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激震的天地、互相冲突的至极之力,正是新纺织的传说一节。
超越人智的『剑鬼』与『神龙』的战斗,那战斗开始后的一次眨眼──只是那样的刹那,海因格就从龙背上滚落,被弹出传说之外。
「────」
从云上降落时『神龙』用风压制著他,但与『剑鬼』的攻防开始的瞬间,他的顾虑──不,余裕从龙身上消失,被强迫自助努力。而那没有结果,早早就被龙从舞台扔下的就是海因格。
连只是紧抓著都做不到,他觉得在地上滚动的自己很悲惨,觉得丢脸而可怜。──现在的海因格不被允许那样奢侈的自我惩罚。
「────」
战斗已经远离了一开始的跋利耶尔别邸,舞台扩大到贵族街,人与龙超乎常理的攻防伴随著白日梦般的非现实光景持续著。──海因格无法从那里移开视线。
「────」
从心情上说,他想要移开视线。不只是转过脸去,而是转身逃跑。
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想抱住头颅、蹲下来、堵住耳朵,把一切都拒绝在外。——但,他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因为,当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仍在挥舞长剑时,海因格・阿斯特雷亚又怎么可能移开目光。
「────」
年迈的『剑鬼』让全身充满力量,挑战那比自己大了数十倍的『神龙』巨躯,闪避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攻击,无数剑光如钢雨般削落了龙鳞。
那踏步、跳跃、挥剑、偏斩、姿势的维持、重心转移、视线诱导、技巧的应用、障碍物的利用——活用一切来增强剑术的身法,正是剑士的究极体现。毫无疑问,与龙正面交锋的威尔海姆,是海因格所知最强的剑士。
那位『剑鬼』的剑技,他甚至连一瞬间都无法将视线移离。
「────」
他屏住呼吸,忘了眨眼,甚至连心跳声都让人烦躁,仿佛这么做会干扰他凝视那道剑闪。
这不是什么优雅而精炼的剑舞。不管从什么角度都要斩向对手夺命的『剑鬼』身姿,既粗俗又带著如野兽般本能的激情。
那激情化为业障,业障升华为技艺,最终成为能与『神龙』匹敌的传说。
「────」
——在那与『神龙』交战的威尔海姆身影中,海因格仿佛看见了无数战场的幻影。
一声咒骂,海因格靠著不断辱骂自己,强迫自己前行。
在商业都市上空与三头『邪龙』缠斗,斩下那巨大长脖的样子。
海因格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任何一件事,卢安娜都不可能原谅。
咬紧牙关啊,没用的家伙。让声音充满力量啊,胆小鬼。怎么能低著头哭,没用的废物。
「就算你被全世界憎恨,莱因哈鲁特也绝对、绝对不会放弃『剑圣』之位……!」
那表情,他认得。是过去某段记忆中,让人不愿回想的景象。——那是母亲特蕾西雅战死于白鲸之战后,父亲向他诉说那个消息时的悲伤表情。无法将责任推给任何人,只能让悲叹与怒火焚烧自己,仍努力履行身为一家之主责任的那张脸。
海因格就在这场宛如恶梦却真实存在的现实里,活著、然后死去。
而那被剑开出的未来,也许真的能将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让被封闭的晴空再次重现──但那里,不会有卢安娜的身影。
「不行啊……」
「──海因格。」
可悲的是,海因格看不到『剑鬼』与『神龙』实力的极限。
而没有她,海因格──包括他们所有人,都不会被救赎。
而就在此时,他的耳中传来一句责备,那不是出自他自身,却让他不得不同意。
但——那样也没关系。
──他站著,将手中的『阿斯特雷亚』已拔出,从背后刺穿自己的亲生父亲。
同样于商业都市,与帝国最强『八腕』库尔刚激战,将自身之名铭刻于历史的样子。
「不行,不行……!」
别做梦了——这是要对他说这种话吗?说让卢安娜醒来只是妄想吗?说就算她真的醒来,也不可能感到喜悦吗?──不需要别人说,他早就明白。
反观『神龙』,牠的攻击每一击都足以致命。只要爪牙再深入几分,『剑鬼』就会无情地死去,尸横街头。
果不其然,失去了那把作为支撑点的剑后,威尔海姆从膝盖开始倒下了。
这份最坏的想像无法被推翻,而海因格也无法接受。
对于这份近乎自残的行动,海因格一时语塞,而威尔海姆却再次唤著他。
就算这双手、这把剑已经沾满父亲的鲜血,他还是会牙根打颤、眼眶灼热、内脏翻搅,压抑不住想将一切吐出来的冲动,这就是他——一个光吃不做的饭桶。
他咕噜一声吞下涌上的血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模糊不清。然而,在与八重和『神龙』的连战中早已伤痕累累,再加上刚才海因格所给的重创,如今的威尔海姆体内流失的血液已有致命的危险。
『神龙』会输——因为对手,是已经决定要得到胜利的『剑鬼』。
那是未被血沫阻碍的声音。在听到这声音后,他的脸颊猛然紧绷,而后,海因格睁大了眼睛。──他看见,那不该回头的威尔海姆,与自己四目相对了。
她只会轻蔑、唾弃,将爱意转化为怨恨,并永远将「海因格」这个名字烙印成世界上最令人作呕的男人。
他知道这些。但即便如此,他无法否认『剑鬼』会获胜的可能性。
你不是说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欺骗自己,装得像个决断果断的人?你这尿裤子的小丑。
首先,那一脚的威力异常惊人,造成的伤害极大;再者,将他踢飞的对手,那双腿竟然长得让人惊讶到「从这里到这里全都是脚吗!? 」这种程度。那穿著冰靴的一踢,其靴尖贯穿并击碎石制胸甲,下方被压迫的胸骨处,开始结冰——这场大危机也不能不提。
如果『神龙』战败,下一个挑战的就是『剑圣』。如同他曾击败前代『剑圣』那样,他也将胜过现任『剑圣』——莱因哈鲁特。
那一瞬间,海因格屏住了气息,抬头直视威尔海姆。那位『剑鬼』仍没有将目光从自己这个不中用儿子身上移开,血染的嘴唇微微开合。
在被那猛烈的一脚踢中的瞬间,阿尔迪巴兰的脑海中响起了警报。警报的原因,正是那一脚本身,以及围绕那一脚的各种要素。
在利法乌斯平原,挥剑对抗夺去妻子性命的强敌「白鲸」的样子。
全身沾满尘埃与鲜血,脏得不能再脏,却还是走著、走著、走著──最终,海因格站在了威尔海姆的背后。
不能让他转过头来,不能让他说出口。
明白这点之后,他压抑住全身颤抖的双臂,用近乎强迫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紧握住剑柄。
——但本来,这场战斗应该是『神龙』绝对优势。
连海因格自己都能看出,『剑鬼』的剑无法穿透『神龙』的龙鳞,即使给予无数斩击,也未曾命中要害。
情急之下,海因格伸出手想要支撑那即将倒下的身体。但就在那一瞬,他那伸出的手反而被对方抓住,整个人被猛然拉了过去。
「──大笨蛋。」
当然,从伤口中拔出长剑就会引起大量出血,而强行拔出,更是会让伤口撕裂扩大。
在水门都市,与年轻的特蕾西雅・范・阿斯特雷亚交锋的样子。
──「好好看著我」,如此这般。还有先前那句「跟我说话时很寂寞」,也是。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还在原位,并未松动。尽管如此,威尔海姆仍回过了头——那是因为他强行扭转身体,将贯穿自己躯体的剑硬生生拔了出来。
「──不行……」
无论是怒火、憎恨还是鄙视都好。只要卢安娜能从沉眠中苏醒,让那双蓝瞳再次映照这个世界,让她的嘴唇再次唱出生命的旋律,那样就足够了。
即使要促成『剑圣』和『剑鬼』战斗,已经存在像是「阿尔迪巴兰不知怎么利用了嫉妒魔女」这样的障碍,但即使把这些条件全部排除掉,这场战斗仍然是「不可以」发生的。
