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的意思是「什么鬼玩意儿?」——用于指代各种来历不明、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树。如今虽多指流苏树(木樨科落叶乔木),但过去被称作「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的树却多种多样。有的树在不同年份枝叶形态不同,有的树则被视作妖魔鬼怪出现空间的边界,甚至被奉为神明,很多这样的例子都与怪异故事一同流传。
「你今天特别有干劲呢。」
在市民运动中心每周六晚上开设的合气道教室里。
一如往常地结束练习,我正准备打扫道场时,一道温柔关切的声音传来。回过头,身穿袴裤、神态精悍的春田师傅正露出柔和的笑容。啊,果然被察觉到了。
「被、被您看出来了……?」
「那当然。认真练习是好事,但你看起来有点过于拼命,让我有些在意。」
「太明显啦。教练从刚开始练基础动作时,表情就很吓人。」
用无奈语气插话的,是和我一起上课的南乡苍空。这位从今年春天升上六年级的活泼少年,照例无视我「我不是教练」的纠正,双手抱胸,叹了口气——
「眼神凶得像在瞪人,每次出招都带着咻咻的风声……在旁边练习超有压力的。」
「咦?我真的那么夸张吗?」
「就是那么夸张。」
「苍空说得对。我无意追问原因,但练合气道时最忌失去冷静。一着急,就容易出意外。」
「对不起,春田师傅……我会注意的。」
「话说教练,你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这、这个嘛……算是有点事吧。」
面对苍空直率的提问,我含糊带过。我将视线从一脸不解的少年身上移开,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
上周,我糊里糊涂地被杉比良小姐绑架,从而得知了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与可疑药物SKYJ的真相。那之后,被绝对城学长放走的杉比良小姐遵守约定,销毁了她培育的「座敷菇」,彻底停止了SKYJ的制造与贩卖——至少她是这么声明的。
作为曾被监禁的当事人,我觉得放任她不管依然有问题,但SKYJ的流通确实停止了。我也向织口老师报告了此事,大学校园里SKYJ扩散的问题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但要说这样就圆满解决,倒也并非如此。
现在最让我挂心的,是SKYJ的原料——「座敷菇」的情报来源,也就是发表过神篱村生态报告的空木淳郎先生。
杉比良小姐遵守与绝对城学长的约定,前几天将登载那份报告的学会杂志送到了四十四号资料室。一同送来的还有空木先生的其他论文,以及他在现已关闭的个人网站上发布文章的影印本。我原以为这是杉比良小姐额外的「服务」,却似乎是学长在我不知情时对她做了一番指示。
我们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不知多久。
「啊——晃小姐?」
我也读了空木先生的报告与论文。因为内容专业,很多地方我不太懂……但仍能感受到某些东西。
我无法原谅有人故意散布诱导他人尝试危险药物的信息,若能做些什么,我也愿意尽力。可是,如果这件事与紫小姐的前男友——与那个让我产生共鸣的对象有关,我就不想主动介入。
「嗯,上星期爆胎了,还没修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晃小姐似乎体会到我的话是出自真心,她恢复站姿,挺起胸膛。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让人难以想象她刚才还在道歉。看来她是个表情丰富、情绪转换很快的人。
——一般来说,滥服药物者会逐渐加大剂量,迟早会出人命。这可以说是一种长期的无差别杀人计划。
「我——咦?这样就行了吗?这种时候你完全可以更生气一点吧?不揍我一拳、骂我、责备我、踩我,或者让我舔鞋子吗?」
而且,如果是抱持这般想法的人——即对人类社会整体怀有强烈恨意的人,刻意放出部分信息,坐等上钩的傻瓜接连死去,也并非不可思议……这是杉比良小姐的推测。对此,绝对城学长同样没有反驳。
晃小姐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觉得现在的礼音有点想太多了。」
……况且,撇开她先前潜入「颦众」的时候不谈,我觉得现在这个人值得信任。我一边在心中自问「对吧」,一边看向身旁,只见晃小姐整个背靠在公交站长椅的椅背上,仰头望着天空。形状优美的胸部随着动作挺起,感慨的声音传入耳中。
现在这个人不是敌人,也没有攻击我的意思,我也不想一直紧绷着。既然如此,就不用那么紧张了。我这样告诉自己,点头答道:
「……是的。」
我的语气充满戒备,晃小姐却爽朗地说——
听着杉比良小姐唾弃般的发言,我反驳说「这只是你的推测吧」,她却回以「不然空木为什么要躲起来?肯定是做了亏心事后怕了吧?谁知道他还在盘算什么!」我一时语塞,向绝对城学长求助,他却沉默不语。
「不不,你不用这么沮丧。思考是很重要的。那些不思考、只会随波逐流的人才是最愚蠢、最麻烦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礼音并没有错,但思考和不行动是两回事吧?你没有必要停下脚步吧?」
就这样,我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合气道教室,走在回家的路上。
「OK。所以呢,我觉得也得好好向礼音道歉才行。毕竟让你卷进了性命攸关的骚动。我本该早点来的,但因为要确认『颦众』完全瓦解,就拖到现在了。」
我的惊呼在夜路上响起。不会错——她是和绝对城学长一同研究妖怪学的同门,紫小姐的妹妹,也是我少数认识的「真怪」之一。她曾因探究「鬼」的秘密而险些被「颦众」所害,却反而将对方消灭了。我吓得差点把装着道服的包掉在地上。坐在长椅上的女性看到我的反应,轻轻一笑,微微颔首。
「就是这样。」
「没事没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说到底,这技巧是在哪儿学的?」
「对。现在的礼音就是因为没有称心如意,才会心里不畅快吧?我这个人很单纯,凡事都以喜欢或讨厌来决定。比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安,我宁愿在知情之后痛苦。因为,了解现实的话,不是更容易找到妥协点吗?无论现实比预想的好还是坏,事实都不会改变,之后只需要做好觉悟——这就是我的主张,也是我的生活方式。」
「晚、晚安……我是汤之山礼音。」
我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不管卖药人是收手还是洗手不干都无所谓。我认为,一旦开始的事件,在自己接受、称心如意之前是不会结束的。」
不是去不了。只要我想,总能腾出时间去资料室和学长聊聊。但我一直没去,理由很简单——我在逃避。既然杉比良小姐已经收手,SKYJ事件就算暂且解决了,我觉得这样也好。
我皱起眉头望向她。毕竟眼前这位女性是运用「真怪·无脸怪」的力量、在诸多事件背后暗中活跃的怪人。我以为她这次或许也以某种形式参与其中,才这么问道。结果晃小姐一瞬间睁大眼睛,随即豪迈地笑了起来。
「称心如意……吗?」
啊啊,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一边痛感自己的没用,一边用右拳捶向左掌。「啪」的一声,响起意外的脆响,让正担心望着我的苍空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我在等你。我知道你每周这个时间会经过这里,所以在这儿等着。你今天没骑自行车呢。」
「但是,我却觉得大家并没有那么认真地思考过,今后大概也不会去思考。虽然我没有说出口。他是个非常认真、真诚,而且危险的人。如果是他的话,确实——」
就在我反射性地举起双手的同时,不知何时站到眼前的晃小姐向我刺出一击。右手并指如刀,笔直贯向我的心窝。
绝对城学长似乎也有同感,因此在杉比良小姐离开后,他再未提及此事。他好像也没有告诉与空木先生关系最密切的紫小姐。至于学长是否打算继续追查,我也不得而知,只见他不停地翻阅与座敷童子相关的文献,读得十分仔细。
虽然困惑,我还是成功抓住了晃小姐的手腕。她的手臂纤细而紧实。当我反射性地向外扭转她的手腕、阻住贯手去势的瞬间,一道开朗的声音响起:「到此为止!」
空木先生既然是紫小姐的前男友兼友人,对紫小姐而言,他恐怕是「塑造了自己存在方式的人」,意义非凡。而且,从文章来看,他虽有激烈偏激的一面,却也真挚、诚实、纯粹,某些想法甚至让我产生共鸣。我不愿相信这样的人,会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无差别地害人。
「就算勉强自己行动,不行的事情还是不行吗……」
「这样啊。你这么说让我很开心。谢谢你。」
不,不对。这些只是借口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
她那毫无防备的态度,就像对待熟识的朋友一般,让我一愣,随即露出苦笑。身体也稍稍放松了。
据杉比良小姐调查,「座敷菇」的报告是两年前寄到学会杂志编辑部的。也就是说,至少在那个时期,空木先生仍在神篱村,但其后的行踪依然不明。
更重要的是,继续深入调查,就等于要探究空木先生的意图——我为此感到痛苦,感到害怕。说白了,从空木先生的名字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愿再深究下去了。
声音爽朗。叫住我的是坐在公交车站长椅上的女性。她身材苗条,健康而充满女人味,是个美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在等公交车吗?这个时段几乎没车了哦。」
「晚安,我是樱城晃。」
晃小姐一边揉着被我放开的手腕,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她那毫无愧疚的样子让我看得发呆,继而感到无语。这个人就因为这种理由突然使出杀招吗?
