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的时光流逝得如此安详,宁静的令人惊讶。
「──我的星辰。」
语调如此平淡,呼唤却蕴含着满溢而出的爱意,爱丽丝=夜鸣轻颤着长长的睫毛,仰望着身旁的男子。
这是再平凡不过的呼唤,在这奇迹般的重逢期间,虽已被呼唤过数百次、数千次,但这一次是特别的──这是象征着奇迹般时光即将终结的呼唤。
「是的,陛下。」
她回应着俯视着自己的眼神,唇瓣间也吐出同样充满爱意的称呼。
她为自己没有颤抖的声音,没有泛泪的双眼感到自豪。之前爱丽丝=夜鸣没能在留下最后的话。但是,每一次转生,她都在想,如果那天的状况不同会怎么样。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她绝不、绝对不想以软弱女子的身分哭诉。
「这次与当时相反呢。我比妳还先走一步。」
「对啊。……这是报复吗,陛下也体会到了人世间的恶意了呢。」
「没错。学到了很多。……不,是被教了很多。从妳带头的,同行的众人身上。」
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他──尤加尔多.佛拉基亚回想着往昔岁月,想起那些人们,眼中光芒温柔地摇曳,让夜鸣内心为之震动。
除了在爱丽丝面前,他总是摆着严肃的表情。在爱丽丝离去之后,他的脸庞、眉间,哪怕一次也好是不是有放松过呢?
而今后,当他前往天地之间的归所后,他又会──
「别担心,我的星辰。我是个得到意外之福的人。」
「──啊。」
「与妳相遇,让我活了下来。与妳同行,获得祝福。与妳分离,在与妳重逢的此刻,得到了纠正过错的机会。」
尤加尔多的话语,如同细数幸福的挚爱之声,温柔地抚慰着爱丽丝=夜鸣,并融化了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在那遥远的时代里,因失去了自己挚爱的爱丽丝,被愤怒焚身的尤加尔多留下了怨恨因而立下了那项法令,它成为诸多悲剧的导火线──现在已由尤加尔多的后裔,被称为『贤帝』的现任佛拉基亚皇帝承诺废除。
爱丽丝=夜鸣的宿愿是解除缠绕在狼人与土鼠人身上的诅咒,这也是尤加尔多生前最后的心愿。唯有这么做,才能将这个世界归还给有资格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
然后──
这句话温柔地点出了爱丽丝=夜鸣这个不自然的存在在迷失方向时,该如何向前迈进。
迪克尔垂下眉角回答,佩特拉听了,圆圆的眼睛也跟着向下望。
她在佩特拉等人在帝国活动期间提供支援,跟据说是旧识的罗兹瓦尔并肩而来。佩特拉看到罗兹瓦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塞丽娜轻笑一声说道:
战后必定会继续受人重用,现在的他很忙,所以他一个人是难得的──
即使想跟喜欢的人抱有相同的看法,却总是没能做到,这也让她懊恼。
──尤加尔多总是正确的。
作为帝国的二将,迪克尔在『大灾』中也扮演很重要角色。但即使他身居要职,他也不会摆架子,是个待人平等、令人有好感的人。
当然,考虑到未来的种种状况,高层也不可能一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从各地传来的灾情报告以及后续的应对措施、纷至沓来的情报,让他们几乎无法休息。
「我认为努力这件事,不该跟人比较,不是谁更努力谁就更伟大。」
「当然,我明白。但我也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迪克尔面对觉得被敷衍的佩特拉,他转向城市,以圆滚滚的眼睛微笑着说:
对于这两个受到重大打击的人,她无法说自己理解他们的心情。
帝国人民为了对抗强大的敌人而团结一致。但是,当这个国难,『大灾』消失后,人心很快就忘记了之前的团结,回到互相提防的关系。
因为那个温柔又富有同情心的昴,不知道在这个残酷的帝国里消耗了多少心力,这让佩特拉担心得不得了。
佩特拉向正在赞扬被提名的一将们的迪克尔,提出了这个疑问。
虽然佩特拉没有机会亲眼目睹诸将们的战斗,但就算见证了他们的努力,迪克尔的表现也相当出色。
「────」
听到迪克尔的谦逊之言,佩特拉害臊地说话方式也显得局促。
「……我不懂。迪克尔先生明明值得拥有更好的奖励的。」
现在的佩特拉对这件事感到非常懊悔──
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2
突然,被尤加尔多拥在怀中的爱丽丝=夜鸣屏住了呼吸。感觉他准确地剖析了自己的内心。
要塞城市的战斗,无论是在前线舞剑的战士,还是指挥所下令的指挥官都缺一不可。而连结这两者的正是迪克尔的功劳。
「在帝国,一将的名额只有九个。这次战争后出现了好几个空缺……新一将的诞生,可说是少有的好事。卡夫马一将也明白这点,所以这次接受了之前曾经推辞的一将之位。」
因此,佩特拉也只能静静低下头,无话可说──
「──是吗。」
尤加尔多带着笑意回应爱丽丝=夜鸣那充满决意的回答。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
佩特拉就自己的立场来说,并没有与她交谈过。虽然是有机会的,但因为她作为王选候补人与爱蜜莉亚对立,因此佩特拉刻意不去接近她。
现在,佩特拉为此感到后悔。
3
「这是重责大任啊。」
为了代替毁坏的帝都,要塞城市的其中一间房间内成为了临时本营,在这则讣告传入了文森·佛拉基亚皇帝耳中时,这位一向能瞬间思考并即刻回应的皇帝,也难得地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低了一会儿,只留下一句──
「即使是以妳不愿的方式所给予的生命,不论在哪个时代,妳都努力地建立羁绊度过人生,这点我也想的到。当然,现在的妳也是一样。──这是有必要的。」
「我也是,陛下。永远、永远爱着您。」
尽管不起眼且平凡,但若没有他的付出,要塞城市的防线恐怕早已崩溃。
「呵呵。那么,佩特拉小姐,请用妳聪明的脑袋想像一个妳喜欢的人吧。」
这就是『爱丽丝与荆棘之王』这个开始于遥远过去,结局一直延后至今的故事,现在才在真正的意义上迎来终幕。
「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帝国……」
「就是这样。我是佛拉基亚帝国的二将,我喜欢的人们,恐怕比佩特拉小姐多更多。所以,这样就够了。」
「──话虽如此,文森陛下主张赏罚分明。功臣太过谦逊,反而会让其他士兵难以开口求赏,这可不太好啊。」
迪克尔提到的那些一将们,就是为了遏止这种混乱而出发的。
「我吗?」
「──昴。」
被称为『荆棘之王』,受人畏惧的皇帝。爱丽丝=夜鸣所挚爱的皇帝,他用那难以承载的巨大爱意,真诚地为爱丽丝=夜鸣着想、尊重她、祈愿她的幸福。
「部队重组的工作告了一段落,所以总算有时间来勘灾。虽然都有收到报告,但不亲眼看看实际情况可不行。」
那名女性使昴心中留下又大又深的伤痕。
另一方面,佩特拉也想起了刚刚在心中担心昴时,也把他的努力与他人相比较的事,因此也要反省。
「这个……嗯,是的。」
「若说是奖赏的话,眼前的这番景象、这个结果就是最好的回报。当皇帝陛下向东撤退时,我在要塞城市刚好有公务。有了这份机缘,才有幸随行在陛下身边,见证这一刻。对我而言,这是意外的小确幸。」
「感谢妳的关心。不过,跟戈兹一将和卡夫马一将那样精力充沛地到处奔走的人比,我所扮演的角色实在不足挂齿。」
「啊,迪克尔先生。」
撇开这个前提,在喜欢与讨厌之间,她还是偏讨厌,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为了不让国家灭亡而拼命挣扎,因此佩特拉也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正因如此,尽管留下了巨大的伤痕,笼罩在佛拉基亚帝国上空的,也是整片胜利的气息。
佩特拉在别人前都会加上敬称,将昴称呼为昴大人。为了这个帝国,他想必也比任何人都更努力,甚至比皇帝还努力,这让她牵挂不已。
「原来如此。重组……虽然不太懂细节,但您辛苦了。」
面对这样的帝国人民,佩特拉.雷蒂感到无比震撼。
『大灾』的战斗结束后,人们开始为了回到原本的生活而行动。
「我和其他姐姐们身为治疗团队在幕后工作,这一点更能体会。」
佩特拉不喜欢帝国,主要原因是这里强行带走了她重要的亲人,同时也是她心仪的对象──菜月昴;这份愤怒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
就这样,这世界上最亲密的接触持续了许久、许久、许久,最后缓缓分开──爱丽丝=夜鸣与尤加尔多的目光交会。
双唇相叠,这对在那个时代丧命,本不该相逢的男女,此刻他们在世界上的距离拉到了最近。
昴本来就令人操心了,而最后的打击却太过严酷。
因此,尤加尔多的话对爱丽丝=夜鸣来说永远是正确的。
「憧憬的人来访,士兵们会开心我能理解,但说到震慑……」
「陛下……我……咱。」
脸颊上有明显的白色伤痕,但丝毫不减其英姿飒爽的美丽──她和迪克尔一样,在要塞城市的防卫战中立下大功,她正是塞丽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
「可悲的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不,正因为陷入困境,想要趁机谋取私利、抱着野心的家伙也不在少数。」
──震撼佛拉基亚帝国全境的『大灾』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这评价非常难得,佩特拉小姐。光是有女性说这番话,我迪克尔.奥斯曼就已经感到无比欣慰了。」
只是,尽管如此──
「当那个喜欢的人因为自己的行为露出笑容,光是这样,不就让人觉得非常欣慰了吗?」
突然有个声音传来,佩特拉和迪克尔回头望去,只见一位红发女将军迎面而来。
「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对吧?大家都很惊讶呢。」
这不是因为尤加尔多聪明,也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他是一位能够真诚地为他人着想、尊重他人、祈愿他人幸福的仁慈皇帝。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佩特拉不禁「咦」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昴的身影。迪克尔似乎察觉到她眼中的波动,意识到她想到了某个人,于是深深点头道:
因为没有与普莉希拉接触,佩特拉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哀悼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死,所以无法以相同的心情安慰昴和爱蜜莉亚。
在帝国各地肆虐的尸人,被奉行铁血法则的帝国臣民团结击退,而走在最前线、高举『阳剑』与敌人首领正面交锋的佛拉基亚剑狼之首──文森.佛拉基亚展现了他的英姿。
佩特拉说着这句话,带着复杂的心情伫立在要塞都市的街道上。
「这对我的星辰来说,对妳而言也是一样的。」
复活的尸人军团造成了空前绝后的大灾,重创了佛拉基亚──然而,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们却一个接着一个都坚强地抬起头,投身于重建工作。
面对尤加尔多刻意不多言的态度,爱丽丝=夜鸣稍稍眯起眼睛,轻轻伸手捧着他的脸颊,温柔地将唇贴了上去。
「戈兹一将在确认了在帝都的夫人平安后就立即出发了。卡夫马一将也是,一升任一将就马上动身。」
「──咱只能用余生来证明了。」
在这些报告中,默默地潜藏着一则消息。
迪克尔将手放在胸前,对佩特拉微笑,态度中看不出任何虚假或敷衍。
「迪克尔先生没有这样的机会吗?」
击退『大灾』让帝国远离灭亡的命运,这点佩特拉也认为是件好事。
紧抿着嘴,脸颊绷紧的佩特拉听到呼唤抬起头,留着圆圆的发型的迪克尔.奥斯曼站在那里。
四唇交接,传达爱的言语,抹在唇边的微笑成为了最后的印记。
那就是在这场『大灾』之战中,她以火焰般的姿态魅惑众人,为佛拉基亚帝国的胜利做出巨大贡献的那名女性,那名女性的讣告──
「──我的星辰,我爱妳。」
「──这不是佩特拉小姐吗?妳一个人在这里吗?」
而这份正确对爱丽丝=夜鸣以外的人也是正确的──
「但是,一将大人们真辛苦呢。明明事情才过几天,就必须到其他城市奔波。」
「是啊。虽然各地都有一将在处理,但一将亲自露面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忽视。无论是提升士气,还是震慑都是。」
「你还是老样子,怎么会被一个年纪甚至可以当女儿的人讨厌?明知道身边有人怀有叛意还故意留在身边,被人从背后捅一刀也怨不得别人。」
「要是她是那种不会考虑后果的孩子,我可不会雇用她哦。不管她怎么看我,我留用她纯粹是因为她很能干。无论是佩特拉还是奥托都是如此。」
「你真病态啊。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原因而被绊倒的吧。」
塞丽娜耸了耸肩,毫不留情地数落着罗兹瓦尔。
她对罗兹瓦尔毫不客气的态度让佩特拉听了很痛快。但现在的佩特拉却无法单纯地感到痛快。
「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您应该很忙才对……」
「这话同样适用于二将吧。别担心。虽然这三天确实没合过眼,但反而更清醒了,根本睡不着。」
「既然您说不用担心,那就请说些让人不会担心的话吧。」
塞丽娜露出狡黠笑容说着像是奥托会说的话,迪克尔以一副惶恐的样子说着像法兰黛莉卡会说的话。这时,罗兹瓦尔的目光突然投向佩特拉。佩特拉不由得紧张起来:
「什、什么事,老爷?」
「别那么戒备嘛。妳一个人在这里,我只是单纯表达关心,担心妳是不是工作过度而已。法兰黛莉卡呢?」
「……法兰黛莉卡姐姐一直都很忙,现在正在休息。好不容易说服她休息的。」
法兰黛莉卡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像昏过去一样沉睡着。
法兰黛莉卡一边和佩特拉一同作为医疗团的成员工作,在必要时化身为兽人,担任要塞各处的传令。她不眠不休的工作态度令人敬佩,但作为晚辈的自己能力不足,也不禁感到遗憾。
「现在能让她休息,也是多亏嘉飞先生和拉姆姐姐大人劝说……我没能让法兰黛莉卡姐姐大人休息。」
「法兰黛莉卡责任感很强呢。这绝不是在轻视佩特拉。」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是吗。也是呢。抱歉说了多余的话。──妳还好吗?」
「……阳魔法还有效果,所以没问题。」
面对罗兹瓦尔微妙的反应,佩特拉皱眉回答道。
「妳说我要对昴君做什么,是吗?」
这很矛盾。但是,矛盾也没关系。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顺从内心就好。
「别这样别这样。你这样无视身体所有警讯的结果就是现在这副德性啊。跟失去双手的老子差不多都快挂了呢。干脆退休算了?」
明明是难以原谅的对象,罗兹瓦尔却时常这样肯定佩特拉的想法。更糟的是,这并非为了谄媚佩特拉,而是出自他真实的信念所说出的话。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实际上,我也在苦恼着呢。……对于现在的昴君,我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才好呢?」
「──啰哩啰唆吵死人了,臭老头!你他妈别在这里对快累死还拼命工作的人指手画脚!」
确实,罗兹瓦尔正面对着某种让他感到无力,深切体会自己无法战胜的存在。即使被说是受到那种东西的宠爱,佩特拉也无法理解。
「要不是你做到那些,大家都会被荆棘困住动弹不得啊。」
罗兹瓦尔用单眼微闭,用蓝色瞳孔注视着自己的,佩特拉别过脸去。
不过,说到差点死掉还活下来的事──
在那场『大灾』的战斗中,他的角色可说是重要得惊人。
「佩特拉君认为,我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幸好,嘉飞尔的身体很强健,『地灵的加护』更是推了他一把。在爱蜜莉亚阵营中,离过劳死最远的是嘉飞尔,最近的则是奥托。
面对这个问题,罗兹瓦尔沉默不语,闭上了一只眼睛。留下了佩特拉最不擅长应对的那只缺乏人性的黄色眼睛,她的拳头不由得握紧了。
「老爷打算对昴做什么?——请回答我。」
「开什么玩笑,白痴!」
虽然葛路比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但他躺下之前做出的贡献可是相当巨大的。
「哎呀哎呀,本以为你还算正常,但果然也是帝国的男人啊。别露出那种讨好我的表情。」
「被我决定要对抗,但至今从未战胜过的,那种奇妙的力量啊。」
对佩特拉来说,虽然还没有用在他人身上的把握,但至少可以对自己使用阳魔法,体力不足和睡眠不足这种程度的疲劳还是能弥补。当然,体力并非无限涌现,终究有极限爆发的时候。
听到病床上那人影发出的怒吼,奥尔巴特低声轻笑。面对那猛烈的气势,嘉飞尔一边抓着头说「那个啊」。
——在佩特拉和罗兹瓦尔身旁的塞丽娜,注视着这对充满紧张感的主从,对迪克尔露出笑容。
紧紧地将手按在胸前,佩特拉如同祈祷般低语着。
所以——
他承受了尤加尔多的诅咒,还让对方用『邪剑』砍自己的故事,无论听几次都难以理解。不过,按照葛路比的说法,跟『云龙』交手的嘉飞尔也一样让人难以理解,所以算是彼此彼此了。
暂且不论拥有帝国特殊气质之人的对话——既然撞见了罗兹瓦尔,佩特拉也下定了要连同毒药一起吞下的决心。
「嗯?」
顺从内心,用自己的力量打倒敌人,治愈伙伴,拯救他们就好。
单从罗兹瓦尔的恶行以及他被宽恕的情形来看,总体来说有几种情况,一种是昴、爱蜜莉亚和法兰黛莉卡等人因过于善良而选择原谅。接着是口头上表达『愤怒』的碧翠丝和嘉飞尔,以及因特殊立场而不同的拉姆,还有明确表示不原谅罗兹瓦尔的佩特拉和奥托。
「嘎嘎嘎!老子才没在讽刺呢。让你知道,这几十年来一直说着羡慕嫉妒便是老子的力量源泉啊?老子说羡慕可不是骗人的。啊啊,真是羡慕嫉妒恨啊。」
佩特拉只是希望能被自己所爱的人们所爱。
「……我果然讨厌老爷。」
「────」
面对那豪迈的笑声,感受到治愈魔法也有极限的嘉飞尔心情十分复杂。
「啊?我他妈不就是在说多亏了你我才活下来的吗!你该不会要说你接受不了我的感谢这种狗屎烂蛋吧……咕嘎啊!」
他失去了一个很坚强,真的很坚强的女性。虽然说不上并肩作战过,但在帝都多次升起的耀眼火焰,至今仍烙印在嘉飞尔的眼帘中。
