ひょうすべ是九州地区传说中的河川妖怪。它的传说与河童有许多相似之处,因此被认为是河童的一种。在江户时代创作的妖怪画卷集中,ひょうすべ被描绘成大脑袋、身体近似猿猴的形象。
个人病房里,点滴静静滴落的声音回响着。窗边摆着几束探病用的花,大概是茶道弟子、家人或NPO的人带来的吧。弥漫着医院特有消毒水气味的白色房间中,樱城小姐不发一语地躺在床上。
长长的头发和端正的五官都跟之前见面时一样,但头上仔细缠绕的绷带令人看了心痛。她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脸颊似乎也消瘦了些。面对持续沉睡的樱城小姐,刚赶到的我和绝对城学长一时说不出话来。坐在床边圆椅上的老人开口了。他是帮忙打理樱城小姐庭院的园丁——泽渡先生。
「……大小姐一直没醒来。」
「一直是指?」
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发问,泽渡先生用虚弱的声音回答:
「就是送医之后,一直到现在。」
他似乎相当担心,瞥了樱城小姐一眼后,重新面向我们说明事情经过。
他说,今天一大早为了修剪庭院树木而来到樱城小姐的宅邸,但怎么叫都没有回应。感到不安的他找了一下,发现樱城小姐倒在茶室里。头部似乎遭到殴打,头发上沾着血。他连忙扶起樱城小姐,樱城小姐虽然说了几句话,但马上又失去意识,只好赶紧叫救护车。
从血迹干涸的程度判断,事件恐怕发生在昨天。茶具已经准备好了,所以应该是正在招待客人时遭到袭击,但没有留下对方的痕迹。樱城小姐再度失去意识前交代泽渡先生一定要联络绝对城学长,但他当时急着联系医院,一时没顾得上,直到不久前才想起,所以打电话的时间晚了……
说明完后,泽渡先生拍了一下头。
「联络得这么晚,真是抱歉。」
「不会,请别在意。比起这个,紫小姐的状况如何?」
「被殴打的伤势似乎没什么大碍。只是,她好像中了毒一样全身麻痹,而且越来越衰弱……」
「怎么会……话说,是什么毒?」
「这就不知道了。医生也说没见过这种症状,很困惑。总之现在先靠点滴撑着,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太过分了……!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我才想问呢。」
泽渡先生立刻回答我不禁脱口而出的疑问。或许是因为视若女儿或孙女般的人物遭到袭击而感到愤慨,园丁老人用力咬牙,继续说道:
「那所宅邸的警备系统其实很完善,要是有可疑人物出现,马上就会通报安保公司。毕竟是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中,而且又是年轻女性独自居住,大小姐一直很小心注意……」
「别碰!我自己来!不准再靠近这些史料,听到了吗!」
「紫小姐不仅是一位知名的茶人,还是河童研究者和NPO的理事,是一位在许多领域都有所活跃的才女。不过她为人很有分寸,并不会把NPO理事的立场带到其他领域。」
「有的话我早就说了。」
——樱城小姐遇袭住院后过了几天,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五的傍晚。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榻榻米生活空间里,我疲惫地说道。
我本来以为学长最近只专注于樱城小姐托付给他的题目,但看来他也在暗中推理事件。
「我的意思是,如果紫小姐不顾一切展开反对活动,对您来说会很麻烦。就算您的家族企业——兵部制药在本地势力非凡,能让紫小姐的呼吁处处碰壁,但兵部的影响力毕竟扩及不到市外或县外。如今紫小姐在工程项目即将通过决议的前一刻倒下了。对您来说,这应该算是侥幸吧?」
……这个人之前不管对妖怪学再怎么热衷,至少仪容都还打理得不错。
「可是,她会把那么可疑的人请进家里,还准备茶水吗……?而且,事件当天,没有人经过通往宅邸的路吧?」
学长若无其事地回应议员的发言,潇洒地离开病房。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呃,等等,不要丢下我啊!我向议员和泽渡先生低头致意后,连忙追上学长的脚步。
「有没有关联要确认过才知道。就像在某个地区留下的不同传说,有可能起因于同一件事一样,地理上的吻合是无法忽视的要素。比方说,在驹引川袭击动物的犯人,或许被紫小姐知道了身份,于是企图封口——?」
学长冷淡又任性地回答,再次进入沉思模式。我很清楚,一旦变成这样,在他本人改变主意之前都不会再开口。
「怎么突然豁出去了……!而且我觉得樱城小姐也不希望学长搞坏身体。」
「驹引川流域发生的动物虐杀事件——通称『尻子玉事件』的记录。包含真假不明的谣言在内,可能发生的事件全都汇总起来,以发生日期、动物种类及栖息区域这三个要素分别标示为点。其中红色的点,是我从这个月初开始追踪的『牛打坊』。」
「兵部……议员?」
「……《驹引川见闻图会》?」
「你在干什么!」
学长用黑色羽织的下摆擦着茶水,一边大喊,或者该说是咆哮。我被他的怒气震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有必要说到这种地步吗?
「我也不清楚。大小姐很欣赏绝对城先生,或许是希望您能继承她的研究吧……另外,大小姐在失去意识前,还说了这句话:『请告诉阿赖耶君,那是信』。」
「对,我这里有东西要给您。」
「是、是这样吗?那会不会是有人没走正面的坡道?」
「樱城小姐就这么重要吗!」
大概是被我突然的大喊吓到,学长的斥责突然停了下来。我泪眼汪汪地——虽然我之前都没发现,但好像真的有点哭出来——盯着他那比平常更乱的浏海下,瞪得圆圆的眼睛,踩着榻榻米继续说道:
正当我把茶杯拿到书桌角落的瞬间,杯子突然滑落。不知道是因为没擦干的水汽导致手滑,还是单纯因为我的疏忽——倾倒而出的茶水瞬间在书桌上漫开,浸湿了旧书和那张「河童证文」。我慌忙扶正茶杯,但里面已经剩不到一半的茶水了。
自从入学后认识学长以来,我可能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大声,不禁瞪大眼睛,道歉的时机也晚了一拍。学长猛地站起身,瞪着我说道:
「……咦?啊,那、那么,袭击樱城小姐的也是同一个犯人……?」
「对不起!手滑了一下……我马上擦干净!」
「紫小姐失去意识前要您联络我,应该是有什么要传达吧?」
这个人真的是……这几天来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了。虽说已经习惯了,但完全不被关心的状况还是挺难受的。如果对方能从容一点的话还好,但这次学长明显越来越疲惫,看着这样的人,我打从心底感到郁闷。明明再这样下去他近期肯定会倒下,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是的,我是天寺市议员兵部统子。记得您是汤之山小姐吧?我们以前见过面。听说樱城小姐住院了,所以过来探望。」
「『那是信』……吗?」
「学长,请用——啊。」
一旁的泽渡先生听到学长露骨的挑衅,脸色大变喊了声「绝对城先生!」但学长没有回应,继续盯着兵部议员——
我怀着这种想法,盯着他长出胡渣的侧脸,但学长似乎想不到如何反驳,或是懒得反驳,什么话也没说。
「是吗?那就好。喂,『幽灵』,我们回去吧。」
学长这几天一直像这样沉思,或是整天出门调查某些事情。他的努力很了不起……可是,他应该知道就算再怎么努力发现关于河童的新事实,事态也不会好转吧?他该不会是赌气了吧?
这几天一直说不出口的话,我终于说出口了。虽然这么讲很过分,但很遗憾,这是事实。
泽渡先生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起身,从布制包包中拿出某样东西。他说「就是这个」递给学长的,是一本破旧的和式装订册子,上面满是日晒虫蛀的痕迹。由于是用潦草的字迹写成,书名根本看不明白。我刚想问怎么读,学长就立刻念出了书名:
而且,还有一点让我想不明白——对现在的樱城小姐来说,最优先的应该是阻止驹引川的开发计划。可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的讯息,却是关于河童这种只是兴趣的研究,这让我无法理解。而且泽渡先生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就在我感到困惑时,学长点头说:
「……这是什么图表?」
「我只是想说至少让学长补充一点水分。」
我一边忍受着无力感,一边拿起学长书桌上的茶杯。看来是没办法让他吃东西了,至少帮他补充一下水分吧。我迅速洗了洗茶杯,擦干后打开矮桌上的瓶装茶,把茶倒进杯子里。反正他肯定不会自己倒,所以尽量多倒一点。
「我有摄取水分。」
「也就是说,犯人是熟人或看起来并不可疑的对象吗……?对了!沿着河川、通向宅邸的路!——只要想办法确认昨天经过那条路的人,应该就能缩小可疑人物的范围了。」
「『牛打坊』……就是农学院的牛遭到伤害的那个事件吧?听说加强警备后就没再发生了……咦?学长该不会想说『牛打坊』和『尻子玉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个人吧?」
「我不懂您想说什么。」
……为什么学长就是不明白呢?明明应该很聪明的。
我望着书桌前默默沉思的绝对城学长的黑色背影。桌上摆着那张「河童证文」、樱城小姐托付的旧书、笔记本电脑和便笺。他挺直背脊、双手抱胸的姿势,和午休期间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您想太多了。」
「……所以呢?」
——回过神来,这次换我咆哮了。
「谁拜托你了?自己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不管是『河童证文』还是《驹引川见闻图会》,都是珍贵的孤品,而且还是紫小姐托付给我的!」
「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的,听一次就知道了!这样下去会搞坏身体的,不只是我,杵松桑也很担心,你却完全不听别人的话,满脑子都是樱城小姐!到底是怎样!」
学长抓着樱城小姐托付的旧书,直视兵部议员。我和泽渡先生紧张地观望,兵部议员只瞪了学长一眼,又立刻恢复平静的态度,无奈地耸肩——
「至少回个话吧……」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内心喃喃自语,不知为何有点难过。看来樱城小姐对学长来说,是重要到让他废寝忘食的人。这当然不是坏事,可是……
「没有其他通路。我想你们也知道,宅邸后面就是深泥渊。」
「是啊。因为大小姐是倒在茶室中,所以恐怕是她自己把那人请进来的吧。」
「我明白了。虽然我不知道『信』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紫小姐把研究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回应她的期待。《驹引川见闻图会》就交给我保管了。」
「那我说说自己的想法。学长,你太勉强自己了!而且……呃,虽然很难启齿,假设那本旧书真的有什么秘密,就算你揭开了秘密,也未必能找出加害樱城小姐的犯人,更无法阻止驹引川的工程吧……?」
「除了那条路以外也不是没有其他路线。虽然路况很差,但沿着河岸走,从深泥渊的岸边爬上斜坡,应该就能绕到宅邸后面。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人会走那种路线?」
「紫小姐的真正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要擅自揣测别人的想法。」
我叹着气望向茶几——只见中午从生协买的便当和宝特瓶装茶,都还放在塑料袋里。杵松学长带来的果冻状营养食品和饮料也都没动过。唉,我就知道。我故意大声叹气,再次对着那身着羽织的背影开口: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邻镇的老居民和农学院的学生几乎没有交集,所以两边的情报没有共享,但『尻子玉事件』的发生和『牛打坊』不再出现——也就是农学院加强警备,畜产不再遭到伤害的时间几乎一致。恐怕是袭击家畜失败的犯人把目标换成了野生动物,同时把犯案现场也转移到了驹引川流域。」
「至少喝点东西吧?」
「同时思考两件毫无关联的事,那当然会累啊。」
——他没有回头,以冷淡的男中音立刻回答。又来了。我对他自暴自弃的回答感到傻眼,绕到他旁边一看,憔悴的端正脸庞映入眼帘。因为胡渣长得更长,看起来像是为生活所苦的文学青年。
——眼前的门突然被人拉开,一名戴着眼镜、脸型细长的女性说着「打扰了」走进病房。
「这点我也想过,也跟来调查的警察说过。可是……你看,驹引川的对岸不是有个兵部制药的工地吗?虽然还没开始动工,不过已经有工人在准备了,一整天都有人在那里。然后那些工人说,没看到任何人朝通往宅邸的坡道上走。」
「原、原来如此……!等等,学长,你不是在思考河童的事吗?」
「啊,我知道这名字!樱城小姐说她最近在解读这本书。里面记载了大名的女儿砍断驹引川河童手臂的故事,还有关于那条手臂的详细观察绘图。」