「这是秘密。总之,你有精神了吧?」
晃小姐忽然站起身,向我深深低下头。她挺直的脊背利落地弯下,长发随之垂落。突然收到如此直接的道歉与感谢,我只能发出「啊」的呆愣声。
「但是什么?」
「咦?那你最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吗?」
「那个称呼确实有点怪。直接叫名字就好。」
突然就瞄准要害?为什么?话说,这个人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我昏暗的五感忽然感知到锐利的杀气。一阵鸡皮疙瘩蹿过后颈,紧张感陡然攀升。咦?什么?谁?在掌握状况之前,我的身体已自然而动。
「接下来的话我刚才也听到了。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对吧?」
大概是调查过程相当辛苦,杉比良小姐送来时一脸半死不活,还嘀咕着「早知会被差遣到这种地步,还不如当初就被报警算了」。不过这是她自作自受,我实在生不出多少同情。问题在于空木先生的那份报告。
或许是因为内心本就脆弱,我的态度不由得畏缩起来。也可能是因为我不禁想起绝对城学长很关心她。我的声音显得相当僵硬。
——就算他制定了借由毒蘑菇制成的迷幻药物进行无差别杀人的计划,也不奇怪。她是想这么说吗……?我在心中低语,将视线从晃小姐身上移回前方的县道。望着驶过的车灯,我再次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不,没关系的。请抬起头吧。」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H村生态系的相互作用与其特性的考察 一》,内容是对以H村的大树——毫无疑问即神篱村的大樟树——为中心的生态系统观察,并详细记录了其中发现的独特物种。既然标有「一」,理应还有「二」或后续报告,但杉比良小姐说后续并未发表。
「……诶?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SKYJ的事已经解决——」
「因为气氛太阴沉啦。我想着这样或许能转换一下心情。」
「空木淳郎啊。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要是我反应慢了一拍,现在就得停止呼吸了吧?」
长发束在脑后,穿着合身的无袖衬衫与长裤。虽然她的身材曲线与肩线都很漂亮……但这是谁?刚这么想,下一秒我就「啊」了一声。
这种自私又矛盾的纠葛,始终盘踞在我脑海与胸口,挥之不去。如果能有确凿的事实,无论好坏,我或许还能行动起来。然而一切都只是推测,这让我更加难受。我原以为干脆停止思考,让身体动起来,心情会轻松一些。
我战战兢兢地回礼,转向晃小姐。仔细一看,她的五官虽与姐姐紫小姐相似,但纤细而紧实的手脚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声音也更清亮,个子似乎也比姐姐高。
「空木先生的事也是……但最让我感到郁闷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我觉得至少该把目前知道的事告诉紫小姐,但结果什么也没说。虽然我觉得SKYJ事件已经解决了,放着不管也行,但另一方面,我也想知道真相。一直这样摇摆不定,这样的——」
——虽然没直接写「来嗑药吧!」,但凡是读过这份报告的人,多半都会想试试看。就像我一样。如果他是看准这点,刻意选择性地隐瞒信息,那这个空木可真是城府极深。
「放开是可以……但你突然做什么啊?」
站直后的晃小姐果然很高,比我在女生中还算高的个子还要高。视线高过我的女性很罕见,我不由得抬头仔细看她。或许是我的表情很有趣,晃小姐微微一笑,回望着我。
「嗯,毕竟是姐姐交往过的人嘛。他来家里好几次,也和我说过话。虽然我只知道他以前的样子——是个直率,但又有点危险的人。我记得我当时觉得,他好像很难在这个世界上活得轻松。」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首先,晃小姐之前也很辛苦,而且就结果而言事情圆满解决了,所以真的没关系了。真的。」
他沉醉于珍稀树木的深奥,为自然环境遭到破坏而忧虑,哀叹日渐稀少的野生动植物,并对空谈环保却无所作为、懵懂无知的人们感到愤怒。说得更直白些,他憎恨、轻蔑、对现代人感到绝望。空木淳郎这位树木医生兼植物学者,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
晃小姐用开朗的笑容接住我瞪视的视线。她活动了下手腕,再次坐到我旁边,然后以「虽然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开场,说道:
「没有没有,没那回事!我又不是全知的超人,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啦!」
「先不说这个,你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给我的感觉像是『因为还有别的烦心事,所以现在没空陪你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可以改天再来。」
「你认识他吗?」
「有点事。你想想,我之前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吗?像是『颦众』和『鬼』那些事。虽然我已经跟阿赖耶道过歉了,但后来仔细一想……呃,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现在再叫『汤之山女士』也有点怪吧?」
「嗯。我明白他说的话。也觉得那是正确的,如果大家都那么想,世界也会稍微变好一点。但是——」
不过,那种奇特蘑菇的相关报告既已公开,就可能有人像杉比良小姐一样动歪脑筋并付诸行动。我明白这一点,但这种事态尚未实际发生,况且那本该是警察的工作。
「嗯。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实际上也没问题,但我不亲自确认一下就会很在意。啊,我不是在辩解。当然,道歉也改变不了什么,事后说这些或许也没用——可是,真的很抱歉。还有,谢谢你保护了阿赖耶。」
「嗨,小姐,你好像很烦恼呢。」
——手法迂回得可怕,也因此难以被察觉,就算被发现了,风险也很低。毕竟会用蘑菇做非法药物的人,自己也不干净,没法轻易告发他。可恶,上当了!
被详细记载的,自然就是那种「座敷菇」。报告中细致描述了它在榻榻米中繁殖、持续散发微量麻药成分的特性,以及该成分的效果、特征,甚至包括将其精制成粉末的方法。相反,关于杵松学长发现的毒性成分却只字未提,只在文末写道「今后将继续研究,若有新发现会另行报告」。大致解说后,杉比良小姐用不耐烦的语气说:
晃小姐似乎想鼓励我,声音爽朗明快,我却以阴沉的语气回答。晃小姐随即沉默下来,沉闷的空气与寂静笼罩了公交车站。
春夜的晚风吹拂着,我沿着县道前行,忽然在住宅区之间一段冷清的路边被人叫住了。
我一边斟酌着该说到什么程度,一边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从探索神篱村到SKYJ事件,再到自己被杉比良小姐监禁的事,最后到空木先生的嫌疑,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虽然这些事似乎不该对刚认识、而且曾经狠狠耍过我的晃小姐提起,但我就是想说给人听。
「没有那种事……晃小姐,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内情吧?」
晃小姐坐在长椅上,我点头回应她的附和。
「很难活得轻松……?」
「这个……我也这么觉得。嗯。」
大概是因为升上大四后变忙了,杵松学长最近很少露面。其实我也一样,去资料室的次数明显减少。虽然还没正式开课,但选课申请之类的杂事意外地多。而且我还听了友香一整晚的失恋诉苦,顺便感谢她在我被绑架时通知了学长……
「——真有你的。反应速度不错。虽然可以继续下去,但我不想让你受伤,也不想被你弄伤,总之可以先放开我吗?我不会再偷袭你了。」
晃小姐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哈哈大笑。说来也是。虽然她给我一种「不知是敌是友、无所不知的神秘人物!」的印象,但其实只是个胆子有点大、擅长潜入搜查的普通女性?我苦笑着说了句「失礼了」,然后开口讲述起来。
明确说到这个份上后,晃小姐有些害羞地苦笑道:「不过,这是对知道太多秘密而陷入危险的家伙而言啦。」
的确。我回以苦笑,在心中反复回味她的话。
——比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安,宁愿在知情之后痛苦。
不是以好坏,而是以喜欢或讨厌来区分,这就是她的个性吧?原来还有这样的思考方式。与其说是理解,不如说是感同身受。我望着身旁问道:
「也就是说,要我豁出去一搏吗?」
「有点不一样。是勇往直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晃小姐回望着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那坚定的发言与笑容让我不由得看呆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愧是将想消灭自己的组织反消灭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我继续嘻嘻笑着,晃小姐有些害羞地问:
「没想到你会笑成这样……没事吧?」
「嗯,托你的福!刚才的话让我豁然开朗了。」
「哦。那就好。那么——」