「……海因格。」
他看见那位以剑为领导、将无数战场导向胜利的至高剑士——现在的威尔海姆身影中正重现这一切。
隔著那把穿透对方的剑,他感觉到威尔海姆想要转身的动作。为了阻止这一动作,他更加用力地握住剑柄,让对方深刻意识到自己给予的重伤,进而让对方无法转头。
他挤出这句话时,声音几乎带著啜泣。自己听著都觉得羞耻,恨不得咒骂自己。
那是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混著血沫,近乎溺水般模糊不清的声线,却明确地叫出了海因格的名字,让他毫不怀疑那是在呼唤自己。
同时,海因格理解到一件事。──照这样下去,『神龙』会败北。
昏暗的觉悟再次燃起头痛,而威尔海姆,却以这句话挡下了他即将迈出的脚步。
无论多么合乎逻辑,也无法战胜『剑圣』。而那位曾击败过『剑圣』的『剑鬼』,其强大早已超越理论与常识。——而那正是他可怕之处:
「──」
他曾被爆炸般的冲击波掀飞多次,也曾被倒下的石柱压倒在地。
所以他只能勉强启动那贫乏的想像力,设想著——而在那个世界里,『神龙』终将败给『剑鬼』的剑。
「父……父亲──」
「──啊……」
——与那时一样,他再次说出了,最能刺伤海因格心灵的话语。
——为了那个目标,他……
那是海因格记忆中,『剑鬼』威尔海姆流露出「软弱」的最明显的一次──
「这学费可真不便宜啊……」
在露格尼卡王城,从『剑圣』特蕾西雅手中夺剑的样子。
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醒醒吧,海因格……你──」
但,这刺耳警报声的最大理由,果然还是她从嘴里说出的、无从反驳的直指核心的指摘。
正面,是伫立不动的『剑鬼』的背影。
但即便如此,『剑鬼』还是将剑拔出来了。因为不这么做,他就无法回头。
——『剑鬼』那把澄澈无垢的剑,救不了卢安娜・阿斯特雷亚。
倒塌的建筑碎片击中了他的额头,鲜血从那里流下。
还有一次,他的半边身体被剑闪划裂龙息时的余波烧灼,血肉与骨头都仿佛被烧焦了一般痛苦。但即便如此,他仍一步步地走著。
『剑鬼』的剑,唤不醒卢安娜。
虽然他并不自认自己隐藏得很好,但他一直以为她对这种情绪是迟钝的。──然而仔细想想,她只是不擅长对与人互施恶意,对于来自他人的恶意,其实反而是相当敏感的。──作为银发的半精灵于这个世界诞生,那也理所当然。
明明已是失血过多的濒死之人,那股腕力却依旧强悍得不可思议,让海因格不禁抽动面颊。然后,威尔海姆那双依然未曾熄灭的眼神直视著他。
「不是父亲,而是我。──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绝对不能。
「……用你的方式,无法夺回卢安娜的。」
「────」
什么美梦都不做。
「够了,快醒醒吧……」
老实说,她能察觉阿尔迪巴兰所抱持的复杂情感,这点让人惊讶。
既然救不了她,那么──
因为那不是理论的问题。
于『亚人战争』中斩尽无数敌人、血染全身,得名『剑鬼』的样子。
像从喉咙深处挤出似的呢喃,他跪地的双膝一挺,重新站了起来。
如果让『剑鬼』说出「我来做」这样的话,如果让他说「我会做到」这样的承诺,那么他就会真的用剑开拓未来。
「──错了。」
2
「不行……」
他不能让威尔海姆看到自己的脸。因为若是那双眼睛中映出自己,海因格就会像过去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所以──他不能让他转身。
「──和我说话的时候,好好看著我!!」
右手摸向腰间的长剑,在那份确信的推动下,海因格的脚步再无迟疑。
就像站在地上的人无法窥见云上景色一样,即便那里可能展开著远超想像的画面,海因格也无法目睹。
「────」
不行。真的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因为不行所以不能发生。无需解释,无需理由,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仅此而已。不行。因为不行。之所以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他的剑,已能刺穿那理所当然的「界限」。
那句话,就像火种一样点燃了海因格心中那团本已快要熄灭的黑暗火焰。
阿尔迪巴兰痛苦地低声说道。从开始遭冰侵蚀的肚腹处往下看去,造出了仿照可憎对手样貌的冰制男人,它紧紧缠在自己身上。
阿尔迪巴兰用魔法制成的石制左臂抓住那个妨碍自己行动的冰人头部,毫不留情地扭下了它的脖子。「啊啊!」制作者的悲鸣传来,失去头颅的冰人身体惨烈地碎裂,化为冰块四散。
不只是外表相似,连那种容易死的地方也一模一样。
「来,接好了!」
「呀!真是的,好过分!」
与碎裂的身体不同,被扯下的头还想咬过来,阿尔迪巴兰便把冰人的头颅丢向打算继续追击的她──爱蜜莉亚。她就像玩躲避球那样,用身体正面接住了那颗头。阿尔迪巴兰则转开目光,看向自己的腹部。
被踢中的部位,冻结正不断扩大,照这情况发展下去,全身都会被冰封——。
「那样的话就结束了喔,大叔。该怎么做,你知道的吧?」
倒吊在土柱上、观看著阿尔迪巴兰与爱蜜莉亚交锋的观众──罗伊・阿尔法德,露出让人不爽的笑容,向阿尔迪巴兰暗示著冰的应对方法。
他不需要大罪司教的建议。就算不说,阿尔迪巴兰也清楚该怎么做。他咬紧牙关,用剑尖深深戳入开始结冰的腹肌。强烈的疼痛与出血,接近切腹程度的伤口,被他以石片强行盖住,总算勉强避开了被冰封的坏结局。
痛楚使视野染红,耳膜传来「啊哈哈哈!对对对,就是那样!」罗伊发自内心的笑声,令人难耐地响著。
「──真是痛苦的方法啊!」
「喂喂,都已经给了你二选一,还这么说可太不讲理了。怕痛的话,就乖乖被冰封吧。小姐的攻击就是那样的东西,你可得有点自觉啊。」
「──是啊。我也这么想。不过,阿尔你别搞错了。」
「搞错了?」
「你刚刚那样处理肚子的方式,是不能拿来处理全身的喔?」
这宣言,明摆著就是说──她准备要毫不留情地将那击中肚子的招式,袭击他的全身。
仿佛印证这点似的,先前那张因痛楚而皱眉的美丽脸庞,此刻已褪去锐利神色,而监狱塔周边则开始吹起寒风,转眼白雾弥漫。飞舞的白色粉雪包围整个战场,阿尔迪巴兰在逐渐冰冷的手指中,清楚感受到了爱蜜莉亚的认真。
「本来想说妳生气的脸也挺可爱……但还是老实说一句吧,妳真的很可怕。而且……」
阿尔迪巴兰正想开点玩笑,但眼前的空气发出嘎吱声响。被爱蜜莉亚抱在怀中的冰人头颅,身体开始复原。不是恢复「新脸蛋」,而是产生「新身体」那样,不到几秒,冰人便完全复活,当场屈膝伸展,展示自己还健在。
这种毫无意义又挑衅的活跃行为,以及对原版的忠实还原,简直让人烦到不行。
无论如何,菲鲁特在紧迫的情势中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接收到她情报的爱蜜莉亚,也没有白费。
而且,不要说伤害爱蜜莉亚了,就连弄伤她都让他心生罪恶感。──这简直是他这个存在与生俱来的致命缺陷。再说,专门用来活捉人的爱蜜莉亚的战斗方式,与阿尔迪巴兰的权能相性最差。
也因为如此,阿尔迪巴兰在破坏这冰人时,丝毫不觉得抗拒。
连哀号或悲鸣都发不出声,阿尔迪巴兰在空中翻飞。
「……是从菲鲁特小姐那边开始出问题的啊。」
他早已习惯被爱蜜莉亚讨厌──这是谎话。
这也代表,她对于制定作战计划的对象,怀抱著极高信赖。但这种事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更何况,那居然还是对阿尔迪巴兰最有效的应对方式,简直要命。
除了肉搏战之外,她也拥有作为魔法使的冰之技巧,将那些浮在半空的冰柱如同地毯式轰炸般,向阿尔迪巴兰与罗伊倾泻而下。
