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尔迪巴兰知道「观星者」是什么。
过去,把答案告知给阿尔迪巴兰的人,是大概通晓这世间一切了,却还是贪心渴求未知的存在。
跟对方的关系很复杂。
不是能用喜欢还是讨厌这类言词来划分关系的人。
如果要说感不感激的话,是感激的吧。但是同时又对对方有着无法相容、跟感激程度一样大的芥蒂。总之就是那样的人。
无论如何,不管是从谁那里学到的知识,阿尔迪巴兰都知道了「观星者」的事情。
而且,这对他的悲愿成败毫无助益。相较于对「观星者」的关注或他们是否参与,能将那个给牵扯进来才是更为重要的。
一开始,普莉希拉说要前往佛拉基亚的时候,他做了各种尝试看能不能阻止她,然而一旦做出决定后,她的意见就不会被任何事情左右。
既然如此,至少要跟她同行,尽可能努力成为她的保险──但是在这个帝国里跟那个见到面,对阿尔迪巴兰来说犹如命运的恶作剧。
命运每次介入阿尔迪巴兰的人生,都让人不愉快至极。
也因此他对命运从来没有半分好印象,不过只有这次心怀感激。
既然那个在,事情就不同了。只要那个有牵扯进来,状况就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要能进入那个没有舍弃的框架,只要让那个无法舍弃的框架越来越大、大到手都容纳不下的话,阿尔迪巴兰的悲愿就能达成。
曾经,阿尔迪巴兰抛弃了所有。
持续走在黑暗中,走在只能仰赖星光照明的路上,由于觉得做了也是徒劳,于是放弃了。
正因如此,太阳太刺眼。仿佛不存在黑暗般,放弃的念头被烧尽了。
如果是为了保护那颗耀眼太阳,那要他舔命运的鞋子也行。承受着要撕裂身体的痛苦,就算要正视那个也毫不犹豫。
管它是「魔女」、「观星者」还是「大灾」,是什么挡路都无所谓。
都无所谓──
──只是,拜托了,请不要妨碍我。
2
──瑟希鲁斯说的对,现在的亚拉基亚,根本没空去管外面。
「演变成这种等级的战斗,我根本没有介入的余地!」
将荆棘主人交给葛路比应付,阿尔和瑟希鲁斯不畏艰难,靠着人狼的皮衣抵达第二顶点──不对,是即将抵达时。
「笨蛋,住手,还不懂吗!? 随便乱来只会引起注意……」
只不过,在这个高耸城墙和周围建筑物都被一扫而空的第二顶点,有着比消失的城墙还要大的障碍,成为下一个关卡挡在面前。
「────」
「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
当然,无论何者都碰不到,全都在空中就消失了。
就像碰上狙击手那次,瑟希鲁斯捡起阿尔,一起逃离致命区域的话,事情就好说了。但这次的状况不一样──
他的速度与果敢用笔墨也难以道尽──不,真的难以用笔墨道尽的行为,不久就伴随鼻子哼着的歌声实现了。
没有人会认为这是正常的情况,或是认为这是她本人所期望的状况。
然而,除了打过照面数次的大叔视角以外,亚拉基亚的状况就如瑟希鲁斯所说,一眼就能看出非比寻常。
尺寸比例悬殊的粗大箭矢,用足以洞穿巨兽身躯的速度逼近亚拉基亚。然而在碰到亚拉基亚之前就先着火,然后直接在空中烧光。
就跟先前叫喊出的话一样,这里没有阿尔可以介入的余地。但是每次阿尔受到致命伤就会从既定的地点重新开始,导致世界没有进展。
纯度高的魔石叫做魔晶石,就是那些包围住了亚拉基亚全身。
严格来说,第二顶点被消灭了,而被那次的消灭给牵连到的阿尔遭受许多次无法辨识到的死伤,好不容易才掌握住往前进展的方法和状况。
他曾听普莉希拉说过「食精灵者」的特性。虽然有亲眼看过她化为火和水,然而这次明显与之前的情况不同。
有着银色短发和红色瞳孔,大量裸露褐色肌肤的她,即便外表美丽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但她的模样却足以撼动观看者本能的危机意识。
褐色细瘦的身躯,内侧不断接连有白光穿刺而出,还有看起来像是直接长出来的一种淡黄色的透明晶体。