「有些事情不深入思考就不会明白。就算身体垮掉,也无所谓……」
「感激不尽。那就拜托您了。」
「弄坏了珍贵的史料还敢说这种话!听好了,如果没办法修复,我就没脸见紫小姐了。」
「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是紫小姐托付给我的重要资料!再怎么不小心也该有个限度!」
绝对城学长回望惊讶的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紧紧抓着沉睡在眼前的樱城小姐托付给他的旧书,语气和表情都充满前所未有的气势。学长大概想立刻着手解读吧,他不等我回答,就披着黑色羽织转身离开病房——不对,是正要离开。
「就算继续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而且我们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泽渡先生遗憾地说道。这段期间,绝对城学长依然低头看着樱城小姐,听着我们交谈,不久后又重新看向泽渡先生。
我无奈地嘀咕,坐到学长旁边,看向他视线前方的书桌。排列着神秘符号的「河童证文」,以及樱城小姐托付的《驹引川见闻图会》都很眼熟,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图表我第一次看到。那似乎是用电子试算表软件制作的,三维空间中配置着无数个点。
「学长,拜托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有、有这么——」
「我知道樱城小姐把河童的研究托付给你,让你觉得有责任。可是……拜托你,多少吃点东西、睡一下吧,学长?这样下去会搞坏身体的。」
兵部议员——也就是驹引川开发项目的主导者,与樱城小姐持续对立的人物——冷静回应惊讶的我,缓缓环顾病房。泽渡先生被她隔着眼镜投射过来的沉静视线盯上,吓得缩起身子低头。绝对城学长沉默了一下,但立刻点头致意说「您好」。
瞬间,足以撼动林立书架的怒吼声在四十四号资料室中响起。
「可是,没有接到通报对吧……?」
「是的。不过我完全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双手戴着白手套。盘起的头发和笔挺的套装,让她看起来非常干练。意外的人物登场让我吓了一跳,不禁喊出眼前女性的姓氏。
「啊,好的——咦?已经要回去了吗?我们才刚来耶?」
「这我也听说了……可是紫小姐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我?」
我呆呆地张大了嘴。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樱城小姐的宅邸位于驹引川上游,经常为了茶道和NPO活动往返于下游的城镇,就算和那个犯人碰上也不奇怪。
泽渡先生无力地摇头。学长用「你觉得是什么意思?」的眼神看我,可是我也不知道。就算说「那是信」,也不知道「那」指什么。不过既然是在失去意识前说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是樱城紫的朋友。请问您和紫小姐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好可是的!擅自端茶过来,还把茶洒在珍贵史料上……明明叫你别烦我,你却多管闲事……!」
「也是。我只是问问。没事了就快回去。」
「对、对不起,学——」
「骗人。那个空了的茶杯,和今天早上放的位置完全一样。」
「真的吗?您该不会因为碍事的对手不省人事,而松了一口气吧?」
「好的。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走吧,『幽灵』。」
「呃,那个……可是……」
「樱城小姐身为环保团体的理事,以及身为一名市民,给了我许多有益的建言。同样身为女性,我一直很尊敬她……听说她遭到不明人士袭击,实在令人痛心。」
「『幽灵』……?」
「对啦我是『幽灵』!那又怎样!把茶洒出来我道歉,对不起!还有,我已经很清楚你命令我不要靠近你了!你就一个人想个够,要倒下还是怎样都随便你!你这个妖怪笨蛋!」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我立刻转身背对学长。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的话既支离破碎又任性,但想说的话似乎累积了不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说着说着,眼泪也流个不停,但我不想让他看到这种表情。
「打扰了!」
我用悲痛的声音说完,握拳擦去眼泪,离开了资料室。我大步跑下楼梯,冲出四号馆,奔向校内通道。
虽然课程早已结束,但夜晚的校园里,还是有不少社团或研讨会的学生,相当热闹。我漫无目的地在来往的学生之间,低着头不断奔跑。就这样不知道跑了多久,当我来到通往理工学院的十字路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叫住了我。
「咦?真难得,你竟然会来这边。」
「……咦?啊,杵松桑?」
「汤之山同学?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我抬头一看,杵松学长倒抽了一口气。看来我现在的表情,似乎相当不堪入目。我连忙用拳头擦了擦眼睛周围,摇摇头说:
「没什么。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我简单打完招呼正要离开时,从白大褂的袖子伸出的手立刻抓住我的左手腕。我本想甩开,但这位理工学院生的力气意外地大,让我失去平衡。杵松学长不安地看着我难看地踉跄,平静地说:
「就算你这么讲……看到认识的女孩子边跑边哭,我实在没办法放着不管。」
「对、对不起……可是,这和杵松桑没有关系。」
「就算没有关系,我也有擅自插手的权利。既然你从四号馆跑过来,难道是和阿赖耶聊了什么吗?」
「啊,那是——不。」
我差点就深深点头,但连忙否认。刚才只是我恼羞成怒,就算找人商量也无济于事。所以我甩开他的手,正要离开,但杵松学长重新拉住了我。
「……你在做什么?请放开我。」
「就是樱城晃小姐,对吗?」
「……学长到底来这边做什——唔?」
「没有。不过……那个,其实我大概能猜到。」
「既然有这样的缘由,他会不修边幅地埋头研究也就不奇怪了……要是别人托付的孤本史料被泼了茶水,当然会生气。换作是我,说不定会把犯人从窗户扔出去。」
「她们俩有关系这件事,已经够让我惊讶了……」
「不客气。汤之山同学是我重要的救命恩人,这点小事根本不足以报答……呃,你这是打算回资料室吗?」
不仅清楚了樱城小姐与绝对城学长的关系,还得知了绝对城学长的过去,以及他记忆中的那位女性——晃小姐的事,心中原先的疙瘩已彻底消散。我已经没事了。我在心里自问自答,随即站起身来。
「已经很晚了,明天再说如何?汤之山同学冲出资料室时,阿赖耶没有追上来叫住你,说明他当时一定也很烦躁。可能是太累了,判断力下降了吧?至少等一个晚上,彼此都冷静下来,应该更容易沟通。」
「咦?」
我苦笑着补充道,杵松学长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等我说出自己的猜测,杵松学长便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一听到这个答案,我立刻「啊啊!」地轻呼出声。
「是我小看你了。看到你态度这么正派,我反而有点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但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遮遮掩掩反而不好,我就直说了——阿赖耶的『她』,名叫樱城晃。」
极小音量的呢喃在耳边响起。从语气听来,他似乎已经恢复冷静,不像在资料室对我怒吼时那样激动。我松了口气,同时因为他的呼吸而觉得痒痒的,轻轻点头后,嘴巴终于重获自由。
我气喘吁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车尾灯在夜色中远去。事已至此,追是追不上了,虽然担心,但也无可奈何。正当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时,一辆挂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驶近,我立刻挥手大喊:
「原来是这样。我等一下要去实验室测量数据,不能陪你过去,但我会祈祷一切顺利的。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不久后,在理工学院二楼的小型研讨会教室。杵松学长听我说完来龙去脉,一手拿着奶茶易拉罐,露出苦笑。
「谢谢你,杵松桑。」
「……噗哈。学长,你到底怎么——」
「啊,你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吗?那真不好意思……所以,绝对城学长的理由是……?」
「原来如此……不过真让人意外。汤之山同学既然能读心,我还以为至少会进一步窥探出『她』的名字。」
「汤之山同学真坚强啊。我本来还打算安慰你说『虽然你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但阿赖耶也有他的理由』——结果你倒主动反省起来,我的计划全落空了。」
「谢谢……不过,是我不好。」
「有话等躲起来再说。跟我来。」
「学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
——我不禁低语,眨了眨眼。才刚看见四号馆的入口,门就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织的瘦高身影随风出现,随即消失在建筑物后方。怎么看都像是绝对城学长,但这么晚了,他没穿披风或大衣,究竟要去哪里?
我不经意地自言自语,突然中断。
不管往左看还是往右看,映入眼帘的只有滚落的岩石和茂密的森林,不见一个人影。光源只有不远处道路上的路灯和月光,所以本来就看不太清。虽说在徘徊间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但这种黑暗令人不安,而且不断流淌的水声也让人毛骨悚然。要是有手机,至少能把脚下照亮啊。想到落在资料室的手机,我不禁浑身一颤。冬日夜晚的河边,光靠一件皮夹克终究还是太冷了。
「你想摔就摔吧。不过,之后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汤之山同学,平常心,平常心。」
——从背后伸来一只白皙的左手,捂住了我的嘴。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心脏猛然一跳,脊背也窜过一阵寒意,我反射性地用双手抓住捂我嘴的手。嗯,不管对方是谁,先扭断手腕甩开再说——
「……特别?」
杵松学长这样问我,随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或许是说了太多话,有些累了。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个房间里只面对面摆着几张长桌和折叠椅。杵松学长之前说「那里可以慢慢聊。门随时都开着,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虽然有点冷」,而这里确实很安静,连说话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话说回来,不愧是前戏剧社成员,他声音清亮又好听。我这么想着,悄悄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杵松学长,随即耸耸肩垂下视线:
绝对城学长开着克劳斯教授的爱车,来到了这里——驹引川上游的河岸。之前去拜访樱城小姐的宅邸时,曾经经过这里。学长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把车停在路肩,自己走向河滩。我连忙让载我的出租车司机停车,下车追了上去。可是夜晚的河岸不但暗,视野也很差,我跟丢了学长。
——大概是担心至今仍昏迷不醒的樱城紫小姐,杵松学长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他像祈祷般闭上双眼,这位绝对城学长的挚友随即抬起头,目光仿佛望向远方,开始缓缓道来:
「啊啊,真是的……!果然不行吗……」
根据我看到的记忆片段——樱城晃小姐,是个看起来适合户外运动的活泼女性。相对的,樱城紫小姐则是高雅娴静的和风美人。虽然气质与性格截然相反,但经杵松学长这么一说,她们的长相确实很相似。难怪第一次见到樱城紫小姐时,我觉得她似曾相识!