「你怎么知道?」
敌人数量越多,攻略的难度就以指数方式急遽上升,这点在与菲鲁特一战中他已深切体会──更别说其中说不定还包含著自己的『天敌』。
「该死的。」
「虽然因为雪看不清楚,但城那边好像也乱成一团了耶。试著大声呼救,说『救命啊~』之类的如何?大叔?」
「是喔。但只有那个本人的脸色,应该很差吧!」
「看到了吧,小姑娘!照这样下去,我的搭档可要在王都大闹特闹──」
「像我们这样,手脚都被打断,还被禁止进食,要我们做什么?……还是说──你是允许我吃掉那位姐姐?」
「可恶!」
正面,爱蜜莉亚双手戴著冰之手套,与一旁摆出剑道蹲踞姿势、惹人厌的冰男并肩而立,向阿尔迪巴兰投来锐利的目光。
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同伴受了伤,应该保卫王国的『神龙』却成了敌人,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还能做出冷静判断实在了不起。本以为那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献策,但阿尔迪巴兰摇了摇头。
被打飞了十几公尺。全身上下都在痛,连吐个狠话的余裕都没有。
被踢飞所受的伤害固然不小,但对阿尔迪巴兰而言,像这样与爱蜜莉亚面对面交谈的精神打击,更加难受。
爱蜜莉亚那种不断降低周围气温的战斗方式,是越拖延时间,负面效果就像降雪般积累的鬼规格;再这样磨蹭下去,说不定还会有敌方增援。
「罗伊!不想死的话就帮我一把!」
被模仿八极拳奥义的一击命中,阿尔迪巴兰被撞飞,飞出去的方向正好有──全力挥舞著将冰枪变成冰锤的爱蜜莉亚。
那细致又柔韧的手臂握紧了冰锤,一记难以置信的重击横扫而来。
「──」
他还相信了这一点──神龙『阿尔迪巴兰』明知无法支援此处的自己,便在事先没有商量的情况下,主动设下了某个计划B的伏笔。
为了实现那未知的计划B──
「真的假的……」
而且──他所信任的并不只有『龙』的胜利。
阿尔迪巴兰的权能,要维持它那所谓的『领域』,稳定的精神是不可或缺的。──然而爱蜜莉亚,却是个能轻易动摇他内心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个超越规则的角色本身。
「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问题!」
「吵死了。你给我闭嘴,乖乖──」
那蓄满气势的冰冷一击将空气也打得破碎,在阿尔迪巴兰觉悟自己避无可避的瞬间,他形成了一层无缝覆盖全身的土制护甲──然后正面承受了那一记威力绝大的攻击。
「────」
视野不断旋转,在不知道自己飞到哪里去的情况下被击飞,最后撞上某种坚硬的东西停下来,跌落在地。
因此,在已排除被视为最大障碍的菜月・昴与莱因哈鲁特之后,如今的爱蜜莉亚,对阿尔迪巴兰而言便是天敌──仅次于那「另一人」的、最糟的『敌人』。
戴著冰之手套的拳头连续轰出,临时打造的岩盾正面被轰个粉碎。碎片四散的同时,阿尔迪巴兰用岩石义手接下冰枪的枪尖,再将已经被冰冻的那只手抛弃,往后一跳──那时,绕到背后的冰男以铁山靠(撞击姿势)猛然撞来。
看到那道纵向划过视野的身影,阿尔迪巴兰不禁低声自语。
「你跟拉姆的称赞方式一模一样呢。宅邸里的大家也说,跟本人是非常像的喔!」
「不行。不准吃,也不准乱来。」
阿尔迪巴兰想拖延思考时间的想法,被爱蜜莉亚果断地打断。
阿尔迪巴兰高声喊道,听见这话的爱蜜莉亚睁大双眼,语气尖锐起来。
为了在环境最恶劣的奥古利亚砂丘迎战莱因哈鲁特,阿尔迪巴兰特意让留在塔里的芙拉姆使用加护,让她将自己的背叛告诉她的妹妹。
结果,虽然成功将莱因哈鲁特引诱至砂丘,但却因此引来菲鲁特等人的埋伏,陷入苦战。──而且,看起来菲鲁特没有把那条情报只留在自己阵营那边。
从她声音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反应,让阿尔迪巴兰惊讶地发现──即使自己从监狱塔带走了罗伊──不,是在陷害菜月‧昴那一刻就已跌至谷底的自我评价,原来还有继续下跌的空间。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回到原先方针的爱蜜莉亚放弃对话,发动如暴风般的连击。
虽说可以透过权能回溯时间,让『神龙』阿尔迪巴兰先一步被唤来这里,但那样一来,没有援军的八重就会败给那未知的敌人吧。
「……连细节都恶心得惊人地还原出来了啊!」
就连土之铠甲都称不上,只是土之衣服等级的急造品,和凶器之间夹了一块手帕程度的应急品,虽勉强但还是防住了冰的侵蚀。
在双手撑著积雪的头顶上方,传来观战者愉快的声音。看来阿尔迪巴兰是撞上了罗伊被钉著的土柱才停下来的。
从那对紫绀色的眼眸中,阿尔迪巴兰能强烈感受到「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我都不会输」的气势──即便她不这样气势逼人,阿尔迪巴兰能做的事也不多。
听见阿尔迪巴兰的回答,爱蜜莉亚悲伤地愤怒著,在空中凝聚出冰柱。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不是──但……
事实上,比起被讨厌,更像是他连被意识到的资格都没有,那才是他一贯的立场。
「说什么合作什么的……」
「呃、啊──!」
也就是说,有个连八重都无法应付的存在,被派到了跋利耶尔别邸。
强烈的冲击震撼大地,这座临时堆砌的土制避难所也撑不了太久。
「如果那家伙是我──」
「──计划B。」
让爱蜜莉亚用雪支配整个战场,再用『神龙』阿尔迪巴兰的龙气把那股寒气一口气吹飞,借此脱离战场──这是他手中的王牌,计划A。
再浪费时间,对阿尔迪巴兰来说并非好事。
从佛拉基亚回国后,阿尔迪巴兰按照自己的方便设计了一同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成员。当然也掌握了爱蜜莉亚等人前往王都的动向,但阿尔迪巴兰的打算,是在此基础上迅速回收罗伊,避开纷争安全地离开王都──没想到会被恶烂虫扯后腿。
「……这样啊。不该问的。」
「呜哇,好痛喔。这就是所谓的穷途末路吧,大叔。」
──穿破云层,『龙』向贵族街俯冲而下的身影,映入眼帘。
「该死……」
「你这──!」
能够与神龙『阿尔迪巴兰』进行死斗的对手,在阿尔迪巴兰所知范围内并不多,但那边就只能相信『龙』会胜出并交由他处理。
「我知道啊。那可是我最不想看到的脸。」
模仿她的《冰之霜降艺术》,硬是说成《地之霜降艺术》,用石头制成的剑交互对抗,但武器的完成度就像月亮与木盆的位置一样天差地远。这种武器是造得越精致耐久度就越高,完成度的差异直接体现在性能差上。练度和熟练度的差距也体现在武器的制作速度上,能实时打造出最适武器的爱蜜莉亚,和只能事前准备好再造出的阿尔迪巴兰,风格完全不同。再加上审美观的差别,就算阿尔迪巴兰倒立,也做不出那种靠得住的土制士兵。
对于她的单纯疑问,阿尔迪巴兰这么回答。听到这句话,爱蜜莉亚睁大双眼,眼角绷得锐利。她或许觉得自己被嘲讽了吧。但这就是阿尔迪巴兰毫不顾忌的真心话。
必须分心维持这个防御的阿尔迪巴兰,对同样陷入险境却一点都不关心这边状况的罗伊感到不满,只见对方撇嘴道:
那是穿过白蒙天空,朝地面拖出一道青白色光线的──正是他原本打算作为王牌使用的『神龙』阿尔迪巴兰。大概是朝贵族街而去──那股气势十之八九是为了救援待机于别邸的八重她们那边的谁。
「可恶……」
「是啊,我知道。即使知道,我还是这么说。妳讨厌我也无所谓。」
再次说了同样的话语,阿尔迪巴兰痛感局势比先前还要糟。