「──是说,原因不是云也不是雪而是火,所以是红色出局吗。换成绯红出局也OK,听起来很帅。」
而为了不要毁掉帝都,瑟希鲁斯有必要刻意让自己置身在危险的距离内持续挑衅,好把亚拉基亚牵制在这里。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对不起喔,阿尔先生。可是我的直觉正在跟我说,这里就是我的亮相时刻。如果继续照顾阿尔先生的话,反而会损害我的形象。」
语气平静地说完,瑟希鲁斯避开差点擦过他的死亡光线,然后让身体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去执行自己的发言。
「──呃!」
抱着头拚命逃离毁灭的阿尔,自暴自弃地朝着准备朝毁灭冲刺的瑟希鲁斯的背部这样喊叫。
发出轰然巨响,接连破坏建筑物的瑟希鲁斯,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踢飞房子的柱子、屋顶还有家具,用来攻击在空中的亚拉基亚。
周围用来防守二号顶点而筑起的障蔽都熔解,看起来简直就是岩浆流淌的地狱。要是一个不小心踩进岩浆的话,别说是滑行导致的伤害了,插进去的部分会当场碳化,变成再也看不见的伤口。而原因就出在自己。
「那么,我这样就好。」
但是,瑟希鲁斯却投身进那个已经化为岩浆庭园的区域,靠著有限的踏脚处朝着亚拉基亚前进。
「做这种引人注目……不对。」
「骗人的吧!?」
如果阿尔的存在能让那件事变得不曾发生,那么他的存在就有价值。
只不过瑟希鲁斯不是在水面,而是在岩浆上执行。
瑟希鲁斯的目的,以及亚拉基亚置身的奇妙状况。
空中的亚拉基亚全身发出白光,顿时,闪光烧灼瑟希鲁斯跑过的地点。
名为岩浆的灼热唾液飞散,名为闪光的毁灭视线眨眼,躲过这些,突破白色粉尘后,瑟希鲁斯在倾注死亡的空间猛然奔驰。
「不可能办到吧!?」
然后──
「────」
「──要做吗。」
在空中痛苦打滚的亚拉基亚,样子明显跟平常不一样。
「可是──我有事过问那眼泪。」
肯定地说完后,以一部分融化的瓦砾为立足地,瑟希鲁斯的身体以雷霆万钧的速度跳跃。
亚拉基亚现在在做的,正是这样的事。
要是呈现这种状态也能泰然自若的话,那种姿态也只是亚拉基亚身为「食精灵者」发挥力量的一环吧。但是──
已经在一开始就抽了二十二次烂牌,接下来究竟还会抽到多少次烂牌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结果自己能否保持理智。
「那边会开出一百年都没人能住的大洞……」
那个一直追着在地上跑的瑟希鲁斯,接连释放,就连瑟希鲁斯也──
「小孩和女性的眼泪,会成为推动故事的契机。因此我看不下去也是极为自然的事,但这次不是这样。」
「────」
「说什么呢,阿尔先生!反了反了全部反了!不如说是必须把她所有注意力都引到我身上喔!」
瑟希鲁斯自发性地破坏建筑物,诱发对手破坏周边区域,持续破坏帝都景观。本来想对他一贯的红牌演员发言抱怨不好笑时,阿尔注意到了。
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所以转身离去。这个选项总是常驻在脑袋角落,但即便是瑟希鲁斯,也曾经被炸飞一只脚。
一发、两发,三发四发连射,每一次都改变了帝都的样貌。
爽快回应阿尔的叫喊,实践着不屑物理法则的暴行,直直前进的瑟希鲁斯冲进了免于受害的房屋内,下一秒,那栋房屋倒塌下来,坍塌的建筑物里被踢出一根柱子,像箭矢一样朝着天空飞去。
「怎么能放着哭泣的孩子不管呢,你不会是要这样说吧!?」
这样说完,瑟希鲁斯就迅速放弃保护阿尔,去挑战空中的少女──亚拉基亚。
这样大喊的阿尔,眼前是必须在帝都完成的任务之一──攻下星形城墙五个顶点,目前完成一件。
听到后,瑟希鲁斯头也不回,然而从他颤抖的肩膀可以知道他在笑。
