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凭」指狐狸附身于人,以及由此产生的变异。被附身的人会性格大变,言行举止像狐狸,此外还会出现身体某部位无法自由活动(或不由自主地活动)、能感觉到狐狸在皮肤下移动等情况。
六月中旬,梅雨季即将来临的星期二傍晚,我——汤之山礼音,正前往位于大学校园外围的文学院四号馆。那栋建筑四楼的四十四号资料室,是妖怪学者——绝对城阿赖耶学长的住处,也是学生之间有名的灵异事件咨询处。
发生在御场岛的「大太法师事件」,在织口老师的活跃下落幕,晃小姐也干脆地离开了资料室。我则对绝对城学长宣布「以后要尽可能地跟着你」。虽然我自认是下定决心才说出这句话,但我和学长的关系,却完全没有进展。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绝对城学长和我都没有被卷入什么大事件——虽然这件事本身值得庆幸——绝对城学长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资料室的氛围也没有改变。顺带一提,杵松学长总是很温柔……
尽管我已经习惯这种气氛了,但是……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走向四号馆,结果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在我心想「她是谁啊」的同时,那个女生似乎听到脚步声,注意到我,转头看过来。
她是个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留着一头黑色中长发的娃娃脸女生。体型纤细,有点驼背,长长的浏海遮住额头到眉毛。明明是闷热的季节,却穿着长袖针织衫、长裙和披肩,手上提着一个褐色的包包。要说漂亮是很漂亮,却给人阴沉印象的女生,看着我……或者说,抬眼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这体育系的外表(身高一百六十九公分,短发,穿着无袖背心、热裤和运动凉鞋)以及长期进行合气道锻炼而结实紧致的手臂和腿,似乎让这位文静的弱气女生感到压迫。我一边在心中辩解「我没有很可怕哦」,一边开口说「那个」。由我主动搭话似乎会比较省事——
「你找这里的人有事吗?啊,『这里』指这栋四号馆。」
「咦?啊,是的……请问……您是这里的人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不过,我认识这里的人。我是经济学院二年级的汤之山礼音。你呢?」
虽然不知道我算不算四号馆的人,但现在应该先问清楚这个人的事。中长发女生眼神游移,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小声开口。她的声音尖得很有小女生的感觉,但因为断断续续的,不太能听清——
「我是文学院一年级的葛木叶子……其实,我听说这里有人……会、会帮忙祓除妖怪……请问是真的吗?」
虽然从她不安的表情和举止就猜到八成,但果然是这种客人啊。我点头表示理解。
「嗯,是啊。不过,绝对城学长——啊,他就是这里的人——他说他不是『祓除妖怪』,而是用有传统依据的方法对付妖怪。所以,葛木同学,请问你是因为什么样的怪异现象而烦恼呢?」
我问话时不忘暗示她,如果难以启齿,可以不用勉强。自称葛木叶子的女生用右手紧紧抓住纤细的左臂,小声回答:
「……是『狐凭』。」
「有狐仙附在我的左手上。」
——四十四号资料室深处,会客区被塞满妖怪学资料的书架包围着。葛木叶子同学坐在沙发上,战战兢兢地开口。
「哦,『狐凭』啊。」
「那究竟是——」
「虽然也有同情的成分在内……但更重要的是,我搞不懂。」
「虽然掺杂了一些主观意见,但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要补充的话,就是眼球的眼白部分比狗大,眼瞳像猫一样。还有,狐狸实际上不会『kon——kon——』叫,叫声比较接近『嗷嗷』或『呦呦』。」
学长坐在和室椅上,桌上摊开一本线装的古书。他的态度十分平静,感觉不出任何情绪。我坐到学长旁边,瞪着那张冷淡的侧脸,继续追问。
「不是那种美足。『飞脚(びきゃく)』一词在古代指送信的信使。『狐飞脚』故事的大致内容是——有个信使的送信速度快到异常,但他的真面目其实是狐狸。然后,『凭』就如字面所示,是指妖狐凭依于对象人物的状态。」
「那就是所谓的『狐凭』吧?」
「既然你说自己遭遇『狐凭』,那具体出现了什么样的症状?另外,也想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被狐狸附身?」
我扳着手指,说出自己知道的狐狸特征。我以为自己对狐狸很了解,但想不到能说出的特征这么少。我用眼神询问「大概就这样吧?」学长轻轻点头,似乎算我及格。
「你居然能对刚认识的人同情到这种地步。」
「……呃,那个——我知道您可能不会相信……」
「……我心想,果然是这样。这是『狐仙大人』的作祟。」
「也就是说,葛木同学的症状是典型的『狐凭』吧……?」
「『化』、『惑』、『凭』。这是今野圆辅提出的分类法。」