八重和菲鲁特,并不是阿尔迪巴兰的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即便能感受到墙那边传来『神龙』阿尔迪巴兰──『神龙』的袭来,她依然选择信任伙伴,无视那一切。爱蜜莉亚的胆量远远超出常理。
「你能做的事当然有。──给我吐出来。」
用亲切语气故意惹恼走投无路的阿尔迪巴兰的,是倒吊在那的罗伊。
「咿呀!嘿!咚咚!喝啊!」
就在这期间──
既然『神龙』阿尔迪巴兰立刻介入,八重的生死也只有五五波。现在阿尔迪巴兰无法轻率地更新矩阵,除了担心同伴的安危,还得面对另一个问题──『神龙』阿尔迪巴兰已无法来支援现在正陷入危机的他。
阿尔迪巴兰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著,看向藏身于身后土塔中的罗伊,与那颠倒吊著的他四目相对,向这位『暴食』提出「不吃、不乱」之外的第三种选择。
「──!阿尔!!」
仅仅只是为了揍扁那张恶心的笑脸,都让阿尔迪巴兰气得几乎想干脆白死一次──而在那份厌烦的另一端,他看见了计划B的曙光。
怎么整理现况,也找不到一点好消息,让人想哭。但单靠喊著不甘心也从未有谁能冲破死路。
对于这种无意中打破「剧本」的对手,若无法靠自己打出决胜一击,就只能从外部寻求援助。而正当他准备打出这张王牌时──
菲鲁特,被普莉希拉视为敌人。那份王器应当直率地称赞。
说到底,既然都要用冰造出谁,那应该选个看起来更可靠、更强壮的外型──比如嘉飞尔,偏偏却选了菜月‧昴。
「──?所以才选昴当范本啊?」
「那边的事情,被说了不归我负责啦!」
「但如果有必要,就连大罪司教的力量我也会借。菜月‧昴在帝国那边也做过一样的事吧?那有什么不好?」
「既然要当兵,那就该选最可靠的家伙作样本吧!」
既然那张牌不能用了,就只能尽快实行计划B。而要实行计划B,首先得赶快想出计划B来。
这是她那种「不管怎样都要尽快阻止他们胡作非为」的意志的体现,但也能看出她心急的样子。面对这场攻势,阿尔迪巴兰用魔法将雪地掀起,仿如叠被子般将其翻覆,勉强承受住那一击。
在头盔里暗自吐舌,阿尔迪巴兰满脸像是咬碎苦虫般的表情。
老实说,在这里和爱蜜莉亚碰头是出乎意料的。
放弃吞下口中的毒液,阿尔迪巴兰低声咒骂。
「总之就是这样。」
那样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最糟糕的「当下」──逃出监狱塔的路被堵住,与爱蜜莉亚对峙。
远方,在白雾笼罩的天空彼方,有种气流动摇大气的感觉,那正是神龙『阿尔迪巴兰』激战的证据。
听见这提案,罗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咧嘴一笑:
「大叔你到底知道我们多少事啊?该不会你真是我们的亲生父亲之类的吧?」
「如果我真的养出你们这种孩子,那我大概羞愧到活不下去了吧。」
那是靠咒印束缚,强迫听命的关系──阿尔迪巴兰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和对方建立友好关系。但即使如此,罗伊却舔了舔嘴唇,欣然接受这种态度。
这家伙可是『暴食』,其中又以『恶食』之名臭名远播的罗伊‧阿尔法德。不管什么怪东西都能吞下肚的贪吃鬼,不知道是怎么评价阿尔迪巴兰的──虽然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结果,但现在可没时间去追问。
「──住手!」
瞬间打破土制避难所的,是一道强大的冰之回力镖──与帝国的玛德琳‧艾沙尔特所使用的飞翼刃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被掷了进来,从被贯穿的冰之裂缝中,爱蜜莉亚闯入了这边。
拦下那爱蜜莉亚的前进路线的,是阿尔迪巴兰以义手制作、比平常大上一圈的岩之手臂。像是棒球手套一般的手掌从上方罩住,以柔和却确实的方式挡下她的去路。
然而──
「──诱饵吗!」
冰男撑著那岩之手掌翻出空翻,飞越了这道阻碍。
打头阵的自己其实是诱饵,爱蜜莉亚让冰男抢先突进。正常来说,若是自己和造物共同行动,诱饵应该反过来,该是造物才对,虽然想这么吐槽,但却彻底被骗了。
冰男越过阿尔迪巴兰的头顶,逼近土柱。对那冰男,阿尔迪巴兰从左右召来岩石砾石进行夹击,试图将其粉碎──
「比刚才还硬!」
似乎是提高了不叫骨密度而是「冰密度」之类的东西,强化后的冰男新身体弹开了砾石。
就这么无视妨碍,冰男朝著被钉住的罗伊伸出手,想要阻挠任何行动般逼近──下一瞬间,那颗头和身体便如哭泣般断裂分离。
「什么──!?」
爱蜜莉亚用冰剑劈开岩之手掌,从裂缝中看见冰男的头被砍飞,惊叫出声。
对她而言,并不明白那个被强化过的冰男究竟是被什么破坏的──那是阿尔迪巴兰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从那里伸出的钢线所造成的。
在冰雾中闪烁的银色细线,贯穿了冰男的防御力,将其斩首。那是他在与菲鲁特等人的战斗过程中习得的、只凭一根手指施展的钢线术。
技艺能救人。就在体现这句话的下一刻──
「那位姐姐在哭喔~」
落向王都的岩块,被连续生成的冰之高塔接连挡下,城市的损害逐步受到控制。
3
「拿死去的家人来说嘴,未免太没教养了吧?其实,爱挑剔吃的东西的不是我们,是莱伊。真奇怪呢。反正不管是我们还是我们,吃下去的东西其实最后都会流向同一个『灵魂的胃袋』嘛。」
罗伊毫无说明就说出阿尔迪巴兰留下的理由,还多说了几句废话,阿尔迪巴兰敷衍回应后,再次望向王都。
──那是来自奥古利亚砂丘,与莱因哈鲁特交手之际所累积的战斗经验的成果。
然而,那个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以及阻止这一切的功臣,两者都没有感到喜悦。
睁大的紫绀双眼剧烈动摇,让她无意识地跪倒在地。看著那模样,阿尔迪巴兰咬紧后牙,向后跃去。
「──啊~真是美味的一餐啊!」
伴随一声嘶哑的吐息,爱蜜莉亚手中的冰之投枪滑落。原本摆出准备投掷的姿势,却失去了力气落下,甚至还没落地便因维持不了形状而化为玛娜消散。
降注的岩弹袭击地上的话,被害者少说会有千人到万人之间。
不对罗伊多余的话语做回应,阿尔迪巴兰把那瘦小的身体扛到肩上,拔腿狂奔。
──在那一瞬间,袭向阿尔迪巴兰的,是来自灵魂的呕吐感。
无法站起,但她抬起头来,那紫绀色的双眼捕捉到的,是王都上空浮现的──
「你对我的心情描写方式太过油嘴滑舌,结果变得罗曼蒂克了。虽然不太懂你的意思,但这种品味比起你这个『恶食』,倒是更适合装成『美食家』死去的另一半吧?」
心被那带著泪的声音划裂,阿尔迪巴兰仍不停歇地奔跑著。此时此刻,他所祈求的,只是共犯们能在预定的集合地点全部到齐──他持续奔跑。
因此──
而为了阻止那一切,只有能阻止之人才能去阻止。
原理上来说他自认自己是理解的。也有想像过会发生什么。
「阿尔!不行啊!别逃啊……阿尔!!」
当然,特意依赖卑鄙手段,阿尔迪巴兰应该卷起尾巴彻底逃跑。
「别走!把昴还有碧翠丝还来──!」
正因为是同一个「自我」,才会得出同样的构想──这便是那原本不存在的计划B。
在充满疲劳感的声音渗出呆然,阿尔迪巴兰从城墙上眺望那个。
可恨的是,罗伊的选择准确无比。精准地挑选出对爱蜜莉亚冲击巨大,而对阿尔迪巴兰来说影响较小的『记忆』。
「呕。」
「呕。」
「呕。」
听著那近似悲鸣般的声响,阿尔迪巴兰踩著隆起的地面作为踏板,翻过了监狱塔的围墙,从白色的战场奔逃而出,不曾停下脚步,奔跑、奔跑、奔跑。
预见到其结果的爱蜜莉亚,叱咤著颤抖的膝盖,勉强站起。
伴随著一声充满昏暗愉悦的声音,阿尔迪巴兰──不,是整个世界,发出了悲鸣。
「──阿尔!」
「如果不限定时代为现在的话,以前更多。」
在这最后关头,为了阻止他的行动,先前断头的冰男滚了过来──但阿尔迪巴兰毫不留情地踩碎它,从柱子上扯下被钉住的大罪司教。