「嗯,我会勇往直前的。」
这次轮到我斩钉截铁地断言了。
事件在自己接受之前不会结束;不管真相如何,我都不喜欢一无所知的状态。她说的确实没错,既然这么想,之后就只需要做好觉悟了。我握拳鼓劲,一口气从长椅上站起来,身后传来小声的低语:
「原来如此……阿赖耶那家伙喜欢这种类型啊。」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学长他怎么了吗……」
「哎呀,耳朵真灵。我是在自言自语,不用在意。」
「是吗?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说有事想找我聊吗?」
「是啊。不过,那件事在谈话过程中也大致确认清楚了,已经没问题了。原来如此,礼音是那种类型啊……嗯……」
晃小姐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正疑惑「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她便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
「原来如此。那要扶了哦?一……二!」
「关于事件的真相,虽然已有一定程度的头绪,但目前尚无确凿证据。我正打算和明人去神篱村确认……」
「那晃小姐你呢?那个——怎么样?」
「这个嘛,有很多方法啦。今天能和你聊天,我很开心。再见咯。」
绝对城学长迅速将差点转向其他方向的注意力拉回,如此说道。我点头应「好」,杵松学长看着我们的互动,轻声笑了起来。
我听着杵松学长的说明,战战兢兢地回答。他和绝对城学长都穿着长袖长裤,而我却是背心短裤,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中不免越发不安。
说着说着,我越来越难为情,话尾变得含糊。我没有说谎。还有,问我跟学长「是怎么样」就算了,别问我「想怎么样」啊!我会很困扰的!我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游移视线,晃小姐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这口罩真的能防住『座敷菇』散发的危险成分吗……?」
「……咦?喜、喜欢——吗?」
交谈间,我们已抵达墓地。在逐渐西沉的夕阳映照下,荒地上零星矗立着长满青苔的小石碑,即便不知其墓主,也显得分外寂寥。想到这里是埋葬被劳役至死的战争孤儿之所,更令人心痛。我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那位黑衣同行者却径直走向墓地深处,毫不顾忌地伸手去碰一尊倒地的石佛。
「啊,对哦!也就是说,那本《怪谈奇谈之旅》里的故事,也不全是作者虚构的……咦?可这样一来,《座敷童子的故事》的发生地——『神木之乡』,难道就是……?」
「随便你……不,等等。『幽灵』来帮我吧。」
「为什么这时候要移开视线……?算了,现在先去神篱村,立刻出发。」
「那个……扶起来不会被诅咒吧?」
我回想起昨晚听到的话,斩钉截铁地断言。我补充说明自己与晃小姐见面交谈后已经想通了,绝对城学长浏海下的眼睛瞬间睁大。
晃小姐翘着二郎腿,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自言自语。她紧实的长腿很漂亮。虽然感激她停止了追问,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我用脚蹭着地面,稍稍拉开距离,开口说道:
「诶?可神篱村明明是战后才开拓的……」
嘹亮清晰的声音,在夜晚的人行道上凛然响起。晃小姐举起一只手用力挥了挥,然后转身背对我,沿着夜晚的县道走去。
「啰嗦。」
「现在?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嗯。那边也拜托你确认。」
说到这里,我轻轻吸了口气。
江户时代中期?怎么可能。这座神篱村明明是战后才开拓的村落,怎么会有江户时代设置的石佛?而且「神木之乡」这地名,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立刻注意到,那是一处原本有小土丘隆起的地面。村里到处都有类似棒球场投手丘般的小土丘。杵松学长似乎正在挖掘其中一处,正好位于「楠屋敷」玄关前。可是,他究竟为何要挖?在找什么?而且,为什么他的声音和态度如此严肃……?
绝对城学长回望着我,狐疑地皱起眉头。顿了顿,他开口道:
「啊,不用不用,已经够了。而且你还陪我商量……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正想追问,杵松学长的喊声突然传来。他一向稳重,此刻声音却带着罕见的急切。我和绝对城学长对视一眼。
「我只是说喜欢阿赖耶,不用露出那种被偷袭的表情吧!真是可爱。你想想,我是凭喜欢或讨厌行动的人,所以大部分认识的人,我都会归在『喜欢』这一类。当然,我也喜欢礼音你哦?」
即使隔着口罩,他那低沉的嗓音依然清晰。绝对城学长昨晚熬夜查资料,从大学出发直到抵达神篱村,一路上都在后座熟睡,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
看来杵松学长发现了什么。我们几乎同时点头,快步朝声音方向跑去。奔向「楠屋敷」的方向,只见杵松学长卷起袖子,用力挥手。他脚边的地上,插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铲子。
「嗯——虽然很想告诉你,但现在说起来太长了。我不想妨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礼音,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不过,我先告诉你,我们可能会在意外的地方重逢哦?那么,暂且先说声Adios!」
「你见到晃了?那家伙找你有什么事?」
「『难得』是多余的。」
「啊,这就是你的目标吧。不过你看得懂吗?字迹很模糊,泥土又嵌在里面,脏兮兮的,几乎看不清了。」
——『得知昔日志同道合者至今仍在研究妖怪学,对我而言也是鼓舞。』
学长边说边用手指抚摩石佛背面的刻字。他仿佛在读盲文般,依靠触感辨识文字。这人手真巧。
晃小姐坐在长椅上,以开朗的声音爽快回答。听到她毫无顾忌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不禁轻轻倒抽一口气。同时,造访神篱村之前,绝对城学长提到晃小姐时所说的话,重新浮现于脑海。
「因为事情已经办完了。还是说你嫌我道歉不够?要我舔你的鞋子吗?」
「话是这么说……」
和被其他女性(例如杉比良小姐)挑逗时流露出的冷淡态度完全不同呢……从未感受过的酸楚猛地涌上,让我忽然喘不过气。晃小姐似乎很在意我的样子,豪爽地哈哈大笑:
「按计划。明人,有劳了。」
「她说要为之前给我添麻烦的事道歉。然后我告诉她关于SKYJ和空木先生的事。还有其他……嗯,我们还聊了很多。」
「嗯。那家伙虽然很奇怪,但很厉害。在自己从事的领域里有那样的人,感觉很开心呢。」
「请、请不要捉弄我啦……咦?你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又是怎么缩短距离的?晃小姐刚才不是还坐着吗?」
隔天,我来到四十四号资料室。
事件在得到合理解释之前不会结束。比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安,我宁愿在知情之后痛苦。就算会受伤,也要勇往直前!
「我没有权利阻止你。不过——为什么?」
「公元1707年,江户时代中期。」
「学长,那个神木——」
抵达神篱村时,已是傍晚。
「对。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
「咦?学长希望我来吗?那只要跟我说一声……」
「我只是在想,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阿赖耶很担心汤之山同学会不会暂时不来。太好了,阿赖耶。」
「这种程度的凹凸,用手摸就能分辨。不过,最好还是能拓印下来。嗯……」
我站稳脚步,一口气跟学长协力将石佛抬起。立稳后,学长说了声「好」,绕到石佛背面,开始拍打上面附着的泥土。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着,泥土之下渐渐显露出汉字刻痕。
虽然早就知道,这人真的很会使唤学妹。我朝墓地行了一礼,说了声「打扰了」,便跑到学长身旁。他手边躺着一尊长约七十公分的石佛,正面朝上。我和学长一起把手放在边缘稍一用力,石佛便晃了晃,看来并不太重。
「说到阿赖耶,你和那家伙怎么样了?你们关系很好吧?」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好,把这个——喂,你在那儿发什么呆?过来帮忙扶起来。」
废村中央耸立的大樟树依旧庄严,但既然知晓了「座敷菇」的存在,便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从容行动。路旁并排的废屋中,此刻恐怕也正繁殖着那种蘑菇,持续释放着过量吸入会令人麻痹、甚至丧命的「快乐」成分。我打了个寒颤,重新调整了一下杵松学长给我的口罩。
「与其说关系好,不如说是不好也不行……不过,就算你这么问,我们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哦?」
「阿赖耶!汤之山同学!」
「……宝永四年?那是什么时候?」
原本背对我准备离开的绝对城学长停下脚步,低声说道。
「哦,难怪我没听过这个年号——」
