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古老传说和民间故事中出现的山中老妇。她头发凌乱,嘴巴大张,拥有超乎常人的体力和旺盛的食欲;被视为会袭击并吃掉人类的危险妖怪。另一方面,有时也被描述为赐福的善良存在。
知了——知了——知了——
九月下旬,东势大学校园外围,本该是秋季却仍响着不合时宜的蝉鸣。在静静矗立的文学部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里,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中音:
「应该是『笑女』。」
在杂乱的书架间辟出的会客区里,一名打扮奇特的男子一开口就这么说。声音的主人身着黑色羽织,里面搭着白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松垮的黑色领带。遮住眉眼的刘海乌黑发亮,肤色则相对白皙。这位身材修长的怪人一身黑白配色,凝视着对面座位上的高大男生,似在确认一般问道:
「你深夜在经济学系二楼的研讨室工作时,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性笑声。查看附近的房间和窗外,都没看见声音的来源,因此觉得很诡异——是这样吧?」
「是、是的……」
听到那穿透力极强的低沉询问声,身材魁梧的学生不安地回应道。确认之后,身着黑色羽织的怪人——此屋的主人,也是学生们口中以怪异奇闻专家著称的绝对城阿赖耶学长,微微点头,再次开口:
「那就是『笑女』了。『笑女』是一种不会现身,只会发出女性笑声的妖怪。同类的妖怪还有『天狗笑』,但那种只在深山里出现,这次应该不适用。无论哪个时代,都会有这类东西——啊,因为『笑女』没有实体,所以不该用『东西』,而该用『事』吧……总之,就是会有这种事。你最近心情不好吧?」
「啊?啊,是的!其实,最近我一直在赶资格考试落下的报告,所以一结束课就泡在研讨室……因为资料都在那里。」
「具体原因就不必说了。我没兴趣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总之,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虽然没有明确的处理『笑女』的方法,但这种妖怪是阴气累积过多才会出现,所以只要让心情好起来就行了。只要心情转换,阴气就会变淡,『笑女』自然也会消失。」
他滔滔不绝的流畅说明,传遍了林立的书架之间。不愧是自称「妖怪学」专家,他在这方面的知识还是一如既往的渊博。我——汤之山礼音,在会客区更深处,用屏风隔开的铺有榻榻米的生活空间里,小声嘀咕:
「……看来这次轮不到杵松学长出场了。」
「是啊。」
靠在墙上读书的白大褂眼镜青年听见我的话,露出苦笑。绝对城学长的宝贵朋友——杵松明人学长,打开他爱读的厚重文学全集,把脸凑近我,低声道:
「我本来有考虑布置一个让笑声时隐时现的机关,但听阿赖耶的说法,这回似乎什么机关都不用准备。」
「是啊。平常他都会说『过几天再来』,然后趁这段时间调查状况,这次却突然进入解决篇……」
我们压低音量交谈,以免被会客区的绝对城学长和委托人听见。我一边交互抓着左右手的手腕,做合气道的训练,一边忍耐着杵松学长的呼吸吹到耳朵上的痒意,微微歪头。
接到与怪异事件相关的委托后,悄悄查明真相并解决事件,同时,通过设置机关来演绎驱除妖怪的过程,让委托人信服,并讲述与妖怪相关的故事,从而平息事件。这是绝对城学长的一贯做法。
虽然在解决事件的那一刻,事件就该告一段落了,但既然绝对城学长的目的在于妖怪——我记得他说过为了不让妖怪被遗忘之类的——那么机关和故事就必不可少。而负责设计和制作这些机关的,就是原戏剧社成员、理工学院的杵松学长。至于负责处理各种杂务的人,则是我——汤之山礼音。
看来「笑女」不是真怪,但我还是不懂。学长看着皱眉歪头的我,板着脸继续说下去:
「嗯,是啊。」
「辛苦了,阿赖耶。要我帮你泡杯咖啡吗?」
「不过阿赖耶就是这种人嘛。突然变得有礼貌反而很恶心。」
「怎么可能。那是因为委托人所在的研讨室的空调通风管,因维修工程的关系,跟岸田牧子教授的研究室连在一起了。」
「原来如此,我懂了。不过,真亏你知道工程的时程呢。」
在心里胡思乱想这那的同时,屏风对面学长的讲话仍在持续,没有结束——
「我讨厌运动。山也好,水也好,都只是田野调查时逐渐习惯的。而且,我来过这座山好几次了。」
「听起来好寂寞……虽说我的老家也靠山,但那里毕竟有温泉,所以勉强能撑下去。」
「哦,原来是织口老师的功劳啊。」
「啊,是这样吗?既然这么习惯,学长自己来不就好了?」
我带着这种想法,哼的一声别过头,学长和杵松学长互看一眼,无奈地耸肩:
绝对城学长滔滔不绝地朗声说明。委托人似乎很认真地在听,连应声都没有。不过,真亏他能以一个妖怪为题,讲出这么多内容。不愧是妖怪学专家。
「吵死了。废话讲太多只会消耗体力。在习惯高地环境之前,你只用想着保持一定的步调前进就好。」
我一边承受着早上见面时学长塞给我的背包的重量,一边瞪着那黑色的背影。这个旧登山包重得要命,宽大的背带紧紧勒在肩膀上。虽然我有在练合气道,但不管是什么运动,比起体力或爆发力,最终还是习惯与直觉比较重要。平常不觉得重的重量,对不习惯山路的我来说,负担还是太大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不愧是杵松学长,真明事理。」
所以我再次要求说明,但绝对城学长只说「去了就知道」,杵松学长也只说「阿赖耶说要自己亲口解释」——于是乎,到头来我还是一脸懵。
面对绝对城学长一本正经的表情,杵松学长苦笑着如此回应。至于我,听到突然开始的「那个日子」的话题,只能愣在原地。虽然我也很在意杵松学长的学会发表,但更想知道那天是哪天。我歪着头,眨着眼,交互看着两人,先对我的反应做出回应的,照例又是杵松学长。
「我也想过,但外人基于好奇介入别人的私事,好像很失礼。」
——这种贴心,和冷淡的黑白怪人完全不同。我故意拍手,杵松学长点头说「不客气」,然后突然改变话题:
「杵松学长也是,应该要对他严格一点……太宠他了啦。」
「为什么?你是资料室的体力担当吧?」
「目的地居然是山……现在回想起来,昨天学长说『六点在车站会合,穿长袖,穿能登山的鞋子。没有就去买』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了……还想着『是为了配合某种咒术戏法吗~』这种多余的事,真是笨蛋……竟然真的要爬山啊……可恶!」
「没关系,我来说。」
唉……反正要么是去帮忙做什么假的驱邪仪式,要么是去看和妖怪有关的什么事儿,就随他便吧。
「现在是的。但以前林业还很兴盛,很多人进出这座山。」
「水库建设工程?哦,这座山上有水库啊?」
「抱歉抱歉,把你晾在一边。汤之山同学,听我说……」
「对了,学长,我记得你也很会游泳吧?其实你挺『体育系』的吧?」
「这倒是。」
「既然你有余力走得这么快,就帮我分担一点行李吧。」
我主动结束逐渐变成惯例的对话,询问在意的问题。这种事我倒是能直接问出口——我在内心自嘲,学长则露骨地耸肩。
「失敬。不过阿赖耶,事情我是明白了,但放着不管真的好吗?」
学长一边品味咖啡的香气,一边若无其事地摇头:
「对了,『幽灵』你也是经济系的嘛。那你应该至少听过岸田牧子教授的名字……看你的表情,八成没听过吧。」