「嗯,是我——绝对城。那么……手可以放开,但别大叫。知道了吗?」
「哎呀,那可伤脑筋了。」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镜片后的目光温柔地回望着我。
「我觉得擅自偷看别人的记忆是犯规的。」
我一边喊一边追了上去,但学长并没有停车。不知是不想理会我,还是太过专注以致没注意到。如果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就这样放任不管实在让人担心。
杵松学长也说过,现在的绝对城学长很可能缺乏足够的判断力,加上没有好好吃饭休息,体力想必也不充沛。我忧心忡忡地拼命追赶,但仅凭双脚,当然不可能追上汽车。等我跑到大学前面的国道时,已经被甩开老远。
「没错,就是樱城紫小姐的亲人。阿赖耶过去失去的那位女性——樱城晃小姐,是樱城紫小姐的妹妹。」
「哎呀,好险。」
——绝对城学长把我带到附近的岩石后方。这里被像屏风一样的岩石和矮树包围,是个狭窄的空间。学长用肢体动作指示我蹲下,自己也半跪在地上。他似乎在警戒什么,观察河岸的情况好一阵子后,才终于转头看我。
如果是去买宵夜,等他回来就好。可刚才在入口应急灯的光线下,那张瞬间浮现的脸庞,似乎带着烦恼的神色,让我很在意。学长难得步履匆匆,而且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一股不安涌上心头,我绕到四号馆后面,突然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平静、冷淡但又让人感觉到一丝焦急,低沉且富有磁性——这熟悉的嗓音和压抑的呼吸声传入耳中的瞬间,我松开了差点使出狠招的手,眨了眨眼。难道……不,这声音是?我将视线转向后方的同时,「某人」再度随着白雾吐出冷淡的声音:
「樱城?啊,难道说……!」
「——据阿赖耶说,晃小姐比他更早开始研究妖怪学。晃小姐出身茶道世家,性子却活泼好动,静不下来。因为太过热衷于妖怪学这种『可疑』的学问,所以被父母『放弃』了。听说只有她姐姐紫小姐一直待她很好。而对晃小姐而言,与自己境遇相似的阿赖耶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珍贵伙伴,所以两人很快便意气相投。不过准确来说,面对积极主动的晃小姐,阿赖耶似乎总是反应冷淡,但他们好像是一对好搭档……
「没错。」
回过神来,我已经点头了。杵松学长见状,像是在说「那我就放心了」般,静静地颔首。
「就说了,和杵松桑无关!再不放手……小心我把你摔出去。」
我歪头思索着杵松学长话中的含义。既然说是「特别」,那应该不是指普通朋友或熟人,而是独一无二的关系吧。总不可能是家人,那么果然是——第一次见到樱城小姐时,我就隐约有这种感觉——绝对城学长以前的……或者现在的……恋人……之类的?若真是如此,那两人确实很般配,绝对城学长会那么生气也就可以理解了……
总之,这么重要的人现在被某人袭击,陷入昏迷。而且她还把研究托付给了阿赖耶。你应该能想象阿赖耶会作何反应了吧?」
「……咦?学长?」
至于他后来选择了怎样的生活方式,就如汤之山同学你所知。他与本家一刀两断,几乎重置了所有过去的人际关系。或者说,是对方单方面切断了联系……然而,唯有一人,愿意继续保持过去的关系。那人说:『因为你是我最爱的妹妹直到最后都相信的人,所以只是改个名字,并不会改变我们的友谊。』你已经猜到了吧?那个人就是樱城紫小姐。对阿赖耶而言,紫小姐是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愿意一如既往地对待重要朋友。而且,也是唯一能与他共同追忆晃小姐的对象……呃,虽然克劳斯教授也算,但那位师傅的分类有点不同……而紫小姐也对继承了妹妹遗志的阿赖耶心怀感激,想要支持他。听说她原本就喜欢河童,能一起聊聊妖怪的话题想必也让她很开心吧?她一直是个很好的朋友。阿赖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对紫小姐始终以礼相待,新年时也会去拜访她……
「——汤之山同学也知道,阿赖耶的家族出了好几位大臣级的政治家,是所谓的名门望族。当然,阿赖耶原本也该走上这条路……但跳级就读的他,在学校里接触到了妖怪学。」
「是的!我得去跟绝对城学长澄清误会。」
随后,杵松学长用那熟悉的、带着暖意的语气,缓缓向我讲述起那位古怪、不苟言笑却深爱妖怪学的朋友,以及他生命中那些重要之人的过往。
「谢谢你为我考虑。但是,我想现在就去说清楚!……而且,我刚想起来,手机还在资料室充电呢。」
「好的!」
「呃……汤之山同学,你知道阿赖耶曾在山里失去过重要的人吧?去年秋天,你们不是一起去过那座有山姥传说的山吗?」
我压低声音威胁,但杵松学长立刻以开朗的笑容回答。看到他那温柔又亲切的笑容,我紧绷的全身顿时放松,怒气也稍微冷却。他趁机以沉稳又温暖的声音对我说:
我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用力点头。杵松学长见状,镜片后的眼睛惊讶地睁圆了,他指向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间时间已晚,短针即将指向十一点。
「因为,我明明很清楚绝对城学长就是那样的人。而且,樱城小姐明明没有错,我却用那种说法……新年刚过,我去拜访她的宅邸时,也曾不小心发了脾气。当时明明反省过了,却还是犯同样的错……我的平常心还远远不够。」
「刚开始研究妖怪学时,他好像还在用本名。因为阿赖耶不愿多提这件事,所以详情我也不清楚……总之,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他——也就是后来的绝对城阿赖耶,开始在克劳斯教授门下学习妖怪学。然后,他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同门的前辈。」
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一阵刺痛。那针扎似的痛楚让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杵松学长看到我这副模样,表情不安地沉了下来,接着像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咦?他们俩的关系?虽然阿赖耶说得含糊,但似乎并不是在交往。我上次问克劳斯教授,他也说『只是伙伴而已』。然后,他们虽然相处融洽……那段充实的日子却戛然而止。没错,汤之山同学你也知道,晃小姐在那座有山姥传说的山上调查时,从悬崖失足坠亡。几天后她的遗体才在山中被发现,这件事被认定是晃小姐自己不小心导致的意外。但是,遗体是在距离坠落地点很远的地方被发现的,而且她身上的部分物品可能被人拿走,还有其他几处不自然的地方……
「啊,是的。就是绝对城学长带着祭奠用的红酒去爬的那座山对吧?我差点遇难时,学长说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掉,所以我才知道那里曾有人去世。虽然没细问具体情况。」
我呆呆地望向杵松学长,他回以温柔的微笑。他把罐子放在桌上,将椅子稍稍拉近我这边,自言自语道:「该从哪儿说起呢……」
「因为阿赖耶和汤之山同学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无聊的误会而心生不安,甚至关系恶化。」
「……原来如此,是阿赖耶不好。汤之山同学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被这么一调侃,我苦笑着深吸一口气。听着杵松学长温和的语调,不知不觉间,心情已完全平静下来。
「不提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呢。我虽然没见过晃小姐本人,但既然是紫小姐的妹妹,想必也是位很有魅力的人吧。」
「出租车!带我追上前面那辆车!快点!」
「这事我之前略有耳闻。他决定研究妖怪学后,就和本家断绝了关系,还改了名字,对吧?」
我本来以为杵松学长要讲樱城小姐的事,怎么突然提到那座山了?虽然心中困惑,我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杵松学长。
深夜的河岸,回荡着我无精打采的声音。
「就算汤之山同学拜托我,我也不能答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有什么事?」
「那你有问过阿赖耶,他在祭奠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咦?说什么……?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漫然望着杵松学长在校舍前自动贩卖机给我买的黑咖啡易拉罐,挤出这些反省的话。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杵松学长睁大了眼睛,随后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
于是,杵松学长送我离开,我回到了文学院四号馆前面。
「阿赖耶之所以会那么投入地研究樱城小姐委托的课题,而且一看到她托付的史料被弄脏就如此激动,是因为对他而言,樱城小姐是特别的人。」
之前我无意间通过「觉」的力量窥探到了绝对城学长的部分记忆,学长记忆中的那个「她」个子高挑,身材匀称,性格开朗,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眼睛很大,笑容明媚,个性强势又积极。她与绝对城学长似乎同在克劳斯教授门下学习妖怪学,是彼此的学伴。她总是拉着阴沉爱泡书库的学长到处跑,是个活泼又坚强的人。
正想扭住对方手腕时,耳边传来细微的声音。
两道车头灯光照亮了通往校外的道路,一辆白色汽车正缓缓驶出。圆润的古典造型,配上平坦细长的引擎盖——那是克劳斯教授从去年年底就一直停放在这里的爱车。听说车钥匙由绝对城学长保管,所以他开车并不奇怪。但我实在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还有刚才神情那么严肃的原因。
「学长到底去哪里了……?」
此外,阿赖耶后来才得知,当时晃小姐正在调查某个妖怪传说的源头,却收到了匿名威胁,要求她停止研究。对方警告她——别再继续验证《真怪秘录》。阿赖耶得知后要求警方重新调查,但调查却受到阻挠——应该说是露骨的妨碍,警方不愿深入追究。而施加压力的,偏偏包括了阿赖耶的本家在内。晃小姐当时在调查什么、想弄清什么,如今都已成谜,也不知道揭露这些会对谁不利……但对阿赖耶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没错。所以阿赖耶对本家、以及对包含本家在内的整个权力结构感到绝望,舍弃了原名。他为了继承热爱妖怪学的晃小姐的遗志,取了源自妖怪学创立者井上圆了的话语——『绝对城阿赖耶』这个名字。
「克劳斯教授只说了『她』,但绝对城学长光是听到这个字眼就动摇了。好像还说,『知道太多就会变得像她一样』……」
「……嗯,我决定了。虽然阿赖耶叫我别说,但我还是决定全部告诉你。」
「冷静点,『幽灵』。」
而且,在「大日本护法息灭会」事件中,幕后黑手——那个自称丝仓的无脸怪消失之前,也曾变成那位女性的样子。从绝对城学长的反应来看,应该不会错。还有……对了,克劳斯教授也提起过。
「咦什么咦。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跟到这里来。我本以为在四号馆前面就甩掉你了,没想到你居然会追过来。你是怎么来的?」
「刚好有出租车经过。我本来是死马当活马医,大叫『请追上前面那辆车!』,结果司机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追上来了。」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有行动力……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啊,别拖拖拉拉的,简明扼要地说明。」
——学长看着正准备开始说明的我,如此说道。
我本想照顺序说来着……?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我思考了几秒,整理好内容。
「呃,我回到四号馆,打算向学长道歉,看到学长一脸阴郁地走出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追了过来——这样你明白了吗?」
「我没叫你用一句话说明,不过我大概明白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听杵松桑说了樱城小姐的事。那个,呃,包括樱城小姐的妹妹——晃小姐的事,我大致上都听说了。所以——」
「……这样啊。」
学长打断我的话,喃喃自语。他似乎从我简短的说明中察觉到一切,再次深深叹气,无奈地吐出白色的气息。
「我本来打算总有一天要告诉你的。明人那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啊,请不要生杵松桑的气哦?是我拜托他告诉我的。」
「我知道。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该道歉的人是我。」
「咦?不、不是,学长没有错。那是我——」
「别说了。你至少比我正确,所以抬头挺胸吧。」
「所以说……呃,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们两个一起道歉,握手言和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算了,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那也行吧。」
「那就这么办。要开始咯?一、二——对不起。」
「我这边才是非常抱歉。」
我和学长的肩膀靠在一起,同时低下头。好,道歉的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我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
兵部议员突然大叫,打断了我的问题。她突然变得气势汹汹,让我差点忍不住躲到学长身后。但学长完全不为所动,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始念起古老的文句:
「就算你说和预料的一样——咦,呀!」
「啊!那也是在雪女事件时听过的传闻……而且,学长说的『决定关闭的动物园』,该不会就是那个有鸵鸟的设施吧?」
「之前学长不是说过吗?道歉的对象都说没关系了,还一直拖拖拉拉,那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所以,学长在这种时间来到这种地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几秒前还是河童的女性,突然把视线转向这边。