会有这种重伤也是理所当然的,严重到就算全力施展治愈魔法也赶不上伤势蔓延,现在他的全身应该还在持续承受无止尽的剧痛吧。
右手是红色,左手是蓝色的火焰,他正认真地思考着今后的方针。这两种颜色对佩特拉来说,究竟哪一个——不,哪个对佩特拉重要的人来说才是好的,这点她并不清楚。
「──不,我不会阻止。每个人活着的时候,总有必须用热情超越道理和常识、有不得不勉强自己的时候。对妳来说,现在就是这种时候吧?」
说法虽然不好听,也不愿承认。但是,佩特拉已经确信了。
一边这么说着,失去双手的怪老头挥舞着空荡荡的袖子不停大笑着。
说着,罗兹瓦尔轻轻举起双手——在指尖点燃了不同颜色的火焰。
嘉飞尔咬紧尖锐的犬齿。
──战后,加入医疗团的嘉飞尔正全力投入伤患的治疗工作。
就这样,在大家都试图阻止嘉飞尔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明确地站在他这边,这让他很开心。她那故作邪恶的说话方式,也很符合她的个性,他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真是的,年轻人就是动不动就把老人家抛在后头。就是这一点让人讨厌得不得了啊。」
毕竟他可是与那个『爱丽丝与荆棘之王』的主角,『荆棘帝』尤加尔多.佛拉基亚交手,并与赫鲁贝尔合作击退其诅咒的功臣啊。
「虽然很感谢你帮本大爷说话,但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身体吧。真的是差一步就挂掉了……像『献祭的微微洛洛』那样啊。」
佩特拉紧绷着脸颊,试图做出自己有史以来最严厉的表情。面对佩特拉的直接抗议,罗兹瓦尔睁开了原本闭着的眼睛。
「……那确实会很困扰呢。你似乎比我还更受到它的宠爱呢。」
「真是难以相处的主从关系啊。你说是吧,迪克尔二将?」
「既然决定要做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对吧?那就干脆去帝国那里卖个好,这可是卖人情的好时机喔!」
然后,希望自己所爱的人们能尽可能保持笑容,获得幸福。
「不过,对快入土的老头子来说,看到有前途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也挺受打击的,所以你们能活下来我很开心啊。」
「嘎嘎嘎!想不到像老子这样的家伙,不是死在战场上死去,而是在安全的地方死去。竟然有西诺比能寿终正寝,真是讽刺的过分。」
「什么他妈的痛啊!什么他妈的难受啊!这些都阻止不了本大爷葛路比.加姆雷特啊。这种程度,用毒还是药物来骗过去就……咕呜呜呜……」
被嘉飞尔按住头的家伙在病床上挣扎着惨叫。
「……虽然上级伯爵微笑的样子很美丽,但这可称不上是什么好品味呢。」
4
「喔喔,真可怕真可怕。这气势可不像快死的人啊。」
面对佩特拉认真的眼神,罗兹瓦尔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如此低语。
「……被宠爱,是被什么宠爱?」
自从来到帝国以来,嘉飞尔的不断战斗,几乎没有休息,虽然伙伴们都劝他休息,但他就是无法静下来。
「如果再让昴痛苦,或是伤心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老爷。……不,我一定会让您后悔。」
虽然不清楚,但如果说佩特拉能做些什么的话,也就只有一件事。
原不原谅这件事,对罗兹瓦尔来说根本毫无意义。这一点在侍奉他一年半的时间里就已经非常明白了。
没错,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后悔。为此——
——昴与罗兹瓦尔,两人不自然的关系深深印在佩特拉心中。
虽然直截了当,但佩特拉的提问很笼统。
耸了耸肩,罗兹瓦尔又说了些佩特拉听不懂的话。但是,从他侧脸掠过的表情,让佩特拉不觉得那只是玩笑。
那副即使没有双手也毫不困扰的态度,不知是在关心嘉飞尔,还是在调侃他。无论如何,撇开手的事情不谈,这种濒死状态都能有如此恢复力,奥尔巴特也是个了不起的怪物。
所以,嘉飞尔不会停下脚步,伸出援手,珍惜每一秒。
「现在,我想稍微勉强一下自己。你要阻止我吗?」
「……我暂且不提,说那家伙能活下来还真他妈有点可疑啊。」
要阻止更多人丧生。用这双毫不留情打碎尸人,有时还得用蛮力排除挡在伙伴面前的敌人的手,去拯救生命。
昴与罗兹瓦尔之间,存在着连佩特拉或其他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秘密。这个共同的秘密,就是产生另一种紧张感的原因。
「吵死了,给我睡!」
瞬间,佩特拉与罗兹瓦尔之间产生了空白。
「────」
每个人的全力以赴与奇迹的累积──与『云龙』战斗的嘉飞尔、从荆棘中拯救『荆棘帝』的葛路比、用双臂为代价阻止『魔女』计谋的奥尔巴特,全都是他们倾尽全力的结果。这既不需要过度赞扬,也不需要否定。
「虽然本大爷没资格说这种话,但你这样还能醒着说话也真是厉害啊。」
这样看来,就像是罗兹瓦尔能够理解佩特拉的本质一般。
对着奥尔巴特的调侃露出獠牙怒吼的是,矮小的鬣狗人葛路比.加姆雷特──『九神将』之一,大概是帝国最接近死亡,却又活着回来的人物。
「明明我只希望爱蜜莉亚姐姐和昴,他们能一直露出笑容。」
而且,这个秘密所带来的结果,大概也一定,会让昴不幸。
所以,回想这一年半的时光,佩特拉曾说出让罗兹瓦尔最讨厌的话。
佩特拉从罗兹瓦尔那学习魔法并日渐熟练,罗兹瓦尔跟她说她很适合阳属性魔法,大多具有增强对象力量或使其充满活力的效果。
「如果。」
然后——
「什么啊,是在讽刺吗?老头。就因为你的手本大爷治不好……」
两位在旁听着佩特拉他们对话,塞丽娜的发言让迪克尔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语气中带着某种空虚,感觉茫然若失,让佩特拉困惑地皱起眉头。彼此的情绪相互呼应着,罗兹瓦尔依旧保持着单眼闭着的状态。
「不过是把能拉的屎都挤出来罢了。送走『荆棘帝』和『礼赞者』后,就只是躺着等着把那他妈的『邪剑』交给他妈的瑟西鲁斯而已。」
奥尔巴特摇晃着长长的白眉,灵巧地用脚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不管怎样,我都要阻挠老爷想做的事,打算做的事。」
「如何?王国的人也挺有看头的吧?真是复杂诡异,正合我意。」
佩特拉和奥托两人面对罗兹瓦尔时,始终还是带着紧张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明知如此却还是若无其事地与他们相处,这就是罗兹瓦尔令人讨厌的地方——但是他与佩特拉他们之间的紧张感,和他与昴之间的紧张感完全是不同性质的。
「……你是在嘲笑我吗?」
这件事跟佩特拉的故乡阿拉姆村时的情况,以及在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的出身地「圣域」,受到罗兹瓦尔背叛的情况不同——那些事情昴几乎已经完全原谅他了,但佩特拉认为其中还有着什么不同。
恳切地祈愿着,愿这份祈祷能全部化作云层般笼罩在自己最爱的人们身上,保护他们免受日晒般降临的艰难考验。
「佩特拉小姐那个年纪就这么聪明了,梅札斯边境伯对她的教育这么用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当真挚与真挚面对面时,冲突也就在所难免了。当然,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的美丽,也是由严苛的生活所磨练出来的吧。」
而且,到最后,大家都支持他了,大概也是因为所有人都很明白吧。
「最辛苦的大将都那样了,本大爷哪能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啊。」
「你说那家伙是指……」
听到话题中提到的对象,嘉飞尔望向医疗室深处。只见在忙着处理伤患的医疗室墙边,站着一个特征明显的人影。
姑且是为了不妨碍他人而试图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钢铁之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后,头部镶嵌的绿宝石发出光芒。
「我,感知到视线。推测是有事、命令、指示其中之一。」
他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这么说着,朝这边走来的庞大的身躯,是被称为『钢人』的,同样是『九神将』之一的莫古洛.哈加涅。──准确地说,作为种族的钢人身分是假的,他的真实身分是作为水晶宫核心的『流星』。
在重要的水晶宫崩坏后,这个头衔也只是过去式了──
「啊──抱歉啊。只是刚好目光飘过去而已,没什么事。」
「了解。其他二人呢?」
「没什么事。莫古洛,别在这边碍事,去那边待着吧。」
「莫古洛。那是我。了解。等待下一个指示。」
葛路比在一脸尴尬的嘉飞尔旁扬起下巴说着,莫古洛乖乖听从指示,在病床旁边坐了下来。
这看起来就像个稍微大一点的摆设。
「跟训练有素的地龙或雷狼一样听话呢。不过啊,水晶宫也有忘记什么的状况啊。」
「你他妈的水晶宫和你他奶奶的魔晶炮都炸飞了。这状况下,莫古洛的核心还能留下来就已经是天杀的奇迹了。刚好掉在睡着的我附近也太他妈巧了。」
「会不会是因为跟你最要好,所以特地来找你啊?」
奥尔巴特开玩笑地笑着说,葛路比不悦地哼了一声。
就像他们的对话所说的,莫古洛.哈加涅已经不记得『大灾』之前的任何事。按照昴的说法是被『初始化』了,这个『流星』过去作为莫古洛.哈加涅累积的一切都消失了。
那股差点把帝都整个炸飞的庞大力量被强制压制,升上天空,为了不波及到这一带而爆炸,若说这就是代价,或许还算轻的。
「说什么呢,一想到蕾姆的事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嘉飞尔对于『记忆』的消失,有着切身之痛。失去记忆的不只是本人,周围的人也会因此动摇。
「你会认为这是针对自己的指责,不就证明了你内心的想法吗?」
奥托如此微笑着回应安娜塔西亚的试探,将话题转向在场的另一个人物──帝国宰相贝尔斯特茨。
──失去『记忆』醒来的蕾姆,并不记得重逢时的拉姆。即便如此,不知为何,她还是自然而然地理解拉姆是自己的姐姐。
那一瞬的沉默,被安娜塔西亚用浅葱色的眼眸看穿。
安娜塔西亚以苦笑回应将情感隐藏在细长眼睛深处的贝尔斯特茨。奥托虽然也有相同的感受,但他想好好利用这番话。
「不,请别在意。安娜塔西亚大人,还有爱姬多娜小姐。」
「对菜月君来说,那一点都不重要。——这样很危险呢。」
那庞大的身躯在医疗室占空间确实有点碍事,但看他为了顾虑周遭而尽量缩小的样子还挺讨喜的。而且,莫古洛之所以要留在这里,应该就是因为不想离开葛路比的身边吧。
「本来,王选期间候选人缺席的可能性完全就是存在的。」
作为不同阵营的人,作为本不该为她的死感到惋惜和悲伤的人,而这就是奥托.斯文对那位逝去女性,至少能够献上的哀悼。
「没想到竟会被瑟西鲁斯.赛格蒙特一将庇护。我还以为若不是被『阳剑』砍头的话,就是会死在他的刀下。」
在这沉默中,奥托悄悄关注着安娜塔西亚。虽然她同样沉默着,但她品味这沉默的心情想必与奥托不同。
「是的。虽然骑士尤里乌斯也来看过几次,但很难办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给人的印象就是普莉希拉大人总是在耍弄他……」
「我也同意。如果连贝尔斯特茨先生都不在的话,就算有可爱妻子的支持,皇帝大人恐怕也会过劳死吧?」
安娜塔西亚轻声说着,手指轻抚着爱姬多娜的脖子。爱姬多娜被抚摸的身体颤抖着,黑眸中似乎也在担心着昴。
安娜塔西亚的双唇轻声吐露着这句话。
当然,爱蜜莉亚是有收获的,她有在佛拉基亚帝国存亡危机之际,受到皇帝文森直接求援,并在对抗『大灾』战役中做出贡献的功绩。
突然,一个既非安娜塔西亚也非贝尔斯特茨的第四者的声音响起,奥托反问道。他的视线投向安娜塔西亚的颈部──扮演围巾的精灵爱姬多娜。
「说不定这老头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啊。」
王选是国家大事,虽然因邻国的存亡之战而丧命这种情况确实出乎意料,但政争中难免会出现暗杀和谋杀,这是应该要有所准备的。爱蜜莉亚阵营就曾经历过内部人员企图暗杀自己人这种特例——面对这种情况,负责管理露格尼卡王国政治的『贤人会』想必也不会毫无对策。
这正是奥托一直以来为了胜过安娜塔西亚而渴求的她的弱点。──面对这期待已久的弱点,奥托却闭上了眼睛。
5
「在看着我说这话的情况下,说服力可不太够呢。」
「别在那边多愁善感,王八蛋。」
没错,他是能够做出选择的。
「嘎嘎嘎嘎!说得好啊,小鬼!不过,老子也明白。」
「不要缠着对方。一旦跟你说跟谁都可以说话,就变得这么爱聊。」
奥托挥手回应安娜塔西亚的道歉,同时与爱姬多娜对视。
正因为如此,就算普莉希拉没有死,他也考虑过用她是帝国皇族出身的事实为理由,让她辞去王选候选人资格,而且他也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可没认为自己是反派啊。……如果说是角色扮演的话,那只是在演戏而已。」
「──那么,安娜塔西亚大人要经过卡拉拉基回到露格尼卡了呢。」
这么说着,嘉飞尔眯眼看着坐在病床旁的莫古洛。
看着那个一动不动,只是默默陪在身边的昔日战友。
「确实如此。对我来说,陛下有皇妃也是一件可喜之事。──若没有这桩喜事,陛下也遭遇太多艰辛了。」
对奥托说的话,爱姬多娜微微眯起眼睛说:
「不管怎么说,为了报告,我们也要在几天内回国。考虑到帝国的状况,也想避免战后的内部情况被他国得知吧。」
「……但是,现在的菜月先生反而可能会对爱蜜莉亚大人造成反效果。」
「不,虽然确实有些沉重,但若要谈论思虑多寡,比起即将掌舵帝国的皇帝陛下和贝尔斯特茨宰相,我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这家伙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不是一直都待在你身边吗。」
说实话,这对奥托来说也是不乐见的。在这几个月里,爱蜜莉亚他们与安娜塔西亚他们的距离拉得太近了──
毕竟,与安娜塔西亚所露出的破绽相比,我方内部出现了更大更深的裂痕。
虽然这八成是在试探,但也让人觉得她似乎有某种确信,这大概是因为安娜塔西亚的经验很丰富的缘故。
刚才爱姬多娜的发言与其说是关心奥托,不如说是为了防止他利用安娜塔西亚刚才展现的弱点而发出的牵制,应该不是真心为了顾虑他。
「──这句话,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但您现在正在和我们交谈。也就是说不会受到那样的处分,对吧?」
「嗯,是这样打算的,毕竟我还是以卡拉拉基特使的身分进入帝国的。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名目,但该做的还是要做到位。」
「这话可不能轻易说啊。开出空头支票才是最令人紧张的呢。」
「我们也是。一起走也很奇怪,所以我们会做好准备,明天前出发,前往卡拉拉基。奥托君,关于『贤人会』……」
「在有人失心疯之前我先声明,不杀贝尔斯特茨先生是陛下决定的事情,所以大家也要遵守喔。如果有人违抗的话,我也不得不让大家久违地看看陛下的剑术了。而且我总觉得让陛下不杀贝尔斯特茨先生这件事可能也是奇夏的计谋呢。实际上,没有贝尔斯特茨先生的话,今后不会变得更辛苦吗?毕竟奇夏也不在了。」
这番宣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确实也让知道贝尔斯特茨做了什么的人们,打消了念头。
「不过,听说大将一见面就被蕾姆折断手指啊……」
「不用那么刻意扮演反派角色是不是比较好呢。」
贝尔斯特茨缓缓摇头这么说着,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了解。」
现在展现的弱点,并非下次还能利用的便利工具。要创造相同的机会很困难,就算做得到也不该这么做。
「反倒是那个明明没救了还一直说话说个不停的老头比较碍事啊。」
而贝尔斯特茨细长的眼睛深处中隐藏着情感,点头道:
「──因为无法再现。」
其中能感受到安娜塔西亚和爱姬多娜纯粹的好意。
即便如此,安娜塔西亚阵营也参与了普利斯提拉对抗魔女教的战斗、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攻略,甚至连佛拉基亚帝国的救援行动也是,这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似乎想到了同样的事,贝尔斯特茨微微扯动嘴角说道:
「欸,是这样吗?说得还真是令人安心呢。」
「如您所说,问题确实堆积如山。但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这是负担。」
对爱蜜莉亚来说这会是相当沉重的工作,但同时也是重要的职责。当然,奥托打算和她一起前往城内,但本来这应该是第一骑士该做的工作。
「这边就交给我吧。这种事也不是能用书信往来的。」
「是的。这是皇帝陛下的决定。当然,如果有人无法原谅我,我也做好了承受其刃的觉悟,但是……」
「叫你他妈给我闭嘴!」
「侦测到语音中有水声。可能是异常状况,请指示。」
「事情并非如此。虽然这是帝国内部的事务,外人不便多言,但我认为这是英明的决定。战时的武官和战前战后的文官都是无可替代的。」
当王选候选人出缺时,是要由新人补上这个席位,还是要在五个席位缺一的情况下继续王选——
「唔,别说得好像我在随心所欲地说话一样。虽然我承认,比起之前的待遇,现在确实轻松多了。」
「啊?你也要跟我开这种狗屁玩笑吗。」
「——就算您没有死,也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因为您的死,对菜月先生和爱蜜莉亚大人都受到了伤害,您的死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打击啊。」
「唉,真是的。抱歉啊奥托君,我家这孩子真是的。」
对安娜塔西亚爽朗笑容下的直白,奥托表面上以「原来如此」平静回应,内心却在压抑着不平静的思绪。
安娜塔西亚点头,将向王城报告的任务交给了我方。
这位老人被留下的原因,里所当然也有他能力出众的因素。但最大的理由是战后帝国最强『蓝色闪电』所做出的宣言。
「我明白了王国和城邦两位特使的意见。皇帝陛下命令我要尽力招待两国,也准许我做出判断。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尽管说。」