——杵松学长正要解释,就被冷淡的声音打断。绝对城学长把咖啡还剩三分之一左右的杯子放在旁边的书桌上,转身面对我:
「什么事?原来你在啊,『幽灵』。」
「到了就知道。闭上嘴,继续走。」
「阿赖耶,你刚才那样说也有不对的地方。称赞织口老师,不需要和汤之山同学比较吧?」
「是吗?」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习惯山里的环境啊。」
「明明完全不提自己的事……」
我们窃窃私语着。就在这时,绝对城学长的讲述似乎结束了,我听见委托人说「谢谢」,接着是门的开关声。我和杵松学长互看一眼,心想「好像完事了……」这时,身着黑色羽织的怪人突然从屏风那边冒了出来。
顺带一提,其实我也是「真怪」的一种——妖怪「觉」的后代。我之所以会协助绝对城学长的欺诈行为,是因为只有他能抑制我失控的「觉之力」。嘛,帮学长忙我也不是那么讨厌啦,但他每次有事没事就叫我「样本」,希望能改一改。都已经认识半年了,我觉得他至少可以把我升格为助手或助理,因此我——汤之山礼音要求改善待遇。
——我连忙否定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自从出入绝对城学长的住处后,我才知道这世上其实存在着少数无法以科学解释的真正妖怪。也就是妖怪学·怪异分类法所谓的「真怪」。
「和你完全不一样。」
我一边继续抓握训练,一边自言自语地小声抱怨。
「学长、学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说什么傻话。既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不该一个人上山。尤其是这种山。」
「真正的妖怪?怎么可能……啊,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杵松学长无视绝对城学长的抱怨,以不怎么觉得失敬的表情反问。嗯,这个疑问很合理。学长虽对委托人信誓旦旦「转换心情就会消失」,但根据刚才的说明,只要岸田老师不改掉她的兴趣,「笑女」应该会继续在那间研讨室「出没」吧?
「没有。随着经济恶化,工程最终还是中止了。但是,离开的人们没有回来,就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山中村落消失了。这是常有的事。」
我跟在学长身后走着,发出悲壮的声音。从嘴里呼出的粗重气息毫无停歇之意,勒在双肩上的两条背带不断告诉我背包有多重。我拼尽全力吸着清凉的空气,盯着走在前面的黑色羽织,挤出声音:
「哦哦,原来如此。笑声就是透过临时改装的通风管,传到委托人所在的研讨室啊。」
「那是用来存放登山工具或休息用的公共小屋,不过已经很久没人用了。听说以前有很多那种小屋,但还是敌不过时代的变迁吧。我初次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开始荒废了。碰巧当时还搞了水库建设工程,所以没多久山里就完全无人化了。」
「空调维修工程这周就会结束。到时候临时通风管也会拆掉,如此一来,岸田教授的笑声就不会传到研讨室了。所以不需要特地出手。」
——绝对城学长冷淡回应笑咪咪迎接他的朋友,坐到和室椅上。目送杵松学长走向厨房后,我停止训练,凑近绝对城学长。
「你只会重复这句话……不过,这座山真的很偏僻……山脚下什么都没有,这附近是无人居住吗?」
「你已经不是外人了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你说对了。所以,那个岸田老师怎么了吗?」
「汤之山同学真温柔。既然这么在意,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我从刚才就一直都在啊。还有,我不承认那个绰号。」
「『幽灵』,你下星期四有空吗?」
实际上,就连不熟悉登山的我也知道,这座山不是什么名山。进山已经几个小时了,周围的森林树木杂乱无章,我们踩着的这条小径——应该是前人踏出的痕迹,如今早已被野草重新占领。若是热门的登山路线,此刻脚下该是平整的石阶,空气中该飘荡着说笑声,然而如今却只闻蝉鸣。我听着仿佛舍不得夏天结束的蝉鸣,询问学长:
「是这样没错,但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不就好了……算了,我想问的是——『笑女』到底是什么?没有事先调查也没有设机关,难道是真正的妖怪——『真怪』吗?」
「汤之山礼音的姓、名头一个字连起来不就是『幽灵』吗?」
在静静品尝咖啡的学长面前,我由衷地感到认同。织口老师是文学院的年轻副教授,也是大学创办人一族的千金,在学生和教职员群体中都很有面子。虽然一度与我们为敌,但经过种种事情,现在已经完全混成了熟人。我补上一句「真是个方便的人」,学长轻轻点头,盯着我说:
——我不禁大喊。
「嗯。」
「对吧?你难得下定决心面对过去,我也很乐意陪你,但不巧的是——那天我没办法去了。抱歉。」
学长干脆地打断我的疑问,又继续喝起咖啡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虽然我很清楚他就是这种只说想说的话、不接受提问的人,但也没道理要乖乖听他话——
「那就陪我一下。」
「嗯,抑或是真正的『笑女』搞的鬼。」
因为这等于是协助欺诈,偶尔良心也会感到不安,不过这部分希望各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事情已经圆满落幕,而且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瞄了一眼挂在无袖背心胸前的竹环项链,询问杵松学长:
「又说这种话!」
时间来到隔周的星期四。
「哦,岸田教授是出了名的经济系铁娘子,但跟周遭的评价相反,其实她有喜欢搞笑短剧和相声的一面。每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研究室偷偷观赏她爱看的DVD,笑到打滚,是她唯一的兴趣,也是纾压方式。」
——杵松学长递出冒着热气的杯子,插嘴说道。绝对城学长默默接过杯子,点点头。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我觉得这位学长应该要多说点「谢谢」比较好。
「星期四?目前没有出席率不够的课,一天左右的话应该可以。不过,为什么问这个?」
——学长说完,微微耸肩。不用解释,我也知道「这种山」是什么样的山,所以没有多问。简单来说,就是没有登山客,也未经旅游开发的山吧。
——学长说完,指着山路旁边说:「你看,证据就在那儿」我顺着学长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茂密的树林旁矗立着一座小屋。这座用木板搭成的简陋建筑,由于长期无人打理,墙壁和屋顶都已腐朽,看上去随时可能倒塌。虽然我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子,但学长继续往前走,我也只好匆匆赶上去。在赶上的过程中,学长补充道:
「这是即便放着不管,也会自行解决的事件吗?」
「……什么意思?」
「……对了,阿赖耶,下星期就到那个日子了。」