虽然觉得不该轻易怀疑熟人,但疑虑却不断涌上心头。他亲昵喊着「礼音小姐」的声音,那有些超然的态度,宽帽檐的帽子,学生服,长围巾。我一边回忆着这些象征他的事物,一边反复自问自答。
「如我所说,那是河童的手。正确来说,是被称作『河童』、外型与人类相似的生物的前臂,也是驹引川下游一带流传的传说中,兵部家暗中传承的遗物。『幽灵』,你应该也知道吧?」
「你都是把血混在水里,从手臂表面直接吸收,所以跟所谓的吸血鬼不一样。你为了补充血液,似乎费了不少心思。起初是买实验动物来补,但自从被动物保护团体盯上之后,就不得不中止了吧?毕竟总不能老实公开说『为了维持河童手臂而需要鲜血』。从决定关闭的动物园一口气买下所有动物的,不就是你吗?」
「出来吧。我闻到味道了。」
「河……河童……?」
一个可能性突然闪过脑海,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有。我有一个朋友,或许符合这些条件。
学长轻描淡写地吐露这些信息,让我惊讶得睁大眼睛。与此同时,心中也接连涌现无数疑问。
议员忿忿地说道,朝我们伸出右手。从正面看到那只异样的手,我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回答我问题的不是议员,而是绝对城学长。他似乎觉得冷,将手插进羽织的袖子里,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原、原来如此……!那从外人看来,制法的确是个谜呢。」
我顺着学长的视线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月光照耀的河面染成一片鲜红,河水的清新气息开始混杂血腥味。被拖进水里的鹿遭遇了什么,不用问学长也知道了。
「就是这样,『幽灵』。据传江户时代初期,兵部家的女儿——清,虽然自己也受了伤,但还是与河童首领战斗,砍下了它的右手。那只手臂即使被从本体砍下,只要浸泡在动物的血中就不会腐烂,会持续分泌各种药效成分。体组织具有异常的再生力和药效——只要把从『河童手臂』切下的切片贴在伤口上,即使是重创,也能快速痊愈。」
「咦?不,我怎么可能——」
学长虽然这么说,但我和他的共同朋友并不多,所以嫌疑人的范围相当有限。学长在河岸埋伏,说明犯人会在晚上经过这附近,但我的朋友里没有这种可疑人物——我自然而然地这么想,然后……
长浏海下的双眸,直视兵部议员异形的右手。确认对方没有反驳后,绝对城学长轻轻点头,继续说道:
学长披在身上的羽织衣摆随河风吹拂飘动,他道出情报来源。我知道那本书——就是樱城小姐偶然淘到,后来托付给学长的那本古书。兵部议员听到学长这么说,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不知是在调整呼吸,还是在回味杀死鹿的快感,浑身滴水的异形女性呆立在河滩上。我从岩石后望着那身影,不由得说出了与之相应的名字。虽然现在以附有甲壳和喙的外型为人所知,但原本是接近人类外型的那个妖怪的名字——
想问的事情太多,我不知该从何问起。但在我开口之前,学长竖起食指示意安静,然后看向河岸。
学长不知为何摆出高压态度,若无其事地说出天大的谎言。明明没有拍照也没有录影,真亏他说得出口。不过兵部议员似乎把学长的虚张声势当真,那张细长的古风美人脸庞因懊恼而扭曲。
「是啊。不过,是不完全的河童。」
「咦?等、等一下,什么意思……?还有,『河童的右手』又是……」
——『是大名的女儿与邪恶的河童老大战斗,砍下它手臂的故事。河童发誓『再也不会做坏事』,同时把秘药的制作方法传授给了大名一族。』
「『该河童之右臂,自享保年间起,兵部家即收藏此物。兵部家之刚猛千金——清,负伤亦拔刀,斩落驹引川河童大将之臂。该臂浸于禽兽鲜血则不腐,亦生奇妙之药效。其切片贴于创伤之上,则创口速愈。河童惧兵部家之清女,歌曰:勿忘与ひょうすべ之约。故本地再无河童作乱。』——这是从一本年代约在天保年间,作者不详的地方图志《驹引川见闻图会》中引用的。」
「是啊,真是不得了的河童妙药。能跟其他生物的手臂接合这一点也很惊人,但这也表示河童的身体组织跟人类很接近,而且拥有惊人的再生力与治愈力吧……不过,兵部,你之后是不是失算了?」
「……被发现了啊。再躲下去也没意义了。」
学长,那两起事件的犯人果然是同一个人吗?你怎么知道的?证据呢?你说认识犯人,那到底是谁?樱城小姐托付给你的河童研究,和你的推理有关吗?话说,这一连串事件和樱城小姐的研究有关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学长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我无暇询问「正好」指什么,只是凝视着爬上河岸的那个东西。
「高级精力剂的原料?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不对。那是河童的右手。」
学长把肩膀靠过来,小声回答。「不完全」的意思我不懂,但那果然是河童。也就是说,驹引川有河童居住,而它就是尻子玉事件的犯人?这真相也太出人意料了。
「『尻子玉事件』和『牛打坊事件』的犯人。从『尻子玉事件』中被虐杀的动物尸体被发现频率、漂到的位置,以及河川水位变动记录等线索推断,犯案现场就是这里。至于犯人是谁,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恐怕是你我都认识的人。」
……骗人。怎么可能,那个人……?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但她大概是觉得:只要让周边居民感受到驹引川流域的治安恶化,就能成为推动开发事业的借口。对于需要定期补充新鲜血液,又想推动河川工程的人来说,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是这样吗,兵部?」
「……好吧。」
「虽然犯人不一定今晚出现,但我不想发出太大动静。剩下的之后再说。」
他确实有些可疑之处,难以捉摸,但本质上应该不是坏孩子。可是,我对他了解得真有那么深,足以如此断言吗……?
「……咦?」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也不是不能同情……可是学长,她之前明明都偷偷摸摸的,为什么只有『尻子玉事件』的时候任由动物尸体漂到下游?是因为焦急吗?」
我赶紧捂住差点叫出声的嘴。对学长来说,这或许是预料中的景象,他默默点了点头。就在下一瞬间。
「怎、怎么回事?是体质的关系吗?还是说,那个……是你原本的模样,只有那个部分没办法变成人类的样子……?」
「野生动物在驹引川流域惨遭杀害的『尻子玉事件』,还有农学院的牛被伤害的『牛打坊事件』。这两起事件的犯人都是你吧,兵部统子?证据就是你的右手。」
我自然而然地想起樱城小姐和泽渡先生告诉我的故事。将两个故事合起来思考,就能知道兵部家的女儿砍下了河童老大的手臂。虽然没听说她砍下的手臂怎么了,但毕竟是贵重的战利品,就算代代相传也不奇怪。而眼前的兵部统子议员,就是兵部家的后裔——
「话说,居然不是Cyan啊……」
「说、说来惭愧……那么,那个河童究竟是?」
「怎么可能?地方图志?有那种东西?明明应该禁止留下记录的……!」
「先别说话。虽然这个距离应该听不见,但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
虽然她给我的印象是戴眼镜、穿西装、戴白手套,而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没绑头发的样子,但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然而——这表示兵部议员是河童,也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我无法理解状况,不知道该说什么。兵部议员将异样的右手藏在背后,用严厉的眼神看向我们。
「真、真的吗?河童的手臂有那种效果——」
「说说看吧。你把我……不对,你把我这只手当成什么了?」
因为,那家伙全身发绿,覆盖着粘滑的粘液。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而且,仔细看它的右手,上面有锐利的爪子和蹼,手腕以下的皮肤似乎在蠕动。
「Cyan?原来你怀疑他吗?」
我就知道。我在心里喃喃自语,回望穿着泳装的市议员。
绝对城学长遗憾地说完,啧了一声站起身。他将手伸进羽织袖子里摸索,走到河童面前。既然学长都现身了,继续躲着也没用。我如此判断,站到学长身边,为了确认眼前的景象,开口询问站在视线前方的女性——
「犯人……什么的犯人?」
「……你转换得还真快。」
——『我听祖父说过,很久以前这一带荒废不堪,驹引川经常泛滥,还有坏河童到处作乱,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兵部家的祖先挺身而出,击退河童大将,开拓了土地、治理了水患……』
「那是我要问的,兵部统子。总之,先让我看看你的右手吧?对了,顺带一提,你从河里上岸的样子已经被拍下来了。就算你想装傻也来不及了。」
冷淡的回应响彻夜晚的河滩。
「你是绝对城……还有汤之山吗?你们在这里做什——」
河滩上响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凌厉声音。
「与其问我,不如问她本人——虽然想这么说,但她似乎不会老实回答。总之,可以让我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吗?」
「你、你是兵部统子议员……对吧?」
——我直直盯着绝对城学长那张布满胡渣、写满错愕的脸庞,如此问道。学长将视线转向河岸,压低声音告诉我:
困惑涌上心头——同时,我确信了。刚才的声音的确是她……可是,为什么?我颤抖着看向她,浑身湿透的女性直盯着这边,用冷酷的声音宣告:
「……学、学长?这是……」
「我是来确认的。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犯人今晚大概率会来这里。」
学长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询问兵部议员。两者之间的距离约六米。议员似乎有所警戒,保持距离,压低声音说道:
学长尖锐的话语让我立刻噤声。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河岸空无一人,但既然学长说之后再问,那也没办法。我闭上嘴,开始思考学长刚才的推理。
被发现了?为什么?
「但是」和「可是」在脑海中循环往复,我感到一种粘稠的不安……以及以「如果真是那样」为前提的沉重觉悟,在心中逐渐积累。即使不愿承认,现实就是现实。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吧,汤之山礼音。就在我这样告诫自己时,突然传来一阵树叶摩擦的声响。我感到一阵寒意,但拨开树丛从森林中现身的,是一只约一米高的公鹿。它苗条的身躯反射着月光,迈着四条腿走向河边。带着那雄伟的鹿角,公鹿在河边低下头,静静饮水。
「就这样,你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收集血液。偷偷溜进农学院的厩舍,伤害牛只并抽血的人也是你吧?然而,当警备强化,装设了监视摄像头之后,这招也行不通了。毕竟有被发现真实身份的风险。因此你接着盯上的就是驹引川流域的野生动物,引发了所谓的『尻子玉事件』。」
我反射性地插嘴打断了学长的解说,然后突然想起泡温泉时遇见的、曾在兵部制药工作的立见小姐说过的话——『有一款针对有钱老头的高级精力剂,具体怎么制成的,完全是个谜……光看公开的成分表,根本无法解释它的效果。只能认为他们偷偷加了别的什么东西……』
什、什么?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目瞪口呆,但鹿显然比我更惊恐。它慌忙想要挣脱,但水中伸出的手异常有力,它被一点一点拖进河里。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鹿只留下挣扎的蹄印,便消失在水中。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河里伸出,紧紧抓住了鹿的脖子。
「……咦?咦?」
覆盖在前臂中段到指尖的,是布满灰色斑点的绿色异样皮肤。整体带有湿滑感,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指尖长着尖锐的爪子,指缝间有蹼状的薄膜。与白皙肌肤的交界处,绿色急速变淡,无数的绿色线条从那里延伸到手肘,然后是肩膀。看起来就像那只异样的右手正逐渐侵蚀全身,我不禁往后退。
学长用耳语和手势让我闭嘴,重新面向绿色怪人。我跟着看过去,河童正甩着头抖落水滴,但身体颜色突然变了。原本绿色的体表变成白色,表面的粘液也消失了。只有右手前臂还是绿色,但除此之外的部分,怎么看都是人类女性。更准确地说——是我认识的人。
——对这出乎预料的推理内容感到惊讶的我忍不住插嘴。学长听到后只回应一句「恐怕是」,又再度转向兵部议员。
「有人在那里吧?是谁?」
我就这样无言地凝视着。几分钟后,鹿的尸体浮起,顺流漂走,河水的颜色终于恢复原状。这时,哗啦一声,水面掀起巨大波浪,有什么东西从河里出现了。
「你将兵部家的传家之宝——河童的手臂接在自己的右臂上。是想补足因某些原因失去的右手,还是想用自己的血持续『滋养』这异物?兵部制药的主力商品——高级精力剂的原料,恐怕就是河童手臂分泌的特殊粘液。为了保障家族与企业的繁荣,你必须让河童手臂继续『活』着。」
「那么学长,接下来换我问你问题可以吗?」
「还要装傻吗?那我就再说下去……接上河童的手臂是很好,但其再生力太强了,以致于河童的体组织侵蚀了你的身体,让你渐渐变成河童。而且那只手臂,光靠血管输送的营养应该无法维持吧?就像记录上说『浸于禽兽鲜血则不腐』,要让手臂继续存活下去,必须让它吸收额外的养分。所以你才收集了动物的血液。」
「目前为止都和我预料的一样。安静看着。」
我有些扫兴地耸了耸披着皮夹克的肩膀。虽然被它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在无人的森林里,有野生的鹿也不奇怪。如果是熊就可怕了——就在我悠闲想着这些的瞬间。
——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恐怕是你我都认识的人。
知道那种东西。我正想这么说,却把话吞了回去。我确实知道那个故事。
当然,我根本不愿这么想。虽然不愿,但如果是他,就说得通了。他认识我和学长,而且他出现的地方,总是离河川不远。他似乎经常一个人闲得发慌,有充分的作案可能。这么说来,我在半夜回收木雕蛙像时也遇到了他,他为什么会在那种时间出现在河岸……?