「会死很多人啦。如果是敌人也就算了,但也会死很多不是敌人的人,我不希望发生那种事。世界会变寂寞的。」
深深吐气后,讲些没有益处的冷笑话。
──将阴天染红,不知用什么法则飞在空中的一名少女。
那是阿尔要掌握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所需要的尝试次数。有时一眨眼,连自己的身体蒸发掉了都没发觉,忽然就淡出了──
用手指弹响头盔的零件,阿尔朝前跨出一步。
「──思考实验再次启动,领域再次定义。」
话虽如此,就算要他同样的事重来一次,要抵达这个结果还需要多少次的延长战,这实在让人不想面对。
亚拉基亚的红色瞳孔已经无法正确看待世界,混浊的左眼流出泪水,嘴唇发出痛苦求救的喘息。
明白这点后,阿尔终于能够理解瑟希鲁斯想说什么了。
街道不再是街道,大地不再是大地。
发光的亚拉基亚周围不知产生了多大的热度,不只她的身影,连天空看起来都歪斜扭曲,半吊子的攻击根本就接近不了她。
朝着瑟希鲁斯释放出的毁灭白光在十几公尺外炸裂,余波弹飞出的灼热岩浆弹迎面而来,让阿尔避无可避───
看到那光景,掠过阿尔脑海的是忍者快速在水面奔驰──在右脚沉入水中之前先把左脚踏出去,左脚沉入水中之前换右脚踏出去。
瑟希鲁斯站的位置,都是为了让亚拉基亚待在帝都内,而他本人则是一直在外侧绕着对方跑引诱攻击──也就是不让攻击朝向帝都内。
──总计二十二次。
已经没有踏脚地了,岩浆代替大地浸泡下方的空间,瑟希鲁斯应该是没有防火能力,但还是穿着草鞋奔跑。
阿尔惊愕失声,明知不会碰到,还是忍不住用手护住头。在视野中,那一发的威力就很惊人恐怖了,但她却没有停止,持续释放。
虽然不能确切地说自己的精神是否还正常,但至少他还有一些薄弱的根据,可以将自己的精神状况归结为不正常。
而且面对这些发挥不了作用的攻击,回礼是只要擦过就会造成致命伤的光之箭矢。
「这样想的人永远办不到!」
跟先前让肉体同化成水,或身体的一部分化为火焰飞翔不一样,现在的亚拉基亚看起来,就像是体内即将要被巨大白光给咬破的样子。
这点,瑟希鲁斯应该也很清楚。但是──
没想到瑟希鲁斯的真正用意如此正经八百,阿尔难掩惊讶,接着用手指勾住带着热度的铁头盔,边调整角度,边用力踩稳地面。
这是阿尔第几次看到她了呢?回顾过往,在剑奴孤岛的剑奴时代就曾跟尚年幼的她共同奋战,后来在城郭都市是敌对立场,在这次的帝都中则是被她蒸发,因此关系可说是顺利地一路恶化。
先暂时这样就好。要说哪里有问题的话──
「──下次。」
以十几秒或是数秒为单位更新母体,阿尔竭尽全力观察可以逃跑的时机。
由于原本以莫大防御力为傲的坚固城墙,如今已经荡然无存,因此如果说这不算达成目标,还能说是什么呢。
如果孩子张大嘴巴哭喊,眼泪如同滂沱大雨流下,一次又一次打你的话,那么即使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或阻隔肌肤,也能感觉到孩子在哭。
发出的光枪刺穿岩浆,隔了一秒后,周围数公尺就被压缩成圆形空间,然后立刻爆裂开来。浓缩又爆开的岩浆和破坏力扩散至周围,一口气朝比被压缩的空间大上将近十倍的范围泼洒开来。
「目前那名女性没有意识也没有理性,她只有为了不让自己炸开,还有不被杀害而采取的本能防卫行动。放着不管的话有可能就这样飘啊飘向市中心,到时在正中央乱来的话会变怎样?」
因此──
「那么!」
亚拉基亚摄取了超乎阿尔想像的某种东西,而那东西一直喷出身体,她只能拚命地压抑,因此面对可能的障碍威胁都只能进行反射性反击。
缓缓摇头,阿尔长吐一口气。
但无论还有没有理智,太阳依然是耀眼的。
在重新定义的领域中,下定决心踏入作为凡人的大舞台。
3
──过去,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曾对亚拉基亚说过。