「咦?可、可是,我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顺带一提,人格变异型的『狐凭』发生时,被附身的人会失去平常心,做出类似狐狸的举动。虽然有恒常和暂时的差别,但共通点是会体现或说出狐狸的想法。这种状况的狐狸通常是对被害者或其家人怀恨在心,或是命令对方把自己当成神来祭祀。嘉永五年(1852年)奥州流传的一个传闻中,妖狐是因为被粗鲁对待而作祟的。」
「没啥好觉得丢脸的。实际上,我认为这是你的优点之一。」
「你这样会害我分心,别瞅来瞅去的,『幽灵』。」
——绝对城学长冷酷的声音,打断了葛木同学的话。
在我问完之前,绝对城学长便用低沉的声音断言。他似乎领悟到不让我接受的话,就没办法好好看书,于是轻轻叹了口气,阖上书本,浏海下的锐利目光投向我。
「的确有很多狐狸附身于人的记录。但说起来,狐狸是什么?」
「『化』是狐狸改变自己的模样,『惑』是利用幻术迷惑人。在民间故事中出现的妖狐,行为模式主要就是这两种。虽然也有像『狐飞脚(きつねびきゃく)』那样,使用变身或幻术以外的不可思议力量的故事,但案例很少。」
「对。顺带一提,人格不变型的『狐凭』是身体的一部分被狐狸附身,只有那个部分会失去控制。葛木说的就是这种症状。很多案例都提到妖狐是附在皮肤和肌肉之间,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甲子夜话》……」
「你没听见吗?我说我不会接这个委托。」
学长的知识这么丰富,应该可以陪她商量一下,赶她走实在太残忍了。如果觉得不是「狐凭」,应该要告诉她,然后一起想办法解决。对方是来找学长帮忙的,至少应该多听她说一点。她是个文静的女孩子,鼓起勇气来找学长商量,回应她才是年长者的责任,诸如此类。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学长看着书,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赶她走?这样她很可怜耶。」
「谁会把那种东西放在棉被底下啊。一般是墓碑上的青苔、章鱼干、鱿鱼干之类……还有在食物里掺入人的唾液,如果对方吃下后大吵大闹,就表示被狐狸附身了——也有这种方法。」
「『きつねびきゃく』?是脚很漂亮的狐狸吗?」
「你还是这么容易被牵着走。」
「妖狐是本邦的代表性妖怪之一。在动物系妖怪中,可说是知名度最高的,历史也很悠久,资料也很多。见于记载的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范围极广,大致上可以分为三类。你知道是哪三类吗?」
「那不就和葛木同学类似吗?她说自己是因父亲对『狐仙大人』不敬才被附身的。」
「没那回事。关于驱除的方法,日本各地都有流传。光是大略说明就要花一个小时,你要听吗?」
「嗯。还有——改变嗜好,变得想要狐狸喜欢的东西也是常见的模式。像是油豆腐或红豆饭。」
「是、是的……因为这样,我总是静不下来……不过现在还好。」
学长一边翻着书页,一边继续说下去。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博学多闻,而且一边阅读一边侃侃而谈的本事,我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佩服……不过,从目前为止的对话来看,葛木同学说的症状和传说中的「狐凭」一致。那学长为什么还要拒绝她的委托呢?这让我完全搞不懂。这么想着,我出言打断了学长的长篇大论——
「原来如此……话说,学长你为什么要问我『狐狸是什么』?」
「因为葛木同学很可怜啊。」
「判断这件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狐凭』这种事自古以来就广为流传,所以传闻的种类也相当多。如果不先确认实际情况,就没办法采取对策。首先,我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被附身。」
葛木同学和我同时发出惊呼。都听到这里了,学长自己也说这是「狐凭」,为什么还要拒绝……?无法理解的我和葛木同学面面相觑,但学长像要强调自己的决定般摇摇头,再次以清晰的声音开口:
学长突如其来的评论,让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所以说,突然说这种话太卑鄙了!我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红通通的脸而以手遮掩,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家的庭院里有一座古老的稻荷神祠。」
「咦?呃——算是狗的近亲物种吧?」
「……咦?」
「这也跟葛木同学说的吻合……?」
「搞不懂什么?」
葛木同学垂头丧气地离去后,我来到资料室深处的榻榻米空间,对绝对城学长提出抗议。
她低垂的脸庞看起来非常脆弱又不安,但这也难怪。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发生这种事,当然会感到沮丧与忧郁。听到她不幸的遭遇,我完全同情起她了,但绝对城学长却面不改色。这个冷淡的妖怪学者,默默喝了一口冷掉的黑咖啡,然后平静地说:
绝对城学长在我懵住的同时说出答案。不等对方回答就继续说下去,是进入长篇解说模式的证明。看来学长似乎打算好好说明了。虽然很感谢他,但好歹也给我些思考问题的时间啊,真是的……就在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端正坐姿的时候,学长说道:
学长的语气十分平淡,非常冷静。他沉稳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资料室中。听到他用低沉的嗓音这么说,葛木同学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加了砂糖和牛奶的咖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原来如此,听上去确实是『狐凭』。没有受到适当祭祀的狐狸对当事人的家人作祟,这种案例有很多记录。另外,身体会擅自乱动或是无法动弹,嗜好改变,这些都是传说中『狐凭』的典型症状。应该很不方便吧?」
学长简洁地向葛木同学说明我的绰号。我心想「我可没答应让你这样叫我」,但要是他叫我名字,我也会觉得非常难为情,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所以还是忍住没反驳。我冷静下来后,学长重新面向葛木同学,交握细长的骨感手指说:
「啊,失礼了。这是她的绰号。因为她的全名是汤之山礼音,所以取姓、名第一个字的发音,叫她『幽灵』。」
「狐狸在现实中是犬科哺乳类动物。稍有常识就该清楚——它不会『附在人身上』。」
接下来好一阵子,绝对城学长和我都默默地听着葛木同学的说明。
葛木同学悲痛的说明,让我背脊发凉。异物在皮肤底下爬来爬去,这已经不是恶心可以形容的了。应该要立刻帮她想想办法才对!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向绝对城学长,但学长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他依然冷静地再度点头,开口说道:
「呃——」
「幽、幽灵……?」
「你那是什么意思?对不起哦,我就是这么容易被牵着走。」
但是,祖父祖母过世后,葛木同学的父亲成为一家之主,他便不再重视「狐仙大人」。葛木同学的祖父母曾经告诉她,如果不认真祭祀「狐仙大人」,「狐仙大人」就会附身在人身上作祟。葛木同学因此感到不安,但个性务实的父亲没有理会她,去年改建房子时,还拆掉了神祠。
「因为有比妖怪学更适合处理『狐凭』的学问。」
学长冷淡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葛木同学的恳求。尽管语气沉稳,却不容分说,我无法插嘴。
据说,葛木同学家是出身山阳的富户,宅邸的庭院角落有一座古老的稻荷神祠。葛木同学的祖父和祖母将那座小神祠供奉的对象称为「狐仙大人」,非常重视,还会定期上供狐仙喜欢的油豆腐。
「啊呜。」
「还有……该怎么说呢,那个,左手的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我想应该是『狐仙大人』……有几次感觉到像是在爬行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来爬去……!」
「没错。和从古代中国传来的『化』、『惑』相比,『狐凭』算是比较新的怪异,是在江户时代才开始有传说流传的,但正因为时代距离今天较近,所以留下了许多记录和事例,研究也相对较多。『狐凭』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人格改变的类型和没有改变的类型。葛木叶子的状况是后者。」
葛木同学紧紧按着左手,小声说道。
「那我建议你去医院。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麻烦你离开。」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葛木同学的身体开始出现异状。左手会擅自乱动,或是想动也动不了,还会突然很想吃油豆腐……
「在皮肤底下移动的触感,也是『狐凭』的著名症状。我了解状况了。」
「呃……橙黄色的,住在山里,尾巴很粗,鼻子很尖,耳朵直直的,叫声是『kon——kon——』,还有很可爱。」
「咦?」
「不,我没办法处理。」
「谢、谢谢您。那就麻烦您了……!我会好好付您报酬……」
「——学长拒绝葛木同学的理由。『狐凭』是妖怪引起的现象,那应该属于妖怪学的范畴吧?」
学长用冷淡的声音回答。这位黑衣的妖怪学者一边继续阅读线装书,一边说道:
「嗯,身体被夺走控制权的时机并不固定吗?还有呢?」
学长已经不再问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看来他愈说愈起劲了。
「这就众说纷纭了。有人说是因为把其它动物的叫声误认为狐狸的叫声,也有人说是因为『コン』这个发音会让人联想到『来む(来吧)』……还有人说是因为狐狸在繁殖期的叫声听起来确实有点像『kon(コン)』,所以才变成一般认知。」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她赶走?难道没有确认是不是『狐凭』的方法流传吗?」