所以——
「……看来菜月君的情况还是没有改变呢。」
也许莫古洛的内心也残留着类似的『某种东西』也说不定。
普莉希拉的死讯即使让安娜塔西亚动摇,给自己的阵营带来的冲击却更大——面对这种情况,他依然能够以平常心做出判断。
「真是个任性的公主啊。」
即便只是表面功夫,安娜塔西亚也完成了与卡拉拉基城邦约定的特使的职责。如此一来,她在卡拉拉基评议会的评价必定上升,为王选带来新的助力。
「本来,我就是与『白蜘蛛』奇夏.戈尔德勾结,危害皇帝陛下地位的奸臣。由于情况特殊,在对抗『大灾』期间才没有被砍头,按理说战后难逃一死。」
所以,他能理解那种心情──但这种轻率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受文森全权委任的贝尔斯特茨,以协助帝国对抗『大灾』的身份,与王国和城邦的代表奥托和安娜塔西亚商讨方针。
嘉飞尔耸肩,奥尔巴特挥动着双袖笑了起来。两人谈话的同时,葛路比用手指搓着自己的黑鼻子,看向莫古洛。
而且,这个指责连引起反感和愤怒都谈不上,完全只是离题。
不过,这里是医疗室,是治疗他人的场所,如果孤单一人的莫古洛在寻求心灵的慰借,嘉飞尔也没有理由赶他走。
──他们需要的是爱蜜莉亚独有的声望,而非与安娜塔西亚分享功绩。
这就是爱蜜莉亚阵营中,不是反派而是承担『必要之恶』的自己的职责所在。
奥托低声呢喃着,内心异常冷静。
说到这里,贝尔斯特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奥托则眯起了眼睛。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
笑完后,稍微想了想是否该笑,然后还是顺从内心,好好地笑了。
「看来还有很多事要考虑,奥托君也很辛苦呢?」
听到这段无谓的对话,嘉飞尔不禁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那微弱的声音中所包含的情感,或许可以说是向来被认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处变不惊的安娜塔西亚的一丝破绽。
这『某种东西』也有可能完全没有留下,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你还真是固执啊,跟安娜不相上下呢。」
爱姬多娜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赌气,那狐狸般的头被安娜塔西亚纤细的手指「喂」地按住了。她注视着缠住自己的围巾说:
6
「这样一来,我妹妹就要成为皇帝陛下的妻子了。我们兄妹俩想要实现的目标,必然也变得更近了呢!」
「目标……是指您之前提到的复仇吗?」
「没错!对世界的复仇!」
金发美男子──弗洛普.奥科内尔拍着手,用闪闪发亮的眼睛回答,也让对面的『貅德拉格』的女子塔莉塔睁大了眼睛。
她惊讶的不是回答本身,而是弗洛普回答时的气势。不过她很快就露出了微笑。
听到复仇这种危险的字眼还能这样笑,不愧是佛拉基亚帝国引以为傲的『貅德拉格之民』女杰。
「那个能玩弄塔莉塔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意外地也挺厉害的嘛。」
正好经过要塞回廊的拉姆,用手撑着栏杆托腮,望着下方这有趣的场景,微眯着粉红色的眼睛看着两人青涩的互动。
──自从帝都决战会合以来,拉姆就对『貅德拉格之民』抱持好感。
在佛拉基亚帝国里拉姆会感到依依不舍的,大致上也就只有她们,以及在罗兹瓦尔身边立场微妙的塞丽娜这些人了。
此外,还要感谢蕾姆的朋友卡秋亚──
「──拉姆,妳在这里做什么?」
「啊啦,米杰耳怛。正好在高处观赏妳妹妹的恋情进展呢。」
「喔,真是好兴趣。让我看看。」
说着,眼神凌厉的米杰耳怛站在了倚着栏杆的拉姆旁边。
作为塔莉塔的亲姐姐,她仔细观察着下方与弗洛普交谈的妹妹。从她的侧脸可以看到一丝忧虑,让拉姆嘴角微扬。
「真不像妳的作风,在担心妹妹吗?」
「说的好。话说回来,我们俩认识多久了?好像不过才几天而已。」
「对拉姆或是对妳来说,我们还需要时间吗?」
「哈哈哈,没错。」
拉姆稍微压低了声音,听到这话的米杰耳怛又笑了。看着她的笑容,拉姆说了句「就这样。」,再次将视线投向下方:
「要是想要实现自己订下的目标和梦想,说出了大话的话,就必须毫不犹豫地抓住送上门来的机会。这次,意外与皇帝陛下结下的缘分,正是值得赌上人生的大好机会啊!」
米杰耳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将那双充满魄力的眼神转向前方。
塔莉塔正要以族长的责任感倒在这个不合理的障碍前,此时──
「米杰耳怛小姐!非常感谢!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作为同为女性,拉姆也想为她遇到的这份祝福鼓掌喝采。
「嗯。虽然是我妹妹但还真费事。」
「当米杰耳怛小姐的腿遭遇不幸时,妳意外地必须继承族长之位。一定很烦恼吧,我想妳一定很痛苦!但是,妳做出了决定,坚强地承担下来。从那样的妳,我知道了在面对重要决定时不逃避的可贵。」
「这是蠢问题喔,拉姆。亚伯的相貌自不用说。但是『貅德拉格之民』的规矩是要把女婿带回森林。既然不能带亚伯回去,那个男人对我来说就只是赏心悦目的存在而已。」
「妳是在怀疑那个美男子的人性吗?」
想着留在这里也不太好,正当拉姆准备跟上米杰耳怛的背影时──
「光听这句话感觉超糟的啊──」
代替呆立的塔莉塔,弗洛普向做出重大决定的米杰耳怛的背影提问。
恰巧想起刚才米蒂安的事──按照貅德拉格的习俗,要将女婿带回部落的传统。但是,作为将成为皇妃的米蒂安的哥哥弗洛普,在帝都有他必须担任的角色和立场。这就是让塔莉塔踌躇的原因。
「塔莉塔那家伙,有好好坦率起来吗?」
给予弗洛普勇气的貅德拉格之民长的继承──那种对部族强烈的归属感,讽刺地成为了阻碍两人结合的最大障碍。
「说起来,妳对文森皇帝没有任何想法吗?」
「担心这个词听起来很软弱。所以,就说是挂念吧。」
这大概就是姐姐不懂妹妹的心思吧。
突然,一个意外的声音让塔莉塔惊愕地睁大眼睛。
「如果有人不满,从我这抢过去就行了。不过……」
「今天这一天不会再来。明天也不一定会到来。在这场战争中,我重新认识到了这个原本以为已经明白的道理。我要感谢那位让这双眼燃起火焰的善良之人,感谢那位创造这一刻的善良之人。然后──」
「是吗。如果妳是男人的话,我也会让妳当我的丈夫吧。」
「────」
「什……!等、等等啊,姐姐!那是……」
看着库娜和荷莉各自露出了然的微笑,拉姆明白了塔莉塔是多么爱同族,也同样被同族爱着。
拉姆没有反驳米杰耳怛的笑容,两人一起重新望向下方。在她们观望的同时,弗洛普和塔莉塔的对话仍在继续。
看向眼前这段令人焦躁的对话,接着转向建议妹妹与皇帝缔结婚姻的弗洛普的发言,塔莉塔感叹道:「弗洛普真了不起。」
「不行,不等!像妳这样没出息的妹妹,貅德拉格根本不需要!」
「反正在大家谈完之前,族长还是塔莉塔……啊──这样也没关系。我也不反对让米杰耳怛重新当族长。其他人大概也是吧。」
一边甩着被扭伤的手臂,弗洛普对一脸茫然困惑的塔莉塔温柔微笑。
看着弗洛普温柔地眯着眼角这么说,塔莉塔眨着细长的眼睛。
「──这点看来我们两个要花点时间才能达成共识呢。」
「塔莉塔小姐!虽然之前可能说过,但请让我再说一次!」
「痛痛痛痛痛痛痛!!」
「弗洛普……」
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上方回廊观众的塔莉塔,与紧握栏杆的米杰耳怛四目相对,显得困惑。面对妹妹的反应,米杰耳怛抬起右脚──从膝盖以下是义肢的那条腿,咚地一声踏在栏杆上。
「──!」
「不,说错了。──亚伯对我来说,是个赏心悦目的战友。」
「不过,昴就不用多说了,是个好男人。虽然眼神有点可惜。」
然而──
既然在需要果断出手的时刻做出了决定,那就不是没有打过算盘。这点在接受的文森以及后来同意的重臣们身上都适用。
「这样啊……」
──因为塔莉塔踢地飞奔投入弗洛普怀中的脚步声,清楚地传到了跟随米杰耳怛背影的拉姆耳中。
面对这位准妹婿的提问,米杰耳怛既不回头也不停下脚步,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
「咦……?」
话题中提到文森.佛拉基亚与米蒂安.奥科内尔的婚事──这个据说是弗洛普提议的喜事,已经传遍了帝国各地。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能放过机会。这也正是我从妳那里学到并实践的事情。」
「难以捉摸的男人,统治着个难以捉摸的国家。」
「啊!对、对不起!太过震惊……不由自主地!」
「不、不不不,该道歉的是我,太不谨慎了。不愧是貅德拉格的族长,训练方式就是不同。我除了妳的心态之外,其他方面也该好好学习呢。」
这番话混杂了对人性和容貌的评价,差点让人搞不清楚重点。
「──但是,我。」
「所以,我想向妳表达感谢。这就是我把妳叫来的两个理由之一!──然后,还有另一个理由。」
「当然!……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说到结婚这件事还真是引起了不少争论!可以说是我和妹妹有史以来最大的争执了!但是。」
对塔莉塔而言,这恐怕是天崩地裂般的冲击。但同时,也应该是如同地上百花齐放般的喜悦。
「话说回来,就这样擅自决定,重新回去当族长没问题吗?」
拉姆默默点头,看着交叉双臂如此断言的米杰耳怛。
弗洛普夸张地眨着一只眼睛,这无疑是一场求婚。
「她不是那种不说就不明白的女人吧。拉姆,你也很快就不是局外人了。」
拉姆不知道提出这建议的弗洛普到底想了多少。
「心态……」
听到塔莉塔如此叹息,露出苦恼的样子,拉姆微微眯起淡红色的双眼。
「不仅能考虑到自己的目标,还能顾及周围的人并付诸行动。在需要决断的场面上毫不迟疑。……真的,很了不起。」
而拉姆也知道,被越过头的那一方很快就会有结论。
「──哈哈!明白了!米杰耳怛小姐!不,姐姐大人!」
「因为,我这份勇气,不就是向妳学习的吗!」
「所以才有皇帝陛下和米蒂安的婚事……米蒂安有好好同意吗?」
「好、好的……」
「对,就是心态。我最欣赏妳的,正是这一点。」
听到这种不想听的话,拉姆皱着脸回答。
接着──
「是吗。不过这很正常呢。因为妳是塔莉塔的姐姐。拉姆也是姐姐,一直都在担心蕾姆。用妳的说法的话,就是一直都在挂念蕾姆。」
「没有族长的话,画面更糟吧。这可不得了。」
「居然把族长的职责和男人放在天平上权衡,如此犹豫的人怎么能当族长!我在这些战斗中也学会了用单脚作战!如果妳这么不堪,干脆辞去族长之位!」
「还用说吗。派个强壮威武又帅气的男人当貅德拉格部落的使者。这样,就能维持帝都和我们的盟约了。」
越过当事人头上的米杰耳怛,和弗洛普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冲击似乎相当巨大。毕竟,思考停滞的她反射性地抓住弗洛普指向自己面前的手指并扭转,将他压制在墙上。
面对迎接走来的拉姆等人,库娜耸耸肩问道:「怎么样?」
「虽然是偶然,但我也凑巧当了旁观者,还真是值得呢。」
「这就是妳作为姐姐的推法?」
「不,弗洛普也是个好男人。虽然五官有点柔和过头,但确实赏心悦目。塔莉塔应该也明白这点。」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回廊尽头挥手的貅德拉格女性们──库娜和荷莉两人映入眼帘,拉姆恍然大悟。
弗洛普先举起左手一根手指,接着又举起右手一根手指。听到他的话,塔莉塔那细长的双眼无言地眨动着。
背后想必有塞丽娜和贝尔斯特茨的战略考量,为了掩盖帝国在战胜『大灾』的同时所受的伤害,需要足以盖过不幸的好消息。而皇帝迎娶皇妃的话题正好赶上了时机。──不。
「──?这个嘛,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呢,塔莉塔小姐。」
对着歪头的拉姆,米杰耳怛笑了笑,然后眨着一只眼说:
「是啊。」
弗洛普用纤细的双腿有力地踏着地面,将手高高举向天空:
说完这番强硬的话后,米杰耳怛放下踏在栏杆上的脚,转身离去。看着那个左右脚步声不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中,拉姆轻轻叹了口气。
「我越来越喜欢妳了,米杰耳怛。」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如弗洛普所说,被当作政略棋子的米蒂安,并没有因此憎恨文森。
「但是但是──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是族长的妹妹啊──」
「真可怕。」
当弗洛普笔直地指向自己时,塔莉塔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
「──啊。」
「如果为了优先对世界复仇,而忽视了身边家人的幸福,那就本末倒置了。就这点来说,我想我没有提出任何一个会让米蒂安会真心拒绝的提议。」
将这点也包含在内,提出这门亲事的弗洛普确实是老谋深算。──应该让某个靠伪装恶人来欺骗自己的内政官好好学学。
「但是?」
「塔莉塔小姐,我非常欣赏妳的为人和想法。用更直白的话说,我真的很想和妳在一起!所以,妳愿意成为塔莉塔.奥科内尔吗?」
不过,拉姆似乎能理解米杰耳怛的烦恼。
「──别烦恼,塔莉塔!!」
「──啊。姐、姐姐!?」
面对拉姆的一句话,荷莉和库娜发动了默契十足的连续攻击。在抱着手肘回应「哼!」一声的拉姆身旁,米杰耳怛静静仰望天空。
用某种温柔的目光,望着令人讨厌的晴朗天空──
「自从失去灵魂姐妹玛丽巫莉之后,塔莉塔就一直很消沉。消沉的程度有多严重,妳们应该比较清楚吧。」
「……是啊──」
「就是啊。」
「现在终于要改变了。──我认为这是塔莉塔赢得的祝福。」
拉姆不熟悉的词汇出现了,只有貅德拉格的三人心领神会。
大概是指与血缘无关的关系,库娜和荷莉两人的关系就属于这种情况,光是想像就能理解。考虑到这两人强烈的联系,不难想像塔莉塔失去的羁绊对她有多么重要。
而且,失去的东西永远无法填补,这点拉姆也深有体会。
「────」
帝国虽然胜利了。但为此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拉姆身边的蕾姆和爱蜜莉亚,还有昴受到的伤害都十分巨大。
只是在旁陪伴,一直和他们说话,都无法成为伤痛的特效药。
那是极其残酷,难以抗拒的无理法则──
「──感谢先祖的誓言,祖灵的骄傲。」
「「──感谢。」」
对于率先触及到唯一对抗方法的塔莉塔,米杰耳怛、库娜和荷莉用『貅德拉格之民』的方式祝福着。
跟随着她们的方式,拉姆也闭上眼睛,参与了这个祈祷的一部分。
同时思考着。──悼念逝去之物的神圣祈祷,以及那无可奈何的虚幻。
「感谢。」
这样向着与貅德拉格不同的,自己内心的誓言与骄傲诉说着。
7
「──不可以这样说。」
突然,青年捧腹大笑起来,卡秋雅慌乱地说:「怎、怎么了!?」
「……不用了,我这样就好。让兄长或是谁来推轮椅就行了。而且。」
推着轮椅越过崎岖石路,蕾姆一边享受着卡秋雅为了让她散心而带她出来散步的好意,一边努力把贾马尔的负面印象赶出脑海。
「……是说他靠不住吗?」
「暂时先往『天命』的外侧走吧。──那么,祝您永保安康。」
「啊~啦啦,这种轻蔑的眼神……被这样讨厌我可要哭了。毕竟我可是个连唯一的长处都失去了,只能灰溜溜退场的可怜人啊。」
但是,与卡秋雅和这里的人们分别时,还能怀着重逢的希望。
──咔啦咔啦的,那已经完全听习惯了的,轮椅车轮转动声。
这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也没有理由挽留的青年。尽管如此,他也给予了卡秋雅肯定。蕾姆不希望他遭遇不幸。
面对卡秋雅仰着头说的话,蕾姆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微笑着点头,以「好的」作为回应。
更重要的是,卡秋雅最后想提到的那个人,昴──
「我会在那里,是因为刚好要陪蕾姆。而且,我会遇到这孩子也是因为刚好在宰相大人的宅邸,那是因为陶德……啊~总之!」
但现在却无法理解了。因为普莉希拉已经离开了。
只是──
「而且?」
「这是关怀?还是恶作剧呢?普莉希拉大人。」
一不留神就被感伤袭击,胸口一紧,蕾姆不禁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被这样记还真是让我心寒啊。不过,那种场面来看确实难以否认就是了。」
「是这样吗?那位兄长居然……」
只能在心中祈愿这位步伐轻快的青年一路顺遂。
面对青年模棱两可的说法,卡秋雅依然一脸狐疑。而蕾姆虽然也没有放下警戒,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青年对卡秋雅并没有恶意或敌意。
「……听不懂。这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青年苦笑着,望向身后──那座才刚开始重建的城塞都市,张开他那纤细的双臂。
「蕾姆,要遵从自己的心。你的心虽在波动,但那涟漪一点也不难看。」
那位以坚定不移的处事态度传播热度、仿佛要焚烧一切的普莉希拉,以她那不容他人置喙的潇洒方式为自己画下了句点。
「也不是只看到那些,而且说到丢脸的话我也好不到哪去……话说回来,别让我想起这些事!光是想到自己活着就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就想……就会很痛苦!」
但是,蕾姆似乎能够理解青年笑出来的原因。面对蕾姆这种模糊的理解和卡秋雅的不解眼神,青年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说道:
突然,正在推着的轮椅停住了,蕾姆感到惊讶。只见卡秋雅紧紧抓住车轮,强行停下了轮椅。
「那就请周围的谁来为您解释吧。我啊,这就要说再见了。」
「灰溜溜退场是……你要去哪里?又要偷懒?在这种大家都很辛苦、互相支持的时候?」
看着她用轮椅靠背,做出那熟悉的动作,蕾姆苦笑着努力不去说出自己对卡秋雅兄长的看法。
「您说我有金刚石般的骨气,但我并不明白。」
「不不不。我一直都是遵从『天命』而行动的,明明连皇帝陛下和奇夏一将让我感到惊讶时,也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也就是说,只有您是特别的。」
「全都是靠别人……」
蕾姆被卡秋雅这样理直气壮、大声宣告的样子震慑住了。
回应着时不时偷看这边的卡秋雅,蕾姆抚摸着自己的腿。看着这个动作,卡秋雅低着头说:
听到蕾姆如此回答,卡秋雅睁大了眼睛,连蕾姆也感到惊讶的表情映在她的瞳孔中。
卡秋雅没有转身,抓着自己肩上的辫子,颤抖着声音说道。
「没关系!现在我的手怎样都无所谓。比起那个,重要的是妳的事!」
「……你是在嘲笑我吗?」
「不是的。……是不想依靠。自己变成那个人众多关心对象中的其中一个这点很让人讨厌。」
「什么?现在妳不也是在帮我推轮椅吗?让轮椅陷入地上的坑洞试试看啊。我肯定会变成一具白骨的!」
「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觉得像是因为我之前指责你偷懒而记恨在心似的。不过……」
然后──
「哈~啊,真是笑死我了,能聊到这种程度真是太好了。如果有人说这种人打败了『天命』,我还真是无话可说啊。」
这个「推一阵子」不会太长,蕾姆和卡秋雅都很清楚这一点。想必在不久的将来,蕾姆就要与卡秋雅分别,那时一定会感受到让人想哭的剧痛吧。
他能这样挺直腰杆前进,是因为蕾姆和卡秋雅,还有其他许多人,最重要的是,还有那名以耀眼的生存方式开创未来的女性的功劳。
「啊,偷懒鬼。」
突然,在转角处遇到一位灰发青年,卡秋雅指着他这样喊道。
是啊,能平安回来就是最重要的事。
卡秋雅啪地一声,原本指着蕾姆的手指现在指向了青年。
「所以说不是这样啦。虽然我同意现在的状况确实是这样。」
心的波动,大概会永远存在蕾姆心中,今后也会像泡沫一样浮现,试图扰乱平静的、脆弱的心吧。
「小姐,您拯救了佛拉基亚帝国。那升起的阳光的耀眼,还有从这里可以看到的人们的生活,都是您从『天命』手中夺回来的。」
「好像是因为体内的玛娜流动不顺畅造成的。……说不定对卡秋雅大人的腿也会有效呢。」
「不,我觉得这很像卡秋雅大人的风格,这样很好。我也不想误认自己能独立站立了。」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卡秋雅会称他为偷懒鬼──
青年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两人都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听到这句话,越说越快的卡秋雅「唔」地一声闭上了嘴。
虽然蕾姆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从卡秋雅的称呼来看,不得不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他。似乎察觉到这种氛围,青年慌忙说道「等等等等」。
说着,对着苦笑的青年,卡秋雅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着,指了指身后的蕾姆。
看来是为了顾虑蕾姆,才没有说出「想死」这样的话。
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直到说出口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说出来之后,却又意外地能够接受这个想法。
面对卡秋雅这种稍嫌不够周到的体贴,蕾姆嘴角微微上扬。不会过度关心也不会过分亲近,这样的卡秋雅的存在让她感到救赎。
「那是在称赞我吗?妳是想称赞我吗?如果是的话,妳可真不会称赞人呢?」
「──喂,蕾姆,妳待在我这里真的好吗?」
几天不见后重逢,那成为最后一次的谈话中,普莉希拉称赞了现在的蕾姆的生存方式。当时的蕾姆也能坦然接受。
「……我猜是指这里的战斗吧?所以才叫偷懒鬼?」
看着他重新背起肩上的包,蕾姆忍不住问道。
虽然觉得这种对周围既自卑又信任的微妙平衡正是卡秋雅的魅力所在──
「妳好像想说些什么?……不,不用说了。我知道妳想说的,我想的大概也跟妳想的一样。」
但是,她不想特别去拒绝、疏远他人,也不想成为那种执着于远离他人的自己。
「噗、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
「妳、妳怎么了,有什么不满吗?虽然,就算是我自己也觉得刚才说得有点太极端了……!」
「哎呀,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碰面。」
就在蕾姆和卡秋雅这样有说有笑地在要塞旁散步的时候。
蕾姆喃喃自语,脑海中回荡着普莉希拉最后留给她的话语。
「不知不觉间,妳也能正常走路了呢。」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让她担心不已才送出去的亲兄长。他平安归来时,就连不坦率的卡秋雅也流着泪表示高兴。
「──还是妳来推一阵子的吧?」
「到现在为止,我的眼界太高了。从今以后,我打算脚踏实地,好好看清眼前的事物活下去。」
「虽然我这样带妳出来散步,但我也说不出什么……妳还有姐姐,还有认识以前的妳的人们,还有那个吵闹的男人……」
「虽然妳问我待在这里好不好,但是待在卡秋雅大人身边我很安心。因为卡秋雅大人总能立刻吵闹起来,引起我的注意。」
「看来皇帝陛下相当赞赏哥哥的护卫呢。哥哥被赋予了独立的将的地位,要在皇帝陛下身边担任护卫的职务。」
「看来,卡秋雅大人总是看到我不好的一面呢。」
在那意想不到会成为最后一次的对话中,与她交谈的每一句话都无法忘怀。
「就算你自顾自地感到满意,我也还是不明白……」
在低垂着浅蓝色眼眸的蕾姆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位身披鲜红如焰般美丽的女性──那位只在短暂时间里,将蕾姆留在身边的『太阳公主』。
确实,拉姆也好,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她们也好,都可能成为蕾姆的依靠。但是,就算是她们也无法填补普莉希拉离去的空缺。任何人都是如此。
让蕾姆明白有没有重逢希望的差别有多么痛苦的,是她最后的──
「您要去哪里?」
明明是想真诚地表达感谢,却被卡秋雅瞪着眼睛责备,让蕾姆觉得很委屈。
不仅如此,就像他所说的,还能感受到他对卡秋雅的敬意。
那样做的话,卡秋雅纤细的手一定很痛吧。
「我不想依靠现在的那个人。」
「咦?」
「我是在表示敬意啊,小姐。虽然不确定能不能见到您,但也许这是星辰最后的美意也说不定。」
「普莉希拉大人……」
「就算用我不懂的道理和理由称赞我,我也不会得意忘形。本来称赞一个腿脚不好的女人了不起或特别什么的就很可疑!我一个人能做什么!全都是靠别人啊!」
「卡、卡秋雅大人,这样说是不是太过了……」
因为普莉希拉,在短暂时间内照亮蕾姆的如烈焰般的女性,那位从来没有看错过的人,说蕾姆的『涟漪』并不丑陋。
──所以,请原谅这颗对妳的消失产生波动的心吧。直到波纹平息,直到想起妳的时候能够不流泪的那一天为止。
8
「──玛德琳?」
看见在要塞中的玛德琳.艾沙尔堂堂正正地走着,爱蜜莉亚瞪大眼睛,惊讶地喊出她的名字。
玛德琳听到呼唤转过身,像是吃到什么难吃的东西般,歪着可爱的脸「咦」了一声。看到这个反应,爱蜜莉亚用手指了指自己周围说道:
「不用摆出这种表情也没关系的。这边只有我一个人。」
「……一点也不是没关系。龙就是见到妳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咦,是这样吗?为什么?」
「妳难道忘了自己曾降过那么多雪,还和龙族还有梅佐蕾娅打了那么激烈的一架吗!?怎么可能还会给妳好印象!」
玛德琳的金色瞳孔中透露着愤怒,头上的角也在颤抖。看到玛德琳如此生气的样子,爱蜜莉亚想起了自己和她之间的过节,说道:「这样啊……」点了点头。
确实,爱蜜莉亚在城郭都市以及帝都决战时都和玛德琳发生过冲突。
虽然在与『大灾』的战斗中两人都在帝都,但那时刚好没有碰面。而且仔细想想,像现在这样两人能够平静地谈话的机会还是第一次。
「所以,最后是我把玛德琳冻得硬梆梆的对吧。」
「果然是妳做的!我差点就冻死了!!」
「呜,对不起。本来打算之后好好把妳解冻的,但是玛德琳却和梅佐蕾娅一起逃走了……」
「不要把责任推给龙,人类!」
玛德琳露出尖锐的牙齿,看起来随时都要咬上来。看到她如此有精神的样子,爱蜜莉亚虽然有点吓到,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之前听说,玛德琳曾一度和梅佐蕾娅还有『大灾』站在同一阵线。
「不过,最后妳还是站在我们这边了呢。这是嘉飞尔告诉我的。」
「……那个虎人半兽族吗。」
王选候补人的身分也好,半精灵的出身也好,让人联想到『嫉妬魔女』的银发和紫蓝色瞳孔也好,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至少想让表情看起来柔和一点。
像是在追赶着一度流下的泪水般,话语和感情不断涌出。
因为看不见脸所以不知道那是真的感到烦躁,还是在掩饰害羞。她这才明白,看不见脸的对话也有这样的乐趣。
爱蜜莉亚移开视线,不再看着面前的玛德琳,转而眺望要塞外的天空。
被这样短促地大声斥责,爱蜜莉亚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玛德琳在爱蜜莉亚面前把手放在腰上,像是要报复似的望向要塞外说道:
「……那么?」
虽然几乎不认识巴尔罗伊,但爱蜜莉亚总觉得玛德琳对对方感到的焦躁感,和自己对昴的感觉很相似。
无视玛德琳的痛呼,爱蜜莉亚的意识被那个人影吸引。──那是有着桃色头发的小男孩,是普莉希拉的侍从舒尔特。
「不,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听说在一起的梅佐蕾娅已经回山里去了,所以想说为什么玛德琳没有这么做呢。」
玛德琳没有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继续说道:「帝国是巴尔罗伊守护的国家。龙有守护这个地方的理由。既然妳流泪的理由,也是为这个国家生存而死的人。那么——。」
「唔啊!?」
「呃,没关系的喔?我们再过几天就要离开帝国了……」
「不要哭。」
「嗯,说得对呢。抱歉让妳寂寞了。」
自己还没有被别人说是讨厌的女人过,这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新鲜的痛苦。最近被称为『半魔』的次数也减少了,就算被这么说也不会受伤了。──只是,那个曾经堂堂正正地称呼爱蜜莉亚为『半魔』的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自己是有机会珍惜这样的小事的。──就在她将这份深刻而珍贵的感情留在心中时。
看到他的身影时,一阵绞痛袭击了爱蜜莉亚的心脏。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要把人类和龙相提并论。」
「……狡猾。」
爱蜜莉亚得意地挺起胸膛,而玛德琳则一脸复杂,沉默不语。
爱蜜莉亚一直认为,重要的话题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这是谈论重要事情时不可或缺的承诺。
朋友,本该是能够这样互相称呼的关系。但在这个愿望实现之前普莉希拉就离开了,所以现在只是爱蜜莉亚单方面的想要这么称呼而已。
即使已经过了几天,爱蜜莉亚对她的死讯仍然感到不真实,她是爱蜜莉亚的──
「──我没办法留在普莉希拉守护的这个国家。」
普莉希拉的死深深地震撼了原本描绘着与她之间未来的爱蜜莉亚。但是,对那些深深敬慕普莉希拉的人们来说,这份悲伤更是无法相比。
「……妳这女人真是讨厌。」
爱蜜莉亚当时正在和长得很像爱姬多娜的斯芬克斯战斗,无法转移注意力。所以完全不知道巴尔罗伊是什么样的人。
总是表现得光明正大,有时候非常不讲理,用爱蜜莉亚无法理解的逻辑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有着非常温柔的心。
她保持着红着脸的样子,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深深吐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瞪了爱蜜莉亚一眼说:
「──龙,会守护妳的。」
但是,即使烦恼相近,玛德琳得出的答案对爱蜜莉亚来说却很遥远。
「──哼,妳有意见吗?」
「────」
爱蜜莉亚突然被拉住手臂,因为完全无法站稳而被拉倒。爱蜜莉亚差点跌倒,但头部却被玛德琳柔软的肩膀接住。
即使是非常重要、非常珍贵的话语,有时看着对方的脸反而说不出口。
「和安娜塔西亚小姐变得要好了……和菲鲁特还有库珥修小姐也能好好说话了,所以想说普莉希拉是最固执的……就在终于能和普莉希拉说上话的时候,以后应该还能多说几句的……」
「只是顺便而已。不是为了要妳道谢。」
「──嗯。」
「玛德琳打算就这样继续留在帝国当一将吗?」
「那一定是因为和我说话会让妳紧张的关系。昴之前说过。」
「──咦?」
「这个国家,是龙族的良人……巴尔罗伊拼上性命守护的地方。」
「────」
因为身高差的关系,形成了爱蜜莉亚的头靠在玛德琳肩上的姿势。要是再偏一点点,玛德琳的角就会刺到爱蜜莉亚的脸。
听到这句话,爱蜜莉亚眨了眨眼睛,然后注意到自己靠在玛德琳的肩膀上,点点水滴正在渗入。一瞬间不明白那是什么,但透过玛德琳的话之后,很快就理解了。──是泪水。
爱蜜莉亚想更加珍惜这样一个展现出善恶两面、多种样貌的普莉希拉,并希望能够长久地培养这份情感。
在要塞的对面通道上,爱蜜莉亚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惊讶之下抓住了玛德琳的角,让她转向同一个方向。
然而此刻,爱蜜莉亚觉得,看不见彼此或许更好。不论是自己哭泣的脸,以及玛德琳堂堂正正说出那番话时的表情也是。
「但是,那并不是因为觉得我不可靠或是不喜欢我,而是因为很重视我,所以很难生气,真是狡猾呢。」
如果不是被重视,如果是对方认为自己不可靠或是被讨厌,那就想要努力改变这种印象。但是,已经被对方好好对待了,却还想要更进一步,这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梅佐蕾娅对玛德琳来说就像是爱蜜莉亚的帕克一样。要和如此重要的伙伴分离,并不是能够轻易做出的决定。
「────」
因为──
「啊!你!」
就在爱蜜莉亚描绘着那消逝梦想的未来时──
听到爱蜜莉亚再次表达的感谢,玛德琳发出了鼻音。
「──嗯。非常、谢谢妳。」
那个平和而温柔的时光,本应该可以更多、更长、更深入地持续下去,爱蜜莉亚不禁幻想着那些无法实现的期待。
「龙会一起守护。与人类不同,这点对龙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爱蜜莉亚带着这样的想法问玛德琳:「怎么样?」玛德琳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所以说,对方是很狡猾的。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个,玛德琳?这样突然很吓人……」
「不能向他说声谢谢,真的非常遗憾。」
听到玛德琳低声细语般的话语,爱蜜莉亚简短地点了点头。
「不要对龙的良人抛媚眼。」
「就算没有感谢,龙族的良人也只是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而已。……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让龙陪着他做想做的事。」
「~~!」
「不要突然沉默啊。在龙面前失礼了啊。妳。」
听到爱蜜莉亚的话,玛德琳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两人的侧脸几乎快贴上去了,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虽然爱蜜莉亚在哭泣,但玛德琳究竟摆出了什么表情呢。
「────」
那并不是在怀疑爱蜜莉亚说的话,似乎是有其他含义的沉默。比如说,懊恼或是羞愧之类的感觉。
爱蜜莉亚想到什么便立刻踢地奔跑,朝着看见舒尔特的通道冲去。虽然背后传来玛德琳慌张的呼唤,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我以为我能喜欢上普莉希拉的。我想要喜欢上她。」
这是昴告诉她的,虽然爱蜜莉亚对此无能为力也感到困扰,但爱蜜莉亚似乎有让对方感到紧张的特质。虽然昴用『E.M.T』之类的理由来搪塞,但大概是因为她是王选候补人,或是半精灵的身分造成的吧。
正因为看不见对方的脸才能说出口的话一定也存在,此刻玛德琳的这句话就是这样的存在。
因为昴也常常不跟爱蜜莉亚商量就擅自做决定。
玛德琳那小小的身体里满溢着的郁闷心情,爱蜜莉亚似乎能够理解。不,应该说是能够理解的。
即使知道比较悲伤和不幸只会徒增寂寞。
「是的。但是,我想说。谢谢妳,玛德琳。」
爱蜜莉亚并不是很清楚玛德琳这位非常罕见的龙人与『云龙』梅佐蕾娅之间的关系。只是,如果他们彼此都非常重视对方的话,那种关系或许近似于精灵与精灵术师之间的关系吧。
「──啊!快看,玛德琳!」
如果说谁拼上了性命的话,普莉希拉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尽量放松脸颊的力道,不要让人觉得紧张。」
「媚眼……?」
「对,他是我可靠的伙伴,就像弟弟一样的孩子。而且非常强呢。」
她也听说过,有一位叫做巴尔罗伊的尸人也非常努力。在那个天空被巨大光芒笼罩的时候,他就在帝都上空的云层之中。
玛德琳苦着脸说道,爱蜜莉亚「呜」地捂住了胸口。
不知道是在后悔,还是在惋惜,就在爱蜜莉亚这样的情感即将倾泻而出时──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也可能不是这样吧?虽然是龙人,在与重要之人分离时,妳也会坚强面对这份痛苦吗?会吗?」
「和妳说话的时候,会让我觉得留在这里是个错误。」
「舒尔特君……」
玛德琳突然将手放在趴在自己肩上流泪的爱蜜莉亚头上,轻声说道。听到这句话,爱蜜莉亚惊讶地含泪惊讶的『咦』了一声。
听到玛德琳那细微而寂寞的声音,爱蜜莉亚眯起紫蓝色的眼睛。
只是,普莉希拉最后出现在爱蜜莉亚和安娜塔西亚身边,那个情景,是她在即将消逝前和她们所见的最后一面,那短暂交谈的时光──爱蜜莉亚将会一直一直地放在心里。
「虽然和人类说话很累,但和妳说话特别有这种感觉。」
「妳!在不在!都无所谓!」
沉思被制止,在爱蜜莉亚道歉后玛德琳脸颊泛红。
「────」
「我也曾有过相同的心情。我的情况,是对方没有给我能否选择是否要一起走的机会……所以,我觉得能够自己做出选择的玛德琳非常勇敢。」