关于SKYJ、座敷童子以及空木先生的事,如果有什么新发现,我想知道具体内容。我向正要出门的绝对城学长如此表明后,绝对城学长和他身后的杵松学长对望一眼,耸了耸羽织下的肩膀。不知是否是因为睡眠不足,绝对城学长的脸色比平时更差。
「咦?你要回去了吗?」
「你应该明白吧?关于SKYJ的事件,只要逮到杉比良就算解决了。至于继续追查空木淳郎的事,算我多管闲事,明人也是自愿帮忙,你没有必要参与。不只如此,若随便插手,很可能会得知一些不知为妙的事实。所以——」
「是是是,等一下。」
「不,怎么会……嗯,不过,和刚认识的时候相比,确实更亲近了……我是这么觉得的,最近他也帮了我不少忙……」
「和我想的一样,是设置这尊石佛时的记录。『祈愿者,神木之乡名主——镇护安宁——地藏菩萨——宝永四年……』」
「早知道就穿长袖来了。」
「帮忙是可以啦,不过要去哪儿?做什么?」
「这点不必担心。这是研究更危险微颗粒的实验室专用口罩,理论上可以完全阻隔。事实上,你现在也没有感到心情特别亢奋吧?」
「什么怎么样?阿赖耶吗?我喜欢他啊。」
「你忘了吗?《怪谈奇谈之旅》第三十六话《座敷童子的故事》里就出现过这个村名。那是个受座敷童子庇佑的幸福村庄,却因村民失去信仰而灭亡。」
另外,因为绝对城学长一路上都在睡,我完全没听说调查的进展。最多只在开车时听杵松学长提过一句:「让『座敷菇』和黑褐蚁群呈现出传说中『座敷童子』外貌的机制,似乎是天然化学物质所致,但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绝对城学长听见我的嘀咕,无奈地开口:
明白。我向杵松学长道别,跟上绝对城学长。
「杵松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墓地?啊,是你提过的那个有古旧石佛的无主坟场?」
晃小姐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旁,用力而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她那仿佛要强行让我振作起来的直率语气,让我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移开视线。被当面说喜欢,有点害羞。
「行了行了,快动身吧。」
虽然刚才感受到的那抹寂寞究竟是什么,还有晃小姐的未来等等,有很多事让我在意。不过,总之,谢谢你让我打起精神了。
「真的假的?我可不会被你蒙混过去哦——呃,感觉也不像是在隐瞒……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也就是说,还有介入的余地……?虽然觉得打扰他俩不太好,所以不打算再去资料室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不同了……也不用过于顾虑……?」
「咦?是吗?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件,而且在对抗『颦众』期间一下子拉近了距离,不是吗?」
「别说这种不科学的话。何况,把立着的石像推倒或许会遭报应,但哪有神佛会因为自己的石像被扶正而作祟的。」
挺着胸膛的高挑背影,长长的马尾随之摇曳,威风凛凛地离去。这个人登场突然,退场也突然。虽然可以确定她不是坏人,但要完全信任她,似乎仍有些危险。我望着那不可思议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向她鞠躬道谢。
「我该做什么?」
「穿再厚也没用。『座敷菇』的成分只能通过呼吸道或消化道吸收,而且就算少量吸入,也顶多让人心情略微兴奋,危害可以忽略不计。是明人啰嗦着『以防万一』才戴口罩的,其实不戴也无妨。」
绝对城学长神情严肃地看向杵松学长,后者笑着点头。看来在我去资料室之前,他们就已经分工好了。我一边看着杵松学长从车上取出铲子,一边问绝对城学长:
「村外的墓地。上次来时有件事没查。」
「嗯,很可能就是这个『神篱村』。『神木之乡』则是此地在宝永年间的旧称。」
学长谈论晃小姐时的神情,与眼前晃小姐那耀眼的表情一模一样。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一阵寂寞的风吹过心头。
「所以,上面写了什么?」
「绝对城学长,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祥的预感不断涌上心头,却无法清晰形容。我加快脚步,试图甩开不安,抢在绝对城学长之前跑到杵松学长身边。杵松学长一言不发,只是指了指脚下。我屏住呼吸,向挖开的坑中望去——下一瞬间,哑然失声。
……这是什么?
「杵松桑,这是……」
「如你所见,是人骨。」
我带着恐惧发问,他简洁地回答。虽然忍不住问了,但其实不必问也明白答案。
沾满泥土的灰白色头骨,以及相连的颈骨、躯干、手臂的骨骼。虽然只挖出了胸部以上的部分,但毫无疑问属于人类——而且是成人的骸骨。埋葬时大概是俯卧姿势,遗体面庞微侧,双手置于头部附近。衣物已完全腐朽,但右手食指上挂着一枚涂过蜡或某种涂料的木制戒指。
在走过数次的地方,竟埋着人类的遗体。
——面对这一事实,我全身颤抖,冒出冷汗。不敢继续直视,忍不住后退一步,有人从背后扶住了我。
「我早说过了吧……你还好吗?」
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是绝对城学长。他关切地轻抚我的肩膀,随即在土坑旁蹲下,凝视遗体的右手。
「右手食指戴着木戒指——和紫小姐说的一致。」
「是啊。也就是说,这个人果然如阿赖耶所料——?」
杵松学长以铲为杖支撑身体,喃喃说着,绝对城学长则立刻回答:
「嗯,应该没错。是空木淳郎。」
听到答案,我不禁「咦?」了一声。
——这是空木淳郎……空木先生?他已经死了?而且还是「如学长所料」?
「请、请等一下!绝对城学长你早就察觉到了吗?我还以为空木先生活着,只是故意在报告中漏掉蘑菇的毒性信息,暗中操纵SKYJ事件……就像杉比良小姐说的那样。」
「怎么可能。那只是杉比良擅自滥用空木纯粹从学术角度发表的资料,险些自取灭亡。空木没有任何罪过。他撰写报告时身处神篱村,身边没有任何专业检测设备,一时之间当然无法弄清『座敷菇』的毒性。至于报告没有后续,是因为他不久后就死了。」
「可、可是,绝对城学长,杉比良小姐指认空木先生是幕后黑手时,你不是没有反驳吗……那不是因为不想揭发空木先生吗?毕竟他对紫小姐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说什么傻话。我只是当时在想别的事,懒得理会杉比良而已。你倒好,居然相信杉比良那种愚蠢又自以为是的推理。我还以为你更聪明些。」
「阿赖耶最近一直在查阅关于座敷童子的传说……」
——绝对城学长冷静地听完我战战兢兢的回答后,这样说道。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点了点头。
「之前来这里时,阿赖耶没说过吗?蚂蚁……」
「是的。」
「ナンジャモンジャ?那是什么?」
「说起来,『幽灵』,你还记得食人村的传闻吗?」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樟树本是只生长于有人定居之处的树种。所以战后开拓的村落会出现树龄一千五百年的树,本就十分蹊跷……若是如此,便说得通了。」
响亮的低音在无人的村庄中回荡。
太阳不知何时已沉落,四周渐渐昏暗,但我不认为这股恶寒是晚风所致。我颤抖着裸露的肩膀,紧盯绝对城学长,再次问道:「什么意思?」但黑衣怪人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移开视线,开始讲述别的事。
「你看过空木的遗体了吧?因为是近几年去世的,还大致保留着形状。但经过几十年,土中的骨骼便会腐朽,小土丘也逐渐变小,最终消失。新来的居民——不,新的牺牲者,恐怕不会察觉前人的下场吧……真是可怕的怪物。」
「共同点?」
「我所说的『一连串』,范围比你认为的稍大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杵松桑知道什么吗?学长你也——」
「我之前也提过那些记录,『幽灵』你还记得吗?」
「毕竟对村民来说,那是重要的『座敷童子大人』嘛。可是,村子又为什么会灭亡呢……?」
「——以及已经消亡的村落的记录。」
绝对城学长像在说无聊笑话般耸了耸肩,杵松学长也露出苦笑。然而,我笑不出来。四周不知何时已昏暗下来,伫立其中的大樟树依然庄严雄伟,却让人从心底感到发毛。
我短促的惊呼在无人的村落中响起。
「咦?地面上不会留下明显的尸骸?——这是什么意思?」
「呃……陷入沉眠,是因为『座敷童子』……也就是那种奇异蘑菇的——化学成分……?摄入过多导致麻痹,最终就这样死去了吗……?」
「咦?请稍等。也就是说……虽然只是推测,但那些名为『相生』、『榊』之类的村落,其实全都是……」
「也就是和『榊』同义——指神树,对吗……?」
「与其说是出现,不如说是变成了这样。植物是一种能够基于经验与记忆改变自身,并将成果镌刻在基因里的生物。尤其是寿命漫长的树木,积累的经验极为庞大,也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或许它刚发芽时,也只是一棵普通的樟树。但在历经数百年的生长、与老山樱树融合的过程中,它不知何时便掌握了让其他生物变异并加以操控的力量。」
「那、那些全都是……掩埋村民尸体的地方吗……?」
「对、对不起……我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发展……」
说起来,村落是那么容易消亡的东西吗?建立村落应该相当费力才对……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露出复杂的表情。绝对城学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向我。