「对不起。」
——低沉的男中音立刻接话。声音的主人是坐在葛木同学对面,高个子又瘦削的青年。他是住在这间资料室的妖怪学者,也是解决怪异事件的专家——绝对城阿赖耶学长。长长的浏海遮住端正又白皙的脸庞,衬衫搭配黑色领带,黑色羽织外褂没有穿起来,而是披在肩上。虽然这副打扮还是那么可疑,但我已经看习惯了。如果他穿得正常,我反而会不自在。
「是这样没错。」
「虽然很在意,但还是下次再说吧。话说回来,既然有确认和驱除的方法,那为什么还要拒绝葛木同学——」
「可、可是……!」
「为什么?你觉得狐狸这种动物会附在人身上吗?」
学长用疑问回答我的疑问。我惊讶地「咦?」了一声,学长回望着我,双手抱胸,继续说:
「哦,这样啊。那为什么大家都说狐狸是『kon——kon——』叫?」
「哇,就算不是『狐凭』,生理上也会觉得讨厌吧——等等,这样不就能确认了吗?那你是不知道怎么驱除?」
泡完两人份的咖啡后,我因为没事可做,就拿着托盘站在学长旁边。我没法插嘴,只能轮流偷看学长和葛木同学。学长斜眼瞪了我一眼。
「哦,狐狸讨厌什么?猎人之类的?」
「没错,是属于犬科的哺乳类动物。狐狸分布于世界各地,但栖息在日本的只有赤狐的亚种日本狐和北狐这两种。那么,它们的特征是?」
「赶紧走吧。」
「对,可以这么说。」
「说什么傻话。案例多就代表处理方法多。确认是不是『狐凭』的方法有很多。最普遍的就是把狐狸讨厌的东西放在棉被底下,看对方的反应。」
「呃,是这样没错——可是,学长,你刚才不是告诉我很多关于狐狸附身的事吗?」
「那只是『过去流传的说法』而已。我并没有说真的发生过那种事,我也不那么认为。因为被称作『狐凭』,所以容易让人误解,但只要把这当成是人格变异或身心失调,很明显就该归类于脑神经科或身心医学的领域。」
「嗯……这么说的确没错。」
「你懂了吧?专业一点来说,这属于实验性认识论或精神医学的领域,总之不适合妖怪学者插手,也不该插手。如果是精神医学尚未进步的前现代也就算了,现在这个时代,有那么多专业医生……」
「也就是说,学长你觉得葛木同学该去看医生?」
「答对了。」
学长深深点头,肯定我的问题。啊啊,原来这么长的说明是为了这个。我终于理解了,学长在我面前叹气:
「你终于懂了。『狐凭』说穿了就是大脑异常或心理疾病。我之所以没有和葛木深入交谈就赶她回去,也是因为妖怪学领域的拙劣建议或解说只会加深当事人的偏见。」
「以前的人会怪罪于狐狸,但现代科学证明不是那样……?」
「对。不过,江户时代就已经有人把『狐凭』视作某种身心疾病了。近代的记录中也把『狐凭』当成『发疯』或『狂疾』。而且不只是『狐凭』,所有归咎于狐狸的怪异现象几乎都能以科学方式解释,井上圆了也明确这么说过。」
「喔,那位妖怪学的祖师爷啊……」
「对,圆了提倡以科学方式解释怪异现象。为此,他立志编纂一部不畏禁忌、网罗所有妖怪真身的旷世巨著——《真怪秘录》。现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妖怪学资料,某种意义上都是圆了及其后学因这一决心而搜集的。」
学长跟着我一起感慨地看着书架上满满的老旧笔记、纸片、论文、备忘录、线装书和卷轴。或许是因为提到尊敬的人物,他的语气莫名骄傲,我觉得这有点可爱,但没有说出口。
「所谓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大多在明治时代就已经被定性为幻觉或幻听。圆了一派的见解是——由于『狐狸会迷惑人或附身于人』的说法已广为流传,脑科学上可能发生的症状都被归咎于狐狸。」
「这一结论也被写在《真怪秘录》里了?」
「一般书籍上都有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说法。这个房间也有圆了没有公开的资料和根据那些资料整理的笔记,但我记得并无特别新颖的资讯或见解。要看吗?」
「我大概看不懂,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苦笑着搔头,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绝对城学长无奈地耸肩,正想结束话题时,突然瞪着我说:
「——你,其实并没有完全接受,对吧?」
「咦?你、你看得出来?」
「据我所知是这样。然后,这些模块的某处一旦发生错误,我们的现实认知能力和身体控制功能就会失常。而且模块结构相当复杂,所以故障频发。有时只能认知速度和颜色,或者能理解风景却认不出人脸。人格统一管理功能若出故障,就会变成所谓的多重人格,甚至出现右半身和左半身相互排斥的情况。这些异常状况,如果发生在过去,都可能被当成『狐凭』案例。」
「与其说是毅力,不如说是偏执吧。她深信自己的左手被狐仙凭依,而我有办法驱除。」
「不是。」
「这是……杵松桑的鼻尖吗?」
「明人说得没错。在这种状况下,如果其他人认同葛木的说法,反而会强化她的主观认定。所以我才把她赶走。」
「啊,是镜像盒实验吧?了解。」
「做个实验展示身心状态易被误导。对付『幽灵』这种家伙,实践比理论快得多。」
「正确答案。因为身心的连结很紧密,只要内心认定『这是狐狸搞的鬼,是狐狸附身』,身体也会跟着一起认定,结果就会出现与传闻中『狐凭』非常相似的症状。」