「因为前几天,织口给了我登录大学教职工网站的ID。多亏如此,校内信息一目了然。」
话说到一半,我就喘不过气了。虽然不甘心,但我应该还没习惯山里的环境吧。另一方面,绝对城学长的语气和步调依然一如往常。他穿着平常穿的皮鞋,却能若无其事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那副模样看起来莫名可靠,但我实在不想坦率地称赞他。理由很单纯——
「这是两码事。我又不是在山里长大的……呼嘿。」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答案出乎意料……!」
经过六月的滑头鬼事件,以及暑假的蛇津波活人祭骚动,我略微知晓学长从前遭遇过某些事,其遗留的心理阴影至今犹在。可是,那个怪人完全不想谈论自己的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绝对城学长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打断我的抱怨。我们八点前就进山,现在已是十点半。在这期间,我们始终在未经铺设且陡峭的登山道上行进,学长的步伐却丝毫不见紊乱。他明明穿着羽织、衬衫和皮鞋,这身打扮怎么看都像是对山的轻视。可这位学长虽然外表像个不健康的室内派,实际上却意外地擅长爬山。
「其实是下个月的学会突然要我发表,我现在正忙着准备。如果只有几小时,还可以利用实验空档抽身,但要抽出一整天就有点困难……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吗?」
尤其是活人祭骚动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经常显得郁郁寡欢。作为身边人——我先声明,只是「熟人」——当然会在意,但既然不知道具体原因,我也无能为力。听我如此抱怨后,杵松学长露出温和的微笑:
虽然知道学长不是那个意思,但身为一个偶尔会被误认成男性的女大学生,被拿来和织口老师那种温柔优雅的美女比较,还是会忍不住生气。对啦,反正我和织口老师不一样,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个子高,身材又不性感,穿衣品味也一塌糊涂,兴趣和专长还是合气道……
「学长~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我们来这座山做什么?」
「学长,你走得这么快,绝对是因为把行李都塞给我了吧……?」
「我说『幽灵』啊,你想对谁自卑是你的自由,但请不要莫名其妙迁怒别人,很烦。对吧,明人?」
「……笑是感情的表露,会笑的动物只有人类。因此,听到不可能有人的地方传来笑声,这种现象的诡异程度是万人皆知,同类型的怪异也很多。例如江户时代的代表性妖怪画集《今昔百鬼拾遗》中,就有一种名为『倩兮女』的妖怪……」
「喂,你们很啰嗦耶。」
「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这种事!这个背包又大又重,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只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例如四升的水。」
「四升?难怪这么重。你喝这么多水吗?」
「以防万一。而且,我也有带一点行李。」
——学长说完,举起左手拎着的小纸袋。虽然他自豪地举着,但大小和重量都不到我行李的三分之一。不过我很清楚,就算我追究这点,他也不会当回事。比起愤怒,我更感到无奈,于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至少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吧……杵松学长说的『那个日子』,和这座山有关吧?」
「你话真多。难得来山里,安静地感受异界的空气吧。」
「……异界?那是什么?」
仿佛妖怪学讲座的开关被打开了一般,学长流畅地解说道:
「『异界』指的是与日常生活空间不同的领域。对山村的村民来说,山是最亲近、最息息相关的『异界』。山通过供人采集和狩猎给予村庄恩惠,保护村庄免受风雪和敌对势力的侵害,有时也会以兽害或山难的形式给村庄带来危害。山是一个具有多面性的空间,因此,古人认为众多妖怪都藏身于山中。」
听罢,我应了一声「哦」,学长转头看向我,补充道:「你明明是山妖的后裔,却不知道吗?」呃,就算你这么说……
「我是在上大学之后,才知道我的祖先是『觉』的,而且我也没有妖怪朋友或亲戚……话说,山里的妖怪有那么多吗?」
「当然有。从只闻其声的现象类怪异,比如我前不久提过的『笑女』;到有血有肉的存在型怪异——各种形态的怪异概念一应俱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天狗与山姥,你至少听过这俩的名字吧?」
「这个嘛,当然听过。天狗就是鼻子很长,拿着扇子的那个吧?然后山姥是住在山里的可怕老婆婆,我有在民间故事书里看过。」
「嗯,一般人的印象大概也就是这样。这两种妖怪的故事在全国各地的山区都有流传,实际上这座山里也留有山姥的传说。」
说到这里,学长停下脚步,把脸转向环绕着山路的森林。未经人工干预的森林里,树枝与杂草都恣意生长,明明是白天却显得有些昏暗。学长注视着森林深处的侧脸,让我不禁看得入迷。
或许是因为从刚才到现在都只看到他穿黑色羽织的背影,好久没看到他的脸了。但更重要的是,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么寂寞的表情,仿佛在怀念着再也回不去的某种事物……
就在我擅自这么想象时,学长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原本带着忧愁的侧脸瞬间变回平常那张臭脸,长浏海下的双眼瞪向我。
「别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咦?不,不是那样……话说学长,你之前说过你来过这座山吧?呃,是叫什么来着?你是来见山姥的吗?」
「你会感到吃惊也正常,但没办法,就是有这种山姥。」
「过了一段时间,从被窝传来啃咬东西的声音,饥肠辘辘的长男和次男问她在吃什么。假母亲把吃剩的东西丢给他们,结果是三男血淋淋的手指。」
「毕竟我好歹也是跟了学长半年的助手。」
「嗯,有的。」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把背包放到地上。身体顿时变轻,让我忍不住想「哦哦!」大叫,但我忍住了。虽然不太会形容,但我感觉学长的背影在告诉我,希望我安静一点。
我是人类,人类!我不禁瞪了学长一眼,但他无视我的视线,接着开口说:「山姥的另一个特征是……」看来他打算继续妖怪学讲座。
「也就是说,山姥的故事在古代是只有庶民谈论吗?」
「以为是民间故事就小看它,没想到这么惊悚……吓我一跳。」
「这么一想,就觉得心情变好了。要不要来唱首歌?」
「这里什么都没有耶?应该说,还在路上……」
「什么是庶民妖怪?」
「真是的。『觉』就别怕山姥啦。」
既然角色差这么多,干脆取个「山之魔女」之类的其他名字比较好吧。我不禁多嘴,学长突然盯着我,说「就是这个」。什么?