然而,爱蜜莉亚为了救人而使用魔法,也正因此让阿尔迪巴兰逃走了。
『反刍』的影响有个体差异。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思念」这种东西,本来就因人而异。阿尔迪巴兰与爱蜜莉亚,对那份『记忆』的执著程度也不同。
「不行……」
那座如山丘般的岩块被分裂成十数、二十发岩弹,就那样────往地面砸下。
──百公尺等级的巨大岩块。
「──既然如此,那这个看起来最有趣了呢。」
「呕。」
没回头看直到刚才还在跟自己交战的爱蜜莉亚,只是一心一意地逃跑。
「这是我这两三天以来的总和评价,谢谢。」
「……总之,事情已经办好了,走吧。」
这次的计划B,则是那个逆转。──启动由神龙『阿尔迪巴兰』所准备、处于待命状态的术式,阿尔迪巴兰负责将玛娜注入其中、担任启动开关的角色。
如果此时能不顾一切地追上阿尔迪巴兰的话,她会活得更轻松些。那样的人性,对爱蜜莉亚也好,对阿尔迪巴兰也好,肯定都会是某种救赎。
只是──
悲痛的爱蜜莉亚的呼喊传入耳中,但阻止他逃走的攻击并未跟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现在正全力救人。
计划B──被逼入绝境的阿尔迪巴兰,使用卑劣的手段制造逃脱的空隙,为了见证自己投下岩块的结果,勉强留在了王都。
品味那份交织悲与喜的情感,唯有那名舔著嘴唇细细品味的『暴食』在冷笑著。
那是针对非肉体、非精神、而是无法触碰的──『记忆』──的攻击。
「──呕。」
这样,看著那个光景的阿尔迪巴兰,被扛在肩上的罗伊嘲弄。
「不行……!!」
「呕。」
正因如此,才放弃用言语说服,选择以暴力和咒印强制服从。
作为证据──
仿佛回应她情绪的高涨,空中冻结的声音轰然作响。
那是与冻结般冰冷外表相反,充满温暖慈爱的救助之手。那个冰塔闪烁青白,也像表现术者深深的悲伤。
在头盔深处黑瞳变细,阿尔迪巴兰溢出嘶哑的称赞声。
他摆著简直像是坐在特等席的贵宾架势。如果手脚能动的话不知道会不会要爆米花的好心情让人厌烦。什么都不做,也做不到,用伶俐的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愧是她。」
「呕。」
在那场战斗中,作为同一人类意识的共享体,阿尔迪巴兰与神龙『阿尔迪巴兰』,甚至连原本如指纹般各自独特的魔纹都能共用,进而使出魔法──借用神龙『阿尔迪巴兰』的玛娜,由阿尔迪巴兰来发动魔法的协同战术。
罗伊手脚被折断,行动不能,但他用背筋灵巧地起上身,越过阿尔迪巴兰肩膀观览袭击王都的天变地异。
虽然外表像个孩子,讲话方式却完全暴露了腐败的本性,容易被误解。但背负在肩上的存在,是吞噬无数知识和经验的集合智慧怪物,这点绝不能忘记戒备。
感受到强烈玛娜奔流的爱蜜莉亚,嘴唇颤抖著跪在地上。
4
若没被说出来或许还能忽视,令人唾弃的大罪司教偏偏选择说出口。
「说什么啊,你这样说是不是太罗曼蒂克了啊,大叔?」
无论如何,神龙『阿尔迪巴兰』让岩块浮在空中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下一瞬间,响彻天际的是仿佛天空本身龟裂般的轰鸣。看见那异变之人皆能察觉,那是岩块表面产生无数裂纹所引起的声响。
把这份单方面又自私的愿望强行塞过去,阿尔迪巴兰无视激动到变调的爱蜜莉亚声音,奔向土柱,为了拿走罗伊的身体。
王都的天空仍旧被冰雾染白,连完整的轮廓都无法看见。但阿尔迪巴兰相信,那里──神龙『阿尔迪巴兰』打下了计划B的布石。
伴随像天裂开般的轰音和视觉效果,落下的巨大岩块。
「真是坏男人啊,大叔。」
「被当成小偷真让人讨厌呢。我们只是想吃得更饱一点点……也就只是有点可爱的食癖而已啦。」
那规模仿佛是,从某处整座小山拔出、漂浮在空中一般。阿尔迪巴兰虽未曾遭遇,但若真能亲眼目睹传说中的白鲸,或许便能体会那种「被空中的庞然巨物压倒」的心情也说不定。
在现代进行如此大量的虐杀的话,甚至能跟在佛拉基亚帝国帝位之争斩杀许多兵的『蓝色闪电』瑟西鲁斯・赛格蒙特齐名,或一次闹事就制造都市单位牺牲者的『强欲』大罪司教,还有用那个勤勉制造五成以上魔女教受害者的『怠惰』大罪司教程度吧。
但是,阿尔迪巴兰不那样做。─他有必须看到的责任。
岩块龟裂,破碎成碎片,一片一片都不下十公尺到二十公尺的空中土石流,给王都带来应该称为天变地异的绝望感。
「已经不用再去帮那个漏掉岩石的姐姐了呢。大叔,你常被说怪人,或者神精病吧?」
计划B,那个全貌是──
忍住作呕的感觉,阿尔迪巴兰得以将手举向天际。
但实际经历之后,理解也好、想像也罢,全都派不上用场。
『恶食』总是有话就说,辩才无碍。那丰富的词汇和锋利的口才,依靠他的『暴食』权能,无论是在大罪司教之中,还是放眼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我相信,那些岩块,一颗也不会落在街上。」
不输岩块的艳丽光芒伴随岩块天坠的声音出现,地上伸出了美丽冰塔,冰塔一端接住了降注的岩弹。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东西,却让人怎么看都不像第一次的既视感,那种现象虽然存在,但此刻阿尔迪巴兰──不,所有受到这影响的人──所经历的,是将那种既视感放大数万倍、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反刍』。
「我这样做,也是打算不让一个死人出现啊。所以说──」
「说自己不是偷东西而是偷吃东西,说得还真是厚颜无耻呢。」
「──啊。」
虽然恶心感强烈,但还不到让双膝瘫软的程度。
她一定明白了──即使碎裂,那些直径超过十米的岩块若落在地上,城镇将遭受重大损害,伤亡势所难免。
启动瞬间,计划B的全貌映入眼帘,阿尔迪巴兰吐出与先前不同质地、却仍与罗伊的『反刍』相连的呻吟声。
只要那个布石已经设下,阿尔迪巴兰就能启动它。
最多──
多亏爱蜜莉亚,王都的损害被压制到最小限度──看著贵族街区那被完全夷平的一角,阿尔迪巴兰急忙地跳下城墙。
5
──经过与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战斗,阿尔迪巴兰重新认识到,就连自己原以为无敌的权能,也有会纠缠不休的强敌存在。
如今,他仍然深信没有人能战胜自己。
然而,若想让这份确信变得更加坚不可摧,就不能安于权能的优势而停止思考──他这么告诫自己。
因此,在潜入王都执行『暴食』越狱作战时,他没有轻率地选择重来,每一次的「阿尔迪巴兰人生」都竭尽全力挑战,就像是把牙膏挤到最后一滴一样彻底,最终以第六千七百二十四次划下句点。
──至于那个数字是多还是少,每个人想法不同。但基本上,阿尔迪巴兰对于任何次数的挑战都认为是『适切』的。
不执著于次数的多寡,每一回都不浪费,是跨越障碍所需的挑战。
虽然极少数情况下,也曾经为了让内心喘口气而无为地消耗过一次,但那样的休息也同样不可或缺。
正因如此,无论那是第几次,只要能获得期望的成果,阿尔迪巴兰都会理直气壮地说,那六千七百二十四次,是最适切的试行次数。
「──哟,死头盔男。」
集合地点是事先定好的,位置离王都有段距离,那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旧采石场,正好是这种想躲避世人目光的恶党们聚集的理想场所。
在那片采石场中,靠著一面快要崩塌的石壁等著阿尔迪巴兰的,是发出辛辣招呼、怒意与敌意让红色瞳孔闪烁不休的菲鲁特。
她咧著嘴唇,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双手抱胸,毫不掩饰对阿尔迪巴兰的轻蔑。称呼也从「头盔男」降级成了「死头盔男」。