「那是因为有专业的魔术师和诈欺师,而且他们有技术吧?我觉得这跟学长说的不完全一样。」
「所以要做什么?」
「而且全都是在无意识下发生的,所以本人毫无察觉。」
「嗯,我要喝。」
「也帮我泡一杯。」
我和绝对城学长几乎同时回答。明明用的是同样的工具、咖啡豆和水,不知为何杵松学长泡的咖啡就是特别好喝。杵松学长温柔地微笑,说了声「了解」,接着把水倒进用旧的水壶,放到燃气灶上加热。
「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吧。」
「那还有什么问题?」
「太专业了,我一时消化不了。」
「……咦?奇、奇怪?这是……」
「汤之山同学,你知道大脑的功能吧?大脑会整理、判断五感获取的信息,控制身体。这个器官大致上是由三十个左右的信息处理模块构成。」
杵松学长苦笑着说。同时,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我的鼻尖。我自然发出「呀」的一声。从指尖的体温来判断,这是……
听着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轮流解说,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感谢两位的详细说明。我向两人低头致谢,杵松学长笑着回答「不客气」,绝对城学长则是皱眉看着我:
「他说,『女儿因为我的不德而被狐仙附身,听说您很有本事,所以希望您帮忙驱除狐仙,报酬随您开价。』——就是这样。」
「谢谢。」
既然如此,暂时离开资料室不就好了?不过这个妖怪学者本质上就是个家里蹲,除了必要的调查以外,基本不会主动外出。看不下去的杵松学长决定邀请疲惫的朋友一起吃饭,顺便找我来活跃气氛,于是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总之只能拒绝了吧?只要一直跟她说这不是妖怪学的范畴,还是去医院比较好,我想葛木同学也会放弃的。」
我来这家店只有三次,不过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似乎很常光顾。杵松学长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开襟衬衫,熟练地分着沙拉,对坐在旁边的友人苦笑:
我看着绝对城学长反驳道。绝对城学长似乎懒得继续解释,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明明是他自己提起的话题,真希望他别嫌麻烦。这时杵松学长端来放了三个咖啡杯和饼干的托盘,插嘴道:
「在我叫你之前都别睁开。知道了吗?」
「这、这算什么主观认定!我看起来有这么冥顽不灵吗?」
上星期被绝对城学长拒绝委托的葛木叶子同学,之后又多次造访四十四号资料室,请求学长驱除狐仙。我只见过她三四次,不过听说她每天……甚至一天来好几次。虽然绝对城学长每次都把她赶走,但葛木同学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对于长期待在资料室的学长来说,被如此执拗的委托人不断来访、恳求,似乎造成了不小的压力,最近他明显很疲惫。低沉的嗓音失去了平素的力道,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更差。看起来比我更像「幽灵」。
水壶「咻」地喷出蒸汽。看来水已经煮沸了。让水稍滚片刻后,杵松学长关掉火,一边等水冷却,一边以熟练的动作将咖啡粉放进滤纸里,同时向绝对城学长征求同意。
「父亲?就是拆除葛木同学家的稻荷祠的那位?」
绝对城学长接过冒着热气的爱用杯子,不容分说地命令杵松学长。杵松学长把杯子放在书桌上,点头说「好啊」,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说是『狐凭』啊。」
「实验?不用啦,太夸张了。咖啡会凉掉的。」
「应该是心理防卫机制。人类的大脑在不想接受现实的时候,就会编造出一个方便的理由并深信不疑。」
「或者说,感觉这只伸出去的右手的前方……就是自己的鼻子?」
「是绝对城学长吧?」
「久等了。」
「就是这样,『幽灵』。既然如此,就能解释为什么会出现传说中的症状。而且她祖父母曾长期祭祀那座稻荷神祠,她本人听过相关故事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这次我真懂了。对了,绝对城学长。」
「这是一种错觉现象。因为右手触碰别人鼻子的动作与你本人被触碰鼻子的动作在时机上完全同步,导致大脑混淆了本体感受。人类的头脑能被轻易动摇、以致自我与他人的界限模糊——这个实验极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对,是个不起眼的中年男性。」
「咦?好、好吧,是没关系……但请不要做奇怪的事哦?」
「嗯。如你所知,我现在让你的手贴在明人的鼻子上,同时用自己的左手碰你的鼻子。然后——」
「稍等一下哦。啊,我有买茶点,不介意的话就先吃吧。」
「什么事?」
「也就是说,葛木同学今天也来了?」