「虽然无法理解你的思考过程,但总之别唱。会破坏气氛。」
「……咦?」
「没……只是觉得你的眼光变好了。把山姥的两面性归结为衰败神明的假设,着眼点不错。」
「啊?我可不像学长你,对这方面那么清楚……」
「很可惜,也有外貌是年轻女子的山姥。」
因此,我安静地放松肩膀,注视着黑色的背影。学长朝空无一物的山地行了一礼,从手上的纸袋拿出一个大大的深绿色瓶子。看来是红酒,而且相当高级。
我稍微放心了,但还是继续待在学长旁边。视野里有熟悉的脸和没有,安心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又说这种话~」
「站在故事主角的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但这里应该注意的是——山姥之死跟作物的由来联系在一起了。这种类型被称为『尸体化生』型。这种形式的故事分布很广,在同样有山姥以反派角色登场的『不食之妻』中,山姥的尸体变成了作物和药材。」
我们吃着携带的营养均衡食品休憩片刻后,又继续爬山,大约一小时后。
「之前提到的鬼和天狗,在民间故事中有时会给人带来好处,有时会扮演滑稽的角色。但这些故事都是以『原本很凶恶』为前提。相较之下,山姥是同时拥有凶恶和善良两种属性,极为特殊的妖怪。」
「原来如此……呃,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喜可贺』的,毕竟幼弟惨死的事实并没有改变……而且长男和次男也没得到宝物之类的。」
「哦?就像打倒山姥后,得到山姥的宝物那种感觉吗?」
「算了,总比一直沉默下去好……请不要再吓我了哦?」
「学长,所以山姥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刚才,绝对城学长确实对我这么说。可是,平常的他应该会命令我「给我等着」才对。然而他却用「可以等我一下吗」这种请求的语气……真的很难得。
「啊?」
「如果对手是鬼的话,倒是有这种套路,但山姥的情况与之不同。例如刚才说的『天道先生的金锁』。察觉到是妖怪假扮母亲而逃跑的长男和次男,被山姥逼到树上,但在拜托了『天道先生』——也就是太阳后,从空中垂下了一条金锁链。」
「我想办点事,可以等我一下吗?」
「据说这是古代太阳信仰的残存。这部分深入探讨的话也很有趣,但现在优先说山姥的事——长男和次男顺着锁链爬到空中后,追赶他们的山姥也有样学样,但这回太阳垂下来的不是锁链,而是腐烂的绳子,所以山姥在爬到一半时绳子断掉,就这么摔进荞麦田里死了。从尸体流出的血把荞麦染红,所以荞麦现在也是红色的——故事到此结束,可喜可贺。」
「长角的原色巨人、高鼻子的怪人、挥舞菜刀的食人老婆婆。如果被这三种妖怪追赶,你觉得哪个最恐怖?」
「助手?别自以为是了,应该是『样本』吧?」
就算你说到了,可是你看,对吧?
学长转头向我抛出这个问题,我稍微思考后如此回答。嗯,虽然同样是恐怖的妖怪,但山姥带来的恐怖,其「真实感」更甚于前两者。我补充说明自己能够理解学长的意思后,学长微微颔首——
「放心吧。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山姥不只是可怕的妖怪』。」
「啊,是这样吗?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真是个任性的人……」
「在『山姥媒人』、『山姥的锦』、『米福糠福』等故事中,山姥是以充满善性的存在登场。这些故事中的山姥就像《灰姑娘》里的仙女,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赐人幸福。她们只会帮助清廉正直又贫穷的主角,并不会吃人。」
「就像刚才说的,山姥在传说中虽然常以危害人类的形象出现,但也有她给人们带来财富和恩惠的例子。」
——我忍不住大叫。
「怎么了?没听见吗?」
「……肯定是挥舞菜刀的老婆婆吧。」
因为学长说故事结构和格林童话很像,我还以为三兄弟都能得救,没想到最小的弟弟最先被吃掉,真是令人不开心的「惊喜」。在家中,而且是在家人身边,年幼的弟弟被吃到只剩手指,这种情境真的很恐怖。就算拍成电影,我也不想看。
「倒也不能把话说死,毕竟也有以山姥为题材的谣曲,但大体上,山姥算是典型的『草根类』妖怪了。其造型与天狗或鬼相比,显得较为朴素,但也因此更让人感到恐惧。」
「不,我听见了。当然可以等。」
「嗯,确实有那种传说。」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
「我们趁天黑前回去吧,学长?」
学长冷淡的声音打断我的话。他用冰冷的视线让我闭嘴后,提着小纸袋走向裸露的山地,然后回头对我说:
——学长流畅地说明,同时再次转身背对我,迈开脚步。我重新背好背包,跟了上去。虽然刚才只是稍微停下脚步小憩片刻,但不知是趁这段时间调整了呼吸,还是身体已经习惯山路,脚步比先前轻盈了些。我踩着有节奏的步伐,同时对走在前面的黑色背影发问:
「啊,又是作物呢……虽然我不是很想吃从尸体变来的粮食。」
「我脸上有粘着什么吗?」
学长说完,就不再开口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平常明明是别人不问,他也一直说个不停,如今偏偏在我有点兴趣的时候这样。
——心中悄悄响起这样的声音。就是说嘛,毕竟难得来山里一趟,不好好享受就太可惜了——我如此自我劝慰着。
「『牛方山姥』和『三张纸符』我有听过,但『天道先生的金锁』又是怎样的故事呢?」
我配合学长的步调,坦率地说出感想。身体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山地环境,再没有呼吸急促的迹象。随着海拔的升高,森林逐渐开阔,透过树木的缝隙,隐约可见初秋的山峦景色。
「原、原来如此……所以,这座山以前出现过那种妖怪吗?」
「是啊,山姥是那种越调查,脸孔就越多的妖怪。这么一来,就必然会产生一个问题,那就是——过去的日本人是如何理解山姥的?山姥的本源是什么……?」
「好可怕!」
……学长的话也听完了,欣赏一下风景也不错。
「哦哦。」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学长旁边这么问了。
因为被称赞而开心起来的心情,转眼间就跌落谷底。反正我就是单纯的样本啦,哼。我别过头去,学长轻轻耸肩,抬头看向山巅。
「咦?」
「我怎么可能安排要待到天黑的计划。我们预计下午三点下山。」
虽然我不认为山姥真的会出现在附近,但一旦感到毛骨悚然,就很难忘记那种恐怖。就连刚才觉得没什么的昏暗森林,如今都让我莫名的不安。这时,学长似乎觉得我那认真的态度很有趣,他瞥了我一眼,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有这种故事啊?……话说,这也算是山姥吗?」
我疑惑地问,同时四处张望。绝对城学长停下脚步的地方,是沿着斜坡平缓弯曲的山路一角,再普通不过了。山路周围杂草丛生,左边是长满低矮灌木的荒山,右边则是相当有看头的景致。换句话说,跟刚才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这里是目的地的要素。硬要说的话,就是路稍微宽了一点,有车子能通过的宽度,但那又如何?