「已经可以断言了。利用自身释放的化学物质对蘑菇与蚂蚁做手脚,制造出『座敷童子』,利用人类追求幸福与安宁的心理,有时甚至夺取性命——活了一千五百年以上的怪物,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根源。」
听到杵松学长的发言,绝对城学长也深感兴趣地回应。思维敏捷的二人冷静交谈,我却光是理解就已竭尽全力。千年的传承,以及不断建立又灭亡的村落,其信息量之大远超想象。
「听阿赖耶提出假设时,我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这机制其实相当合理。利用大多数野生动物对人类的戒心,让拟态为人形的蚁群在村里徘徊,防止鸟兽接近。至于唯一不惧人类的生物——人类,则用『座敷菇』散发的致幻粒子给予快感、加以驯服。若人类意图危害自己,便释放高浓度活性成分,让村里的『座敷菇』集体爆发式释放,一举使村民昏睡麻痹而死。蚂蚁会处理尸体,因此地面上不会留下明显的尸骸,乍看之下就像村民突然消失……」
我立刻反问这个陌生词汇。学长耸耸肩,仿佛在说「这你都不知道?」,随即瞥了一眼身后的树,继续道:
「空木先生是SKYJ事件幕后黑手」纯属误会,那份报告只是纯粹的学术研究。之所以失去空木先生的消息,报告也无下文,是因为他已去世,被埋葬于此。
「这只是推测——『喃迦孟迦』可能是通过某种迹象,感觉到了他潜在的威胁吧?空木作为树木医生,如果接触过许多老树,就算察觉『喃迦孟迦』拥有特异性也不奇怪。然后——『喃迦孟迦』先下手为强,在空木仔细研究它之前,操纵『座敷菇』毒杀了他。」
「啊,对哦。来到村里的空木先生治好了它!」
「答案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神木之乡』与『神篱村』的最后一日,此地实际发生了什么,如今已不难推测。对吧,『幽灵』?」
突然间,一股寒意窜过脊背。
杵松学长突然插话,打断了绝对城学长流畅的说明。他对绝对城学长笑了笑,说了句「又抢了你的解说机会呢」这样意义不明的话,随即走向大樟树。
「没错。『差枝』指枝干延伸至远方的巨木。『相生』指两棵树在生长中合为一体,『榊』如字面所示,意为神树。『日通』指分叉的树干间升起旭日、令人敬畏之树。『神篱』如前所述,是神明降临之树,至于『神木』就不必解释了吧。」
「幕后黑手?是指埋葬空木先生的人吗?可是,既然杉比良小姐只是擅自将学术报告当成制造非法药物的指南,那『一连串』、『幕后黑手』又从何谈起?」
「简而言之,指神秘的巨树。种类不明、不知如何称呼的大树便得此名。并非所有无法确定种类的树都能这么叫,必须是具有强烈压迫感的巨树,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我说过吧。答案全都藏在『神木之乡』的传说里。那个故事中,村民遭到报应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这些是在大学附近采集到的、再普通不过的黑褐蚁。」
「状似『座敷童子』的奇特蘑菇,原本只是普通的红伞菇;组成『野爬』的蚁群也是随处可见的黑褐蚁。让它们产生异常的契机至今不明,推测是某种天然化学物质所致,但无法锁定其源头——是这样吧?」
这次换绝对城学长接过了杵松学长的话头。一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来,村里随处可见的那些小土丘难道是……!
「差枝、相生、榊、日通等等。包括我们所在的神篱村,以及刚才碑文上的神木之乡,这些地名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点。」
那细腻而冰凉的肌肤触感,让困惑的心逐渐沉静下来。我小声道了谢,抬起头看他。不知为何,光是那张熟悉的脸就在眼前,便让我感到安心。
「空木恐怕是出于树木医生的纯粹想法,治疗了这家伙。出于学术上的求知欲,观察了周围的生态系统,也对『座敷菇』的特性做了初步报告。然后却……」
「有点难懂啊。可以理解为因过于奇特而被视作妖怪的异样巨树吗?」
「这我知道。学长你想表达什么?」
「差枝、相生、榊……对了!难道是植物——树木吗?」
「可是学长,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能操纵蘑菇和蚂蚁的树出现呢?」
「——被『喃迦孟迦』操纵蘑菇释放的毒素杀死,然后被蚂蚁埋起来了吗……可是,空木先生为什么会遭到『喃迦孟迦』攻击呢?从他的想法来看,别说砍树,应该连伤害树木都不会才对。」
接过杵松学长的话头,绝对城学长的声音在废村中回响。他背对土坑迈开步伐。黑色的背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手持铲子的杵松学长和我静静跟随。我注意到他正走向那棵大樟树,这时绝对城学长向我问道:
那一瞬间,大樟树的枝叶仿佛——微微晃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此地自古便不断重复着荣枯盛衰的循环……你的见解很有趣,明人。杉比良那家伙曾猜测此地的『座敷童子传说』或许是原版,说不定意外地猜对了。」
「你回想一下《怪谈奇谈之旅》中『神木之乡』的故事。受『座敷童子』庇佑而幸福的村民们,因忘却对神的敬畏、试图砍伐神木,结果遭受诅咒,全员陷入沉眠,村落最终灭亡。」
「……就算这么说,它也听不懂吧?毕竟植物没有耳朵。」
「确实。不过,它应该具备其他感官。」
我用颤抖的声音发问,杵松学长也尖锐地追问。绝对城学长默默点头,环视着暮色中的废村。
在我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时,杵松学长轻轻将培养皿放在地上;绝对城学长则耸了耸肩,看着从培养皿中爬出的蚂蚁,随后望向无人的「楠屋敷」,开口说道:
「我前些日子让杉比良再调查,她有了后续消息。仔细核对传闻中的条件后,发现食人村的所在地确实与神篱村吻合。此外,约五十多年前,神篱村最后残存的居民,似乎全都下落不明了。杉比良认为,这个事实很可能就是食人村传闻的源头。」
「就算是怪物般的树,也会生病吧?实际上,它好像感染了腐朽菌。如果放着不管,大概会衰弱枯死。」
「啊……!如果是这样,的确……!但是,那个契机是……」
「请说。」
原本随意爬动的蚂蚁一接触外界空气,便如同被吸引般迅速聚拢,组成孩童手指的形状。在我们哑然的注视下,合为一体的蚁群维持着那个形状,开始蛄蛹。那形态与动作,我的确有印象。
「释放化学物质对其他生物施加影响,是大多数植物都具备的基本能力之一。这种现象叫做——」
「呜!对、对不起……」
「……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植物不可能听懂人话。但如果绝对城学长的推理正确,这家伙便是屡次毁灭村庄的怪物。不安与恐惧萦绕不去,我浑身微微颤抖。这时,一只裹在羽织袖子里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不是说过吗?——『你很可能会得知一些不知为妙的事实。』」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
我一边道歉,一边轻轻握住了绝对城学长的手。学长似乎有些吃惊,想把手抽回去,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我就是来确认这一点的。明人,我最后再确认一次。」
「蚂蚁有将猎物搬运至易于解体之处——埋入土中分解的习性。」
「当然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
「村落建立,托『座敷童子』之福而繁荣,不久又突然消亡,变得杳无人迹。然后,经过足以令地名被遗忘的岁月后,又有新居民迁入,建立村落,繁荣,再度消亡……这个神篱村——不,若以最古老的名称称呼,是『喃迦孟迦之村』,此地已反复经历了多次这样的循环。」
「正是。换言之,这些曾受座敷童子类妖怪庇佑、最终却消亡的村落,其名称皆源于令人敬畏的巨木。若将无名村落也计入,我找到了十三个背负此类传说的村落。目前最古老的记录是元禄年间(1688—1703年)的《山川杂话集》。此书乃汇集旅人与老者传说编纂的地理志,其中记载了源平争乱时代(1180—1185年)的传说——『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
「怎么突然问这个?食人村,是杉比良小姐之前提过的都市传说吧……?山中有可疑的废墟,去过的人便不再回来。虽然就在附近,却无人知晓具体所在……是这样吧?那又怎么了?」
「放心吧,『幽灵』。这家伙无法直接对人下手。它唯一的武器是操纵蘑菇释放的致幻成分与毒素,但只要戴好口罩就能有效防御。」
嗯,到此为止我尚能理解。可是,既然如此——
「——『植化相克(Allelopathy)』,亦称『他感作用』。引发的现象多种多样,从排除有害微生物,到吸引竞争植物的天敌昆虫等等。」
「咦?我记得是……村民失去了对神的敬畏?不,直接原因的话……是打算砍伐神木……?」
「就是这样,『幽灵』。蘑菇是『木之子』。而这些『孩子』的背后,存在着生出并操纵它们的父母。杀害空木淳郎的,当然也是那家伙。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见到了幕后黑手,真是讽刺。」
杵松学长立刻点头。绝对城学长见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倒抽一口气,本就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在逐渐高涨的紧张感中,我喊了声「请等一下!」看向两人。