「哦,是关于大脑很容易出错的话题吗?虽然只是书上看来的,不过……」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右手在敲自己鼻子的感觉?」
「你看起来还是无法完全接受。」
「用不着说我笨吧!不是学长你自己说在示意可以之前都不要睁眼吗?」
「……啰嗦。」
「啊——对了,正好。明人,你坐那边。」
「对吧,阿赖耶?」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始用摩尔斯电码般的不规则节奏晃动我的手,轻轻敲击杵松学长的鼻尖。与此同时,他触碰我鼻尖的手指也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动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那不规则的节奏在指尖和鼻尖间反复着。我纳闷这是在做什么,但几十秒后,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了上来。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话说回来,杵松桑,关于刚才的话题……」
「就是所谓的『反向形成之否认』——为了隐瞒那些可能危及自我评价的事物,会无意识地说谎,或者拒不承认显而易见的事实。『幽灵』,你听明白了吗?」
「我来泡咖啡,要喝吗?」
他穿着水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卷起袖子的白大褂,头发是清爽的短发,表情柔和又稳重。他是绝对城学长的宝贵朋友,理工学院四年级的杵松明人。杵松学长放下装着点心的环保袋,笑着对我们说「这个话题真有趣」,接着走向房间角落的厨房。
「正确答案。有点痒呢。」
杵松学长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滤纸和咖啡粉,一边回答。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房间的主人。绝对城学长随意点头,杵松学长见状微微一笑。
「啊?现在当然可以睁开啊。你是笨蛋吗?」
「应该还算常见吧。毕竟人类的大脑很容易出错。」
——突然从背后传来亲切的声音,代替绝对城学长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转过头,眼镜青年正好从书架后方现身。
「放心,马上结束。『幽灵』就在那里坐好。啊,杯子放桌上。明人和『幽灵』面对面坐。」
「我还要闭眼闭到什么时候……?」
「一次也没有。而且她本人主张的那些异状,从未在第三者面前发生过——这是说谎或胡言乱语的特征之一。不过她应该不是故意说谎,所以也不能责备她……」
「那你觉得为什么魔术和诈骗的技巧能一直奏效?因为人就是很容易被误导。」
「可以由我来说明吗?」「交给你了。」「OK。」——他们大概是在无声地进行这样的对话吧?
杵松学长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在我对面坐定。虽然那是张熟悉的面孔,但很少如此近距离面对面,让我有点难为情。我们互相招呼道「请、请多指教」、「彼此彼此」。绝对城学长随后在我旁边坐下。(这也太近了,好害羞!)但他似乎完全没在意身旁学妹的窘迫,随手抓起我的右手——凉凉的触感传来——命令道「闭上眼睛」。
「所以啊,汤之山同学,这世上很多人都不愿承认自己的状态不正常。但身心是诚实的,只要哪里出了问题,身体就会行动不便,言行也会和平时不一样。到了这种时候,想固执地认为自己没问题的人,就会把原因归咎于自身之外的事物上。心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强加给了自己,导致身体不适呢?于是就有了——」
面对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提问,我闭着眼睛点头。(这感觉太诡异了!)绝对城学长大概就是想看我这种反应,说了句「懂了吧」,便停下了动作。
「哦……可是,为什么会把这些精神与身体异常归咎于狐狸呢?」
——绝对城学长无奈地点头。他把炖煮鲽鱼吃得干干净净,疲惫地再次重重叹气:
「就算你问我『知道吧』,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是这样的吗?」
杵松学长以温和的语气说明,同时优雅地将热水注入装满咖啡粉的滤纸。咕噜咕噜的规律声响了起来,咖啡的香气开始飘散。绝对城学长开口说道:
「顺便问一下,阿赖耶,你有看过葛木同学的左手『自己不受控地乱动』吗?」
「哦……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她左手出现异常后,就寻找自身以外的原因,想到那座被拆掉的稻荷神祠,认为是狐仙作祟,认定自己是无辜受害,于是症状就变得更像『狐凭』……是这样吗?」
「你懂了吧?那位委托人——葛木叶子的状况,恐怕也是明人说的这种模式。」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不会未经同意做那种事。」