「我说过了吧。山姥的特性就是直接的恐怖。她会锁定具体的个人,用爪子、牙齿或刀刃夺走性命。可以说是体现了原初恐怖的妖怪。」
「开始有点妖怪学的感觉了。既然山姥有善有恶,那是不是像『黏踢踢先生』或『见越』一样,原本是神明?」
话题突然改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头回应。于是学长踏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前进。他能一直维持稳定的步调,确实挺厉害,而且他似乎有在关心我,让我拾回了一点开心……啊,这不是重点,我更在意之前对话的后续——
「咦?啊,是。身体也习惯了,没问题……」
「就是指——其故事基本只在平民阶层中流传。不像鬼或天狗那样,不止存在于民间故事,也常被官方记录提及。」
——我感到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虽然我也觉得这显得不自然,但学长没有追究,只是坦率地点头:
「呃……请问『这个』是指什么?」
「需要的情报,我几乎都告诉你了吧?妖怪学的诀窍就是不要把属性分开来思考,而是要从整体的角度观察。你先考虑考虑,等我有心情再告诉你答案。」
「那就好。」
「所以赶紧往下说吧。」——我这么催促后,学长傻眼地斜眼看我,说:「你很跩耶。」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目的地也快到了。我们再走一会儿就休息,你还能坚持吧?」
「到了。」
「这里真的是目的地吗……?再往上爬好像就是山顶了,既然都来了,就爬上去吧。」
「差不多……当然,实际上不可能真的见到,但体验传说中的环境对妖怪学而言也有意义。尤其是了解身为庶民妖怪的山姥。」
「就说了,请不要把我当成妖怪。」
「好吧……这下共通要素更少了。真没想到山姥的种类竟如此繁多。」
「……学长你刚才提到的『山姥给人们带来财富和恩惠』,不会都是这种调调吧?有本性善良的山姥吗?」
我用力点头。学长确认过后,转身面对裸露的山地。我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微微歪头。
「我的意思是,关于山姥的最大争议点就在这里了。如你所说,可怕的人肉食客山姥和善良的异能者山姥,角色定位完全不同。尽管如此,这两者在民间故事中——也就是在传播此类故事的日本庶民心中,同样被当成『山姥』。这便是山姥最大的特征兼谜团……」
「我说过了,你的着眼点不错。剩下的你自己想。」
「嗯,山姥是连知识不多的古代庶民,都普遍感到恐惧的妖怪。潜伏于近在咫尺的『异界』——山中,也能够刺激想象力。正因为如此,山姥在『牛方山姥』、『三张纸符』、『天道先生的金锁』等许多故事中,都担任反派角色……」
我左右摇头,树木间的山峦景色映入眼帘。
学长说明到这里,突然看向我。被他从极近距离盯着看,让我困惑地脸红起来……怎、怎么了?
「确实有学者这么主张。他们认为山姥追人的形象和日本神话中的『伊邪那美』一样,死后化为作物的属性则和『大宜都比卖』一样。鉴于故事中山姥的尸体经常被大卸八块,所以也有学者认为是绳文时代以来『地母神』信仰的残存。但把山姥看成衰败的母神有点奇怪。毕竟山姥在文献中出现是在中古后期的室町时代……」
「故事结构和格林童话的『七只小羊』很像。三兄弟的母亲出门后,山姥假扮成母亲进入家中。假母亲没有准备餐点,而是和年幼的三男一起钻进被窝。」
学长似乎很高兴我无意间说中了重点,语速稍微加快了些,步调也跟着变快。他没有注意到慌忙跟在身后的我,流畅的讲述仍在继续——
学长突然说出这句话,我不禁眨了眨眼。
——可以等我一下吗?
「这也不是能同时具备的属性吧……嗯,我已经大致明白不同故事中山姥形象的矛盾性了,但有没有什么共通点呢?除了都是老婆婆……」
「是吗?我觉得天狗和鬼也很恐怖啊?」
「突然变成奇幻故事了呢。明明刚才还是血腥的恐怖故事。」
……原来学长的行李是红酒啊。可是,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开口,所以我把疑问留在心里。这时,学长从羽织袖子里拿出瑞士刀,灵巧地拔开软木塞。
啵。
轻快的声音在山路上响起。学长伫立在原地,仿佛在回味余韵。接着,他那白皙的手臂,缓缓倾斜酒瓶。咕嘟咕嘟咕嘟,有节奏的声音回响着,浓紫色的液体被倾注向山地。
稍微倒一点,停顿片刻,然后自己也抿一口,再继续倒酒。学长一语不发,只是重复这个动作。仿佛配合着某人的步调,缓慢地持续着神秘的行为。看着沉默的黑色背影,我自然而然地开口:
「那个,学长。」
「什么事?」
「……有人在这里过世了吧?『那个日子』也就是那人的……?」
「是啊。」
只有两个音节的简短回答传入耳中。学长没有回头,但这样就够了。虽然想问清楚,但我不是那种不会看气氛的笨蛋,现在还是让学长一个人——不,如果把和他一起『喝』酒的人算进去,就是两个人——总之,还是让他俩待着比较好。如此判断后,我压低声音说:
「我在这附近晃一下。」
「小心别滑坠了。这附近经常发生滑坡,地盘很松。」
「了解。那,呃……请慢用。」
我对自己无法说出更贴心的话感到无奈,同时在山路上稍微往前走。因为没有背着背包,脚步轻盈到令人惊讶,忍不住小跳步前进。
学长现在似乎想一个人静一静,既然如此,我最好离开学长的视线范围。虽然没有消磨时间的方法,但难得来到山上,就拍几张风景优美的照片吧。
这么想着,我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虽然不出所料收不到信号,但还是可以使用相机功能。于是我将手机切换成相机模式,拨开茂密的草丛,走近山路边缘的陡坡。既然要拍照,还是尽量从路旁拍比较好,这样拍出来的照片就不会有路在画面里——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咦?」
鞋底传来讨厌的触感,本应踩在地面上的脚突然深深陷了进去。我还来不及感到困惑,身体就直接往下坠,然后——不,是「唰——」地滑了下去。
我走到路旁太远的地方,踩空了!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身体已经加速到停不下来了。
「迷路时原地等待是铁则。」
我苦笑着摇头。学长从怀里拿出香烟,示意要抽一根,我摆了个「请便」的手势,同时看向木板墙……不,是透过墙上的缝隙看向夜晚的山林。抵达这里的时候天色就很暗了,现在外面已然一片漆黑……
学长的羽织在山风中飘扬,他平静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我静静听着,突然明白:
「你也知道吧,就算现在开始下山,到山脚之前天也会完全黑掉。虽有照明工具,但我想避免在夜晚的山路上行走。」
我调整着背包带,得意地哼了一声,又补充道:
「别说傻话了。」
从山坡上滑落、迷失方向的我,大约十五分钟前与绝对城学长会合。从那之后,我低着头不断重复这句话,仿佛陷入自我惩罚的循环。
我不由得轻轻叹息。学长不知何时已经不再说话,寂静的气氛充满昏暗的小屋。只有小水壶烧水的声音。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我先打破沉默——
「毛毯?啊,真的耶。」
「我知道有个能过夜的好地方。」
「哈……」