那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而流下的,非常明确的泪水。
「……我以为能成为朋友的。」
就这样爱蜜莉亚猛烈地在要塞中奔驰,绕到对面的通道。
「舒尔特君!」
「──是爱蜜莉大人吗?」
听到追上来的爱蜜莉亚的声音,舒尔特轻轻颤抖着瘦小的肩膀转过身。与这个幼小的少年正面相对时,爱蜜莉亚轻轻地屏住了呼吸。
那蓬松的桃色头发,衣着还是穿的很整洁。但是,红肿的眼睛和疲惫的脸上的倦容无法掩饰,脸色也不太好。
但是,他没有躲在房间里哭泣,而是出来了。
「……你出来了呢。真是太……」
爱蜜莉亚犹豫着是否该在后面加上「了不起」或「好了」这样的词。
虽然坐立不安地赶来了,但完全无法选择该说的话。现在的舒尔特需要的是安慰还是鼓励,又或者是──
「不需要向我道歉,爱蜜莉大人。」
「──啊。」
「因为爱蜜莉大人已经履行了约定。」
舒尔特低垂着眼角这么低声说着,爱蜜莉亚后悔自己的态度。
舒尔特看穿了爱蜜莉亚的犹豫,看穿了她在犹豫是否该道歉。──爱蜜莉亚在与『大灾』战斗前,与舒尔特约定过。
一定会带普莉希拉回来,让她与舒尔特相见。
爱蜜莉亚没能实现这个约定。实现它的是普莉希拉。
但是,不能为此道歉。如果那样做的话,现在舒尔特的努力,以及普莉希拉对他说过的话,都会变成谎言。
「欸~不要那么消沉啦。」
「……巫它卡它,你和舒尔特君在一起啊。」
突然,爱蜜莉亚才注意到从舒尔特旁边探出头来的少女──巫它卡它。
那可能是错觉,或是看错了什么。
「龙是守护帝国的。但是,没打算守护其他东西。赶紧把那个无聊的人类带回去。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爱蜜莉亚理解玛德琳压抑着怒气的话,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不,不,那些都无所谓……不,那些都不重要。比起那个,爱蜜莉亚大人,我有话要说!」
「收到阿爱的谢意了。」
这是爱蜜莉亚从未想过的观点。但是,比起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的想法,这种想法感觉更温柔。
──如果没有和玛德琳谈过,或许就无法忍住这份心情。
「现在不用在房间休息吗?」
「阿舒在努力。这样的话,阿普的灵魂一定也会安心。」
这么说着,舒尔特看向一旁的巫它卡它,她手上拿着空的水瓶。看来是打算装水后送去给海因格。
「我这就去拿水给您……」
如果其中有一丝追悼普莉希拉的心意,爱蜜莉亚或许会愿意倾听。
「────」
「──昴。」
「……嗯,我知道了。」
爱蜜莉亚施展治愈魔法,确保玛德琳的一击不会留下后遗症。身旁的舒尔特一边担心着海因格一边说。
这是她想支持舒尔特的态度和存在方式的表现。
「……谢谢您,爱蜜莉大人。」
就在那一瞬间,仅仅一瞬间,爱蜜莉亚感觉舒尔特的眼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而那光芒与如同烈焰般生存的普莉希拉散发出的光芒如出一辙。
「阿米和阿塔都很忙。阿斯和阿亚看起来也很辛苦。只有小乌能陪阿舒。」
玛德琳挥了挥打人的手,不悦地啐道。
「────」
「海因格大人!海因格大人!您没事吧!?」
「但是,终于做好准备了,所以要先说……」
不过,爱蜜莉亚也明白玛德琳为何这么做。
「玛德琳,我……」
「请让我……让我侍奉爱蜜莉亚大人。我一定!一定会为王选尽一份力的……!」
然后,爱蜜莉亚重新转向舒尔特。
「会重生。可能以不同的形式,猎物和人类和敌人和盟友都会不一样。但就是这样。」
舒尔特提高声调,如此呼唤着一头蓬乱红发、脸上长着胡渣的海因格。大概是无暇顾及仪容吧,他看起来比『大灾』战斗结束时还要疲惫。
「你、你在说什么啊?太突然了……你不是普莉希拉的从者吗?」
这与当初在塔中,昴『失忆』的情况不同,她执着的是『死者之书』的原本意义。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想着什么,是否也如爱蜜莉亚一样,期待着那次谈笑之后的种种。
站在那里的,正是自己刚才谈论的对象──
爱蜜莉亚将手放在胸前,直视着这个矮小的少年如此宣告。
「我现在能做的事情还很少,虽然一直在努力学习,但不管哪边都还不够。」
当人死去时,原本应该存在于身体中的欧德会流失,完全溶解在世界的玛娜之中。即使现实是如此,如果溶解其中的玛娜还残留着形态,作为那个人的存在的话。
「到此为──」
爱蜜莉亚对自己只顾着自己的事感到非常懊悔。
接着,爱蜜莉亚蹲在舒尔特旁边,看着倒下的海因格。他被玛德琳以惊人气势击倒,完全失去了意识,爱蜜莉亚轻轻将手悬在他身上。
「玛德琳!?」
──那就是舒尔特决定自己人生的瞬间,爱蜜莉亚这么感觉。
巫它卡它举起拳头,她的动作让爱蜜莉亚想起昴,爱蜜莉亚轻轻地用自己的拳头碰了碰她伸出的拳头。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这件事,得跟其他人说一声……阿尔和莱因哈鲁特的父亲在吗?」
爱蜜莉亚赶到舒尔特身边后,慢慢跟上的玛德琳一直默默观察情况,但看来在自己与海因格的对话中达到忍耐的极限了。
「────」
了解情况的阿尔,与昴一起目睹了普莉希拉的最后。
因此,爱蜜莉亚咬紧嘴唇看着海因格──
「虽然我也不是很擅长,但在送去治疗室之前先做点应急处理……」
「真是个堕落的家伙。妳也不要同情这种人。」
爱蜜莉亚对自己耽误了他们这么久感到抱歉,正当她想一起帮忙时──
「舒尔特君……」
舒尔特花了一些时间消化爱蜜莉亚的话,之后微微一笑,回答道。
「海因格大人!您出来了吗!」
「──啊。」
「爱蜜莉亚大人……!」
在爱蜜莉亚他们在帝国会合之前,是昴和蕾姆先与普莉希拉接触的,度过了爱蜜莉亚他们所不知道的时光,因此受到的伤害比爱蜜莉亚更深。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中,保存着死者生前记忆的『死者之书』书库里,清楚地保存着这个世界多数人的轨迹。能够保存这些,或许就是证明有人从死者的灵魂中抽出时间来写进书中。
从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低沉的呻吟声,爱蜜莉亚抬起头来。然后与意想不到的对象四目相对,不禁眨了眨眼。
「……转啊转的,然后会怎样呢?」
是的,他已经决定永远不让自己一直注视着的那团烈焰熄灭。
「──喔、啊。」
「别大呼小叫的。虽然很讨厌,但他是就算龙认真打起来也打不死的人。龙只是让他昏过去而已。」
「普莉希拉大人喜欢美丽的事物和了不起的事物。如果我……如果我表现得不好,就会玷污普莉希拉大人的名声……!」
听到这个回答,爱蜜莉亚想到自己擅自做了约定,之后得向罗兹瓦尔和奥托道歉,但她觉得说出来是对的。
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睡好。只是,那凹陷的蓝色瞳孔以异常锐利地眼神看着自己──不,是在看着爱蜜莉亚。
「爱蜜莉大人?」
那力道之大,换作普通人恐怕头都会与脖子分离。
「给我闭嘴。」
舒尔特扑向轰然倒地的海因格,而玛德琳对着担心的舒尔特说道。但是,即使这么说,那威力让舒尔特担心也是当然的。
突然,爱蜜莉亚想起自己曾经近距离看过与巫它卡它所说相近的东西。
「──那就是,『死者之书』?」
现在普莉希拉已经不在了,露格尼卡王国的跋利耶尔领地的处理方式需要讨论。这件事恐怕无法在帝国平静地谈论。
「我明白,但这是事实!没有人能打赢莱因哈鲁特。除非有我在。所以,普莉希拉小姐才会接纳我。没错,普莉希拉小姐这么做就是接纳我的证明。爱蜜莉亚大人!让我们一起为普莉希拉小姐报仇雪恨吧!」
爱蜜莉亚正要伸手碰他肩膀安抚时被抓住,这让爱蜜莉亚不禁屏住了呼吸。海因格紧绷着脸靠近对那股力道皱眉的爱蜜莉亚。
「是啊。谢谢你没有让舒尔特君一个人。」
「你脸色很差呢。就像舒尔特说的,喝点水休息吧。如果还没吃饭的话,我可以去帮你拿……」
然后,摇晃着与莱因哈鲁特相同的蓝色瞳孔。
如果玛德琳不愿意一起为她与普莉希拉的离别烦恼,她一定会这么做。
下一瞬间,一道身影插入爱蜜莉亚面前,用强烈的拳击从下方重击了海因格的下巴。他发出短促的「咕」的惨叫声,海因格翻着白眼倒下。
但是,在海因格的恳求中,感受不到对普莉希拉有这种情感。如果有的话,他应该会看到舒尔特悲伤的表情才对。
那不是带回普莉希拉的约定,也不是怜悯失去重要存在而被孤立的他,或是什么各式各样的理由,这爱蜜莉亚将这些全部抛开后做出的决定。
「是的。」
面对如此鬼气迫人的海因格,爱蜜莉亚一时语塞。
「……已经,休息得够多了。本来,我就很小很软弱,几乎什么工作都没做……所以,现在想做很多事。」
「我觉得非常难过……」
即使真的很想独自忍耐痛苦和悲伤,也要陪在他们身边,但是。
「我是被普莉希拉大人捡到的。是普莉希拉大人选择了我。」
「现在也好,今后也好,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周围的大家来填补,支持我,帮助我,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说这种话,非~常厚颜无耻。但是,请让我说。」
看来这位与舒尔特同年龄,也是重要朋友的她一直陪在他身边。巫它卡它对爱蜜莉亚的话简短地点了点头。
今后的人生中,舒尔特必定会遭遇许多苦难。但是,舒尔特已经不会退缩,也不会害怕。
死去的人的灵魂会循环,然后再次回来。
「我能帮上忙!我可以成为制衡他的力量!要在王选中获胜的话,一定得让某个人退出比赛。只要那家伙在,谁都没有胜算。但是,有我在的话,就连莱因哈鲁特也不能──」
「生命是循环的,猎物也好、人类也好、敌人也好、盟友也好都一样。这就是小乌们的想法。小乌的母亲,阿舒的阿普,都会循环。一定会循环。」
「────」
舒尔特缓缓抬起低垂的脸,绷紧脸颊,当他说出这句话时,爱蜜莉亚睁大了眼睛。
那过于激烈且极度不顾一切的自我推销──如果这是海因格面对普莉希拉离去的方式的话。
「我今后也会成为舒尔特君的力量。一定,会成为你的力量。」
「阿尔大人还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现在我正好要拿水给海因格大人……」
爱蜜莉亚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对『死者之书』的执着。
「那是绝对不行的。」
「────」
爱蜜莉亚在下定决心与蕾姆及其他心怀悲伤的人谈话之前,舒尔特说了句『那个……』当开场白,随后接着说道。
巫它卡它轻轻握住点头的舒尔特的手,抬头看着爱蜜莉亚继续说:
舒尔特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扶住摇摇晃晃的海因格。但是,海因格完全不理会舒尔特,呼唤了爱蜜莉亚的名字。
这样的态度让爱蜜莉亚皱起眉头,「嗯」地点头说道。
「那个,爱蜜莉大人……海因格大人,其实,非常疲惫。」
「舒尔特……」
「海因格大人也有好好地为普莉希拉大人感到悲伤。好像是因为与普莉希拉大人有约定,所以,才会这么焦躁……」
「嗯,没关系。不用担心。」
「……是的。」
爱蜜莉亚对着低头说话的舒尔特尽可能展露微笑。希望这能多少给舒尔特些安慰和鼓励。
就这样,在爱蜜莉亚持续为海因格施展治愈魔法时,头顶上顶着水瓶的巫它卡它用圆圆的眼睛注视着。
「真是,了不起呢。」
对于巫它卡它这句不经意的低语,爱蜜莉亚轻轻倒抽一口气。这个年幼少女毫无揣测的纯真感想──让爱蜜莉亚意识到。
「────」
自己也不再只是一个悲悼普莉希拉死亡的人,而是有资格能够去安慰那些为普莉希拉之死感到悲伤的人。
虽然在想起昴和蕾姆时,有多么渴望自己有那个资格──
「──普莉希拉这个笨蛋。」
这也意味着,能单纯怀念那个恶劣的朋友的时光已经结束了。这种感觉让她既寂寞又脆弱的内心深处颤抖。
9
在要塞都市葛克拉的大要塞中,在这座仍残留着与『大灾』激战痕迹的城市中,要塞屋顶上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
「「────」」
原本是在紧急时刻用来让士兵们架设弓箭的屋顶,现在却挤进了超乎预期的人数──超过百人聚集在此。
看着魁梧壮硕的男人们肩靠着肩的景象,让人不禁觉得他们或许是等待某种处罚,这种阴郁的气氛恐怕会影响到周遭。
不过,实际上他们脸上并没有如此悲壮的神情,反而流露出认真而诚挚的光芒。
而在这百余道目光的注视之下,有一片空旷的空间。
鼻血滴滴答答地流着,双眼充血通红的昴挤出声音。
在这样的状态下,少年用力踏了下地面,抬起头来──正面一记重击命中了鼻梁,这是到目前为止最猛烈的一击。
代表战团,接受魏兹打出的拳头,这就是昴自己规定,并说服战团成员接受的『斯巴尔卡』的仪式。
「哈……哈……结束了……!」
「你好你好,貚纱小姐。和貚纱小姐视线高度不同的感觉真是新鲜又奇特呢。这个状态才是我原本的标准,之前那个孩童状态的我才是暂时的模样,貚纱小姐不觉得很奇怪吗?」
「————。」
少年被这一击打飞出去,他滚了又滚,四肢摊开。
单脚站在围栏上保持平衡,用手遮着额头观看『斯巴尔卡』的瑟西鲁斯,对貚纱的呼唤露出笑容。
周围聚集在大要塞屋顶的百余人都在持续注视着。
「boss的搭档看起来很不满呢。」
「那份心痛和苦劳我深表同情。但是,有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务,这关系到帝国的存亡。不只是本官,所有帝国人民都寄予你期待。」
「您在说什么啊!真讨厌耶,古斯塔夫先生。」
「真是抱歉呢。丝碧卡,妳的——」
10
「虽然分散在好几天,但要打九百拳吧?挨那么多拳就算是我也会死掉呢。再说我从来没想过毫无防备地被打的情况,所以前提就完全不成立……现在打到第几拳了?」
所以,昴的判断和选择,对于拯救帝国都是正确答案。
「瑟西鲁斯。」
就在碧翠丝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沉重严肃的声音呼唤了瑟西鲁斯。
如果不是事先被他这么说过,自己恐怕早就冲出去了。
「……这是当然的吧。昴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可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哦?别说背负他人的期待了,背负整个帝国期待这种程度的事情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再说阿亚的事,我是不会偷懒的。」
「——噢呀。看到屋顶上有许多人影就过来看看,原来是boss的『斯巴尔卡』啊。今天也依然任人殴打,是个连外表都不顾的认真家伙呢。」
她看着同样的景象,看着貚纱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黑色瞳眸和侧脸,碧翠丝感到极度不快。
「──噗」伴随着沙哑的水声,一个黑发少年将口中积聚的鲜血吐在地上。
壮硕的四只手臂交叉抱胸,那是面容凶恶的大汉——古斯塔夫看着站在围栏上的瑟西鲁斯和他身后的景色。
虽然想对他的轻浮态度说些什么,但这种话这对这种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碧翠丝放弃了发言,回握丝碧卡的手,专心担心昴的情况。
「你还真擅长把别人的事说得特别轻松。」
碧翠丝紧握裙䙓,身旁的鹿人少女貚纱低声说道。
面对对方挥来的拳头,少年再次重重地被击中了。
「噎啊喔……」
侧眼望去,是一脸担心地看着碧翠丝的丝碧卡。她那双大眼睛充满忧虑,担心着手指紧握到发白的碧翠丝。
连丝碧卡都担心自己,碧翠丝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啊。」
「——『斯巴尔卡』。」
光是能站着就已经很困难了,能站着甚至可以说是奇迹。
于是被打的昴鼻血又一次飞溅,大要塞屋顶的地板被染脏。
「虽然不知道本官是否有权过问,亚拉基亚一将如何了?」
瑟西鲁斯回答得虽然轻松,但他那看似轻率的态度下所说的事有多么困难,这一点明显已经有了的证明。
「昴……」
「噢呀,失礼了,是在问阿亚的事呢。——她还是在为平衡心灵和身体而烦恼着呢。本来就纤细的身体吸收了快要撑破自己身体的大精灵。要驾驭这股力量需要心灵的稳定,偏偏作为精神支柱的妹妹公主大人又过世了,真是困扰啊~困扰。」
主动要求接受单方面挨打仪式的昴。
正因如此,在整个帝国中,也只有瑟西鲁斯能够承担这个重任。
「别人的事这种说法太没品味了。这是boss的责任,也是boss的表现。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
「全部加起来是二百五十六拳。」
所以,只要今天的『斯巴尔卡』一结束,就要赶快过去,为了治愈那些伤口而提升魔力。
因『幼童化』而缩小的身体与剑奴们相遇的昴,为了事态发展和集结伙伴而隐瞒了真实身分,欺骗了他们,把他们卷入这场战乱的中心。
「还没,完……」
「是的。因为即使您的身高视线改变了,心的视线高度并没有改变,老实说,我对你的印象并没有什么特别改变。」
碧翠丝紧握着裙䙓的手上,复上了一只小手。
「还是别谈论必要不必要吧。如果换成极端一点的说法,把生命说的毫无价值,让话题变得不风雅可就难办了。而且就算没有必要,理由还是存在的。就算在你心中没有,在boss心中也确实存在着。」
如果放着不管,她那庞大的力量可能会演变成二次『大灾』。但是,使用一般手段,甚至连靠近现在的亚拉基亚都很困难。
「嗯……」
瑟西鲁斯对貚纱冷淡的回答拍手大笑,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碧翠丝。看到那双蓝色眼眸,碧翠丝皱起眉头。
虽然看起来像是轻松地跳上楼梯一般,但要轻易地跳上近百公尺高的城塞屋顶是不可能的。不过,对这位和服剑客——『青色雷光』瑟西鲁斯.赛格蒙特来说,这种常识似乎不适用。
伤痕较浅的人,反而因伤痕浅而痛苦,相反地伤得深重的人,则忙于处理疼痛流血的伤口。
「『————』」
考虑到那场战斗的惨烈程度,以及战团在其中发挥多大的作用,如果没有那样做的话,损害可能会更大,说不定要塞城市都会陷落。
「哈哈哈,好笑!」
「……贝蒂不明白,为什么昴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暗示,暗示貚纱比碧翠丝更能理解昴接受『斯巴尔卡』仪式的心情。
「我和古斯塔夫先生之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今后剑奴孤岛总督的位置会让给别人,要转任帝都要职对吧?那样的话,基本上就会经常和住在帝都的我见面不是吗?虽然现在帝都那边那种情况,住在哪里都成问题就是了……」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死,在许多认识她的人心中留下伤痕。