那是在帝都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壹」和「贰」的相杀。
在被烧毁的草原土地上,败北的亚拉基亚与打败她的瑟希鲁斯畅谈之际,瑟希鲁斯持刀斩断云朵,称这一招为街头卖艺。
事实上,瑟希鲁斯认为这除了让人大吃一惊以外别无其他用途,亲眼目睹的亚拉基亚也评价该剑技为没有用武之地的技能。
那是劳安•塞格姆多费尽一生所谱出的无空神业──对于超越常人的怪物来说,却只是外表华丽的技艺。
也就是说──
──长腿破空,迟来的强风吹散粉尘。
立刻弯曲身子闪过对方的豪脚,趁对方动作大露出破绽,拔刀试图将其斩为两段──然后冲击就命中了胸部。
肺部的空气被挤出,睁大的眼睛视野所及,陷入肋骨的,是使出踢技后从女子臀部长出的多根尾巴。
「──呃!」
长着柔软兽毛的狐狸尾巴,带着难以置信的撞击力将对方的身体往后打飞出去,令其在地面弹跳。
视野中看到天地旋转了几次,在第三次要跟天空告别时持刀戳进地面,止住了旋转的势头。用脚后跟踩碎地面,咬紧牙根,同时当场收刀入鞘,回到拔刀术的姿势──
「客官已经明白了吗?」
「──!?」
剑光一闪,原本应该与出鞘一同发动的剑技初始动作,却被女子手贴刀柄的动作所阻止。顿时,在无言以对时,女子细长的双眼眼角垂下,仿佛在同情。
「客官,无法胜任奴家的对手。」
「哦哦哦哦──!!」
为了斩断那份同情,不是拔出被压住的刀,而是把刀鞘拔掉,旋转半圈,同时拿以魔兽骨头制成的刀鞘敲向对手的脸。
力道、角度、挥出去的手感,每一样都足以粉碎人类的头盖骨。
「……没有那个打算。这才是问题所在啊。」
这次,接招和忍耐的姿势全被彻底粉碎,脑袋也会撞个粉碎,然后从水晶宫前那条长长的大街上直直地弹出去,弹个几十公尺也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挡。
是强到难以置信的强者。自己早就知道对方很强。但即便如此,原本还是确信最后获胜的会是自己。
而作为被告知这句话的对象,劳安实在是一个极为棘手的人物。──他不是弱者,但也不是强者。硬要说的话,是常人的顶峰。
「──啊。」
「什……」
对方应该已经没有战斗的力气了吧。因此就算背对他也不会有任何威胁。
「趁命还在,赶紧离开帝都吧。」
他对自己的心愿没有任何谎言和虚假。也跟妥协和放弃无缘。
靠肌肤感受到这个事实,劳安听着宛如儿子在头盖骨内大声唱歌的耳鸣,同时露齿一笑。
而且现在,在化为尸都的帝都中,劳安遇到的唯一对手也还是没有想要夺取他的性命。
遇到的人全都被他砍死,不知为何只与自己剑力相当的对手交锋,就这样持续错过与世上诸多的超人们起冲突的机会,终于对于达不到境界而感到绝望,想要寻死的时候,被授予天命而成为「观星者」。
来自正上方的敲击,令劳安束手无策地被深深埋入街道中。
为了抵达「天剑」的境界,他承受所有苦难,完成所有一切必要的事,就算被人痛骂是恶魔怪物,内心都有一股饥渴让他达成了这一切。
变成尸人的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之所以逃离「云切」,是因为害怕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会发动出人意料的反击,所以才放弃紧追不放。
就像以前那样,这次也一样,没错──
并不是说为了精通剑道就不需要感情,也不是因为与对手结下羁绊却又遭逢痛苦的背叛。
太强,实在是太强了。
之所以能够避开从水晶宫下坠的爱丽丝使出的初次攻击,不过是因为厌恶他人死亡的她没打算打中人罢了。
在撞击下粉碎的,却是刀鞘。女子──自称爱丽丝的狐人,表情根本就不痛不痒。
虚弱嘶哑的应答,超越了爱丽丝的理解。
接下来,要从爱丽丝纤细的脖子上,得到相应的报酬。
他不曾对自己穷究的剑和技巧不诚实,也不曾缺席过每一次的锻炼。
实力差距已经充分传达,是这层认知太浅薄吗?有些人就算有实力差距也不会退下,但这算那样的情况吗?