绝对城学长有点狼狈地低声嘀咕,举起了我的右手。虽然闭着眼睛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肢体被移动。接着,右手的指尖碰到了某个东西。位置比我的脸稍高一点,尖尖的、硬硬的、温温的。
「咦?呃——大致明白了,所以也就是说……?」
「确、确实……!两种感觉都有……这是什么啊?」
「我说过,不管她拜托几次,我的回答都不会变……」
「阿赖耶,你没跟他说以葛木同学的情况,该去的地方是医院吗?」
「就是被当成『狐凭』的那些症状。身体会擅自行动或无法行动,人格会改变……这种事真的常见吗?我一直以为是很罕见的案例……」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而且你摆出那种表情,我也会觉得不自在。我就陪你到最后吧。你无法释怀的理由是什么?全部说出来。」
「那如果我同意就会做是吗……」
绝对城学长语气疲惫地说完,拿起半球形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冷酒。
「我不是在责备你。所以呢?不是吗?」
「你这人真顽固。明人不是解释过模块结构了吗?」
「你们的信赖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深厚呢。」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做出合理的判断。葛木明显不是这种类型,别说放弃,她还一天比一天更热衷。昨晚她还带父亲一起来,两个人试图一起说服我。」
绝对城学长无奈地重重叹气,披着羽织的纤细肩膀随之一耸。他看起来相当疲惫。坐在绝对城学长对面的我,和他旁边的杵松学长对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叹气的源头——
「请、请不要问着问着就凑过来啦。脸也太近了!那、那个……学长拒绝受理葛木同学委托的理由,我已经理解了。」
隔周的周五晚上,我们来到离大学有点距离的和食餐厅的包厢。
「葛木同学很有毅力呢。明明外表看起来是柔弱的文学少女。」
「不是啦……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我只是觉得,人类的思维就这么容易被误导吗?」
——听到绝对城学长那副难以置信的语气,我睁开眼睛抗议。杵松学长看着我们一来一往,拿起自己的杯子,由衷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想不是那样……」
「说了,还明言这是精神科的范畴。但葛木的父亲大概是知道我会这样讲,所以特地带了诊断书过来。」
「诊断书?」
「对,医生看过,但没有发现任何医学上的问题。不过即便如此,这也不是非得用妖怪学来解决的理由,强行把问题塞给我真的很伤脑筋……我举了好几个『狐凭』被诊断为身心疾病并接受治疗的例子,劝他带女儿再换家医院看看,但他坚持『我女儿身心没问题,这一定是狐仙搞的鬼』,结果我们始终是各说各的。」
「那干脆把四号馆封锁掉怎么样?那栋建筑物的所有权是绝对城学长的,校方只是租用,这点小事应该可以吧?」
「别强人所难了。那里好歹也是大学资料室所在地,从学术自由的观点来看,当然要对所有人开放。」
——绝对城学长说得斩钉截铁。虽然我觉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方针,但从来没看过有人去那里找资料,看着学长越来越疲惫,我也很难受。我吃着唐辛子天妇罗,歪头思考该怎么办。
「应付纯粹只是纠缠的人,还真难啊……如果是那种会动用蛮力强迫你驱邪的人,我还可以赶走。」
「哎呀,这想法真有汤之山同学的风格。」
「嗯,毕竟『幽灵』就是这种人。」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把我当笨蛋?」
「你误会了。对吧,阿赖耶?」
「是啊,我其实很羡慕你那单纯明快的思考回路——」
绝对城学长话说到一半,黑色羽织内侧传来模糊的震动声,似乎是手机有来电。他拿出手机,看到液晶屏幕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杵松学长察觉到后问道:
「是葛木同学吗?」
「是她父亲。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绝对城学长点头回应杵松学长后,稍作犹豫,接起了电话。大概是知道就算不接,对方也会继续打来吧。我用眼神慰劳绝对城学长的辛劳,接着听到学长说:「我是绝对城。」
「——我再重复一次,我不打算替你女儿驱邪。我应该已经说明过很多次,身为妖怪学研究者,不能轻易认定那是妖怪。」
坚定的语气传遍整间包厢。尽管疲惫,绝对城学长的态度依然强硬,我不禁看得入迷。学长应该已经相当厌烦了,却没有破口大骂,实在很厉害、很了不起。如果是我,早就发飙了。
葛木同学的父亲大概正在辩解吧,手机里传出低沉的男性声音。为了不打扰绝对城学长,我和杵松学长一起默默看着他。绝对城学长摇摇头,用无奈的声音说:
「这我已经听过了。我不是说过狐狸只是普通的哺乳类动物,不会作祟吗?你女儿的情况也是心因性——什么?要换医生听电话?」
「好像是。阿赖耶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很温柔,也很会照顾人。」