面对我混乱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的回答让我更加困惑。我不禁瞥向杵松学长,他却只是耸耸肩,说:
「果然。」
说明完后,杵松学长将盖着盖子的培养皿移近大樟树的根部。他简短地说了声「要开始了」,轻轻打开透明的盖子。
「明人,拜托了。」
「一、一千五百年……?也就是说,果然,那个——」
「应该是吧。但如你所知,『座敷菇』所含毒素的量极为微小。只要不是一次性大量摄取,就不会陷入昏睡乃至死亡。而且站在村民的立场,也不会轻易去食用带给自己『幸福感』的存在。」
「那个大费周章的犯人——就是你吧,『喃迦孟迦之树』!」
——在我疑惑之际,身旁的杵松学长开口道。绝对城学长轻轻颔首,停在大樟树前,转过身来。与山樱合为一体的巨樟依然巍峨,衬得高挑的绝对城学长也显得渺小。学长仰望着沐浴在橘色夕阳中的粗壮分叉树干,然后重新面向我们,继续说道:
「很简单。因为某种契机,村里的『座敷菇』在一夜之间集体活性化,散发的致幻成分随之增加,其中包含的毒素自然也变多了。这样一来,村民在睡着的期间身体便会完全麻痹,再也无法醒来。」
「都是指这个神篱村……?」
「……是谁把空木先生埋在这里的?石佛的碑文又是怎么回事?学长特地来神篱村,究竟是要确认什么……?」
绝对城学长无奈的视线让我垂下眼睛。我一边感谢杵松学长打圆场,一边又生出新的疑问。
熟悉而平淡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传入耳中,渗入心底。比起话语的内容,那声音、以及鼓励般搭在肩上的手的触感,让我的不安稍减。
「与其说奇特,不如说是令人敬畏的存在。总之,从源平合战时代的『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传说开始,存在数个类似的故事——据我推测,这类故事大约每隔七八十至一两百年就会出现,一直流传至今。而且,这些传说中提到的村落,其地理条件完全一致。」
「没错。向蚂蚁发出指令的化学物质,正是从这一带散发出来的。」
绝对城学长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转向杵松学长。杵松学长将铲子靠在大樟树的树干上,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透明圆筒形容器。培养皿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爬动。
「这是……『野爬』的手指部分……对吧?可是——」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绝对城学长那带着磁性的声音传入耳中。身披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再次环视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废村,随后笔直地凝视着那个存在,朗声说道:
一阵风仿佛呼应绝对城学长的声音般吹过,「喃迦孟迦」的树枝大幅摇晃。覆盖天空的枝桠沙沙作响,简直像在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令人联想到巨大怪物威吓的景象,让我又一次感到恐惧,但两位学长毫不在意。杵松学长仰望着粗壮的树干,说道:
「咦?啊,记得……学长当时说『即便时代更迭,人类仍会讲述并传承类似的故事』……所以,『因座敷童子庇佑而繁荣、最终沦为废村』的故事,存在好几个类似的版本。虽然具体地名我不记得了。」
「让其他生物变异并操控……?这种事,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吗?」
「——啊!」
「啊……?感觉……潜在的威胁?树木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是没有可能。」
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直视着那粗壮树干——令人感受到千年以上的寿命与深不可测的「智慧」——在我紧紧依偎着他的状态下继续说道:
「植物的感觉在与动物不同的方向上非常敏锐。虽然没有听觉,但具备感知大气中微量化学物质、温差、电位差的能力。就算能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周围动物——包括人类的感情动向,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虽然想法很跳跃,也无法证实,但理论上——」
就在杵松学长表示同意的时候。
「喃迦孟迦」根部的地面突然隆起、裂开。
咦?什么?
我立刻转为警戒姿态,无数黑色颗粒从我们眼前的地面涌出。是蚂蚁。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黑色蚁群聚集起来,化为人形站立。那大头短手脚的体型很眼熟。
「……『野爬』?」
「但这体型也太大了。比以前的家伙大了两倍以上,而且还站着?!」
「原来如此,『喃迦孟迦』也能用这种强硬手段吗……!既然会直接派出手下,可见它确实有察觉周围人类感情的能力。有意思……!」
「现在不是觉得有意思的时候!请退后!」
我感知到机械性的敌意,于是上前——用双手护住两位学长,看着动作僵硬、不断逼近的直立大型「野爬」,摆开架势。
大概是栖息在「喃迦孟迦」根部的蚂蚁全体出动了,它们组成的「野爬」身高约有两米。这个尺寸似乎无法仅靠两条「腿」支撑,黑色的形体不断崩解。虽然不断有新的蚂蚁从底部补充、勉强维持着「野爬」整体的人形,但因此表面一直在「颤抖」,显得异常诡异。
好了,虽然我先冲到了前面,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慢慢估算着距离,「野爬」却突然扑过来,想要抱住我。
「咦,它意外地破绽百出耶?这样的话——!」
「你是笨蛋吗?『幽灵』!别碰它!」
「咦?啊,对哦!」
我被绝对城学长的喝止吓了一跳,立刻后退。
我突然想起初次抵达神篱村时,说过想在赏花季节再来。虽然愿望以这种方式实现了,但没想到竟会目睹这样的景象……!在我愣神的期间,开满枝头的花朵不断散发出白色的花粉。
「可恶的怪物。」——绝对城学长补上这句话,同时以带着敬畏的目光看向枯萎的巨木。我站到他身旁,仰望着「喃迦孟迦」的遗骸。
「那该怎么办……对了!杵松桑,这个借我!」
「虽然有些细节可能没说清楚,但我已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您了。希望您能了解,空木先生是被那棵树——『喃迦孟迦』所欺骗、利用了……」
柔和的声音在茶室中凛然响起,我不由得屏息静听。
「是啊。不过,即使以人类的感觉来看是很久以后,对活了千年的树木而言,尺度就不同了。这家伙确实做到了——让『下一代』成功逃脱了。」
现在并没有风,树枝不该摇晃。可是,刚才那是……?
「不愧是杵松桑。话说既然有这种东西,就早点拿出来啊。」
只剩几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讶异地望向紫小姐,她依然神色沉静,接着说道:
我转过头,杵松学长立刻打断了我的话。在我问「什么意思」之前,神篱村的全景映入眼帘,我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我用铲子侧面砍向「野爬」的「膝盖」。
「既然『喃迦孟迦』是树龄长达一千五百年的巨木,其根系应该遍布整个村子的地下。如果把周围所有筑巢的蚂蚁都变成『野爬』,就会有这样的量。」
我不清楚正式茶道的规矩,但觉得至少该穿正式服装才不失礼。可惜我没有和服,便穿了西装来。虽然朋友说我穿西装像特勤、杀手或黑手党,但紫小姐却说「很适合你」。就算是客套话,被美人这样称赞还是很开心。
春日阳光洒落的茶室内,身穿樱色和服的紫小姐向我深深低头致谢。榻榻米上摆着盛有草绿色小馒头的点心盘,一旁的炉子上,茶壶正咻咻作响,沸水滚腾。她依茶人之礼郑重行礼,我也维持跪坐姿势低头回礼。
「是你自己擅自冲出去逞能的吧。」
「医生说,最多只剩几年可活。」
可是,明知「喃迦孟迦」的危险性却仍去救治,这已不止是之前杉比良小姐所认定的「故意透露危险药物制造方法」那么简单,而是更加骇人的行为……!
声音的主人是绝对城学长。黑衣妖怪学者仰望着染上夕阳光辉的巨树,以洪亮的声音喊道——
「好了好了,阿赖耶。不过,没想到会涌出这么多蚂蚁……」
「死马当活马医。如果它能感知到某种程度的感情,说不定也能感受到我的决心与觉悟。」
紫小姐语气依然温柔,垂眸看向正在搅拌淡茶的手。我仿佛觉得她的视线落向了左手无名指,心头微微一紧。终究没能问她是否曾与空木先生论及婚嫁。
既然不能碰,就用工具。我拿起靠在「喃迦孟迦」树干上的铲子,握紧柄部。大喊着「学长你们退后」,站稳脚步,挥动铲子——
不仅如此,树枝与树干也开始失去活力。几乎所有的叶子同时由绿转褐,散落一地;坚硬的树皮变得粗糙,开始剥落。
「不知道。有可能是理解了我的话,也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操纵蚁群组成『野爬』攻击我们,是为了争取开花的时间……」
「怎么这样……!虽然我会尽可能保——」
「没问题。冷静点。」
它们全都是脑袋大大的孩童体型,全身漆黑、没有眼鼻——是大型的「野爬」。在我惊愕之际,黑色颗粒仍不断从地下涌出,形成新的人形。那些黑色身影全身摇晃,时而崩塌,却仍持续逼近,将我们完全包围。车明明就停在「楠屋敷」前,却已无法轻易抵达。
「哇,好危险……学长,谢谢你。我差点就习惯性地把它当人来对付了。」
因为只是蚂蚁连在一起,我笃定全力一击就能轻易切断,结果不出所料。双手传来奇妙的触感,「膝盖」部分连接被破坏的蚁群因自身重量而崩塌。很好!