「啊啊,不用回答了。你的沉默和视线已经说明一切。冬天的河川对人类来说很辛苦,但如果是获得河童体质的人,要游泳移动应该很容易。你袭击动物并补充血液后,为了喘口气而上岸,被我们逮个正着,可谓气数已尽……」
「哦?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吸血鬼之类的?」
「也就是说,当时从河童身上砍下的手臂,就是这只手臂吗……?」
「别小看人类的求知欲。近代是市井小民开始感受到客观记录与探求所带来的快感的时代,也有许多不以公开为目的的资料留存下来。刚才引用的《驹引川见闻图会》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在最后,将兵部家的传承与『ひょうすべ之歌』联系起来有些牵强,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应该可以相信。另外,书中也绘出了『河童手臂』的具体外观……而如今,那玩意就在眼前。」
「是啊,怎么了?」
在月光下浮现的那个东西,乍看之下像是个年轻女性。紧致的躯体上穿着竞赛泳衣般的黑色泳装,吸了水的长发贴在背上。只看轮廓,或许是个美女,但我无法坦率地欣赏。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犯人呢。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上来了吗?正好。」
「……你够了。可以不要单方面地断定吗?」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只好单方面地讲。如果你有足以推翻我想法的反驳,就说说看吧。我很乐意听。」
「唔……!」
兵部议员握紧滑溜的右手,咬牙切齿,什么话都不回,看来学长的推理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兵部议员将祖先传下来的河童手臂移植到自己身上,为了维持那只手臂,每晚都在暗中活动,寻找动物的鲜血。还真是辛苦呢。虽然这么想,但河童的手臂……!这发展太离谱了,很难让人发自内心地同情她。我双手抱胸,歪着头,向身旁的学长问道:
「学、学长,不好意思,我有点跟不上……简单来说,河童是真实存在的,砍下作恶的河童老大手臂的传说……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对吗?」
「嗯。不过,驹引川的河童是否真的为恶,这点还有待商榷。」
「咦?什么意思?」
「为了将主角正当化,而将另一方塑造成反派,这是很常见的手法。过去的驹引川下游一带,是经常泛滥的荒芜之地,虽然有河童,但没有人居住。兵部家侵略了那里,经过一番战斗后,支配了河童,使唤它们开垦土地。就像『河童人偶起源说』所描述的故事一样。」
「是、是这样吗?如果这是真的,那兵部反而才是反派……」
「等一下!我可不接受这个说法。驹引川下游确实是我们兵部家开垦的,但你们毫无根据地污蔑我家的名声,我无法忍受。」
兵部议员不知是认命了还是豁出去了,稍显镇定的她缓缓摇头。但学长立刻反驳:
「我有根据。被砍下手臂的河童大将承认战败,今后隶属于兵部家。作为交换条件,兵部家发誓不再袭击河童,也不会对河童重要的产卵场兼圣地的深泥渊出手……这是兵部家的祖先在享保九年,也就是1724年与河童——不,是强迫河童订立的条约。『河童证文』上清楚地记载了立约的详细经过。」
「怎——怎么可能!那份字据应该在战争中佚失了!」
「咦?学长你解读出那上面的奇怪符号了?」
——兵部议员和我的惊呼声同时在河岸上响起。学长听了,交互看着我们两人,耸耸肩点头。
「紫小姐找到了那张佚失的字据。她身为知名的河童文物收藏家兼研究者,全国各地的相关史料都会送到她手上。那张字据上写着的,乍看之下是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
「对、对吧?你说过完全看不懂对吧?可是那——」
「听我说完。那张字据啊,其实有沾到水就会浮现文字的机关。」
「……什么?」
「漂亮的突袭,不愧是学长!可是,会不会太过火了?」
「毒、毒液……?」
兵部议员双手抱胸,粗鲁地回道。她一直穿着泳装,看起来很冷,不过那应该是河童的体质吧。被议员挑衅般地盯着看,学长无言地点点头,开口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那个……不好意思,学长,我听不太懂。」
「……解释什么?」
「就是那样,兵部统子。感谢你协助我证明推论。」
不知有何意图,兵部议员一边将右手分泌的黏液涂在脖子与胸口,一边问我。我被这异样的光景惊住,同时「啊」了一声。兵部议员说的歌谣,就是学长之前告诉我的那首吧——
刹那间,蓝白火花炸裂,兵部的惨叫在河岸回荡。
「……这说不通呢。如果想毁掉深泥渊,只要灌入砂土或毒物就行了吧?为什么需要特地以市政府项目的名义进行呢……?」
「虽然也可以用『生物尸体变成化石的概率很低来解释』,不过我认为,河童的祖先在进化到一定程度后,具备了一种自毁能力——比如在生命走到尽头时,全身会分泌出加速尸体腐败的物质。考虑到两栖类是擅长生成毒素的类群,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猎物在被杀的瞬间就开始腐败的话,捕食者应该会讨厌,借此可以提高生存几率。」
「……总之,紫小姐将《驹引川见闻图会》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怀疑一连串的事件与河川开发都跟兵部家和河童的手臂有关。虽然也查出了『尻子玉事件』的犯案现场与犯行频率……但推理到此便陷入瓶颈。毕竟我本来也对那本图志的记述将信将疑。然而湿掉的『河童证文』明确记载了兵部家与河童的关系,以及发展到那状况的详细经过。包括兵部家的女儿清暗算河童老大并夺走手臂的事情,还有兵部家将那手臂『活生生』保管起来的事情。多亏那张字据让一切线索都串连起来,完成了我的推理。所以我——」
「——才会像这样埋伏在这里,想要确认我的『犯行现场』与右手臂是吧?」
「你在说什么?是你让我发现的吧。」
无论如何,不能大意。我摆出侧身架势,上前护住学长。左后方的学长向兵部议员问道:
仿佛呼应她那高亢的宣言,一阵格外强劲的冷风吹过。在林木与河面激烈摇动之中,我和学长不由得对视一眼。既是被她的气势所慑,也是因为没听懂她的话。
——我慌忙反驳,兵部与绝对城学长却以冰冷的声音回应。他们怎么这么默契?我正觉傻眼,学长便推开我,向前一步。我想提醒他危险,擦身而过的瞬间,耳边却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接下来的完全是我的推测,如果错了希望你纠正……河童恐怕——不,几乎可以确定是进化后的两栖类。」
「袭击紫小姐的果然是你吗……!兵部统子!」
『勿忘与ひょうすべ之约,川立男,氏为菅原』——原来如此……因为「ひょうすべ」不是妖怪,而是震慑河童、迫使它们立约的存在,所以歌谣才用了「与ひょうすべ之约」这样的说法。
学长感到抱歉地别开视线。这动作虽然也很稀奇,但更重要的是他打算追出门道歉的事实……我胸口不禁发热。在脸红的我注视之下,学长故意清了一下喉咙,继续解说:
「我陪你们说这么多,是为了确认你们知道多少。虽然也可装作移植河童手臂的可怜女人以博取同情,但听到这里我改主意了。你们知道得太多。」
「紫小姐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不过兵部,你这番犯罪自白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接下来只要公之于众即可。」
「——如果真有这种高等两栖类,为什么完全找不到化石呢?」
好久没看到学长的笑容,总觉得非常新鲜,心脏扑通地用力跳了一下,不知为何脸颊发烫。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我的变化,长着胡渣的妖怪学者大大地耸了耸肩,再次露出笑容。
「不对,绝对不对!我不是那种低贱之物,当然也不是普通人类!我和你们不同!我本不想争辩,但已忍无可忍!」
「哦。也就是说,因为尸体会快速分解,所以它们的存在难以留下确切的化石证据。」
「没错。那是九州地区传说中的河川妖怪,算是河童的亚种之一。她自称『ひょうすべ』的意图是……」
兵部放声大笑。她的言行与方才的态度截然相反,是自暴自弃了吗?还是说,这才是她的本性……?我怀着不安注视她,只见这位泳装怪人嘴角一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冷哼道:
「正是。河童的麻痹毒可不容小觑,那女人恐怕再也醒不来了吧?话说回来,她也真是天真,竟毫无戒心地邀我进门。」
「……准备逃,往之前停车的地方。」
「很简单。你想要一边遵守『兵部家不会对深泥渊出手』的约定,一边毁掉深泥渊吧?」
学长回望对高超信息传递方式感到佩服的我。不过,我正想反驳「那是……」,但一看到学长的脸——看到他脸上浮现的温和微笑,我整个人僵住了。
——兵部洋洋得意的自白让我一惊:
「咦,是这样吗?……呃,的确是呢。」
「那些都不重要了,汤之山,死心吧。」
兵部议员高举起滑溜的河童右手,对着冬夜咆哮。
「没错。然后它们在某个阶段,尝试拟态成位于生态系统顶点的物种——人类。就像翅膀有着眼状斑纹的蛾一样,局部的进化带来的拟态能力,有时会朝意外的方向特化。河童恐怕是在模仿人类外型的过程中,脑容量和身体构造也变得接近人类,结果得到了相当高的智慧。至少,应该有能够和人类沟通的智能吧。」
在樱城家的收藏室里,学长说给我听的古老故事突然在脑海中复苏。想起故事大纲的下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啊啊,樱城小姐是发现字据的机关,想告诉学长这件事吗……!
「Cyan应该没想那么多……所以,那些河童还生活在这附近吗?」
学长无视腹部冒烟、痛苦挣扎的兵部,拉着我的手跑起来。哇,危险!皮夹克袖子被他猛地一拉,我险些摔倒,还是勉强跟上他的步伐。我们全力冲上通往道路的斜坡,看见了克劳斯教授的车。我一边确认兵部没有追来,一边对跑在前面的学长说:
兵部议员的长发在寒风中扬起,发出怒吼。那惊人的气势让我脊背发凉,同时也感到困惑。她突然怎么了?而且刚才还用敬语,怎么突然变成时代剧般的口吻?只是态度突变?还是另有打算……?