虽然偶尔会有风从缝隙吹进来,屋顶也有部分破洞,但就像学长说的,光是有墙壁和天花板,安心感就截然不同。摇曳的瓦斯炉火焰,也温柔地安抚着我的心灵。我呼地舒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咬了一口块状的便携食品。舒适的热意和甜味渗透到身体里,我不禁发出感叹:
学长始终沉默,直到我近乎崩溃地重复道歉时,他才叹了口气:
……那么,我很好奇那位老师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却无法开口询问。
「呼,活过来了……」
「了解。不过,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擅自进入这间小屋没关系吗?」
「我的妖怪学老师。一来到这座山,就忍不住想起他。」
我一边品尝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咖啡,一边回想来到小屋的路途。我原本单纯地以为只要照亮黑暗就好,但那是大错特错的想法。夜晚的山和夜晚的校舍或路灯熄灭的夜路,黑暗的性质完全不同。
「我、我做不到……明明被你提醒过……」
「早就废弃的地方,哪来什么『擅自进入』?还是说,你想现在走夜路下山?」
我不禁重复了这个令人在意的词。是跟刚才——虽然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他倒酒缅怀的对象有关吗?但学长没有回应,只是掏出怀旧风格的怀表:
学长也盖上毛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冷淡,但感觉其中包含着平时没有的明确关心,让我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绝对城学长把烟灰弹进便携式烟灰缸,怀念地说道。所谓的「珍贵文献」,大概是指现在四十四号资料室中那些用于编纂《真怪秘录》的笔记和备份材料吧?学长之前提过,那是别人托付给自己继承的。也就是说,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文献,原本是学长老师收集的?
「我绝对没法在那种情况下走好几个小时。做不到做不到……」
——学长很干脆地回答了。哎呀,真是稀奇。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的惊讶,学长继续抽着烟。
「嗯……可是会想上厕所,还是算了。」
「然而实际没有准备吧。」
不是视野不佳或难以行走这种单纯的问题。该怎么说才好——周围的一切都令人害怕。随着太阳逐渐西沉,黑暗逐渐覆盖山林,不安的气氛也越来越浓。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那股气氛的来源,但正因为如此才令人害怕、不安、心急。
……原来如此。绝对城学长的老师,就是死在这里的。
「我可以努力!下山比上山快——」
「要好好暖和身体。若是感冒就麻烦了。」
「这都是身为合气道家的潜力啦!」
学长果断打断我。嗯,我这个刚犯下失误的登山新手,只能听从有经验的人的指示,可是,可是……
「当然没有。」
「对不起……我连这都不知道。」
「因为山是充满人类以外的生命的空间。会感到疏离感或压迫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与村落不同,在这里我们才是异质的存在。」
面对我的鞠躬,学长用轻松的语气回应。道歉时间至此结束。我重新振作,抓起学长身旁的背包「嘿咻」一声背起,却听到他惊讶的声音:
「……其实从刚才开始就渐渐……没想到会这么冷。」
「你会这么觉得,是因为你的身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疲惫。好好吃喝,让身体休息到早上。不过别连明天的份都吃掉。」
「咦?嗯,是啊……大概吧。」
我一边听着学长的话,一边在背包里摸索,结果摸到了两卷用带子缠起来的布。展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薄毛毯。虽然没有被子或睡袋那么暖和,但有总比没有好。我问学长能不能用其中一卷,他干脆地点了头。
「……够了。」
「那就好。语言本是传达思想的工具,在意思已传达清楚后还继续对话,就是浪费时间,是低质量的自我满足。所以——已经够了。」
我微弱的声音在傍晚的山路上响起。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是啊。虽然不是高级旅馆,但有屋顶和墙壁就是不一样。」
「咦?你、你不生气吗?明明说三点要下山,却因为我犯蠢拖到傍晚……而且,你刚提醒我要小心,我马上就滑落下去,真的很抱歉!」
「是啊,你添了麻烦。」
「嗯?怎么了?」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从遥远的上方传来。那声音意外地令人振奋,但现在的我光是努力不让自己继续滑坠就已竭尽全力,根本无法回应。
「等天亮?要在哪里等?这个背包里没有帐篷吧?」
「嗯。御寒工具只有薄毛毯。你找找看。」
「是老师带我来的,说是体验一下山姥传说中的环境。我当时还比较抵触来着……毕竟好不容易得到了珍贵的文献,应该先仔细研读……可他是个喜欢外出、不愿闷在屋里的人。我反复强调身为学者应该更重视资料的解读,但直到最后他也不肯听我的。」
「你滑下去时,我心想『又来了』,吓出一身冷汗呢……」
「是吗……其实我也开始觉得冷了。唉,早知道要在山里过夜,就会准备睡袋的……」
「对吧?那……要露宿吗?」
「给你添麻烦了!」
「山上昼夜温差很大……要不要再喝点热的?」
「别啰嗦了。你的歉意我收到了,而且你又不笨,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对吧?」
「不是叫你别道歉了吗?没提前教你是我的错,而且多亏你大声呼喊我们才能会合,结果不算坏。」
「带了不习惯爬山的你一起来,我也有责任。从近三十米高处滑落却只弄脏衣服,这结果已经算幸运了,你该高兴才对。」
「你振作得也太快了吧?是动物吗?」
仿佛在呼应学长平静的语气,炉火从下方照亮学长的脸,让拉长的影子摇曳。配上他所说的内容,那模样简直就像潜伏在山中的妖怪,但不知为何我完全不觉得可怕。在默默听他说话的我视线前方,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徒缓缓吐出白烟。我本该很反感的烟味,不知为何也不觉讨厌了。
小小的喷嚏,威力却足以驱散沉闷的气氛。学长把烟蒂丢进携带式烟灰缸后,疑惑地看向我:
「我只是佩服……说起来,真没想到你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回山道。那个斜坡还挺陡的。」
「明明是学长说『够了』的吧!干嘛现在又说这种话……」
「当时我还想说,学长是在讲哪里……原来如此,是这里啊。」
原来背包里连这种东西都有啊。难怪这么重。我在心中喃喃自语,重新环顾四周——
确实,既然学长说「够了」,再啰啰嗦嗦也不合适,应该干脆地结束掉。我轻轻点头,直视眼前的黑色身影,深鞠一躬——
「我明白学长说不要小看夜晚的山的意思了……」
反正他也不会跟我说以前的事吧。我怀着这种想法,以不抱期待的心情试着询问。不料——
「……教导?是被谁教导呢?」
「『幽灵』!你没事吧!」
啊啊,我在做什么啊!学长明明才刚提醒我要小心!