「还、还没……!」
但是,现在只能强忍住这份心情,咬紧嘴唇尊重他的意愿。这就是现在身为搭档的碧翠丝能为菜月.昴做的事。
但是,昴本人却无法原谅自己,才会这样寻求惩罚——
打破这种认知的,正是那个倒地的少年。
虽然讨厌,但瑟西鲁斯说的并没有错。——就如他所说,昴被魏兹不断殴打的觉悟,就是对普莱迪斯战团的赎罪。
他的脸庞满是鼻血、眼皮肿胀、头部摇摇晃晃的,一眼就能看出他遍体鳞伤的惨状。
听到他的话碧翠丝倒抽一口气说了「咦」一声,接着像被弹开一般转身,同时魏兹的拳头将昴击倒在地。
普莱迪斯战团的团员,九百三十一人——也就是,九百三十一拳的净化惩罚。
表面上看,这是昴和魏兹的决斗。但是单方面挨打的场面绝对不能称之为决斗。昴直挺挺的站着,正面承受着魏兹的拳头。
「————。」
开始这个『斯巴尔卡』时,昴说这是他的觉悟。
那是瑟西鲁斯脸不改色地来这里前,为了阻止亚拉基亚吸收的四大精灵那非比寻常力量的暴走,陪她发泄力量所留下的证据。
单眼微眯,回应碧翠丝的瑟西鲁斯这么低语着。
听到貚纱数出的数字,瑟西鲁斯毫无恶意地说道。
虚脱地伸展着手脚,他积累至今的伤害,想必已经让他无法再站起来了──
瑟西鲁斯身后,从要塞屋顶望去的西方城墙外的荒野——那里到处都刻印着刚形成的天灾痕迹。
在场唯一跟碧翠丝一样,是跟普莱迪斯战团无关的丝碧卡。现在只希望她所有的担心和忧虑都能移回昴的身上。
而碧翠丝——不,不只是碧翠丝。
因为他说这是觉悟所以要求见证,碧翠丝只能忍着心痛,至少要完成他的这个愿望,只能这样一直站在这里。
在那里──
因为——
「——这是我的觉悟。所以拜托千万不要出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令人头晕目眩呢!」
然后──
他们全都是菜月.昴在这帝国结交的伙伴,是『普莱迪斯战团』的成员,同时也是这场决斗的见证者。
「无论愿意与否人都无法停下脚步。只有死者才允许停止脚步,而生者除了继续前进别无选择。阿亚的痛苦和挣扎着的boss的净化仪式根本上是一样的。虽然令人心痛但是却是应该欢迎的事。」
在这次『斯巴尔卡』期间,昴禁止碧翠丝使用治愈魔法。
可悲的是,碧翠丝属于前者,而昴则几乎是后者。
「瑟西鲁斯大人。」
这样的场景在近几日不断重复,光是今天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是的,这场昴单方面挨打的仪式——
听到这声音,已经连续打了昴二十多拳的刺青骷髅男子——魏兹扭曲着凶恶的脸,再次举起拳头。
就在碧翠丝正要回握丝碧卡的手时,一个说话轻浮的人物轻巧地踩上屋顶的围栏,出现在『斯巴尔卡』现场。
他缓缓撑起上半身,任由新流出的鼻血弄脏嘴角,即便如此少年仍站了起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他太认真了。因为从剑奴孤岛开始就一直欺骗着一起战斗的战团所有人,所以要得到全员的原谅就要诚心诚意地道歉。虽说如此,战团的各位也都是血气方刚的剑奴,所以赎罪的方式就会变成这样呢。」
流畅地快速说着,瑟西鲁斯最后指向满身是伤的昴。
魏兹粗重地喘着气,放下打得昴满身是血的拳头。听到这句话,已经失去意识的昴没了回应。
「昴!」碧翠丝冲到昴身边,急忙施展治愈魔法。看到这一幕,魏兹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也让我治疗你的手。」
「不需要……比起我,先管舒瓦兹……」
「这可不行。丝碧卡。」
听到呼唤,丝碧卡挡在魏兹面前,「嗯」地张开双手。
丝碧卡挡在魏兹面前,他无法就此推开的丝碧卡。随即被碧翠丝施展了治愈魔法。他不喜欢伤口慢慢愈合的感觉,于是转身怒视着她。
但即使是脸上有着骷髅刺青的凶恶男人,因痛苦扭曲时的表情也无法威吓到大精灵碧翠丝。
「喂、喂、貚纱,这样算第几下了?」
「二百五十八下了,希艾因大人。」
「还剩……六百七十三下啊。……看来路还很长啊。」
在碧翠丝他们身旁的蜥蜴人,希艾因颤抖着询问貚纱。貚纱回答了他,而胡须男伊德拉则是忧郁地摇摇头。
这时希艾因环顾四周说道。
「那个啊!这样就够了吧?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应该也差不多明白他的心情了吧。」
「梦话还是睡觉时再说吧,你这蜥蜴混蛋……!如果要半途而废,我为什么还要主动接下这个任务……!」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最生气吗?我、我可没那么在意!」
因为希艾因吐出长舌抗议,魏兹额头青筋暴露。但当他想逼近希艾因时,貚纱以「正在治疗中」为由拦住了他。
伊德拉叹了口气,将脸转向希艾因说:
「老实说,我也赞成你的说法。确实,舒瓦兹的真实身份让人震惊,也有被欺骗的感觉,但是……」
「舒瓦兹救了我们离开那座岛……还需要什么其他理由吗……!」
「什么呢。」
「不能让妳这么费心……虽然想这么说,但山还没爬到一半,得保持最佳状态才行啊。好,来吧。」
他「欸~」地不满地嘟起嘴,大剌剌地坐在正在工作的皇帝的桌子上。
看着这些少女们的样子,以及痛苦地投身于赎罪的昴,要是有人无动于衷,那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普莱迪斯战团的一员。
「妳也可以跟他们一起走的说。」
「本来想说Boss也是,不过Boss长大后那凶恶的眼神更加突出了呢。小时候还能说是可爱,现在的Boss就是单纯的凶器了。」
「丝、碧卡……?啊,欸,我……」
「呜~!陛下真是个工作狂!皇妃大人不也这么认为吗?」
丝碧卡蹲在正在施展魔法的碧翠丝对面,她担忧地看着脸部肿胀瘫软的昴。
「我还在想是谁呢,原来是长大版的瑟西啊。说真的,不管看几次你,长大了的你都让人觉得很诡异啊。」
「让boss揍您一顿!」
深深鞠躬后,古斯塔夫也慢慢离开了那里。
「貚纱啊~」
「哼……」
一瞬间,瑟西鲁斯的插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特别是猝不及防的魏兹,他盯着瑟西鲁斯说:
「不管怎么说您工作也太过头了吧?虽然我明白武官的工作是有事才忙,文官的工作却是不论有事没事都没得休息!」
面对文森无情的回答,瑟西鲁斯仍坐在桌上,歪着身子寻求援军。正在执务室的沙发上和丝碧卡玩耍的米蒂安,对他的呼唤作出反应。
「我会继续下去……就算拳头碎裂也要陪他打完剩下的六百下……!」
「……嗯。」
「这是菜月.舒瓦兹──不,是菜月.昴本人所需要的。只要貚纱和契约精灵碧翠丝不阻止,本官就会见证这一切。」
「阿亚的话躺在陨石坑里呢。因为『石块』的力量让她变得更加顽强了,所以我杀了她大约一百次。这样她应该能安分一阵子了。比起这个啊。」
「呜─呜!」
听了碧翠丝的解释,理解过来的昴用双手使劲拍打自己的脸。发出干涩的声响后,昴「嘶」地一声从原地跳了起来。
「他们都已经离开了。现在正在给你施展治愈魔法。」
她一边梳理着丝碧卡的金色长发,一边「嗯~」地思考着。
「────」
这个话题让貚纱脸颊稍微绷紧了,她的主人夜鸣.魅时雨也是因普莉希拉之死而受到重创的人之一──由于她灵魂不合理的束缚,在多次转生中的过去,她正是已故的普莉希拉的母亲。
昴点头坐在原地,让丝碧卡坐在他盘起的腿上,摆出认真的表情。
「剩下的就拜托了……」
就在这时──
突然,昴的眼皮颤动,缓缓张开了那黑色的眼睛。看到这个反应,丝碧卡兴奋地扑了上去,而昴在原地眨了好几次眼。
「呜呜……」
「没想到你居然会记得我的名字……」
「这关系到我的名誉,请不要随便说这种话,菜月.昴大人。」
看到两人的反应,瑟西鲁斯露出狡猾的笑容──
不管是谁,都不该这样掩盖自己想哭的冲动和痛苦的感受。
「快滚。」
「──妳也担心自己的主人吧。她也很痛苦。」
当然,其中也可能有人对昴的言行感到愤怒──
最后古斯塔夫对留在屋顶的碧翠丝等人点头道:
昴一边说着,一边抓住丝碧卡为了阻止他摔倒伸出的手,在原地开始转圈圈。看到这个情况,貚纱轻轻叹了口气说:
「不用为我费心。与大家不同,我留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昴这样的性格虽然碧翠丝很爱,但那是在他想哭的冲动和痛苦还没有超过承受极限的时候。
「喂喂,我恢复原来的体型后,妳说话就没刺了?而且,被貚纱以舒瓦兹大人以外称呼,意外地让人受打击啊,能不能别这样。」
他向普莱迪斯战团要求了断,在碧翠丝和熟悉的人面前则表现得开朗。这一切大概都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吧──
重新开始对昴施展治愈魔法的碧翠丝朝貚纱使了个眼色。但是,貚纱只是无言地缓缓摇头。
「快消失。」
瑟西鲁斯一边说着,一边从栏杆上跳下来,来到昴面前。看他这么做,昴和丝碧卡以相同的角度歪着头。
虽然与转生不同,但碧翠丝在漫长的生命中也送走了许多生命。在被昴从禁书库带出来之前,她一直有意识地回避这件事。
现在想来,对那些试图与碧翠丝相处的人们来说,那是非常别扭的态度。与没有人教导就无法学会的碧翠丝不同,夜鸣可能是通过自己的经历知道并学会了这一点。
貚纱这句话为希艾因提出的问题做出了总结。
面对貚纱那心与心隔着距离遥远的回答,昴抱着跳着舞的丝碧卡露出悲伤的表情。──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开朗态度让人看了很不是滋味。
看到这个样子,碧翠丝叹了口气,意识到他失去了昏迷前的记忆:
「不是打架而是单方面揍陛下……某种意义上是『斯巴尔卡』呢!?」
「貚纱才更危险?确实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毕竟貚纱可是相当宠我的啊。魏兹从各方面来说可能都很危险呢。」
作为忙碌的皇帝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回应,但即使面对这样理所当然的回应,帝国中最任性的瑟西鲁斯也不会就此退让。
「就这样,我把boss带到陛下这里来了!从剑奴孤岛开始boss就一直说要狠狠揍陛下一顿,所以我很想见识那个场面!」
「啊呜─呜,呜啊呜。」
「你这家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你一个人啊?她没和你在一起吗?」
「如果对你来说,昴是舒瓦兹的话,就这样继续叫吧,昴不会讨厌的。没必要因为多余的顾虑而改变你们之间特别的称呼方式。」
即使如此──
「非常抱歉,菜月.昴大人。听说菜月.昴大人是王国的宾客,所以这样无礼的行为,我实在是做不到,菜月.昴大人。」
换句话说,普莉希拉和夜鸣的母女关系,各自经历了一段复杂的离别。
「────」
「谢谢您的关心,碧翠丝大人。……但是,夜鸣大人说她一个人没问题,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她是这么说的──」
对着耸肩的瑟西鲁斯冷哼一声后,魏兹再次低头注视着倒在地上的昴。虽然可能与他记忆中年幼的昴的印象重叠,但要完全重合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虽然我确实很健忘!但值得记住的演员,他的名字我还是会好好记住的。」
「呜啊呜!」
对少女们的顾虑视若无睹,一直在旁观察的瑟西鲁斯叫住了昴。听到呼唤,昴「哦」一声,发现了站在栏杆上的瑟西鲁斯。
「碧翠子?怎么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
古斯塔夫打断了伊德拉、魏兹和希艾因的对话,他严肃的话语让周围的剑奴们都以各自的方式表达了相近的态度。
「快点把屁股移开。」
「──贝蒂一直都很可爱的说。比起这个,治疗还没结束所以给我老实点。」
「本官也走了。菜月.昴……果然还是叫舒瓦兹比较顺口呢。他就交给你们了。」
「Boss你们也差不多要回王国了吧?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痛揍陛下的英姿啊?」
现在,坚持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的夜鸣,她的心情很难被他人理解。──但是,碧翠丝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一些。
貚纱并不认同夜鸣的话。但就像碧翠丝决定见证昴的了断一样,她决定尊重夜鸣的心意。
「虽然我也觉得亚伯亲工作太过头了,但我也明白亚伯亲在做的都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能勉强他呢?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亚伯亲和昴亲打架。」
瑟西鲁斯笔直敬礼、带着满面笑容闯进来,似乎正忙于公务的文森,头也不抬地继续看著文件如此说道。
「现在这件事,对舒瓦兹大人来说是必要的吧。您并未停下自己的脚步就是证明。即使是痛苦也一样。」
「你是想用这个来说服余吗?假设余听信你的甜言蜜语,暂时放下工作,你打算让余做什么?」
「──啊,啊─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抱歉抱歉!就是那个,老是给碧翠子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如果没有妳的话我真的是一个废物啊!」
「不用你说也知道。不过,记住一点吧。」
「────」
「那、那么,这种事是不是谁都不想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
11
这番话本不是讽刺或恶意,但结果来说却变成了那样,碧翠丝瞬间感到后悔。
「咦?这是什么奇怪的气氛。」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对现在的昴说什么。
「真是太好了。这就是运用重要场面的方式啊,魏兹先生。」
「──感谢。」
「我吗?」
「BossBoss,可以打扰一下吗?」
看着低头回答的貚纱,碧翠丝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她。
「哎呀,抱歉抱歉,丝碧卡……话说回来,谢谢妳当见证人啊。妳能忍住不冲出去真是太好了。现在想想如果妳一个冲动给魏兹来一下,那可真是在钢丝上跳舞啊。」
留下这句话,魏兹大步离开了要塞屋顶。其他人也跟着他的背影离开,包括拉着依依不舍的希艾因和伊德拉。
就这样,跟见证「斯巴尔卡」的剑奴们一起离开后,屋顶顿时变得空荡荡的,碧翠丝叹了口气。接着瞥了一眼旁边穿着和服的少女说:
然后──
那股劲太大,差点往前扑倒,但是──
听到这番话,魏兹握紧被碧翠丝治愈魔法治好的拳头说:
「……反而适得其反了。」
想哭的时候装得很开心,痛苦的时候试图逗大家笑。
瑟西鲁斯兴奋地握紧拳头。而文森一边试图抽出被压在他屁股下的文件,一边闭上一只眼叹了口气。
然后,他将那黑色的眼睛转向房间的入口。
「你要在那里杵到什么时候。碍眼。」
「唔……这个,那个……」
「昴亲,请和碧翠丝酱一起坐在我对面!」
在文森冷淡的声音和与之相对温暖的米蒂安的邀请下,一脸尴尬的昴坐在房间中央,米蒂安对面的沙发上。与昴牵着手的碧翠丝也一同入座,米蒂安轻轻地为他们端上了茶。
「虽是粗茶,但请用。」
「就算是暂时的,这里也是余的执务室。妳这是在给皇帝上粗茶吗?」
「因为老哥教过我要礼貌!我也不太懂礼节,所以在努力学习啊~」
一边说着,米蒂安给文森桌上的茶杯续上茶。文森对升起的蒸气没有特别抱怨,碧翠丝也用自己的舌头确认了沏的茶没有问题。
在碧翠丝身旁的昴,皱着眉头说道。
「怎么说呢,亚伯和米蒂安小姐真的要成为夫妻了啊。」
「呜咪!」
「那是什么叫声。」
「啊,啊~这种称呼还是让我觉得有点害羞。」
米蒂安红着脸,发出小小嘶鸣,虽然对自己所处的状况感到困惑,但在碧翠丝看来似乎她并没有发自内心排斥。
老实说,碧翠丝并不太了解文森这个人。
不过,因为昴总是不断抨击他的人格,反过来说,也可能就像是奥托和尤里乌斯那种有许多值得欣赏之处的人吧。
「否则也不会安心把米蒂安交给他。」
「确实如此。弗洛普先生也不像是会被金钱和地位冲昏头的人。」
那是因为昴怀着过度责任感,无法下定决心自己去见想见的人们。所以,被瑟西鲁斯强行带来反而是件好事。
而文森断言,这根本本身就是错误的。
「──这场面倒是与陛下被殴打不同,却也是好戏呢。」
「那些人原本就是事出有因才会被送到基奴海布。确实是越狱犯没错。他们趁着帝国混乱时逃出,施展武力为所欲为。」
「亚伯,对不──」
那大概是从目睹普莉希拉死去的那个早晨起就无法直视的情感,如今溃堤而出。
「──普莉希拉的死,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是无意义的。不过,越狱的囚犯这说法我可听不下去。岛上的大家才不是什么越狱犯。」
愤怒与悲伤,主宰的激情被冲刷殆尽,随之涌现的是如同沸腾锅中溢出的热水般汹涌的情感。
说着多余话语的瑟西鲁斯做出用手指封住嘴巴的动作,眨了眨眼。身后抱着丝碧卡的米蒂安也被昴的眼泪感染,流下了泪水。
昴所抱持的犹豫、踌躇,以及诸如此类的感情。这些对被称为『贤帝』的文森.佛拉基亚来说似乎一目了然。
对着这样的昴,文森依然不停止自己的言语。
「说到过去的事,刚刚瑟西鲁斯说要对皇帝泄愤的那件事,昴早就已经解决了。」
实际上,昴也是气得发抖,瞪著文森。
「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妙哟。」
──那大概是这位被称为「贤帝」的文森.佛拉基亚极少,或许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的表情。
「亚伯亲,这样说话太坏心了,昴亲会误会的。」
只是,在昴和瑟西鲁斯的对视中,碧翠丝没有像往常一样,涌现出要支持昴的心情。反而倾向瑟西鲁斯──不,是直接向昴说话的文森。
「你们每个全都是想惹怒余生气,让余停下工作,进而毁灭帝国吗?」
「碧……翠丝我、我……」
那里确实藏著文森在皇帝的矜持背后隐藏的,他对妹妹的爱情,以及失去她的悲痛。
「没错。她是我的妹妹。从小就聪明伶俐又任性,那个性格直到最后都没能矫正,就失去了生命。……就像奇夏那时一样,失去普莉希拉确实在我心中留下了伤痕。这一点我不会隐瞒。」
但是,面对隔着瑟西鲁斯的目光,文森纹丝不动。面对这可说是冷酷的文森的态度,昴痛苦而悔恨地咬紧牙关。
那是珍视着代替自己为挚爱妹妹流泪之人的神情。
在米蒂安的催促下,文森用平静的声音宣布了普莱迪斯战团的去向。