菲鲁特抬起细长的下巴,指了指远方的王都──
「那么大一块岩石,要不是爱蜜莉亚姊姊挡下来,你觉得会死多少人啊?你不是说不准弄出死人吗?怎样,只要一泄气,就要把自己定下的原则踩烂?真是烂透了。」
「……说得对。我也为妳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菲鲁特小姐。」
「啊?」
「开玩笑的。不然就是说了句冷场的玩笑话。」
对于菲鲁特咄咄逼人的反应,阿尔迪巴兰只是无力地回应。或许是觉得这态度太敷衍,菲鲁特气势汹汹地准备向前扑咬,而这时──「菲鲁特呀~」搭在阿尔迪巴兰肩膀上的罗伊出声道:
「正好,气氛越来越棒啦。不过要是妳还打算继续唠叨大叔的不是,我们可都已经提前做过准备了。既然如此,不如换个调味料,来点不同的口味怎么样?」
「去你妈的换什么口味。……你就是那个被关起来的『暴食』吧。我之前遇到的,是你哥?还是你弟?不管是哪个,长得都一副欠揍脸。」
他们是将他卷入其中的一方,为了利用他才让他陷入这局势。这时就算问一句「你没事吧?」也只会显得虚伪。于是阿尔迪巴兰转向八重,说道:
话音刚落,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菲鲁特靠著的石壁上,出现了一头倚著墙、下巴搭在石面上的巨大龙体。那仿佛雾气褪去般的现身方式让阿尔迪巴兰眼睛一亮。
混入了和式风格的特制女仆服破损得七零八落,就连一向在战场上都不忘整理的红发也有些凌乱──但最明显的,是她的表情。
「是啊~可能是因为莱伊死了吧?我倒没想要接他的『美食家』名号,不过……开始对『上桌前』的事产生兴趣了喔。」
「抱歉抱歉,光学迷彩先解除啦。」
「说起来,那个B计划还真有用。靠它逃出来了。」
该说是神情凝重吗?失去了平时的稚气,那份气息正是最不属于她的东西。
就在这时,八重从那间小屋中现身的,与阿尔迪巴兰四目相交。
「但是?」
菲鲁特的毒舌越发尖锐,据说她曾在普利斯提拉与『暴食』──莱伊・巴登凯托斯交手过。
「背刺啊……」
「观察、是吧。」
一群不怎么体面的人,而且全身伤痕累累。
阿尔迪巴兰一边缓缓摇头,一边消化这两项冲击。
「当然啦,一边移动一边即时补正是不可能的。不过只要保持静止的话,就能彻底隐藏,这庞大身体的劣势也能弥补不少吧?」
头垂得有气无力的海因格,浑身染满红色的血,却连擦都没擦。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从他人身上溅上的,光这样无法判断。
而这次的事件,也可说是将那份隔阂彻底具象化了。
刚才那句话,显然是在嘲讽那已死的兄弟。但如同面对阿尔迪巴兰时一样,罗伊对这样的讥讽只是愉快地笑了笑:
拥有同一自我的存在微微低下巨大的龙颚,用眼神保证自己绝不会移开视线。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阿尔迪巴兰吓得肩膀一抖,急忙四下张望。可声音的主人──神龙『阿尔迪巴兰』──的身影却完全不见。那可是那么巨大的龙壳,不可能看漏吧──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
「啊啊,源头做了那样的事吗?我原本是叫「第二方案」来著。不过,反正发想的出发点差不多,没差啦。」
「本尊?」
「────」
一是──让神龙『阿尔迪巴兰』都浮现败北念头的『剑鬼』之可怕。尽管载入的软体不同,但硬体本体可是『神龙』规格,竟然能在与八重连战后成长到这等地步,简直是怪物。
也就是说,从她紫绀的双眼流出的眼泪,已经无法挽回。
或许,那锋芒的理由是──
另一项,当然是指那场战斗中,海因格出手的方式──
「什么嘛,这又是哪招?虽说比倒吊好一点啦~」
操控光线折射的魔法,若结合阳属性或风属性理论上可以达成,但要长时间维持,不但耗魔极高,还需要对景色伪装有极高的感性。据说佛拉基亚的『九神将』中就有一位擅长这方面的天才,在『大灾』时还复活过。
「要绑起来吊著吗?那我已经处理好了。」
「──尽管如此,大家都还活著。」
「就暂时维持那样。等我想好怎么训你,再帮你治好手脚。不过——」
虽然她的回答曾稍有迟疑,不过最终还是用一贯的调调回应,恢复平时的八重风格。她用手指轻抚自己胸口,接著又说:
望著在这座采石场里相聚的众人,全员能活著这件事,让阿尔迪巴兰稍稍松了口气,然后静静解除『领域』,重新启动新的矩阵。
然而结果上来说,既然神龙『阿尔迪巴兰』都特地赶去救援,那么『剑鬼』的锋芒确实压过了八重。从她的表情来看,与其说是惜败,倒不如说是完败。
「是说我名字那时那场争执吗?他活该。」
对八重这种没有实证的回答,阿尔迪巴兰不禁倒抽一口气,再次望向海因格。
那句话中意外流露的情感色彩让阿尔迪巴兰微微一愣,不过他并未就此深究,只是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说:
为了让自己这副身体与内心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能有意义,阿尔迪巴兰他们既不能失败,也没有停下脚步的选择。
「这点倒是真的。『龙』要是能隐形,真的很危险,也很棒啊。」
一眼望去,阿尔迪巴兰便察觉到她和平时那种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模样有了明显差异。
「──基本的急救处置是有做啦。时间紧迫,真的只做到最低限度的急救而已。」
重启地点已更新──至此,王都的事件,也正式铭刻于这个世界的历史中。
实际上,就连神龙『阿尔迪巴兰』也难以在实战使用,这才会让他在王都上空躲在云层中待命。
「啊~原来妳也认识我们啊?嘛,那当然了。我也从露伊那儿听说过哦?说妳把莱伊搞得食物中毒呢~」
但尽管感激──
总之,那是除了极少数天才外几乎不可能实用化的魔法。
「这可不像是万能的八重小姐啊。连支援我都没做到,是和什么惊喜嘉宾打得火热吗?」
但他知道,有所谓的『剑圣加护』存在,还有那『剑圣』的名号,正是这些东西,让祖孙三代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隔阂。
「不过不过,和某位男士共度一段热情时光倒是真的~。来到宅邸的人,是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不,是威尔海姆・特利亚斯大人呢。」
「不比你们轻松喔。说真的,要是没有老爸从后面偷袭,我可能真的要输了……这种不安还真是久违了。」
才说完,阿尔迪巴兰忽然感觉肩膀一轻。一看,那原本扛在肩上的罗伊已经被钢丝吊起,像只蓑虫般垂挂在采石场的石壁上。
「光学迷彩……也就是靠折射光线来达成隐形吗。竟然做得到这种事啊。」
「喔哇!?」
阿尔迪巴兰朝一个方向丢出话语,看向小屋旁、被弃置的劈柴台切面上,一名红发男子正抱著单膝、垂著头──正是海因格。
「喂,死头盔男,我可不是来跟这家伙闲聊的。赶快把他那口锯齿嘴堵起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没办法从宅邸中带出粮食,所以我从路过的商店顺手牵羊了一点。从哪间店拿了什么我都有记录,之后请您负责结帐喔。」
「……太好了。」
海因格身为剑士的致命缺点,他也清楚──
「一直叫「另一个我」也太绕了吧?所以我想说干脆叫源头好了,元祖的意思。那我这边就叫「直系」怎么样?」
「看妳这模样,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罗伊在被捆绑、呈虾形弯曲的姿势下轻晃著身子,那诡异的模样让阿尔迪巴兰不禁耸了耸肩,并与神龙『阿尔迪巴兰』交换了个眼神。