「看到被茶水打湿的『河童证文』浮现出完整的文字时,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我惊讶到忘了追出门向你道歉。」
接着他念叨着「话说回来」,低头看向我。被他从近距离注视,让我原本快恢复平静的心跳再度加速起来。
「咦?呃~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忽然要讲又讲不出来——对了!虽然从刚才就一直很自然地讲着河童河童,不过河童到底是什么?」
「啊,好、好的!」
「这就不好说了,毕竟驹引川流域的环境在近百年间有了很大的变化……不过,那边的那位议员应该相信河童现在还栖息于此吧?不然就无法解释了。」
「这还用问!我是——ひょうすべ!」
「ひょうすべ?是说『瓢箪鲶』吗……?学长,我记得那是某个地方的传说……」
「……你说什么?」
「所以首领的手被砍断后,它们才会和兵部家的祖先交涉……可是学长,如果河童是两栖类,那头上的盘子和甲壳究竟是——啊,对哦。旧型的河童好像没有那种器官。」
说到这里,学长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兵部议员。在那双仿佛在问「如何?」的双眸注视下,议员一边让指甲伸缩,一边静静点头。看来这次也是正确答案。
「说什么呢,绝对城?听到这里,你们还以为能平安回去吗?」
「学长好厉害……!」
我和学长屏息注视,只见拥有河童手臂的市议员抬起头,发出仿佛来自地底的声音。
「正是!我就趁此机会全盘托出吧!那日我游过驹引川,自深泥渊来到那碍眼女人的宅邸后方。整理好仪容后,我绕到玄关前,对她说『我想重新考虑河川开发计划,希望和你谈谈』,那家伙便开心地邀我进了茶室。我趁她备茶时,用这条河童手臂从后狠狠砸了她的头,并注入了毒液。」
「正是,绝对城!『兵统部』本是我兵部家代代相传的机密职位,因而外人不知其真相,历经漫长岁月,便与『瓢箪鲶』这类妖怪之名混淆……不过,『兵统部』震慑河童的歌谣,倒是勉强流传下来了吧?」
河童是栖息在河川中,但也能随时上岸的妖怪,像人类却又不是人类。根据学长解读的内容,深泥渊是河童的圣地,也是产卵场所,所以它们应该会在水中产卵。传说中的妙药和兵部制药的精力剂等,其原料也取自河童的特殊分泌物。眼前的兵部议员的右臂——是移植的河童右臂,似乎具有极强的再生力,也能从表面吸收动物的血液……可是——
「对。你也知道,在『水虎之图』改写河童形象之前,传说中的河童是被描述为人型的。总之,原始的——不,本来的河童,应该是外形拟人的两栖类吧。」
那声音一反前一刻放弃的态度,充满自信与冰冷的战意,让我背脊窜起一阵寒意。学长似乎也察觉到同样的异样感,警戒地闭上嘴退后一步。
「对哦!那个约定只是说兵部家什么都不会做而已嘛。」
——故事内容是一个男人经过河边时,被托付一封要给其他河川河童的信。河童给他的信是白纸,但是被水沾湿就会浮现文字。上面写着『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好吃,把他吃掉吧』,男人却把信的内容改成『把宝物分给这个男人吧』,从而顺利得到河童的宝物……
「我也很惊讶。毕竟日本现存的『河童证文』,多半是江户后期的人伪造的,上面的『文字』也是胡乱写的鬼画符。但紫小姐交给我解读的这张不一样,上面的符号乍看之下毫无规律,但隐约间却有种似曾相识的章法,所以我才觉得它莫名有种说服力、并非『一眼假』的赝品。那些古怪的符号,实际上都是残缺的文字,剩下的部分必须用水弄湿后才会浮现,从而形成完整的文句。兵部家的祖先为了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河童的存在,才会弄这种障眼法。紫小姐说的『那是信』,就是这个意思。」
「区区凡人竟想说服如此伟大的我,未免太不自量力。真是的,樱城紫也是个蠢女人。」
兵部议员的音量骤增,我不禁一颤。眼前,泳装怪人对着冬季夜空高喊:
兵部议员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学长漫长的解说。
「你说的大致没错。我为了复仇,想毁掉深泥渊。为此我做了不少工作,推动市民提出开发计划。振兴地区?为了当地居民?那都只是借口。但是……你说我是河童?非也!」
「当然是你推动驹引川开发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你恨河童吧?」
「瓢箪鲶?河童的亚种?非也!『ひょうすべ』并非妖怪之名!正确的汉字是『兵(ひょう)统(す)部(べ)』!『兵』乃兵力、武力,『统』为统率,『部』则是职位之意!也就是说——」
「『幽灵』说得没错。只要把工程项目塑造成大多数市民的意愿,河童就无法报复兵部家了。毕竟兵部家并没有直接出手。之所以会忽悠学生当市政府与本地企业的免费义工,还有其他各种讨好当地居民的行动,都是为了获得支持,好破坏深泥渊吧?为了让人以为是当地居民提出的意见,想必做了不少工作……啊,不用回答我也能从反应知道,我说中了吧。驹引川下游一带原本就是兵部制药的企业城下町,要当选应该很容易。不过,投票的市民们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投的是个『河童』候选人吧——」
「就是民间故事『河童的信』。在那个故事里,河童托人转交的信乍看之下是一张白纸,但沾湿之后就能看见文字。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是因为移植手臂后体质改变,所以反过来怨恨河童吗?还是继承了祖先与河童战斗的恨意呢……我对详细情形没兴趣,但已经猜到你的目的了。你想毁掉河童的产卵地、同时也是圣地的深泥渊。这样一来,无论驹引川如今还有没有残存的河童,它们的种群也不会再延续下去了。」
「兵部家的人应该很清楚吧?河童是什么?」
「咦?这么说来,好像有听过……」
「——原来如此!『兵统部(ひょうすべ)』是以武力统率河童的职位名称吗……!」
「……咦?那、那你本来打算追我吗?」
隔着长浏海的视线直盯着议员异样的右手,清澈的男中音在河岸响起——
「怎、怎么了?忽然这样。」
「之前也用过的特制电击枪!『幽灵』,快逃!」
「嗯,她说的没错。认命吧。」
我为了岔开学长的追问,大声问道。学长回看着我,呢喃着「这么说来还没说明过啊」,接着侧眼看向兵部议员——
「重要的是什么?」
「原来如此!樱城小姐想跟学长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吧……不过,真亏学长你能察觉到上面的机关,好厉害哦。」
「不是河童也不是人类吗?那我问你,你究竟是……?」
「前几天和Cyan的对话给了我提示。不过,感觉像是被那家伙点醒,有点不爽就是了。」
「呃,学长,刚才那是?」
兵部议员眉头微挑,绝对城学长则冷淡回应道:
「……两、两栖类?也就是说,是青蛙的同伴吗?」
「什么?不不,最关键的部分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
学长淡定补充的这句话,让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崭新的解读法?我直盯着学长看,他摸着下巴说:
「告诉我,兵部。我们会怎样?我还没听到具体内容。」
「为什么我非得回答不可?你自己说明到最后不就好了?」
「什么?呃不,该怎么说呢……因为太高兴了?或者该说我当时的模样过于可怜兮兮了……总之,我的事情不重要啦!重、重要的是……」
「当然啊。每个人都会不小心犯错,而且你都顾虑到我了,我却对你大吼,未免太不成熟了。对不起。不过,我更在意字据浮现的内容……说来丢脸。」
「哼,汤之山,看你的表情,应该明白了吧?『兵统部』本是只授予刚健武者的崇高职位,如今却以河童之名流传。既非人类也非河童,而是比二者更优秀的我,才配得上这个称呼吧?我兵部统子,可不是白白拥有『兵』、『统』、『部』这三字的……!」
面对忽然插嘴的兵部议员,学长大胆无畏地肯定:
「先担心你自己吧!她的自白我已经录下,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学长无视目瞪口呆的我,径自上前。他摆出认命的态度,双手插在羽织袖中,继续走向兵部——随后突然从袖中掏出某样黑色物体,抵在兵部腰间。
学长对兵部那轻蔑的话语起了反应。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黑衣妖怪学者便盯着自称「兵统部」的女子,倒抽一口气问道:
兵部以这句危险至极的话让我们哑口无言,接着开合右手手指,继续说道:
「……河童?」
因为思路太突兀,我不由自主地反驳了,但话音刚落,我又觉得「这也说得通」。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
「我才想说你怎么了。样子怪怪的。」
「咦?」
「没错,『幽灵』。回想一下前几天Cyan来资料室时说过的话——两栖类是唯一能在水中和陆地上呼吸的脊椎动物。而且,它们的身体组织具有强韧的再生能力,拟态能力也很优秀,能改变肤色,卵生在水中。体表能分泌出毒液或保湿用的蜡等各种各样的成分,也能用皮肤直接摄取水分。这些特征,都跟河童极为接近。」
「录音?我还奇怪你怎么一直把手放在袖子里,原来是在做这个?你的羽织真能装东西。」
「我做的可不只录音。」
「咦,什么意思?先不说这个,差不多……」
——差不多该放开我的手了吧?我红着脸正要开口。
一团黏液打中学长的脸,随即弹开。
咦,什么?从哪儿来的?刚才从上面飞过来的吧?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学长抓住我手腕的修长手指便颤抖起来,随即失去温度和力气。不久,那身穿黑色羽织的高瘦身躯如同断线木偶般倒向地面——
「危险!」
我立刻抱住眼前即将倒下的身体。学长身材瘦削,个子虽高却意外地轻。尤其是最近都没好好吃饭……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学长!等等,你怎么突然这样?」
「笨蛋,我没事……!你先逃……」
学长似乎还有意识,他神情空洞地回答,但一个充满怒气的女声插了进来——
「中了我的毒,怎么可能没事?」
我猛然看向声音来处,只见长发飘扬的绿色怪人跃过我们,落在车上。是兵部!
她似乎是从相当高的地方以猛烈之势跳来的,落下的冲击踏穿了引擎盖,发出沉闷巨响。啊啊,克劳斯教授的爱车!在我们错愕的注视下,兵部全身再度复上河童的皮肤,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她咧开嘴露出尖牙,脸上浮现傲慢的笑容。
「这下逃不掉了吧?绝对城中的毒,和我对付樱城用的是同一种麻痹毒!」
「可恶……!电击没用吗……?」
「一时有效,仅此而已。我的体内几乎已完全被河童组织取代。烧焦的细胞只要几秒就能再生!你太天真了!」
「你这怪物……喂,『幽灵』……!别管我,快逃——」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再说车也坏了,以我的脚程根本逃不掉。你看到刚才她的跳跃力了吧?」
我对瘫软在怀中的学长说完,视线转向挡在前方的兵部。兵部恐怕是从空中对学长投掷毒液的。从毒液飞来的方向与她着地的角度判断,她一跳就能跳出十米远。那脚力令人联想到两栖类的代表——青蛙。既然如此,即便我全力奔跑,她也能抢先一步,而且她只要从背后投掷毒液,我便无从躲避,绝不能背对着她。
「不,不等。」
学长的头部大概也无法转动,视线依然朝向前方,询问兵部:
「学长,别说话!所以,兵部议员?你这么说,是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吗?」
兵部的声音打断了学长的追问。咦,是这样吗?可是拖延时间又能怎样?又不可能有人来救我们……?在我感到困惑时,学长在后面反驳「我只是单纯感兴趣」——啊,这大概是真心话——但兵部没有理会,随手抓起了我们。力气真大。
「……你想说什么?」
「不,还不够。接下来是关于那首『河童驱逐歌』的形成,详细告诉我——」
「难……难道说——!」
「……唔。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逃不掉的!而且——我也不打算一个人逃。」
——好不容易拖延到这个地步,那家伙应该会来救我们……
趁我因空欢喜而松懈的破绽,兵部猛力蹬地。她牢牢抱住我,泳装身躯全力向河川跃去。
「如何!冬天的驹引川很冷吧?」
——啊,到此为止了吗?