过去被教唆暗杀皇帝却拒绝的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之所以没有取劳安性命,是因为他一时兴起认为:「不可能吧,但是父亲真的变强回来的话,跟我交战的剧情感觉会很火热耶!」
看到劳安慢慢撑起身子,爱丽丝皱眉。
说来可悲,就算还有力气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也碰不到爱丽丝的。
连被讴歌为「九神将」之「壹」的瑟希鲁斯都不如,是为了这场灾祸而生的最终存在──。
并不是发生了劳安在眨眼间缩短了与自己之间的实力差距这种异常情况,也不是有人来到此地,代替劳安把武器对准了爱丽丝。
「嘎哈哈,真是幸运,真是个美好的一天啊……!」
「有罪,是吗。奴家究竟有什么资格……」
为了抵达「天剑」,还以为除了有朝一日斩杀已达「天剑」的儿子以外,别无他法。但是,假如遇到了超越瑟希鲁斯的存在的话,那事情就简单了。
「要是,客官没打算放弃的话──」
这招,将会砍下身穿华美礼服的女子,爱丽丝的项上人头──
爱丽丝认为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自己想要珍视的东西。
不是有朝一日,而是现在。
「──『云切』。」
「──到此为止了。」
──他用手上的刀,在自己的脖子上割出致命伤。
要是有机会,劳安•塞格姆多或许可以让自己的剑力轰动全世界。
在其心灵受挫之前,就算得听见自己的心灵龟裂的声音,也会继续下去吧。
但是,劳安没有好敌手,也没有强敌和心上人,始终独自一个人走到现在。
前方盯着这边看的爱丽丝,全身循环的强力玛那──其量之庞大,在刚才的那场对战中就明确地知道了。
在化为尸都的禄普加纳,可能就是敌人首脑或是水晶宫的守门人而挡在这里的爱丽丝──这个女人,正是佛拉基亚帝国最强的存在。
「────」
在尸人大军引发的「大灾」当中之所以可以平安活到现在,只是因为眼前没有出现与他剑力相当的对手。
「……咦?」
爱丽丝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质问身后的气息。
站在远处视野尽头的爱丽丝,拉开双方距离可说是耗尽运气──不,是必须达到顶峰所流的血汗,过去自己的努力所得到的恩赐。
──不,抑或这是头一次遇到强大敌人所引起的变化。
假如这是战士的骄傲或男人的坚持之类的东西,那爱丽丝确实无法理解。
而以现今帝都的情况,待下来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罪。
轻轻按住自己胸口,爱丽丝这样低喃,宛如在诅咒自己。
因此──
「──剑客,劳安•塞格姆多。」
「大灾」的最终存在,不给劳安使出第二刀的时间。
「──要继续吗?」
可是,劳安•塞格姆多没有遇到。
弹啊弹的,弹到最后变成滚动,滚到最后变成大字形倒在地上。
虽然彼此的距离拉开了几十公尺那么远,但似乎是因为那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吧,劳安还是清楚听见了爱丽丝的话。
那是应该被刚刚的一击给打晕的剑客,劳安站起来的气息。还以为收割了他的意识,没想到还是太天真了。虽然悔恨,但要是再用力的话,就有可能打破头盖骨,可是自己没打算要夺人性命。
4
对方只是抖动留有同情的嘴唇,举起按住刀柄的手。
才开战没多久就被打个半死,劳安•塞格姆多瞠目结舌。
「────」
有的就只有劳安,但是吓到爱丽丝的,确实就是劳安。
而另一方面,劳安•塞格姆多是个一直蒙天恩赐,就结果而言是个不幸的男人。
──在这边,来讲述一个劳安•塞格姆多这男人的不幸吧。
劳安•塞格姆多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运气天平在需要偏向某一处的时候,都必定朝幸运的方向倾斜。
这样一来,爱丽丝和尤加尔德的故事──
再次将未曾放开的刀收回鞘中,张开双脚,摆出腰部下沉的姿势。
「────」
下一秒,血管被切断的脖子喷出惊人的血流。
砍断沿途的空气,斩破居于其中的树叶,连声音和风都抛下的一闪,是劳安活到现在的人生中使出最顶级的一刀。
即便如此,还是决定了。因为决定了。而且,以没法找借口的形式实行了。无论来多少人,全部推回去就对了。
但是──