顿了一拍,昴露出不解的表情,随即表情骤变。那是愤怒与悲伤交织在一起的,确实可称之为激情的反应。
「普莉希拉,她……」
不过,瑟西鲁斯却以「奇怪」两个字说道。
「那么,这就是普莉希拉给予你的一切。──辛苦了,菜月.昴。」
「亚伯──!!」
「听说你声称要认错,和剑奴孤岛逃狱的囚犯反复进行一些奇怪的行为。」
「用已经解决的问题玩、玩弄我很有趣吗……!」
「这是我和普莉希拉之间的事。就连这个,你也想插手吗?」
碧翠丝站在昴身旁,牵起他的手点头示意。
「────」
「呜咽。」
「欸……」
被如此搭话,实际上文件又被压住,文森的工作也理所当然地不得不停下来。就这样,文森放弃从瑟西鲁斯屁股下抽出文件,转而用那黑瞳紧盯着昴。
「那是因为……」
「────」
「──刚才,你不是说我在纠结已经解决的问题吗。」
「若那是诅咒的话语,你心中留下的东西,我愿意带走。但若非如此……那便是你与普莉希拉之间留下的结果。」
「不,不是……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但是……」
文森平静地将昴映入黑瞳中──
「她说了什么?」
而将头埋在碧翠丝胸前啜泣的昴,并未看见碧翠丝所见的情景。
「没关系的。贝蒂……贝蒂和爱蜜莉亚,大家都明白哟。」
「是的没错,确实如此。但那是想看boss和陛下之间的『斯巴尔卡』,而不是想看这种冲动又无趣的场面。」
「──。」
昴对这危险的说法脸色一沉,瞪视著文森。一瞬间,两人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也许那是仅存在昴与文森之间,培养于帝国时期的羁绊,若无那段时光便无法成立的追问。
听到这断言,昴强烈地提高了声音,怒视著文森。
自那虚无、空白的空间中产生的自我,被紧邻身旁的巨大光芒所吸引,沐浴在那温暖之中,逐渐勾勒出器皿的轮廓。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面对这样脆弱又充满依恋的拥抱,碧翠丝也回抱住了昴。
碧翠丝终于能确定,自那个早晨之后,自己的声音终于真的传到了昴的心中。
然而──
「昴……」
多亏如此──
两人都恢复了原本的身高,以不再是孩子的立场互相瞪视。
面对文森的锐利言词,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愤怒消退,露出找不到该说的话的表情,目光游移不定。
「已经解决的问题……你在说什么,说什么啊!」
「但是,要我说的话,一直在纠结已经解决问题的是你才对。」
「现在你所纠结的大部分问题。不论是对剑奴们的赎罪也好,对我和夜鸣.魅时雨的态度也是。更重要的是──」
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文森,昴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猛冲过去阻止他的话语。
「欸欸!?」
「啊,我懂我懂!陛下就是这点不好呢。回想起来,奇夏也经常这样恶作剧,这是聪明人的共同点吗?」
虽然表达方式确实很残酷,明明应该有其他更好的说法,偏偏选择了伴随着血和痛楚的话语,这一点让人很不喜欢──
听到这句话,昴的表情崩溃了。
「接受我妹妹的赠言,将其化为己身血肉吧。──这便是问题的答案。」
要说的话,这个企图目前似乎进行得很顺利。
最初被严厉地拒绝、远离,但他那天生的温柔却不允许完全隔离自己,于是得以留在他身旁,默默地被他容忍着。
该说些什么话才好?该如何赎罪?这几天来,种种疑问与疑虑、不能停下脚步的焦虑、必须承受痛苦的自我惩罚,便是昴行为的根本。
面对瑟西鲁斯的提问,昴支支吾吾地看向文森。即使不看他的反应,碧翠丝也完全明白昴的内心。
听到碧翠丝的话,无法抑制泪水的昴脸庞扭曲。
「别挡路,瑟西!你不是一直想看我揍亚伯吗!」
瑟西鲁斯从桌子上滑下来,拦在想要冲向佛拉基亚皇帝的昴面前,阻止了他的前进。
──那些数不清的选择,都由那双青色的眼睛见证了。
突然,跪下的昴从正面抱住了碧翠丝。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大家。」
「失礼了。」
「普莉希拉是你的……你的妹妹吧。即使如此,你却……」
这几天,虽然昴积极地与碧翠丝他们和普莱迪斯战团接触,但还是有几个怎么都无法面对的对象。──那就是文森和夜鸣,以及普莉希拉阵营的人们。
「住口!!」
「听听,陛下。boss的意思是说陛下除了佛拉基亚皇帝这个地位、名誉和财产之外就没有什么优点了呢。」
决心被打断后,听到这句话的昴眨了眨眼。
突如其来的战团危机——原本是传达给文森的消息,结果却由他自己提了出来,让昴的情绪起伏不定。
「……说我,是真正的骑士。」
「──岛上的越狱犯们,将因这次的功绩给予特赦。这件事也收到了剑奴孤岛总督古斯塔夫.莫雷罗的上申。」
「终于肯在余……在我面前露面了吗。」
使昴情感溃堤的佛拉基亚皇帝,眼角稍稍下垂的模样。即使是交情尚浅的碧翠丝也明白。
「──」
但是,有第三者挡在昴面前。──是瑟西鲁斯。
昴为造成文森这样的结果而懊悔,也正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一直无法露面。
「虽然错过了精彩场面受到了打击,不过之后再详细询问就好,但这很令人疑惑呢。既然如此为什么boss会被我带到陛下这里来?明明可以像貚纱小姐那样干脆地甩开我的。」
但是,昴紧握着与碧翠丝相连的手,正面承受皇帝压力,最后终于带着觉悟的表情开口。
听到瑟西鲁斯惊讶的反应,碧翠丝吐了吐舌头。终于打乱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的节奏,让人感到痛快。
缓缓摇头,文森将手放在胸前如此诉说。
12
但是,米蒂安用手刀以及一句「不行喔」切断了两人的视线。
「菜月.昴,普莉希拉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
最终,自己不仅被容忍,他更是积极地伸出援手,最后终于被承认为一个新的存在,并被赋予了名字。
拒绝与妥协,挣扎与包容,宽恕与赦免──他总是在不断做出选择。
数不清的选择,无数的选择,无尽的选择,他始终以自己的意志与脚步,不停地选择着。
然而,他的每一个选择,却并不一定能让他到达自己所渴望的地方。
即便如此,他仍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从未放弃选择。
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一直将他的身影视为榜样。即使在痛苦的祈祷之后,等待他的可能是令人心碎的结论,但他依然从不停止前行。
对于这样的背影、这样的存在方式,若心生憧憬,又有何不可呢?
──自己也必须做出选择。身为那位幸运地了解他拒绝与妥协、挣扎与包容、宽恕与赦免的人,他希望能效仿他的前行方式。
犯下的错误、过失,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无数伤痕,那些无法消逝、深刻烙印的痕迹,他不打算掩盖,也不打算补救,为的是永远不遗忘,也不忽视它们的存在。
不在乎是否正确,只愿怀着「想要正确地活着」的信念,像他一样做出选择。
为了不让他──不让菜月.昴选择他的这份事实,成为一场错误。
「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说想与我谈话。」
推开那扇在心理上感觉沉重的门,黑发男子坐在华丽的书桌前,翻阅着一叠叠文件,用那锐利的黑眸瞄了过来。
他知道,这双眼睛同样注视着无数选择,只为了在唯一的可能中做出选择,最终才得以坐上那个位子。
那些结果既是那位男子选择的结果,也是他的选择的结果。
而且──
「如你所见,我很忙。因为有……米蒂安.奥科内尔的推荐,才得以拨出些许时间,但也不能给你太多。若你有什么需求,只要符合你努力的价值,我会考虑给予。不过──」
话语中断,男子从纸堆中抬起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对深邃的黑瞳中充满了复杂心思,像位智慧的君王。
他盯着立于门前的他,微启薄唇。
「对于那家伙现在的状态,我无话可说。至少,我不会主动去找他,也无需如此。──若那是你的目的的话。」
在佛拉基亚帝国,昴最初遇见的是隐藏面容的皇帝,之后一直并肩作战的是『貅德拉格之民』──但是,昴在佛拉基亚帝国碰上最幸运的事,就是和弗洛普和米蒂安这对奥科内尔兄妹相逢。
丝碧卡的决定──丝碧卡要留在佛拉基亚帝国。
「我每天早中晚都对碧翠子说,但对爱蜜莉亚碳有点难以启齿……啊,不过我好像对姐姐大人说过。」
「唉,还是一如既往地黏着蕾姆啊。要是我做同样的事,蕾姆一定会用超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当他选择站起来时,他也能够成为那位做出选择的自己──
「────」
毕竟──
他认为卡秋亚期待在蕾姆的信件中所看到的,并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内容。
「你看,就是这个眼神!丝碧卡,救救我!」
看着蕾姆和丝碧卡的互动,昴不知为何感到莫名安心,就这样搔了搔头。
「真的是,我真讨厌佛拉基亚帝国……」
「啊……」
与要返回王国的昴他们分别,她将留在帝国,从事某项任务。
13
蕾姆克昴,丝碧卡克蕾姆,昴克丝碧卡,就像玩剪刀石头布般的力量平衡,一路走到了现在。
「对啊……咦?通常不会问三次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妳果然还是舍不得和蕾姆分开吧?与其留在帝国,不如跟我们一起回王国比较好吧?」
确实有他想拜托面前这个男子的事情,但这也不是与他有直接关系。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对昴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难以接受的决定。
当然,虽然讨厌佛拉基亚帝国,但在这个国家的相逢倒也不坏。会这么想反而是这个国家最令人不快的地方──
面对丝碧卡蹭着脸颊和头部发出「咿呜―」声撒娇,蕾姆虽然一开始很惊讶,但很快就露出慈爱的微笑,抚摸着丝碧卡的头回应她的亲昵。
他来到此地,是为了当他站起来之时,为此做准备。
「──呜!」
「重要的是保持联系啊,挂念着对方啊,这样的证明。即使不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但在脑海的一角仍有着对方的位置,我觉得传达这点才是重要的。」
「呜啊呜!咿呜!」
「说什么呢,弗洛普先生。受照顾的是我才对,一直都在麻烦你。能作为报恩的事连一件都没能做到……」
「这不就是朋友之间的信吗?近况报告啊,妳还好吗之类的方向不就行了。虽然我也没跟朋友写过信就是了。」
「──丝碧卡。」
他再次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件事──
回想在这佛拉基亚帝国度过的艰难时光,就是昴、蕾姆和丝碧卡三人开始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一生只能在人前哭三次。」
「我才没有对每个人都说呢,只对我真心爱的人说。」
「蕾姆那边怎么样?有好好和卡秋亚说话吗?」
从空白的自我中诞生的这个生命,为了选择而迈出了步伐。
14
「就像你说的,这不是需要担心的事。换个立场想想,我对卡秋亚小姐的信抱有的期待,也不是希望她说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期待收到卡秋亚小姐的信而已。」
他相信他最终会选择站起来。
被蕾姆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昴「唔」地绷紧脸闭上嘴。而靠在蕾姆胸前的丝碧卡则用认真的表情不断点头。
明明如此,却反而被弗洛普抱着这么说,昴屏住了呼吸。弗洛普用一如既往──不,他用比平常更加感动的语气对昴说道。
从最初的相遇到这离别的瞬间,他的脸上始终未曾染上一丝阴霾。
真的,昴对弗洛普和塔莉塔只有感谢的心情。
这几天,问题主要是出在昴的身上,不只是与蕾姆,和伙伴们的关系都变得非常别扭。大概、或许、相当程度的、给大家带来了难以想像的担忧,因此想从现在开始改变态度,要用行动来弥补。
面对小心翼翼询问的昴,蕾姆缓缓摇了摇头。接着她放松嘴角,说道「是啊」,继续说:
在昴纠结的期间充分展现男子气概的他,居然成功向塔莉塔求婚了,真是令人既惊讶又敬佩。听说塔莉塔本来就被弗洛普的人格特质所吸引,两人修成正果,昴也感到很开心。
「我觉得可以喔。就是这种漫无目的的事情才好。」
听到呼唤后转过身来,丝碧卡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甩动着像尾巴一般在脑后绑起的金色头发,她猛地朝昴他们跑来。
「说讨厌也太过分了吧!?」
明明前一刻与弗洛普还上演感人的离别,反差也太大了。总之,与朋友告别时,昴好不容易才忍着不让含着泪水的双眼流出泪水。
或许,这片广阔的帝国中,见证了他最多选择的,就是他的青色眼睛、那位温柔的他的浅蓝眼瞳,以及面前这位睿智男子的黑色眼瞳。
「────」
当昴提高音量抱怨时,蕾姆听了叹了口气。看着蕾姆与自己自然的对话,昴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对吧?」
作为陶德的未婚妻,同时也是见证他最后一刻的人,昴还没能好好地和她坐下来谈谈。即便如此,卡秋亚照顾被绑架的蕾姆,并与她成为朋友,昴心中充满深深的感激。
三人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改变了形式,从今天开始又将产生变化。
「──不,难得的我同意这番话。」
「她在摇头。请不要曲解丝碧卡的意愿。」
「呜!」
「那一天,当你背着坐在椅子上的夫人出现在我和米蒂安面前时,我就觉得这是命运般的相遇。事实也证明了这并没有错。在遥远的天空下,我会祈祷你和你重要的人们的幸福。」
「是这样吗。」
「该、该不会觉得听不懂,很恶心吧?」
「……不要随便对每个人用爱这个字比较好。因为这样会让你说的每句话都显得轻浮。」
「──啊啊,我才要谢谢你呢,弗洛普先生!我爱死你了!」
「你看,丝碧卡也这样对我……咦?这是在生气吗?难道丝碧卡也是蕾姆的同伴?我完全被孤立了啊!」
「啊?」
「头家,真的非常感谢你的照顾!在王国也要保重啊!」
就连最后送别时都不给人好脸色看的帝国风土,让从头到尾都无法习惯帝国的昴皱着嘴这样抱怨着。
「因为妳那副想被问的表情很讨厌……」
「啊?突然说这什么理所当然的话?」
就这样,完成了各自的告别,昴和蕾姆并肩朝着目的地走去──那里,还有一个他们必须告别的对象。
现在他能为他做的事,恐怕并不存在。正如他身边的其他人一样。因此,他此行的目的另有他因。
这是丝碧卡在昴沉迷于与普莱迪斯战团的『斯巴尔卡』期间,与周围的人商量后她独自决定的方针──
那就是昴和蕾姆两人必须一同交谈的对象,那就是──
「呜―,呜!啊呜,啊―呜!」
丝碧卡看着紧抱着蕾姆腰部、用锐利眼神盯着自己,昴垂头丧气,而蕾姆则一脸无奈地说:「你是在做什么啊?」
在浅蓝色瞳孔锐利的注视下,昴缩着身子连连道歉。
「哦,妳有这个想法了吗!对吧!帝国最糟糕了!」
「────」
「啊!」
被男子的黑眸注视,他以青眸回望,停顿片刻。
就在昴扑空的同时,蕾姆接住了扑过来的丝碧卡。
「不知道算不算好好地……是的。她说会寄信给我。我也想写信给她,但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头家,感谢你。」
「是吗?那爱蜜莉亚和碧翠丝也说过吗?」
听到这话,他猛摇头。
昴也带着在佛拉基亚帝国中最极致的感谢,如此笑着回应。
──在爱蜜莉亚阵营离开佛拉基亚帝国的那天,这总是大晴天的佛拉基亚,难得一早就下起了雨。
昴张开双臂准备接住她的身体──
随后──
「如果还有机会来帝国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络我。相反的,如果我有机会去王国的话,一定会找你帮忙!希望到时候能够互相帮忙!」
从她的表情就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不打算改变这个决定。
「……竟然是那边啊!」
「对不起,那是一时冲动,不过真的很重要的!」
昴回答着一脸困扰的蕾姆,厚颜无耻地想像着卡秋亚的心情。
这么说着,弗洛普向昴道别,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弗洛普.奥科内尔放松身体,他的微笑明朗地像是正午的阳光般。
「哈哈哈,别说傻话了。头家带给我们的好运还不够多吗?我和妹妹都找到了伴侣呢。真是太棒了!」
「这种漫无目的的事情就可以了吗?」
也因此,他对这位理解选择之重的人,缓缓开口。
听到蕾姆如此认同的回答,昴竖起大拇指笑着。虽然这个动作被无视了,但蕾姆并不抗拒走在昴身边。
想到帝国是建立起新关系的开端,这样的变化如奇迹般充满戏剧性。
「虽然我也想支持妳留在佛拉基亚,用『星食』将『大灾』复活的尸人全都送回欧德.拉格纳那里的想法……」
被『魔女』斯芬克斯复活,尸人们作为『大灾』先锋被利用。
即使『大灾』已经结束,那些未被消灭的人也逃走了,她还是选择继续留在帝国中。丝碧卡决定要将这些尸人一个不漏地吞噬,这就是她的使命。
「但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尸人已经不能无限复活了。不用『星食』,只要打倒就能解决。不需要丝碧卡出手也可以吧?」
「啊―,啊呜。呜!呜―,呜!」
「这样的话,复活死者的灵魂就无法好好回到原来的地方?虽然这点……比起我,妳更能从感觉上去理解,但真的非做不可吗?」
「呜!」
面对昴的劝说,丝碧卡带着坚定的决心点头。
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了将近十次,尽管用尽各种方法试图改变丝碧卡的想法,直到今天,昴的努力都没有成功。
令人恼火的是,亚伯趁着昴因为『斯巴尔卡』分身乏术时,接受了丝碧卡的谘询,完全让她下定决心。
当然,那时的昴根本无法进行面对面的对话,但是──
「那家伙在水面下,使得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这做法真让人不爽。」
「把一切都归咎于亚伯先生是不对的。这是丝碧卡自己的想法,而且一开始她是去找米蒂安商量的。」