我回想起从立见小姐那里听来的传闻,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的「觉之力」,似乎因封印它的项链脱落而获得解放,但现在更重要的是绝对城学长。看来他打算抱着我浮上水面。我知道这人意外地擅长游泳,但很遗憾,我仍然全身麻痹,脚上还拴着重物。怎么想都不可能做到。
「哦?你知道得挺清楚嘛。那个时代也发生了不少事——不过,我没义务告诉你那么多。你已经得到足够的临终礼物了吧?」
呼出的气息化作气泡上升,水面转眼远去,体温不断流失。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松脱漂起,但我根本伸不出手去抓。
「那当然……!那家伙……!」
……咦?
「我会保守你的秘密,请你收手离开……如何?」
学长以平静的语气叫住了正要抓住我们的兵部。真亏他能在这种状况下还悠哉地聊天。而且「冥土的伴手礼」一般是杀人那一方说的吧?兵部似乎也这么想,冷冷地哼笑一声,但还是停下手说:
「别动!再动的话,你的肩关节会完全脱臼,神经也会被拧断!」
——『那个兵部统子也有很多谜团。对外说她三年前从国外留学回来后就进入政界,但回国前的经历相当可疑。虽然找到了就读记录,可我调查下来,没有任何同届学生记得她。』
等我意识到「糟了」时,为时已晚——我坠入了驹引川的正中央。
「你特地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没错,我正是兵部家第五代当家的女儿——清!当年在与占据驹引川的河童交战时,我砍断了敌方大将的手臂,自己也因中毒失去了惯用手。没有右手实在不便,我就死马当活马医,接上了河童的手臂,从此获得了河童的体质,一直活到今天!」
「松了一口气?」
——拜托,一定要赶上。至少要让「幽灵」得救……!
「等、等一下……!我们还没……」
「什么?你竟敢——」
瞬间,全身被冰冷刺骨的水包裹,我发出不成声的惨叫。这已不是能制住兵部的状况了。虽然似乎听见学长悲痛的呼喊,但现在无暇顾及。我慌忙划水,但冬日的河水毫不留情地夺走体温,灌入口鼻,令我无法呼吸。好不容易浮出水面,我张大嘴巴吸气。
遥远的水面「噗通」一声,落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不知是被我的气势压倒,还是对我产生了兴趣,原本激动的兵部稍显冷静,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盯着我。别怕,现在正是关键。我对自己说着,再次开口:
刺骨的寒冷贯穿全身,混浊的绿水遮蔽了视野,令我无法呼吸。全身麻痹又被绑在一起,脚上还拴着重物,下沉速度快得可怕。
「让我意外……?什么意思?」
兵部大概没料到我突然冲来,瞬间愣了一下。我趁势以右脚为轴转身,用皮夹克的背部护住身体,同时拉近距离,一把抓住兵部的左手——扭转!
连颤抖都做不到的我一定十分狼狈,兵部抓着我的脖子从水中探出头,愉快地笑道:「真惨啊。」看见那张青蛙般的笑脸,我的意识骤然中断。
「咦?呃,也就是说……?」
「你的推理几乎全对,可惜猜错了一点。我并非『继承了祖先与河童战斗的恨意』,因为当年跟河童战斗的就是我本人!成为兵部家的领袖、创立兵部制药,获得合法毁掉深泥渊的力量,全都是为了个人的复仇。」
兵部反射性地想甩开我,我立刻高声威吓。她似乎明白我不是虚张声势,停下了动作。我直视她那双如青蛙般瞪大的眼睛,咽了口口水,开口道:
「没错。我原以为深泥渊的填埋工程真是当地居民的愿望,而你只是为他们发声,那样就很难阻止。即便打倒你这个议员也无济于事……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真心话——如果仅仅是为了复仇,我就能全力与你战斗了。」
「我不认为我能赢你。老实说,我们的身体能力相差太远。」
这出乎意料的示弱让我不禁眨眼。难道会顺利?这样的希望在我心中膨胀,锁住关节的力道略微放松。就在这时,兵部咧嘴一笑,大喊:
一回神,兵部危险的言语便传入耳中。
那道人影般的存在迅速加速,朝我们接近。咦?什么?是谁?我还来不及惊讶,那道黑色人影已来到我们面前,并且即便在水中,仍灵巧地按住帽子行了一礼。
兵部统子议员——不,兵部清用力握紧右臂,高声宣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明明是自己先侵略对方,却反过来怨恨对方,虽然我觉得这非常自私,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所以她恢复本性后,说话语气才会变得那么古老……
兵部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给我等等,为什么我非得和学长殉情不可啊!我急忙想要反驳,但嘴巴麻痹,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学长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叹了口气。
「噗哈!」
「……呜、啊!」
……对了,我中了毒,昏过去了。深深感到自己的狼狈后,我确认起现状。
喉咙深处发出呻吟的同时,全身以被触处为中心迅速僵硬,随即失去知觉。虽勉强保有意识,但身体不能动便毫无意义。不,这样下去恐怕会溺死……!
「等一下。反正都要死,我想多听你说几句。这是我身为妖怪学者最后的请求。就是俗话说的『冥土的伴手礼』。」
我扭动稍微恢复的身体,拼命比划示意,学长却不肯松手。拜托你快点放开啊——我刚这么想,学长的心声又直接在脑中响起。
——『听说前前代的女社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我还没来得及为那亲昵的称呼感到惊讶,身上的重物就被卸下,身体被轻轻托起。明明穿着衣服,还抱着两个比自己高大的人,学长口中的「那家伙」却游得平稳迅捷,迅速上升,很快就抵达岸边。不用说,被轻放在地上的我和学长同时呛出水来。
耳后响起嘲笑般的声音。我还来不及回头,一只滑溜的右手便从水中伸来。虽心觉「不妙」,但在这种光是保持浮起都已勉强的状态下,根本无力防御。更何况对方是获得河童力量的怪人。滴着毒液的异样手臂轻易扼住我的喉咙,毒素瞬间自脖颈扩散至全身。
随着这句无情的话,我和学长被抛向空中,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可、可是这很奇怪吧……!那个叫清的人,是江户时代……1700年代的人吧?但不管怎么看,你都只有三十岁左右啊。」
我让学长躺下——准确说是将他搁在路边——随即蹬地冲出。
「幽……灵……!快逃……!」
我如此断言的同时,兵部倒吸一口凉气。我趁势继续说:
「——你就是……砍断河童大将手臂的那个人……?」
「你这心态倒不错。那么,快点受死吧。」
「好吧。答应临死之人的请求也别有一番趣味。我想想……那就说一件会让你意外的事吧,绝对城。」
「……咦?不是刚才的河边……?」
「你难道不知道两栖类的寿命有多长吗?像洞螈这种,随便都能活一百年以上,而且还有冬眠这个手段。只要以几十年为单位反复冬眠,一百年、两百年转眼就过去了!实际上,我就是这样活到现在的。兵部家的子孙一直保护着持续沉睡的我。每次醒来,我都会让他们准备好新的名字和经历,继续领导兵部家。也就是说,我是兵部一族的活神仙!所以兵部家的人不会违抗我的命令……不,是无法违抗!」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要把你们沉进渊里。禽兽的尸体只要丢进河里就好,但人类可不行。幸好这座深泥渊够深,水也混浊,下个月就要被填平了。只要绑上重物扔进去,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就算万一被发现,也顶多被当成殉情罢了。」
我搀扶着学长,坚定说完,做了一个又深又短的深呼吸。冬日的冷空气冷却了我即将过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汤之山礼音。虽说她获得了河童的体质,但看来能放出毒液的只有右手。既然如此——!
我断断续续地问,学长的声音立刻从背后传来。他似乎比我早恢复知觉,语气清晰,但被缚的身体同样无法动弹。
——我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与焦躁,以低沉的声音说道。然而,我并不确定河童的脆弱部位是否与人类相同,还有,如果兵部拿倒在近处的学长当人质的话……不,先别往坏处想。我拼命祈祷顺利,这时,被我锁住肩膀的兵部发出「呵呵」的笑声。
「先下手为强!学长,你在那儿稍等!」
兵部清张开双臂,神情恍惚地大声说道。虽然难以置信,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像在说谎。而且——没错。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关于兵部制药和兵部议员的那些可疑传闻,也就解释得通了。
「既然逃不掉,就干脆近身缠斗吗?到此为止还算不错……不过,你想和我做交易?你应该知道,同样想和我交涉的樱城下场如何吧?这种无聊的对话,你们人类自己谈。听好了,我——」
「这里是深泥渊。兵部抓着我们溯流而上,带到此处。她的泳技真不简单。」
「我现在非常想把你揍飞。」
长长的围巾在水中飘荡,传来稚气未脱的嗓音。
——我没办法!至少学长你自己一个人!
「但是!我也不打算乖乖认输!我会在中毒失去意识前,确实击中你的两个……不,三个弱点。应该说,我一定会击中。你躯干、四肢上的伤似乎能快速痊愈……但眼睛也能再生吗?喉咙呢?」
「哦?你很清楚嘛!既然如此——」
「好,抓住了!」
我跟不上情况,身后的学长倒抽一口冷气。
「——哦,终于醒了?这下我放心了。你们要是死得太轻松,可就无趣了。」
「久等了,礼音小姐。还有绝对城先生。」
身体依然麻痹,无法动弹,但似乎恢复了些许知觉。我能感觉到全身湿透、又冷又黏,也知道自己与穿黑色羽织的人——绝对城学长背靠背坐着,被藤蔓捆在一起,脚踝上还绑着大石头。虽然视野模糊,但我认出眼前是被森林环绕的大池塘……等等,这是哪儿?
「这个嘛……虽说我大意了,但你看起来确实有本事。我或许无法毫发无伤地赢你。」
学长纤细的手臂抱住了惊讶的我。学长,你能动了?我愣愣地望着他,「多亏拖延了一点时间,我稍微恢复了一些。虽然费了点功夫才弄开藤蔓,不过还算及时。」——低沉的嗓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好了,汤之山礼音,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我一边自问,一边抱紧学长。兵部耸耸肩笑了,大概觉得我焦急的表情很有趣吧。毒液从她指尖滴落。要出手了吗?!