出鞘与剑闪同时发生,笔直去向站立不动的爱丽丝。
因此──
「奴家不会让客官死,但会让客官痛得要死。」
若是弱者,只需指尖轻轻一触;若是强者,则是在殊死战的尽头才会告知的话语。
只是歪个头就闪过劳安人生中最顶级的一刀,仿佛吐出一口气的爱丽丝用力蹬地往前进。
劳安就只是没有遇到能够教他现在所处境界位置的人,也没有遇到能将他推出现在境界的人而已。
俯视身子前倾陷入地表的剑客,爱丽丝掀动礼服裙䙓,背对对战过的男子。
「假如没有放过对手的打算,那么就得承受背水一战的压力。但是奴家……」
没有遇到能够互相较量、提升彼此境界的好敌手;没有遇到让自己奋发图强要超越的强敌;没有遇到能将他推向一个无法单独抵达之境地的心上人。
额头被掌底敲击,整个人朝后方纵向旋转,吹飞出去。
转眼间,街道就被喷出的血染红,生命泉源从劳安•塞格姆多的身体流出,逐渐被地面吸收。
劳安有个悲愿,有不断追求的事物,有持续渴望的祈求。
然后──
──世界不会实现劳安的心愿,可唯有生还的路,总是会为他持续照亮。
现在,这一瞬间,劳安•塞格姆多要抵达剑之顶峰,就任「天剑」的宝座。
「──为什么站起来?」
与他同行的海因格•阿斯特雷亚,是个未曾蒙天恩赐,所以也就没能得到超凡能力和身分的不幸男人。
或许是因为自我外在始终存在且从未破碎的外壳被打破了,带来了那种感觉。透过这感觉,劳安清楚地理解到了。
「────」
没错,就在爱丽丝准备要这样面对劳安的志气的时候。
转身后,爱丽丝瞪大眼睛愣住了。
「为什么……?」
面对超越理解的光景,爱丽丝的嘴唇有如喘息似地漏出一口气来。
看到她那样子,脖子喷血的劳安睁大目露凶光的双眼,嘴角一边淌血,一边笑了。
他笑了,然后说。
「就算死了,在下──」
话说到一半,劳安的蓝色眼睛往上翻,白眼一翻倒地。
这不是丧失意识,而是丧失性命。感受到这点的爱丽丝立刻冲过去,朝男子伸手,试图挽救他性命。
但是,她的手没有碰到男子的尸首。
要说为什么的话──
「「──在下会抵达『天剑』。」」
因为才刚死掉的劳安•塞格姆多,他的尸人从四面八方一起袭向跑过来的爱丽丝。
5
──就在龙之吐息贯穿帝都街道逼近而来时,几乎没有海因格能做的事了。
只能诉诸生存本能挥剑,在地面挖出一个聊胜于无的洞。而且身体刚好来得及滑进去罢了。
不过,毕竟只是聊胜于无的洞,龙的吐息会深深挖穿路径上的地面直逼而来,所以要聊表慰借恐怕都没办法。
就这样,长年守护亲龙王国的「剑圣」家族的现任当家海因格•阿斯特雷亚这名男子的人生,很讽刺地要在「龙」的吐息下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喂喂,别那么简单就死掉啦,大叔。」
脖子被一把抓住,整个人被强行拉出挖出的洞里。在身体被猛烈拉起来以后,他嗅到了龙之吐息烧毁世界的焦臭味。
「呜喔、喔喔喔啊啊啊!?」
视野在旋转,破皮的额头淌出血,嘴角溢出胃酸,总而言之身体毫不客气地抛洒体内的液体,品味过漂浮感后直直落在地面。
在连护身都来不及的状态下被扔出去,他手支地面撑起身体,看看周围。
「还以为你肯定会逃跑,想不到挺有骨气的嘛,大叔。」
刚好逆光,因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再加上刚刚龙之尾击造成了耳鸣,也听不出是认识的声音。
但是,对方根本不管这些,迳自咬响牙齿走向前。
然后,双拳用力在自己胸前互撞。
「──呜。」
那里被龙之吐息给摸过,冒着白色蒸汽,彻底灰飞烟灭。要是慢一步逃离,自己也会变成那蒸汽的一部分吧。
「为了让首领他们容易进入,在南方大闹一场引人注意可是本大爷的任务,不过……哈!本来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是包含明确称赞之意的粗犷声音,海因格转身望向声音的来源,站在那里的正是将他拉出来的人影。
之所以忍不住发出惨叫,是因为看到自己刚刚所在的位置的惨状。
「嗄啊……?」
他跟跪在地上的海因格背后、正瞪着这边的巨大「云龙」对峙。
「──本大爷帮你,大叔!正所谓『奎恩之石一个人爬不上去』啦!!」
──宛如野兽咆哮,「拯救佛拉基亚帝国免于灭亡的救亡图存队」的最先锋,嘉飞尔•霆杰尔在与龙开战时发出了雄壮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