绝对城学长回应我的话,熟练地调整瓦斯炉,上面放着小水壶。从炉子上腾起的蓝色火焰一下子变大,照亮了我们面对面坐着的身影。
「那么,学长之前来这座山是因为……」
当我即将再次陷入沮丧模式时,学长及时制止了。哎呀,好险好险。我左右摇晃着脑袋驱散软弱情绪,学长则松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道:
「……『又来了』?」
「……超越人间善恶与伦理的原始混沌世界。它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也是最亲近却又最异质的异乡。山就是这样的地方,我是这么被教导的。」
「哈啾!」
我看了看空的不锈钢杯和水壶,轻轻摇头。虽然想暖暖身子,但水分已经补给够了。学长听了之后,点点头:
我一边感叹自己的愚蠢,一边拼命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然而,像滑梯一样的陡峭斜坡上,长的尽是些短草。它们不是从指缝中滑脱,就是轻易地被扯断,根本起不了制动作用。可恶!
「不过,都是因为我乱逛,才拖到现在这么晚……要是我乖乖待在原地等就好了。」
「我不想……应该说,我办不到。」
面对我忐忑不安的询问,学长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请。」
「如果不行就不会带了。另一卷给我。」
「研究妖怪学,首先必须去实地感受妖怪。这是老师的主张。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
「我说『够了』。把头抬起来,『幽灵』。」
学长刚才说「一来到这座山,就忍不住想起」……仿佛在悼念某人一样倒酒的背影……和我碰面后说的「还以为又来了」……以及,上个月被卷入事件时,他说「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把这些线索综合起来,就能大致推测出这座山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现在深刻体会到了。」
「早就说了,这不是有灯光就能解决的问题。」
学长略带强硬的命令打断了我的自我否定。我反射性地抬头,与注视着我的学长目光相遇。因夕阳逆光的关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知为何,我确信他没有责备的意思。
墙壁是老旧的木板墙,地板上满是虫蛀的痕迹。没有显眼的家具,除了门板之外没有其他入口。学长今晚选择的住处,是爬山途中看到的那座废弃小屋。据说以前是放置山间工作用具的建筑。它既没有锁也没有窗户,结构简单,但似乎正因如此才具有耐久性,与破败的外观相反,里面意外的舒适。
「冷吗?」
我把展开的毛毯递给学长,然后坐在他旁边,盖上了自己那条。蠕动着调整位置后,身体很快就暖和了起来。在舒适的温暖中,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傻呼呼的声音。
「啊,超好吃的……!」
双手揣在怀里的学长沉默不语,身旁放着背包。染成橘红色的山顶、归巢的鸟鸣、渐凉的空气、胸前的护身符、沾满草汁和泥土的衣服——所有透过五感感受到的细节,都像在无声地责备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不自觉地向下飘移。
「别小看山。等天亮更安全。」
「好、好的……总觉得学长今天跟平常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就是我。」
虽然他用傻眼的语气回应,但我在心里嘀咕着——不会是因为带我这个外行人上山、差点让我遇难而感到内疚吧?现在的学长没有平常那么冷淡。应该说,他甚至有点温柔,而且莫名可靠。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涌起不必要的紧张……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身旁传来疑惑的声音:
「『幽灵』,你的脸好红。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才、才不是!习惯之后就会冷静下来了,所以请不要管我。」
「习惯……?虽然听不太懂,但你可别勉强自己。」
学长似乎在搞不清状况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看着我的脸,耸了耸肩。所以说,就是你的关心让我脸红的啦!我在心中抱怨着无法说出口的牢骚,然后压低声音道:
「那个……学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
「不说话总觉得很难熬,所以可以随便聊聊吗?」
或许是因为紧张,我直接说出了非常露骨的台词。即使是想改变气氛,但也还有更委婉的说法吧,汤之山礼音!我忍不住在内心训斥自己,但学长似乎没有特别在意,轻轻点头。
「那么……我想想,就来继续聊白天的山姥话题吧。」
「山姥?」
「没错。就像我先前说的,民间故事中的山姥,既有危害人的类型,也有给人恩惠的类型;其年龄既有老妇,也有妙龄美女,是种难以理解的妖怪……」
因为滑坠以及在渐暗山路上行进时受的惊吓,我都差点忘掉早上曾经聊过这个了……不过听了学长这段「前情提要」,我很快就跟上了话题——
「嗯……这么一说,唯一的共通点似乎就只有女性这个性别了……」
学长点了点头,将小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把瓦斯炉的火调小。虽然黑暗稍微扩大了,但或许是因为学长就在身边,我并没有感到那么不安。谢谢你陪我——我用学长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学长侧眼看着我,静静地继续说下去:
「正如你所意识到的——所有故事中的山姥都是女性,其中也不乏母亲的形象。」
「诶……母亲?也就是说,山姥也有孩子吗?」
「啊,学长,早安。话说,这些毛毯和羽织……」
——『对村民来说,它是最亲近、最息息相关的『异界』……』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可能?混沌……?我最近是不是听过类似的话?努力追溯记忆,学长讲过的话语在脑内复苏……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看我?」
「咦?啊,好的……那个……呃,对不起——不对,学长都叫我别再道歉了。既然如此——嗯。谢谢学长的毛毯和羽织!」
「……是吗?」
——『通过供人采集和狩猎给予村庄恩惠,保护村庄免受风雪和敌对势力的侵害,有时也会以兽害或山难的形式给村庄带来危害……』
学长无视我的不满,再次开始讲解。藏在长长刘海下的视线尽头,是摇曳的炉焰。
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毛毯下伸出手来揉了揉眼睛,对学长露出苦笑。