阿尔迪巴兰自己也曾在帝都,被那种看不见的狙击手几次锁定性命。
「……是吗。」
不能妥协,也不能让心动摇。一旦出错,一切就都前功尽弃。
对于一路上被他唠叨到现在的阿尔迪巴兰来说,这一幕真是大快人心。
「────」
「顺带一提,在我们三人之中,谁是长男,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哦。因为有时候会想当哥哥,有时候又想当弟弟嘛~应该就是因为这样吧?」
「──什么叫打得火热,这种说法真难听呢,阿尔大人。如您所知,小八重的心可是早就被您牢牢掌控住了喔。」
「别扯些鬼话。兄弟姐妹的顺位又不是靠心情决定的。想让还是想争,在被抢走之前就给我选清楚。」
「──阿尔大人。」
「跟那边垂著头的老爹,也不是毫无关系吧?」
「既然你现在做到了……看来也经历了场硬仗啊。」
「真会算计……知道了。还有这家伙——」
「……我当时意识朦胧,没能亲眼确认。」
「好像是海因格大人讨伐了『剑鬼』大人。」
莱因哈鲁特与威尔海姆──这几天海因格已与这两人彻底对立。阿尔迪巴兰等人,并没有资格担忧他的心境。
以宛如耳语般的声音,低声吐出那句带著安心的话语。
「如果是堂堂正正打赢,那也还好说,可要是用背刺解决的话,那这老爹的心理状态八成是乱七八糟的吧。」
「那老爷子怎么样?既然说是讨伐成功的话,老爸那满身的血,该不会是他杀父后溅到的吧……」
阿斯特雷亚家的家族纷争,阿尔迪巴兰不了解其关键点。
「发生什么事了?」
海因格的精神创伤大概如他所想,听到八重的证实后,阿尔迪巴兰长长吐了口气,重新环顾四周。
「但那样就够了。既然已经决定要背叛所有人,就不该对某个人心存例外这种自私的想法。」
「嘛,这肯定没错唷~结果我们逃到这边后,他到现在都还没跟我们讲过一句话呢。」
连八重都被那名出人意表的刺客震撼到了吧。
不过,倒也称不上是最糟的对手。当然,威尔海姆是王国屈指可数的强者没错,但若是剑士,比起于魔法使,八重更能对付。而且,巴利耶尔别邸也早就被她布满陷阱,说是她万全准备的『红樱』狩猎场也不为过。
证据就是,当八重直视著站立的阿尔迪巴兰时,她将手轻放在胸口──
「哈哈~大叔也好,菲鲁特也好,反正你们都觉得对我们这种惹人厌的大罪司教,说什么都没差对吧?可以啊可以,反正那是大家的共识嘛~」
阿尔迪巴兰打断了菲鲁特的质问,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整座采石场,察觉到他的意图后,菲鲁特咂了咂舌,抬了抬下巴。
「────」
「八重,如果做了饭,就给我吃吧。我饿了。」
「他很吵这点我同意,但回答问题的事先暂停。在那之前──」
「不管是儿子还是父亲,这老爹总是被夹在中间啊。」
「是是,『别忘了咒印』吧?没问题啦~我们又不会嘴上说不打算搞鬼。我们暂时嘛,就乖乖观察看看啰。」
在采石场的深处,一间勉强没倒塌的简陋小屋吸引了阿尔迪巴兰的视线──
八重身上带著淡淡温暖香气,大概是在屋内准备餐点吧。毕竟消耗过大,这份体贴实在让人感激。
海因格和威尔海姆的关系,他当然知道。换句话说,这是场亲子对决──而且,是儿子杀了父亲的故事。
「『剑鬼』老爷子啊。那可真是──」
「────」
因为败北而意志消沉的八重,遭到『剑鬼』震慑的神龙『阿尔迪巴兰』,因为刺杀父亲而蹲坐不语的海因格,毫不掩饰敌意的菲鲁特,还有,得意地坐在他肩上的罗伊,以及那条正大光明走在卑劣之路上的凶恶反派阿尔迪巴兰本人。
「元祖、直系,听起来像家系拉面……」
对神龙『阿尔迪巴兰』的提案,阿尔迪巴兰只随口敷衍一句「再考虑吧」,随即总算转向那位满脸怒容的菲鲁特。
她双手交叉抱胸,双眼依旧燃烧著怒火──
「妳倒是看得清楚啊,那颗大石头是艾蜜莉亚那丫头接住的。」
「啊?你是把我当笨蛋吗?那种笨到家的举动,除了艾蜜莉亚姊姊还有谁干得出来啊?」
「这种说法,到底是谁在骂谁……但妳说得没错。我丢那块石头,就是算准了艾蜜莉亚会把它全接下来。」
「……踢你屁股可能还不够呢。」
她清楚认识到阿尔迪巴兰卑劣的脱逃手段,菲鲁特的嘴角因此扭曲,语气也更带恫吓。这种还带著平民气息的威胁方式,大概就是她所能表现出的最大怒火了。
阿尔迪巴兰虽有感慨,但同时也察觉,她的怒气并不仅止于此。
他的做法,以及被那做法耍得团团转的艾蜜莉亚,还有协助『暴食』越狱这一整串荒唐行为,菲鲁特会动怒理所当然。不过她延烧的怒火,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老爹跟『剑鬼』那老爷子的事,又不是菲鲁特妳的错。」
「我又没说是我的错。那明明是你、你们,还有莱因哈鲁特的老爸跟爷爷的错。不过,就算知道是那样,还是让人火大。光是想像那个笨蛋知道这件事后会摆出什么脸,就更火大了。」
「────」
「我决定让那家伙当我的骑士,那和他有关的一切就不可能跟我无关。给我记好了,死头盔男。」
「……妳想说什么?」
「就算你是自以为自己能承担责任才做的那些事,那个公主大人的评价也不可能毫发无损。你做的事根本就是在踢死人的尸体啊。」
菲鲁特犀利的眼神与言辞,是至今所有毒舌中,侵蚀阿尔迪巴兰最深的。
主君与骑士的关系,即便有一方死去也不会就此消失。如果阿尔迪巴兰累积恶名,那也会变成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恶名。
这个现实再次被摆在面前,他尝到了鲜明的苦涩与痛苦。然而──
「公主大人早就……已经哪都不在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不是那种意思……!」
事实上,在与弗鲁夫两人作为行商人轻松旅行的时候,除非无法避免,不然他几乎不会主动插手纷争,也不会选择粗暴的解决方式。
死后的声誉或骂名,对死人来说毫无意义。所有一切,只有活著才有价值。会为死者的风评而喜怒哀乐的,只不过是还活著的人罢了。
──但死人的命是永远无法挽回的。所以奥托并未对做出自己的脖子下手这种愚蠢之举,而是全力思考对策。
「已经,不要再妄想还能入睡了。──如今,全世界都是你们的敌人。」
低头不语的海因格既没抬头,也没看向他,但应该还有意识。他的呼吸,以及紧绷的身体都清楚察觉到了阿尔迪巴兰的接近。
但即便如此,若对方仍选择践踏、选择利用,那就没办法了。
「多亏了爱蜜莉亚大人,街道并未遭受损害。贵族街的避难引导也在事前完成。王都的骑士团果然有能呢。」
虽然他对爱蜜莉亚半开玩笑地说会被昴杀掉,但说实话,他内心更想勒死自己。
至少,目前为止,他已大致掌握了每个人的状况。
面对那难以理解的行动力,刚从佛拉基亚帝国归来、与同伴分头行动的奥托等人,毫无对应之术。
──奥托・斯文激怒了。
那纠结刺痛的心境,几乎可以想得道。他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那条讯息只简洁地记载了卡拉拉基都市国家中某处地名──恐怕正是阿尔迪巴兰等人下一个目标,或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吧。若他们正打算朝那里行动,那就尽管行动吧。──不过,奥托不会移开目光。
「绝对……!」
当事态初始的沉重冲击砸在他头上时,奥托竟狼狈地哀诉自己的无力,甚至还被爱蜜莉亚安慰。简直是本末倒置,那根本不该发生。奥托原本该是去除爱蜜莉亚不安的一方。
蓝眼混浊、满脸溅血的海因格,用那血丝满布的双眼直视著他。
接著两人互相怒瞪,僵持在极近的距离内——
这,就是激怒的奥托・斯文那不择手段战斗方式的本质──为此,即便是会被骂作「无情」的手段,他也毫不犹豫地出手。
然而最让奥托愤怒的,是阿尔与奥托的自家人为敌这一点。
──例如,紧贴著逃跑中的『神龙』以特定会合地点,或是动员十万以上的群体之力,将巨岩砸向对手头上,或是将遭囚禁的菲鲁特所留下的讯息毫无遗漏地回收──无论什么事都一样。
