命,都是泥土味。更何况,被留下来跟一个混帐笨蛋和他的混帐老爹作伴,老子可敬谢不敏。──而且那个鬼灵精陛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老子也摸不清楚。」
「说到底,现在已经没有敌我之分了,把那些死人赶走才是首要目标……至少这一点,你和我们应该是有同样看法吧?」
「用不着操那个多余的心,这方面是一样的啦。」
呼吸粗重的葛路比这样说,粗鲁地赞同阿尔的意见。得到这回答的阿尔,接下来看向瑟希鲁斯。
「我知道你跟你父亲之间的关系特殊了。虽然不知道你们有怎样的过去,以及为什么你们还能笑得和乐融融,但是听到父母的事就难受,这点我也一样。我不会深入探究。然而相对的──」
「无须那么不安地斟酌言词,请不必担心喔,阿尔先生。在方才与射手的战斗中也是因为阿尔先生的判断才得救的。因此!就我个人来说,在行动方针与阿尔先生不一样之前,我认为没必要分头。」
「这真是帮了大忙。顺便拜托你,不要一时性起就动手要杀我。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哈哈哈,不管有几条命!Nice Joke!」
「才不是Joke咧。」
开心哈哈大笑的瑟希鲁斯甚至竖起拇指比赞,阿尔叹气。
接着,他一口气面向最后的两人──海因格和劳安。
「孩子的爸,你们咧?怎么打算?」
一度塞住的嘴巴又开始畅所欲言,两人开始吵架。姑且不管他们,海因格的疑问仍旧悬而未决。说实话,海因格内心已经大致做出决定。既然能不放弃的话,就不会放弃。剩下的就只需要理由而已。
「哎哟喂呀,头盔老兄!和犬子跟毛球小哥相比,拉拢在下和红发的口气有够沉重的……那样子很伤人呐。」
「──。但是,能做什么?就算本事了得,但凑在一起也仅仅五人。五个人,你说是要怎么拯救都不知道会不会灭亡的帝国?」
既然逃跑的场面和放弃的心境都没被普莉希拉瞧见,既然可以补救的话,那还是想闭上眼睛忽略已然通过喉头的恐惧,伸手去抓住那机会。
「这实在是令人意外再意外的意见呢。确实数人头的话看起来只有五个人,但论隐藏的力量的话,我一个人别说抵百人之力,就算换成百万人或四人也是没问题的。」
「拯救帝国是英雄的工作。我们要做的是为此创造机会。尽可能去做,随便做些什么也行,因为谁也不清楚什么事能派上用场。」
「因为此时此刻,我对你的印象恶劣至极啰。」
怀着愉快的心情,带着热情的干劲,幼小的「蓝色闪电」相当欢迎阿尔的方针。
「混帐就给我安静啦。」
口气简直就像是早已知道有人会去做救国的丰功伟业,但海因格当然想像不到人选,劳安和葛路比也一样吧。
阿尔这番话,让人感觉他带着莫名的确信,使得海因格忍不住眨眨眼。
不过,超乎规格的存在因这句话而两眼生辉。
然而现在,他想。
在目睹了不觉得是天底下会发生、天地几乎翻转的光景时,他内心崩溃了。──海因格打算放弃。
「在那场总体战中或许没能发挥什么作用,但如果在这里救下公主就可以挽回局面了。你的愿望,没有公主是无法实现的。对吧,海因格先生?」
尽管不光彩,但在被告知仍有挽回的机会时,内心的留恋还是探出了头。
「……露昂娜。」
「────」
就如阿尔所说,海因格之所以加入普莉希拉的阵营是因为有想要的东西,那是要在普莉希拉赢得王选后才能得到的奖赏。
阿尔转动脖子,盯着关上的窗户──窗外是肉眼可见,化为尸都的帝都。
「就如海因格先生所说,凭我们五人就想扭转乾坤实在是冀望过高。因此,我们该做的不是拯救帝国这类丰功伟业。──是事先开路。」
「混帐就给我闭嘴!」
所以才会脱离战场,被劳安拖着走,并浸淫在酒精中,对一切置之不理。
事实上,海因格本身的贡献和实力根本就不被期待。他被期待的任务,终究是用来牵制隶属于其他候选人阵营的莱因哈鲁特。
面对需要理由的海因格,阿尔用手指把弄头盔的金属零件。
「开路?」
被阿尔这样讲透,海因格咬牙切齿,低下头。
「附带一提我觉得不要那么做比较好。理由来自红牌演员的直觉!」
面对他的问题,瑟希鲁斯又说起毫无益处的废话;只能说葛路比不愧是一将,他用手捂住瑟希鲁斯的嘴,同时看向阿尔。
这样想的话,海因格要是在这里为了普莉希拉多少做出一些贡献,就等于是做出有别于原本任务的成果。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就跟红发中年混蛋讲的一样,就算有我和这混帐白痴在,要宰光外头那群玩意儿可不是容易的事。」
「──也就是,安排伏笔啰!!」
而且──
一面和自己心中的纠葛交战,海因格开口问了胜算与之后的展望。
「我……」
舔舔葫芦里的酒,用袖子擦嘴巴的劳安问。阿尔点头回应:「嗯。」
海因格一度在战场上曲膝跪地,放弃抵抗。
从现场的力量对比来看,这很快也变成了五人的一致意见。
耸耸只有一只手的肩膀,阿尔简单扼要地传达自己对劳安的印象,接着也转向海因格。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