「这故事很有名哦。其他还有帮助山姥生产、得到福报的故事,在全国各地的山区都有流传……另外,除了母亲形象,还有强调女性这一属性的模式。例如在『不食妻子』之类的故事中,山姥不只是嘴巴,连性器官都很会『吃』。」
「……这样的学长,要是女性的话就是山姥了吧。」
——啊,这样应该会被骂吧。或者会被默默推开。
「别放在心上。你可是重要的行李工。」
「原来如此……!因为原本就什么都有可能,所以就算矛盾也不奇怪。啊,不对,不是矛盾,而是正常……?」
「理解之后,突然就困了……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我完全理解了……不愧是妖怪学专家,解释得真好。」
过了一晚,隔天早上。我坐起身子,眨了眨眼。
「哦、哦……这还真是……该说是积极吗……」
虽然觉得他很任性,但那张注视着火焰的侧脸,比平常还要端正且充满神秘感,让我不禁看得入迷。
「醒了就去洗把脸。附近有条干净的溪流。之后吃点东西就下山吧。」
既然有那么多不同的面貌,干嘛不叫「山女」……我坦率地提出疑问,学长则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般耸了耸肩——
「我听到了哦。」
「迟钝……?算了,总之我继续说下去——这里的重点是,要从宏观视角去看待山姥的多面性,分解成细项逐个纠结只会一无所得……」
不过,转念一想,绝对城学长并没有那种拿色情话题取笑女生的低级趣味。毕竟他这个人,连普通年轻男性的嗜好都未曾展现过,刚才也只是顺着山姥的话题举了个例子而已。我很清楚这一点,平常的话,我也会随便听听就算了,但现在状况特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我这么想着,但学长意外地没有动。对不起。不过……谢谢你。在心中这么低语后,我的意识突然中断,落入了梦乡。
「当然记得,不就是女性……啊!」
「……唉,你明明那么了解妖怪,却对这方面很迟钝。」
原本应该是坐着睡着的,但不知何时躺到了地上。而且,裹在身上的毛毯,也不知为何变成了两张,还额外盖着一件熟悉的黑色羽织……羽织的主人似乎不在小屋里。正疑惑时,小屋的门打开了,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
「怎么了,『幽灵』?你在生什么气?」
——『超越人间善恶与伦理的原始混沌世界……』
「啊,是山啊……!」
——学长不经意地瞄了我一眼,我便立刻回嘴。虽然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但如果他真的是借「妖怪学」来性骚扰,我可不会默不作声。还有,我的胸部跟「丰满」二字无缘,真是抱歉哦……我带着这些想法瞪向学长,他却眨了眨眼,困惑地歪着头。
「没错。山是『无所不有』的化身,会随着四季不断改变样貌。因为象征着山,所以有时年轻,有时变成老妪也是理所当然的。同为山之妖怪,与统治山峦的天狗相比,山姥的存在方式是截然不同的。你理解了吗?」
「没错。女性,也就是孕育生命的力量。换句话说,山姥正如字面所示,是山之乳母——在山中养育生命、同时也被山养育的母亲。对于蕴含着顺应四季更迭、生命循环的山中世界之象征而言,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
原本谦卑的感谢态度,瞬间反转。因为学长的行李昨天都用于「供奉」了,那今天至少该帮我分担一点吧!我连忙提出主张,但学长没理我,径自走出小屋。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温柔还是残忍!
「金太郎,就是那个骑着熊的?哦,原来他是妖怪的孩子啊。」
「这样靠着墙就好。」
学长直直注视着惊呼出声的我。然后淡然道:
「不是我想的,刚才说的全都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老师还教了我很多其他东西……要听吗?」
「一贯……?哪里一贯了?我越听越觉得山姥种类五花八门,要笼统解释这什么都有可能的混沌妖怪,简直不——嗯?」
我对自己说出的反驳感到在意,不禁支吾其词。
「不,我不是想听这种理论……这是学长的份吧?学长不冷吗?」
「哦。因为看你昨夜在睡梦中发抖,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即便是薄布,叠起来也能形成空气层,保持热量……」
「嗯,机会难得!——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呼啊——」
「五月人偶中不是有个金太郎吗?他的母亲就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山姥。」
「……只要摒弃杂念去面对,众多山姥故事看似矛盾的表象下,一贯的设定和行动原理,也必将清晰可见。」
「请不要管我。所以呢?解释一下原因呗?」
「答案正是如此——山姥是直接象征『山』本身的妖怪。正因为是山,所以会危害人类,正因为是山,所以会给予恩惠。对于接受山的多面性的先人来说,山姥的举止绝不是矛盾的。」
「……嗯。早上了吗?」
「是、是的……不过,既然象征什么都有可能的山,那为什么名字里要带一个指『老婆婆』的『姥』字呢?」
「我没有理由阻止你。好好休息吧,要躺下吗?」
……那个,学长?在杳无人烟的山中昏暗小屋里只有我俩的时候,您若是能避开那种话题就太好了。我默默祈祷着,可这样的想法根本传达不出去。
学长轻轻点头,伸手关掉瓦斯炉的炉火,然后点亮了从背包里拿出的小灯。与火焰不同,那柔和的橙色冷光淡淡地弥漫在小屋里。看着仿佛夜灯的光,困意加速涌上。不久,我全身无力,回过神来,已经靠在学长的肩膀上了。
我带着歉意,战战兢兢地问。但穿着衬衫的绝对城学长没有回答,而是拎起羽织披在身上。
说到这里,学长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瞥了我一眼。那视线仿佛在说「话就说到这里,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还有,说到女性象征,就是乳房了。例如在香川县,就流传着会喷出粘性母乳来捕捉人类的山姥故事。据说她的乳房极为丰满。」
「虽然你的眼光变好了,但在这种地方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
「你醒啦?」
「就是说嘛!等等,难道今天也要我背包吗?」
「别急。你太拘泥于字面了。的确,因为一般会用代表老妇的『姥』字来称呼,所以容易让人以为山姥是老婆婆妖怪。但我想最初应该是写成『乳母(うば)』的。话说回来,你还记得所有山姥最基本的共通点吗?」
突然出现的黄腔,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发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