从最初就一路同行的八重与海因格,几乎三天没阖眼地连续奔波。这也是为了让他们休息所需而预留的时间。
这样说出口后,海因格倒吸一口气,随即一把抓住阿尔迪巴兰外套下摆,强行拉近。阿尔迪巴兰反射性地单膝跪地,下一瞬间,他的颈侧就感受到了一抹寒意。
不知怎么地,阿尔迪巴兰竟绕过了『剑圣』莱因哈鲁特,还带著『神龙』波尔卡尼卡,击退了菲鲁特等人的战力后抵达王都。
「绝对要守信……『龙之血』,无论如何……还有『嫉妒的魔女』也……!」
但自从加入爱蜜莉亚阵营,担任内政官以后,情况就不同了。
海因格咒骂一声,将他猛地推开。阿尔迪巴兰差点跌坐在地,但勉强稳住身形后抬头一看,海因格又一次低下头,回到先前那封闭沉默的状态。
阿尔迪巴兰干巴巴的回答让菲鲁特哑口无言。
奥托不会期待自己能做出超越自己能力的事──他所能做的,不过就是把自己手上的能力发挥出百分之百罢了。
然而那样的戒律,一旦对方向奥托的自家人出手,便立刻土崩瓦解。
「──王都西侧,被放弃的采石场。」
这样的体贴与温柔,爱蜜莉亚为首的阵营众人都有。所以奥托也尽可能地尊重那份善良的心性。
此刻,海因格需要的不是慰藉也不是道歉,而是——彻底的保证。
而若对方想要敌对──那这边也将不遗余力地敌对到底。
「我们无法准备出比莱因哈鲁特先生更强的武力,也没有比菲鲁特大人更强的战力。会轮到我们上场的时候,武力与人数早已不是能阻止他们的绝对标准了。」
幸运的是,在半哭的同时,他的脑袋多少也清醒了一些。──虽然脑中依然雷鸣轰响,但闪电也有助于在黑暗中洞察远处。
「我说的就是那种意思。对我来说,命就是那样的东西。」
6
「我会守约。等一切结束后,一定会把『龙之血』给你。」
身为阵营的内政官,并参与梅札斯领的运营,奥托如今身居高位,掌握的权力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正因如此,为了不沉溺其中、不误解自己的定位,他日日自我警惕。
自己没有胜利的力量。自己所能做到的,只有不断削弱对手的力量。
那份愤怒的契机与矛头,已不需要多加解释。
结果现实却是,奥托半哭著被爱蜜莉亚安慰,被他该支撑的对象以言语提振、甚至物理地拍了背。
想被怜悯的话就去怜悯,想被施舍的话就去施舍──
加护的过载──对于过度使用带来的疲劳,昴曾这样命名。想起那古怪的说法让嘉飞尔眼睛发光时的模样,奥托嘴角微微上扬。
「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吧。但若连坐上交涉桌的打算与准备都没有的人,我是不会斟酌的。」
比起身为轻便行商人时期,如今所面对的恶意,不论性质还是锋利度都截然不同。若仍抱持消极应对的态度,是无法守住自己想守护之物的。
「总之,这里应该可以暂时安顿下来。吃八重煮的饭,休息一下后再继续上路。王都那边的混乱应该还──」
「后追……?」
阿尔迪巴兰用手指拨弄著头盔的金属扣,微微叹了口气。
在羽音之中送来的情报,使奥托在地图上标示出目标。他瞇起双眼,一手拿著沾血的手巾摀住鼻子,另一手敲了敲快要昏沈的头颅。
必须除去那个邪智暴虐之王──他这样下定了决心。──这样的定型句,是以前昴在愤怒时说过的戏言,现在竟从脑海掠过,可见奥托有多么愤怒。
就在以为是云影掩住天空的一瞬间,超重的巨岩直接砸落,将阿尔迪巴兰压了下去。
那是,被阿尔迪巴兰一伙作为人质带著走的菲鲁特,留下来、相信能传达至此的讯息。那是在被破坏的跋利耶尔别邸中所回收的东西。能避过监视,将其托付给恶烂虫──可见菲鲁特也有著坚定的胆量。
整理著事件的损害状况,奥托紧握拳头。
想被恩惠就去施予,想被支撑就去支撑。
奥托面对那场不幸哀叹,爱龙却说:「少爷跟我都没受伤,应该开心才对不是吗?」──那句话很有道理。
──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强大也好,菲鲁特的参谋所拥有的战略智谋也好,奥托・斯文全都不具备。他也不曾高估过自己,认为有与之竞争的才觉。
「过载也好啊。即使头裂了,我也不会停下来……」
当然,若爱蜜莉亚或威尔海姆能一路打赢那再好不过,但奥托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能指望这一点。而眼下奥托等人也没有超越派出最大战力以上的手段了。
「自己跟对方还活著的时候,才有机会拼命做点什么。我只能说这么多。」
「……可恶!」
「……死头盔男,你到底是什么鬼?」
「……摩格雷德大喷口。」
没法拍手,他就弹了下指,让众人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
由于还需分心掌握事态与确认进展,他无法放任愤怒。但胸口深处,却有一股深深的忸怩之情。──对自己,那丢脸的丑态。
恶烂虫性格温和,作为个体的意识也很稀薄。
「什——」
在远方,他仿佛听见了昆虫振翅的声音——
一边流著鼻血如此低语,奥托对著周围聚集而来的羽音──对著恶烂虫弹了弹指,下达了下一步行动以及继续监视目标的指示。
「我知道。我可没打算毁灭这个世界。这就是为什么要用上『暴食』。」
回想过去,与弗鲁夫两人赶路时,在雷雨中货台遭雷击,整车货物全被烧毁。
与此同时,作为被王选候补者之一重用的存在,奥托亦时刻提醒自己要有所自觉,不能放弃自律。
而那个回报,奥托便打算利用他身为内政官的地位来确保。作为交换,牠们则服从会危及个体性命的指令,完成那些人类办不到的苛刻工作。
──如果不是在他话语中断的那一刻,有一块巨岩从天而降的话。
而要在雷雨中前行,就必须尽可能减少那些只能靠运气来克服的变数。
因此,不论是派出爱蜜莉亚指示活捉,还是正好在王都的威尔海姆出手,这些行动都并非为了决定性打击。
若要在雷雨中前行,就得做好被雷击的觉悟。──至于那时是否能不被雷夺命,就只能靠当事人的运气。
不管他们走到哪里,躲到哪里,奥托都会以耳鸣与流血为代价,持续监视阿尔迪巴兰等人的一举一动。
说到底,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当这个领头者。但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努力掌舵。
「────」
「……我只是个后追星罢了。」
说到这里,阿尔迪巴兰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菲鲁特。他就那样朝著劈柴台,走向海因格。
被昴戏称为「武斗派内政官」虽让人难以认同,但如今的立场下,「和平主义与温和地解决问题」这一方针已不是最优先的原则。
而以那百分之百的力量,奥托・斯文现在能做到的事就是──
「是夜空中那颗一等星的劣等模仿品。」
奥托很清楚自己是和平主义者。基本上讨厌争执,对能避免的麻烦会尽力避开。
这个种族以群体为单位共享行动方针,只要说服其中一只,就能发挥出等同于说服整个群体的效果。而对于请求所要求的回报,恶烂虫大多只求一个──「安心的住处」。
「────」
「──!」
成为大罪人的阿尔──阿尔迪巴兰,做下了不可饶恕之事。不只是背叛了关心他、担忧他的人们的心,更以惊人之势违反了王国定下的、几近百条重罚等级的法律。
无论好坏,在进入王都之前与之后,所有人都确实消耗殆尽。但没有人失去性命,也顺利把罗伊带了出来,这样应该可以勉强抵销。
虽然脖颈被锋刃逼近,但阿尔迪巴兰依然仍冷静地回应,并举手示意,让因紧张而准备出手的八重暂退。
那正是这番行动的体现──
那正是奥托・斯文──与『剑圣』、与『大参谋』都不同──那是作为爱蜜莉亚阵营的内政官,发挥自身十成力量的战斗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