「我知道啦!虽然知道,但就算是这样,难免觉得不爽嘛……!」
蕾姆对只能从感性为出发点的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过,蕾姆的脸上也无法掩饰寂寞感,她也和昴一样,是热切地与丝碧卡本人讨论过未来的人。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对『记忆』还没恢复的蕾姆来说,丝碧卡对现在的她也有很大的影响。她应该比昴更难接受和丝碧卡分开。
即便如此──
「我们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和愿望而行动,为什么丝碧卡就不行呢?……这孩子一直都为我们操心着。」
蕾姆温柔地抚摸着丝碧卡的头,尊重少女的重大决定。
「啊!呜!」
「────」
「──呜啊呜!」
「记住了,菜月.昴。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剑狼不会忘记受到的伤。无论那伤是来自憎恨还是友谊都一样。」
「可是,丝碧卡和蕾姆都不愿意进我的箱子……」
听闻即将到来的『大灾』与皇帝将消失的『观星者』预言,亚伯便强迫自己过着公私不分的生活至今。
对着露出不相称笑容的皇帝说完,昴转身走向龙车。
昴将行李装上龙车,抚摸着为了携带少量行李却奔波到遥远帝国的帕特拉修的脖子,而佛拉基亚皇帝陛下则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道。
「如果有什么事就说。你和与你同行的人,同样都是剑狼的同伴。」
「……你也是。要是你再摔倒,我也不会再帮你了。」
「您想太多了。亚拉基亚……那位女性吸收的精灵,是让死者复活的力量之源。所以她能感知逃走的尸人所在之处,亚伯大人也是这么解释的……」
感受到蕾姆那份寂寞的心情,昴吞下软弱的情绪。接着,将怀中的丝碧卡紧紧抱住。
再次说出了会被蕾姆骂的话,昴开始奔跑。
这么说着,骂着的昴嘴角,确实浮现出了不只是嘲笑的微笑。
就这样,站在中间的丝碧卡牵着昴和蕾姆的手,三人并肩而行。──明明三个人在一起,却从未这样并肩而行过。
已经跟各自告别完的爱蜜莉亚他们正在龙车旁等待自己。在路上,昴在送行的队伍中看到了普莱迪斯战团的面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即使如此,还是很痛苦……」
「……怎么突然说起箱子的事了?」
理解了这花道的含意,昴仰望了一下天空。努力忍耐着不让涌上来的情感从眼眶落下,忍耐着,忍耐着,忍耐着,忍耐着然后──
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帝国的故事从昴、蕾姆和丝碧卡三人开始。──这就是最初介入这个故事的亚伯,报答昴的方式。
此刻正感到伤心的昴,只想把所有重要的人都放进箱子里贴身携带。
丝碧卡决定踏上食尸鬼之旅,亚伯竟然提议瑟西鲁斯.赛格蒙特和亚拉基亚这两人作为同行者。
特地来送行还不忘讥讽,这态度真是令人佩服。
「在这次危机中,那个女孩担任了重要角色。此外,她也承诺会为消除帝国今后的忧虑而努力。──我会给她比恶名更好的名声。」
然后──
「啊ー呜、呜啊呜!」
证据就是──
「没有期限,也没有确切的日期。所以,我和妳都说不准要多久,但是……我会等妳的。」
「蠢货。」
「……好的,丝碧卡小姐。」
丝碧卡决定要依照自己的意志正确使用那可怕的『暴食』权能。用那份力量,为受到重创的帝国消除一份忧虑。
「噗。」
确实,在需要战斗力的情况下,完全不需要担心丝碧卡的安全。
「────」
虽然丝碧卡的决定无庸置疑是令人敬佩的事,但说实话,昴希望被『大灾』利用的亡者之魂能够安息,但更不愿丝碧卡去冒险。
「──啊。」
「……我也,不想和丝碧卡小姐分开啊。」
「有目的和目标是很重要,但别太勉强自己。不用着急,照自己的步调来就好。急着乱来是最危险的。这可是我的至理名言啊。」
「说得太过了。就说他老谋深算、心机重、性格有问题就好。」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不禁笑了出来。
「你自有你该完成的事。千万别搞错了。」
「……亚伯那个混蛋,趁我忙的时候就和丝碧卡谈妥了,真是个卑鄙下流的家伙。」
那是三人一起开始的佛拉基亚帝国的故事中,三人共度的最后时光。
那就是亚伯支持丝碧卡留在帝国的真正用意。
「呜!」
「咦呜!」
「箱子是您说的……亚伯大人也很重视这件事。所以才会派这个国家最强的两人陪同丝碧卡小姐不是吗?」
「拜托你千万别马上被谋反送掉小命,导致政权更迭啊。我为了救你而东奔西走这种事我干腻了。」
丝碧卡把体重挂在昴和蕾姆的手上,心情愉快地摇晃着身体。越过这样的丝碧卡的头顶,昴和蕾姆的视线交错了。
亚伯那句嘲讽就像呼吸般自然,但又隐含着不仅如此的微妙含意。
「你啊……」
「那么,我走了。」
「混帐东西。」
15
就这样,言而无信的昴就要带着跟他们破坏的羁绊告别了──
「大家……」
面对昴虚弱的抱怨,蕾姆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回答。
蕾姆带着笑容回应召唤,握住丝碧卡伸出的手。
「蠢货,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帮助了。赶紧回你的王国去吧。」
这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呜ー呜、咦啊呜、啊呜啊、啊ー呜。」
然后──
不知道昴发自内心的敬意是否传达到了。
那是因为丝碧卡离开了蕾姆身边,扑向了昴的胸口。接住那轻盈的身躯,屏住呼吸的昴被丝碧卡从下方仰视着。
「我对亚拉基亚是有心理阴影的!被水攻击了好几次!看起来能沟通其实沟通不来的瑟西,和看起来沟通不来其实也真的沟通不来的亚拉基亚……我又开始担心了!丝碧卡!我不能让妳变成驯兽师──」
老实说,也没想过自己能做到。但在帝国的最后一天,却做了这样的事。
「亚伯……」
那个戒律被解除后,亚伯将以文森.佛拉基亚的身分,首次作为一个不被任何事物束缚,除了准备应对『大灾』之外的皇帝继续前进。
就算被别人说自己不干脆,说自己死缠烂打、过度保护、过度干涉很恶心什么的,分别还是很痛苦。
跑着,与左右伸来的无数只手掌相碰。手掌相击的声音啪地响起,那声音如同雨声般持续不断地连锁着。
一开始可能会感到困惑,但他一定也会稍微开始顾及周围的人吧。
就凭这句话,昴感受到了亚伯──文森.佛拉基亚这个绝不允许自己向他人低头或谄媚的男人,发自内心的证明。
「辛苦了。──在路途中……以及未来,都要脚踏实地的走下去啊。」
一边这样拉着昴,丝碧卡另一只空着的手朝蕾姆伸出。
因昴的恳求而开始的『斯巴尔卡』──在九百三十一拳中,尚有六百七十三拳的责任未履行,便就此悬而未决。因为当昴说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时,众人并未真的放在心上。
「我爱你们,大家!」
无法否定那些怀着负面情绪的人们,也不应该否定。
「箱子不重要啦,箱子!现在重要的不是箱子而是丝碧卡啊。对吧?」
──让丝碧卡能够以丝碧卡的身分活下去,打出比恶名更响亮的英名。
「呵呵。」
「那跟我说的有什么不同吗?」
那正是丝碧卡与可恶的过去的自己,露伊.亚尔聂博诀别的方式。
比起无法爽快接受的昴,她已经坚定地决定要跟丝碧卡道别。这样的态度很了不起,蕾姆的说法昴当然也能理解。
「……妳已经决定好要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了。真了不起,丝碧卡。──我也得向妳学习才行。」
「但也就只有这点好处。除了强大以外的缺点反而太明显,让人不禁怀疑亚伯那家伙是不是在把麻烦事全推给丝碧卡。」
不管说了多少,丝碧卡过去是『暴食』大罪司教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因此会有很多人谴责她,拒绝她。
昴大声反驳蕾姆的说法,但完全没有说服力。
「听好了,别指望亚伯和瑟西。有困难的时候,要找米蒂安小姐和弗洛普帮忙。写信也要请他们两个帮忙写喔。」
正当觉得无颜以对而要低下头的瞬间。──排成一列的普莱迪斯战团的大家纷纷举起手,用粗犷的手掌为昴的去路铺上了花道。
即便如此,若想肯定丝碧卡这个少女活着的价值,肯定她的存在,并化为时机,就只能不断累积。
只见丝碧卡转身一圈,从昴的怀中溜出来,改为牵起他的手拉着走。被那股气势牵着,昴也被迫走了起来。
「──这位少女既然是大罪司教这种有难缠头衔的人选,就放手吧。你的肩上想必也能卸下不少重担吧。」
看着丝碧卡的笑容,昴说不出话来了。
「呜ー。」
「呜啊呜。」
和丝碧卡一起,三人边笑着,边走向集合地点。
「瑟西那家伙只会打架!会教坏丝碧卡的!」
看着这位需要理解难懂至极的言外之意的皇帝,不禁让人担心他今后能否好好治理帝国──
「算了,有米蒂安她们在的话应该没问题。」
不只是击掌,还有拍打昴身体的手。身体被一个个的拍着,他们早已忘记还剩下六百七十三拳的事情,认识菜月.舒瓦兹的人们的手,为昴的『斯巴尔卡』提供了更多的力量。
「这样也挺有趣的嘛。」
被四只厚实巨大的手拍打着背部。
「多亏了你,磨粉工的儿子也能做梦了!」
跟那位外表看不出来,实际上又结实又灵敏的男人,跟自己用力击了掌。
「该死该死!谢谢你啊,舒瓦兹!」
蜥蜴人像往常一样泪眼汪汪地甩着舌头大喊,昴用拳头和他的尾巴碰拳。
「别忘了……我们是……你的……伙伴……!」
擦身而过时,脸上挨了一记重拳,昴说了声:「知道了」边扶着下巴边点头。
然后──
「──舒瓦兹大人。」
穿过被所有人拍打的场地,和服少女在最后等待着。她和同样穿着和服的女性夜鸣一起等待着昴。
在那两人面前停下脚步,昴先与夜鸣对视。
「夜鸣小姐,谢谢你的种种照顾。还有……」
「道歉是不必要的哦。那孩子的事,是我与那孩子之间的事。」
「────」
「随时都欢迎您来赏脸哦。若是您的话欢迎之至哦。」
昴对着温柔展露笑容的魔都女城主「嗯」地笑着点头。然后,再次面对站在夜鸣旁边的少女,貚纱──
「你又叫我舒瓦兹大人了呢。」
「──因为那是对我来说最顺口的称呼,所以。」
在昴挑战『斯巴尔卡』时,亚伯为了不忘记妹妹的遗愿而埋首工作,许多人都在努力填补她离去后的空缺时,他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什么意思?」
也已经很久没听到奥托这充满活力的声音了。终于从拯救帝国这巨大的压力中解放出来,昴也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即使如此,正因为亲身经历了那个场面,目睹了阿尔和普莉希拉的离别,以及阿尔之后的绝望,昴才更想要帮助他。
那是菜月.昴对她的真诚感谢与歉意交织的哀悼,感谢她在自己的最后一刻选择与自己对话。
「是妳对我施的魔法啊。多亏有那个,我才没有放弃。」
听到可靠却又令人放心不下的接管人回答,昴与他做了最后的击掌。
「毕竟你一直对丝碧卡很冷淡,所以那孩子也有机会了解自己的处境呢。」
目睹普莉希拉的最后,直到最后一刻都紧抱着她的阿尔。
转身后,在龙车前等待的是蕾姆和丝碧卡。
然后──
「嗯?那是什么意思?」
「……您以后一定会后悔用这样的态度说话哦,舒瓦兹大人。」
他正在消沉,他受了伤,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没事了。昴的心情,不用问也都明白。
那是属于她的生存方式。完全不按照昴或其他人的意愿行事。直到最后最后都是,无论到哪里都是,真的是。
感受到手被轻轻地、温柔地握住,昴转过了头,看到那柔和的紫蓝色瞳孔慈爱地注视着昴,让他胸口紧缩。
「我先说明,菜月先生和嘉飞尔不是心胸宽广,而是无责任到开出了个大洞才对!」
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昴蹲了下来。
也许正因如此,虽然有许多许多后悔──
「──阿尔。」
这也是昴无法辩解的黑历史。姐妹俩意见一致令人莞尔,但这锐利得令人既担心又愉快的前景,可不只是让人笑笑而已。
深刻考虑大罪司教这个过去,丝碧卡开始以行动驱散这个恶名。即使那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自己』的罪过。
「丝碧卡真的就拜托你了,瑟西。」
所以──
虽然对碧翠丝的责骂撇了撇嘴,但昴无法反驳。
「谢谢妳,爱蜜莉亚。──谢谢妳来救我。」
只是轻轻地与昴伸出的手相碰,像战团的伙伴一样配合『斯巴尔卡』的礼仪后,用双手温柔地握住那只手。
「虽然我听不懂那些难懂的事,但只要把僵尸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就能光明正大地从帝国回去了吧?那就赶快解决掉不就好了。」
「……普莉希拉的『死者之书』。」
「──下次一定不会输。」
「请不要自顾自地兴奋起来,又自顾自地死掉。……而且,那种像是要永别的态度,我想之后会让舒瓦兹大人后悔的。」
即使是嘉飞尔,应该也有厌恶大罪司教的心情吧──
奥托提高音量大喊,昴和嘉飞尔击拳大笑。
悼念着那个只在昴的记忆中留下不逊傲慢身影的她。
同乘的罗兹瓦尔应该正在商讨着关于普莉希拉和跋利耶尔领地的未来,但昴却意识在别的问题上。
就在昴被碧翠丝捏着脸颊,被蕾姆她们任意评论时。
因为,貚纱对昴来说,是在帝国不可动摇且不可或缺的恩人。
「不说,请回吧。」
与严谨地谈论现实的奥托不同,嘉飞尔单纯地期待着与丝碧卡会合的态度真是令人感激。
「没问题,BOSS!」
那就是昴除了『死亡回归』以外,能为阿尔做的回应。
16
「呜呜。」
然后──
昴放开一脸冷淡的貚纱的手,苦笑着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兄弟,我有个请求。我听说了『贤者』之塔的事。我想读那座塔里,能读到死者记录的书。」
「嗯。」
「……丝碧卡,真的没问题吗。在没有我们的情况下真的能顺利进行吗。」
「吵死了!完全不用担心!比起昴,丝碧卡可是更能看清楚现实的呢!」
那个昴永远无法报答的大恩,现在只存在于昴的心中。
「本大爷也曾跟大将打过,还差点杀了他。即使有『威奴爱尔的二次浸渍』的机会,也不坏吧。」
「哎呀,对啊。虽然有其中的原因,但不愧是巴鲁斯呢。对如此依赖自己的女孩也展现了心胸狭窄的一面。」
不过,这并不代表对伙伴们的担心,或是对分离的丝碧卡的挂念会减少──
而阿尔返回王国的目的,那就是──
「貚纱,我爱妳。」
虽然被关心自己的伙伴们环绕,昴仍挂念着另一辆前往王国的龙车──那是已故的普莉希拉的阵营,被她留下的人们。
「这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在这件事上来说,我们阵营和安娜塔西亚阵营都是共犯……我认为这算很好的结果了。」
越过国境,来到修罗之国佛拉基亚帝国,爱蜜莉亚以及大家为了救昴而来,昴向他们表达感谢。
「唔!」
在返程的龙车中,昴一直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坐在他膝上的碧翠丝捏着他的脸颊训斥着。
「你的心胸真宽广啊。相比之下……」
「再见了,大家!──Victory!!」
至此,与普莱迪斯战团全员的『斯巴尔卡』完成,回头看去。
「「──Victory!!」」
这股气势让不知道战团习性的人们大为惊讶,相反地,战团成员们则开怀大笑、流泪,如此愚蠢又热闹的景象就此展开。
貚纱没有告诉感到疑惑的昴答案。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事实确实如此。如碧翠丝所说,丝碧卡的想法更为务实。
「──现在,只能想起妳笑着的脸。」
没有人问昴。
以前视线高度是相同的,但现在不弯下膝盖就高度就不同 。即使身高差恢复原样,他也想要与她保持同样的视线高度对话。
再次前往那沙海尽头的塔朝圣。
问他是不是已经没事了,或是是不是在消沉之类的理所当然的事。
没有被甩开,对于她留下谜团的说词,昴将其当作她的赠礼接受了。
「────」
也许会就这样消失不见,被这样的失落感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他,现在正与昴他们一起返回王国。
就连佛拉基亚皇帝都这样评论,这是个如此愚蠢又吵闹的离别。
「可以再次借用妳的力量吗,夏乌拉。」
那就是──
黑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貚纱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相同的话语。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找不到。
那是从指缝间溜走,消逝到永远无法触及的彼方的人。
坐在对面,手叠在一起的鬼族姐妹射出尖锐的言语。
然后──
双手高举向天,当昴这样大喊时,普莱迪斯战团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也觉得不被妳这样叫就不对劲呢。」
看着所有人的面孔,环视着所有人,昴吸了一口气。
「蕾姆也说过类似的话呢。要是有更多时间的话,妳们两个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代价是我会被冷眼看死吗!?」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来救我们。」
因为在昴心中,确实存在着永不褪色的感谢与喜悦──
虽然已经说了许多依依不舍的话。即使如此,也想要再跟她说一次,自己想带她一起走,但这句话却被丝碧卡的拥抱打断了。
拿到那本书是不是会践踏高洁离去的普莉希拉的愿望,昴也感到迷惘。
──失去了某个人。
「──直到最后,都是个极度不敬的大蠢货啊。」
「总觉得我的箱子和你的箱子,用途和舒适度有点不太一样,是我的错觉吗?」
「道别语太长了,有更短的说法哦。」
将扑过来的丝碧卡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昴抚摸着她的头并抬起了头。
「照顾您的时间比预想中更长呢。请保重身体。」
「就我个人来说,我对那孩子的判断很放心。如果要带回去的话,作为危机管理,就需要把她关在箱子里……」
这样就好。不管这个世界是否发生过,都没关系。
「──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喔。」
坐在旁边的爱蜜莉亚突然对着微眯着眼的昴的侧脸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