「……被摆了一道。不愧是『喃迦孟迦』。」
「……呃,学长?说了也没用啦,它又没有耳朵。」
闪耀的粉末覆满了暮色浸染的天空。
「嘿呀!」
距离在神篱村目睹「喃迦孟迦」自杀,已过去数日。
「对了,您和阿赖耶相处得还好吗?」
「咦……这、这是什么?再怎么说也太多了吧……?」
「如果住进重症监护室,或许还有治好的可能。但淳郎先生是那种不愿赌这种概率,宁可留在森林里与树木共生、能多救一棵是一棵的人。他一直想纠正人类的傲慢,想把力量分给树木。这样一个人,若是知道有一棵超越人类智慧、甚至以人类为饵食的奇异巨木正受细菌感染……他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去救治它。」
「您知道淳郎先生在失踪前身体状况不佳吗?」
我在心中轻声感叹,重新端坐,面向这位茶室的主人。
紫小姐以引人深思的语气说完,转身将盛着淡茶的茶碗递给我。从正面看,她果然和晃小姐十分相像。我一边想着,一边按事先预习的礼节接过茶碗,置于左手掌心,再以右手轻转碗身。这时紫小姐微笑着问道:
「有句话叫『一期一会』——人与人的人生往往只是短暂交错,传达心意的机会稍纵即逝。希望礼音小姐不要变得像我一样——请用,粗茶不成敬意。」
「这样啊。谢谢您告诉我。」
「不会让它们得逞!在聚合之前——我会把它们打飞!」
「那该怎么办……?要是它们一拥而上,我们就完蛋了。」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喃迦孟迦』!」
伴随着啪嗒一声——「膝盖」以下尚未恢复的「野爬」,其大部分在「腹部」受击后被轻易打飞,撞到地面而四散。我俯视着乱窜的黑色颗粒,将铲子插在地上。很好!
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人类的科学力量与分析技术日新月异,就算你在这里杀了我们,也迟早会有人发现你的奇异特性。你再怎么杀人灭口也灭不尽,总有一天会被视为危险生物而遭到处分。你明明拥有一千五百年的智慧,难道连这都不懂吗!」
「汤之山同学,干得漂亮!可是,这样它们马上又会聚合——」
绝对城学长静静的感叹声,渗入了无人的废村。
「因为听过阿赖耶的假设,我就想小心为上。」
面对没有关节和痛觉、且同时扑上来的对手,老实说,我毫无胜算。但至少要给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制造上车的机会,可能的话,我自己也想得救。可是,该怎么办……!我用力握紧铲子,咬紧牙关,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低沉的男中音。
杵松学长不甘地说完,拿着喷雾罐环视四周。组成众多「野爬」的蚁群保持着一定距离,既不靠近,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我再次拿起铲子,对杵松学长说:
「这是提高了药效的浓缩驱蚁喷雾。幸好我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嗯,知道。听说是在调查时接触了非法丢弃的有害物质,身体因此受损……虽然不清楚具体有多严重。」
……紫小姐真是个好人。
就这样,这起事件以一种只能用「权且如此」来形容的奇妙结局落下了帷幕。
这自然是学长的体贴,我也不觉得有错。但我们调查这次事件的缘起,本就是因为紫小姐想知道空木先生的消息。既然如此,我认为学长还是该好好告诉她。至少如果我是紫小姐,就会希望他这么做。与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烦恼,我宁愿在知情的状况下痛苦。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就算它听懂了,又能怎——」
「……咦?」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绝对城学长。他一边摘下口罩,一边不甘地说道:
「他应该没有被骗才对吧?」
「野爬」的「脸部」瞬间如花瓣般张开,无数细小的黑色尖刺——也就是上百只蚂蚁的口器和脚——掠过我的脸,扯下了我戴着的口罩。
「目前是这样。不过,蚂蚁和蜜蜂这类社会性昆虫,是会毫不犹豫地采用以牺牲低阶成员为前提的战术的生物。如果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没完没了,很可能会不惜付出一定牺牲也要冲过来。」
——侧着身子、以利落动作备茶的紫小姐,语气里透着一股坚定。或许因为是正式茶会,她今天将长发盘了起来。这位身着和服的茶人继续说道:
我们屏息凝视,「喃迦孟迦」的枝叶再次剧烈摇晃。然后——接下来的光景,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直径数米、宛如酒桶的粗壮树干有力地脉动了一下,覆盖天空的枝桠同时开出了花。
侧脸颊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阵轻微刺痛,大概是被蚂蚁咬到了。我判断这点程度应该没问题,同时踮脚后退,「野爬」从不知是脸还是脖子的部位「吐」出了我的口罩。
「也就是说……您认为空木先生全都知情?知道『喃迦孟迦』是什么样的树、做过什么事,却还是去救它……?若是如此,他就不是因被那棵树视为威胁而遭杀害,而是因病去世后才被蚂蚁掩埋……可是……」
「喃迦孟迦」的树枝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嗯,我明白了。不过……真是如此吗?」
我一边保持警戒,一边深刻反省。虽然下意识想抓住它的手腕,但仔细想想,这家伙只是蚂蚁聚成的,没有关节也没有痛觉。扭断它的「手」毫无意义,如果随便触碰,就会像刚才的口罩一样被蚁群撕咬得稀烂。
「准、准备得真周全……」
夕阳下的废村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人影。
「总之,这样蚂蚁就不会靠近了吧?」
回程车上,绝对城学长给紫小姐打了电话,大致讲述了我们在村里的所见所遇。当然也提到了空木淳郎先生的事,不过说得相当简略,只勾勒了概貌。
「真是的,习惯成自然也是个问题。你要更珍惜自己。」
「好像没那么简单。」
「……好壮观。」
「生物的目的终究是留下后代,所以只要散播了自己的遗传信息就算赢了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彻底输了。能够制造并操纵『座敷童子』的基因,已经散播到各处了。」
连花蕾都不曾有的树枝上也冒出了花苞,白色与桃色的两种花朵如快进影像般绽放。数量稀少的桃色花朵是山樱,而数量占据压倒性多数的白色花朵,大概是樟树的花。
「嘿!」
「也就是说……这棵树理解了阿赖耶刚才的威吓?」
在我们愣神的几分钟内,巨树已完全化为枯木。原本包围我们的「野爬」也一同崩解——这些黑色人影全部变回无序的蚁群,四散而去,消失在土壤下的巢穴,或是刚刚飘落的叶与花之下。
面对这异样、诡异、不真实却又美丽庄严的景象,我只能说出这句话。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想必也抱有同感,他们只是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即使知道它是杀害了空木先生与众多村民的怪物,那背对黄昏天空耸立的巨大身躯,依然庄严而雄伟。杵松学长似乎也有同感,他叹了口气——
绝对城学长的羽织和头发随风飘扬,他直视着寿命与体型都比自己大上数十倍的对手,那副模样实在太过英姿飒爽,我不禁看得入神。
「这终究只是我的想象。我只是希望他并非在懵懂中被杀,而是在知晓一切后死去——这只是我自私的自我满足罢了。真相已无从知晓……而且,我没能在他误入歧途前阻止他。这份悔恨,会一直留在我心里。」
「完全散开了,重新合体也需要时间!所以,趁现在,我们上车开溜——」
杵松学长说到这里,露出了苦笑——就在这时。
于是,原本缓缓逼近的「野爬」们明显动摇,停下了动作。在我问出「这是什么」之前,杵松学长便说道:
「对不起……」
——白色的纤维块已经像棉花糖一样被咬得面目全非。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么想着,我私下联络了紫小姐。她说想直接听我说,便邀请我参加今日的茶会。于是,我第一次独自造访这间宅邸,用自己的话将一切见闻如实相告。
杵松学长突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罐。他握好贴着「危险」标签的罐子,像在我们周围画圈似的喷洒起来。
「那家伙决定在被人类消灭之前,全力散播写入自身记忆与能力的遗传信息。要让那么多花同时绽放,必须消耗长年累积的能量,负担想必极大。但它还是做到了。然后力竭而枯。」
不久,撒完花粉的「喃迦孟迦」仿佛心满意足般开始枯萎。无数花瓣转眼失去光泽,啪嗒啪嗒地凋零、飘落。
「咦?什、什么意思?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喃迦孟迦』自杀了吗?」
「可是,从散播花粉到长成新的大树,需要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吧……?就算会长出同样的树,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但我的想法似乎已透过眼神和姿态流露出来,紫小姐悲伤地轻轻颔首。
我重新握好铲子。「野爬」正试图恢复姿势,而我则用铲子平坦的底部砸向它的「腹部」,而非锋利的侧面。
「咦?」
「……啧。」
「咦?怎么突然提到学长?」
「哎呀,不能问吗?」
「不、不是……只是之前晃小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有点惊讶。两位果然是姐妹呢。」
「嗯,我听说你们见过面了,原来那孩子也问了这样的问题呀?真是的……那么礼音小姐,您的答案是?」
「嗯,我觉得……挺好的。」
虽然觉得在茶席上这般态度不太合适,但我还是忍不住露出略带羞涩的笑。
意识到自己脸颊微热,我又补了一句:「他还约我一起吃饭。」紫小姐听了,露出自相识以来最灿烂的笑容,轻轻握拳说道:
「请加油哦。我是站在礼音小姐这边的。」
「谢、谢谢……?」
当天傍晚,我在车站前和杵松学长一起等待,绝对城学长稍迟了一会儿才出现。