「嗯,勉强还行。不过……」
「原来如此。你胆子不小,身手也不差,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跟班……喂喂,绝对城?没想到你带了挺有用的人来嘛。」
「噗哈!空气真新鲜……!学长,你还好吗?还活着吧?」
「你是兵部议员吧?是超越河童与人类的存在……但我不觉得你真那么厉害。实际上,我现在就拧住了你的胳膊。」
「……失踪的前前代社长也是你……?」
「你刚才说,填埋深泥渊是为了向河童复仇,当地居民的意愿只是借口。听到这些,我既气愤又无语,觉得你太自私了……但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
学长撑起上半身,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又吐了口水,随手拨开湿透的刘海,抬头瞪向站在一旁的少年。
我扭动身体如此抗议,就在这时——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我已经腻了。运气好的话,你们还能看到河童在渊底建的祠堂。那么,永别了。」
麻痹毒素与缺氧让头脑昏沉,这样的声音自然而然在脑中响起。不知下沉了多久,混浊的水底隐约可见石造祭坛般的轮廓,看来这里真的是河童的圣地……就在这时,绑住身体的藤蔓突然松开了。
「真是凄惨的下场……不过,事到如今求饶也没用了吧。」
「但那只限于陆地!在水里可另当别论!」
「你……是在威胁我?你以为拧住我一只胳膊,就能赢我?」
交织着期待与不安的思绪直接传入我脑中。可是,会来这种地方救我们的「那家伙」究竟是谁?或许是因为呼吸困难导致意识模糊,我读取不到具体信息。总之别管我了,你快走!
「咦?那么——」
「你来晚了点。我差点没命。」
「哎呀,抱歉。对了对了,我趁兵部不注意,从背后把她敲晕扔进深泥渊深处了,应该就沉在附近。请放心休息吧。」
救命恩人一副不怎么愧疚的样子挠了挠头,抖动全身甩开水珠。他头戴宽檐帽,纤瘦的身躯穿着学生服,围着长长的围巾。我仰躺在地望着他的身影,该说是果然如此还是莫名契合呢,那正是我熟悉的少年。
「呃……你是……Cyan对吧?」
「呵呵。我正是朝雾Cyan,礼音小姐。」
学生服少年露出熟悉的亲切笑容,点了点头。Cyan对着因无法掌握状况而困惑的我微微一笑,接着无奈地耸了耸肩。明明刚从水底救起两人,还自称把兵部丢进了深泥渊,却丝毫不见疲态,真厉害。
「收到绝对城先生的联络时,说是在驹引川上游对吧?我没想到之后会移动到深泥渊来。于是顺着河里的气味追到这里,总之幸好赶上了。」
「要是再晚一点,我们就死定了……『幽灵』,你也该道个谢。」
「咦?虽然还不太清楚状况……不过谢谢你……」
我维持仰躺的姿势,用沙哑的声音道谢。虽然想好好致谢,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身体仍处于麻痹状态,光是道谢就已竭尽全力。Cyan笑着说「不客气」,走到绝对城学长身边,将一颗小颗粒放进学长嘴里。接着他也对我说「不可以吐出来哦」,把同样的东西放进我嘴里。我似乎被喂了药丸一类的东西,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这……这是什么……?」
「这是河童毒的解毒剂。虽然会让人犯困,但麻痹很快就会解除,请放心。对了,来这儿之前,我先去了趟医院,也让小紫服了同样的药。因为一直有人探病,很难找到机会,不过她应该已经恢复了。」
「『小紫』……?是指……樱城小姐吗?你们认识……?」
「是的。其实她小时候,我曾和她一起玩过。」
面对我断断续续的提问,Cyan露出开朗的笑容肯定道。在无法起身的我和学长的注视下,这位神出鬼没的少年望向冬夜天空——
「久别重逢,她已经完全长大了,但果然还是很漂亮呢……对了,顺便一提,我的名字是小紫起的。因为是在河边相遇的,就取了水的颜色,也就是青蓝色——Cyan。用现在的话说,是个有点中二的名字呢。不过我很喜欢。」
Cyan有些害羞又有些自豪地娓娓道来。虽然他的笑容很棒,但要坦率地产生共鸣,疑问实在太多了。Cyan的模样看起来比樱城小姐小十岁左右,怎么会和幼年的她一起玩耍?而且让相遇的对象取名也很令人费解……不行,解毒剂的作用让意识开始朦胧,无法顺利思考。这时,坐在身旁的学长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因为你看起来值得信任,我才表明真实身份。和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对峙时,麻烦联络我。紧要关头,我会出手相助』——是这样吧?紫小姐遇袭后,接到你的电话并听到这番话时,老实说我半信半疑……但结果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朝雾Cyan,你确实是河童。」
「咦?Cyan是……河童?」
「是的,礼音小姐。看起来不像两栖类生物对吧?这是收敛进化与拟态共同作用的结果,外表和未成年的普通人完全一样。啊,收敛进化是指生活在相似环境中的生物会进化出相似形态的学说。不过,这个模样是拟态,真正的体色是不同的。」
「你——你说什么?原来如此,你这家伙!为了钓我,才利用这些家伙……利用绝对城吗!」
学长感慨的话音,从字面意义上的「近在咫尺」之处传来。语气虽然一如往常冷淡,但我听得出他松了口气,不禁微微苦笑。因为身体紧贴,我也清楚感觉到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对对,就是那个。不愧是绝对城先生,知道得真清楚。难怪仅凭那么少的提示,就能识破河童的真面目。」
再说下去总觉得太羞人,我便隔着湿透的羽织,用手臂环住他的身体,轻轻收紧。学长似乎吃了一惊,一时怔怔地看着我,但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推开。
下次醒来时,我正被绝对城学长抱在怀中。
「是、是这样吗……?可是我现在没戴着项链封印『觉之力』……说不定会不小心读到学长的想法或记忆哦?」
「啊、不,没什么。总之,这件事算是——」
「是的。我的目的是让你识破河童的生态,从而揭露兵部的真面目与罪行。我大致猜得到兵部为了维持河童的手臂做了些什么,所以想在河童的秘密不慎泄露前阻止她,但很难抓到现场……我原本是想请礼音小姐读取兵部的心,找出证据。河童的第六感能感知对方是否为妖怪,对吧?说难听点,我原本打算利用这点接近你,但遇到绝对城先生后,我改变了主意。我想如果是这个人,一定能察觉兵部的所作所为。」
「冷静,别乱动。」
我露出浅浅的微笑,勉强挤出声音。
「……嗯。」
「『河童之国』……?真有那种地方吗?」
Cyan发出欢呼的同时,一脚将兵部踹回了渊中。Cyan,挺能干的嘛!想到这里,我的意识再次中断。
「他带着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兵部,消失在深泥渊了。好像要带她去『河童之国』重新教育。」
「你早就从明人那里听过我的过去了吧。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怕被看见的记忆。现在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在完全恢复之前,好好休息。」
「嗯。河童很擅长相扑,古式相扑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综合格斗技……不过,这种时候该说的不是这句吧,礼音小姐?」
「……学长真是别扭呢。」
「不、不会……那个,我才该道谢。」
意识真的开始模糊时,我想起以前他来资料室时说过的那句台词。真是的,这家伙连这种时候都要我乱来。
「OK!」
「我不会杀你。无论你是『兵统部』还是什么,河童的规矩就是不杀同族。只不过,你的——不,你的容身之处,已经不再在这里了。」
「说什么?」
「刚才那样才是真正的姿态。以前是和人类分开居住的,但最近人类数量增加太多,没办法那样了……因为就算不整天泡在水里也能生存,所以就混在人群中生活。虽然产卵必须在水里,但除此之外都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至于有盘子、甲壳和喙的『典型』河童形象,那是刻意歪曲的结果。应该说,把那种形象传播出去的,正是我们。因为在宽永元年(1624年),我们的同伴在九州被博物学者捕获,还被绘成图像……被当作珍禽异兽,名字传开也很麻烦,所以我们干脆散播了与实际样貌完全不同的形象,并把要送往江户的画调了包。算是『河童的信』的反向操作吧。那张画的标题是什么来着……?」
「——『看来我只能到此为止了……之后就交给你啦,伙伴』!」
「提示?……当时你告诉我两栖类的特征,果然是——」
「谢什么?」
「这样啊……那,驹引川的开发、深泥渊的填埋工程也会停止吧?」
「那、那个……Cyan呢?」
我下意识想推开他,却被学长出声制止。他湿透的羽织和衬衫贴在我身上,自己却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视线,压低声音补充道:
「Cyan说解毒后身体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温度。尤其是像你这样近距离接触毒液的,得这样暂时保暖才行。」
兵部的右手袭向少年,却被他一把抓住。河童少年似乎注意到了我担忧的视线,微笑道「毒对我没用」,随即以锐利的眼神看向兵部。那原本难以捉摸的亲切表情,瞬间变为身经百战的战士般的锐利眼神,第一次听到的认真声音传入耳中。
「难道是——『水虎之图』?」
虽然这是今天第二次昏过去,但这次我既不害怕也不不安。
「……Cyan,可以交给你吗?」
「牵头议员犯下连续杀害动物和杀人未遂后失踪,工程理应中止。作为出资方的兵部制药也失去了提供主力商品原料的『河童手臂』。他们应该没余力再推进这种不计成本的工程了。紫小姐也会高兴吧。」
「咦?啊啊……对哦。说得也是。」
「可恶……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咦?」
Cyan俯视着学长和我,用亲切的语气解释。这时,他白皙的肌肤瞬间染成蓝绿色,同时,那双亲切的大眼睛也复上一层半透明的瞬膜。还来不及惊讶,眼前少年的肌肤和眼睛已变回熟悉的模样,Cyan继续说道:
「你这家伙!之前看你装成人类我没发现,原来你就是驹引河童的首领!今天我绝不放过你!」
「希望你能说我们是基于共同利益而合作。总之,我终于能与你再战了,兵部清。时过境迁,兵部家也没有当年的兵丁了,单打独斗你可赢不了我哦?对了,手臂我就不让你还了,被砍断的手臂也已经重新长好了。」
「……那个,你愿意向我道谢,我很高兴……所以,我也要谢谢你。」
Cyan蹲在我们身边,露出苦笑。感觉从刚才开始,就在以惊人的速度揭开一个又一个真相,但困意太强,我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学长应该也差不多,真亏他能撑到现在——就在我脑袋昏昏沉沉地想着这些时,深泥渊的水面猛地溅开,愤怒的兵部跃了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察觉身体虽然恢复了知觉,深处却仍透着寒意。也许正因为如此,学长紧贴着我的体温才显得格外温暖。他关心我的思绪不断流入脑海,让心跳愈来愈快。啊啊,不行,太害羞了!我慌忙移开视线。天色将明,东方已微微泛白。
「真烦人。那是我要说的。」
我茫然听着Cyan与兵部的对话,脑中又冒出无数疑问。被砍断的手臂重新长好……所以传说中的河童大将就是Cyan?那他不是至少三百多岁了吗……?
「嗯,结束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
「别问我。不过既然紫小姐恢复了意识,应该会指证兵部的罪行,那个议员在社会上已无立足之地。用不着提交录音自白了。虽然让人不快,但去什么『河童之国』对她本人来说,反倒算是好事。」
明明总说时代变迁是世间常理、社会就是这样——总是说着那样看开的话,但其实深泥渊能保住,似乎让他非常高兴。
「咦?等等、哇——学长!」
……嗯,好温暖。
「多亏绝对城先生把手机转为扬声通话模式,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你明确说出要破坏深泥渊的那一刻,『证文』上的誓约便失效了。兵部家不碰此渊,河童不予报复——是你亲手毁了延续数百年的誓约。驹引川开发案提出时,我就怀疑可能是这样,一直在调查,但你不吐露真心话,让我费了不少功夫。」
「虽然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结果还是让你陷入可能丧命的险境。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想问的问题多得数不清,但Cyan似乎没空回答,我的意识也差不多到极限了。能问的问题恐怕只有一个。既然如此,该问的也只有一个。我轻轻点头,仰头看向与兵部对峙的少年,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