他穿着那件似乎很中意的灰色外套,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进入外出模式的学长一看到穿西裤套装的我,便「嚯」了一声。
……那是什么反应?简直像看到什么奇怪东西似的。
「听说是一家正式餐厅,所以我穿得比较庄重。」
「嗯,汤之山同学没有错。」
一同等候的杵松学长也表示赞同。他穿着一身高雅而新颖的西装,似乎不太习惯正装,领带看起来系得有点紧。这位平时总穿着白大褂的理工学院生小声嘟囔:「不过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同时把事先买好的车票递给迟来的朋友。
「阿赖耶居然会迟到,真难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正要出门时,有人找我商量了点事情。」
——绝对城学长用略带疲惫的语气回答,将车票递过闸机。我们跟着他穿过检票口走上月台,电车刚好进站。
此时正值放学和下班高峰,座位都已坐满,但走道上还有空间。我被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夹在中间,轻轻抓住吊环,电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杵松学长笑着问:
「应该赶得上预约时间。对了阿赖耶,你刚才说的商量是怎么回事?」
「正好相反。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恐怕会错过太多事情。怎么可能觉得困扰?最重要的是——能与知心的对象一同挑战某件事,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幸福。我——很感谢你。」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乐意吗?」
「我、我是说——我也是。」
「得到关于妖怪的新见解时。」
「我之前也说过,这个世纪以来,关于空屋或空房间里出现不应存在的人影的怪谈,突然增加了。」
「新的研究主题?有那种东西吗?」
「是啊。自从『幽灵』来到资料室之后,谜团和发现就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加。你到底是什么人?」
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平淡地交谈着。我一边兴致盎然地听着,一边继续眺望车窗外流逝的街景。黄昏时分的街道边,意外地有许多未点灯的房屋。其中一栋挂着「出售」牌子的屋子,我仿佛在窗边看见了「座敷童子」的影子,不禁轻轻打了个寒颤。
紫小姐温柔的话语,在心中回荡。
「这件事我听说过,但……?」
「『神篱村有座敷童子』这个传说,到头来也没查清最初是谁散布的吧?虽然SKYJ的制造和贩卖是杉比良小姐一人所为,但看到空木先生的报告后,或许还有其他人做过类似的事。而且六十年前村子尚未遭遇变故时,应该经常有人往来出入……植物的花粉和信息物质不仅会乘风扩散,也会附着在移动的动物身上传播。如果『喃迦孟迦』释放的化学物质早已扩散出去,那么各地出现能操纵蚁群与蘑菇的树木也不奇怪……?」
「我无法断言到那种程度。但无论真相如何,拟态成人类——尤其是小孩,从古至今都是提高生存率的有效手段。而且,如果这些变异蚂蚁和蘑菇遍布各地,那么空屋持续增加的现代日本,可以说是它们繁殖的最佳环境……」
「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家都变了。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愿一切顺利。总之新学年也请多指教。」
空屋中那巨大蘑菇的诡异姿态,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同时,我也回想起被迫摄入SKYJ时那种亢奋感。杉比良小姐说那是幸福——但我总觉得并非如此。
「虽有座敷童子是书籍之神的说法,但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启示我。我打算先去《怪谈奇谈之旅》的出版社——白泽书房打听看看。」
我愣愣地盯着绝对城学长,他也用那张白皙而冷淡的脸回瞪着我。呃,学长愿意感谢我,当然很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但突然听到这种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我涨红着脸,正想用「没什么」敷衍过去,就在这时,白天茶会上听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又或者,它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扩散这种传递信息的物质。」
杵松学长压低声音,征求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同意。我也觉得他说得有理,但绝对城学长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望着电车车窗,平静地说道:
「没错。也就是说,全国持续流传的小孩型妖怪或幽灵传说,其真面目可能就是……」
「对方说在一栋理应无人的空屋窗户里,看到了人影。人影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因为觉得可疑就进了屋,结果里面空无一人,还飘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空气。」
「就算你这么问……如果觉得困扰的话,请直说就好。」
「——被『喃迦孟迦』直接或间接影响的蚂蚁与蘑菇……?」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如果讨厌自己总是反射性地敷衍,就该改变自己,让自己不再如此。我在心中反复默念,轻轻吸了口气。眼前明明是熟悉的脸,仔细看时却莫名令人紧张。但现在不能移开视线。我感到自己的脸愈发滚烫,收紧腹部用力,开口说道:
——在我身旁,杵松学长低声接话。平时温文尔雅的他,眼镜后的双眼此刻静静地闪烁着锐利的知性光芒。
「嗯,就是这样!」
我恍然大悟,重新直视绝对城学长。
「怎么了,汤之山同学?突然问这么难的问题。」
「我也是。」
杵松学长微笑着转移话题,轮流看了看我和绝对城学长。虽然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中之意,但觉得他说得没错,便点头应道「是啊」,战战兢兢地向两人低头致意。
的确,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啊!难道是那部——《真怪秘录》?」
「这个嘛,单纯来说,终究是心态问题吧。『座敷童子』给予的『幸福』,是蕴含危险性的幻觉。若不想被那种东西欺骗,就只能在现实中设法寻找幸福了。」
「可是……能让菇类变异的『喃迦孟迦』不是已经枯死了吗?就算它当时散播的花粉已经授粉,现在也才过了短短几天,连种子都不会成型……对吧?」
「你没察觉吗?听好,我原本以为《怪谈奇谈之旅》的内容基本属于作者虚构,但这次的事件,却印证了书中关于『座敷童子』与『神木之乡』的记载有其史实依据。既然如此,《怪谈奇谈之旅》的可信度就大大提高了。我现在非常在意的是书中提到:『这个国家的某处,藏有记录妖怪真实面貌的书籍』……」
「虽然新发现多是件幸福的事,但线索接二连三地出现,反而让我无法专心记录,这倒是不幸。我本想好好整理已有成果……但这次神篱村之行,又让我发现了新的研究主题。」
我随口一问,绝对城学长却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我想也是。我和杵松学长不禁相视苦笑。绝对城学长耸了耸肩,撩起头发。也许是因为发型与平时不同,他显得有些不适,一边轻轻拨弄刘海,一边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绝对城学长用力握紧吊环,平静地说道。虽然因为在车内而压低音量,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法掩盖的热情与好奇。
「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是……是吗?」
「咦?啊,难道它最后那次盛开,就是为了……!」
「真是世道艰难啊……顺便一问,绝对城学长你什么时候会觉得幸福?」
「有可能。若是如此,就能理解为何许多地区都流传着两种『座敷童子』的传说:一种是带来幸福的固定型,另一种是诡异的移动型。不仅如此,如果明人所说的机制从数百年前持续至今,那么从树木的操纵中独立出来、拥有拟态成人这一习性的变异蚂蚁或蘑菇,甚至可能早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存在已久。」
「嗯,很有可能——也就是『座敷菇』。」
「舒适的空气?绝对城学长,那该不会是『座敷童子』……?」
——『有句话叫「一期一会」——人与人的人生往往只是短暂交错,传达心意的机会稍纵即逝。』
「昆虫和菌类的世代交替很快,会迅速吸收有利的特性并遗传给下一代。」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绝对城学长愣愣地盯着我——拜托别这样盯着我看,太害羞了——然后又说了一遍「是吗」,将视线转向窗外。我也跟着望向车窗,稍稍缓解了紧张。
「没错,正是它——以揭露全国妖怪真面目为名编纂,汇集了塞满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文献资料,却在正式出版前被叫停的梦幻之书。」
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咦?」
「呼……呃,杵松桑?你为什么一副快要笑出来的样子?」
「还有一点。树木可以通过带有自身经验的花粉,将记忆与能力传给后代;也能利用化学物质作为媒介,向同种同伴传递信息与特性。如果『喃迦孟迦』使用了这种能力——会怎么样?」
「反正你就是这种……什么?」
「原来如此。因为这样,要调查的事情太多,所以才无法专心整理已有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