「因为刚才的祭文让附在左手的『善觉稻荷狐』从内里『浮』了出来,正在抵抗。不过,既然你能感觉到手掌和手指的动作,就证明你已开始与狐狸分离。换句话说,这是狐狸最后的挣扎,再过不久它就会离开。」
葛木同学神色不安,伸进箱子里的左手不断动着。虽然看不见前臂以下的部分,但看她肩膀的动作,应该是在遵照绝对城学长的指示开合手掌。学长点点头,说了声「很好」。
杵松学长悄声对我耳语:
「是啊。其实我从之前做镜像盒实验时就想到了,但当时阿赖耶没接下委托。现在既然接下了,那就另当别论了。具体来说——」
低沉而富有魄力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听到绝对城学长冷静的宣告,葛木同学惊讶地抬起头,松开了十元硬币。学长紧接着说道:
——『你问能不能顺利让葛木相信?那多半是能顺利的。葛木她看起来是那种「容易被催眠的」。你知道容易被催眠的人有什么特征吗?——就是「不会怀疑催眠的存在」。相信不可思议或怪异现象的人,容易不加批判地接受类似的现象。再说,「狐仙占卜」的语源是「狐狗狸」,也就是召唤狐狸等动物灵附身的现象,和「狐凭」极为接近。葛木相信「狐凭」,所以应该很容易接受「狐仙占卜」,不会怀疑占卜给出的指示。』
「这方面的咒法和仪式多得数不清。只要随便挑一个,就能弄出个样子……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对不起,明明说好要帮忙准备的。一切顺利吗?」
说是知道,其实也只是小学时在书上见过,如今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在我仔细观察之际,十元硬币仍在不断移动、停下,然后又移动。看着它不规则的轨迹,以及专心凝视的葛木同学,我不禁想起绝对城学长前几天说过的话。
「这么快?明人,你一直在想吧?」
「嗯。」
——绝对城学长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接过杵松学长递出的冷酒。一口气喝光后,他自嘲地耸耸肩,开口说:
「他说『希望我骗一下葛木先生的女儿』。」
响亮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蜡烛的火焰随着语气摇曳。葛木同学吓得一颤。绝对城学长向神坛行了一礼,重新转向葛木同学。
绝对城学长的语气突然变了。电话另一头的医生大概说了一长段话,学长只是偶尔应声,专心听着。听了一会儿后,他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两人之间摆着一张三脚矮圆桌。圆桌旁临时设置了一座神坛,供奉着油豆腐、红豆饭以及写有梵文般文字的符纸。神坛上点着粗蜡烛,由于这是唯一的光源,教室显得相当昏暗,弥漫着肃穆的气氛。为避免破坏气氛,我轻轻合上身后的门,这时附近传来一声低沉的「嗨」。是杵松学长,他正站在入口附近的墙边。
「民间疗法……?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
不过,以绝对城学长的性格,他应该不是仅仅因为接受对方的说辞才答应委托的。虽然他确实想摆脱麻烦,但答应的最大理由似乎并非如此。
原来如此。我忍着耳朵传来的搔痒感,点头表示理解。这时绝对城学长收起五十音图,重新面向葛木同学: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持续接这种业务到现在了……」
「——人之业有限,助吾一臂之力吧,天地之神。若能守护正直,万事皆可托付于神——离去吧,善觉稻荷狐!」
我压低声音回答,以免被绝对城学长和葛木同学听见。虽然很想说明发生了什么事——确实发生了很多——但说来话长,不适合在此详述。我只答了句「之后再说」,便轻轻放下包,站到杵松学长身边,望向绝对城学长和葛木同学。为避免打扰仪式,我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凝视着他们。
葛木同学倒抽一口气,视线紧盯着伸进手套的左手,但那手却纹丝不动。她惊慌地反复念叨着「为什么」、「动不了吗」,绝对城学长站在原地对她说:
人类可以感知自身动作,但同时也是依赖视觉的生物。「应该动了却『没动』」的反差会迷惑自我认知,引发不安。杵松学长说过,只要给予与眼睛所见、脑内认知不同的信息,大脑就会轻易陷入困惑。
「明明有手在动的感觉,实际上却一动不动。对吧?」
「目前为止没问题,接下来就看阿赖耶的演技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是这样吗……?」
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好、好的……咦?咦?没——没动……?」
「是——啊,这个『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这不是我的点子,是参考了研究和治疗幻肢痛时使用的装置。」
尽管我对妖怪及相关仪式相当生疏,但这个倒是知道。这是由多人共同召唤以狐仙为代表的动物灵,让它们附在十元硬币上,再向其询问的简易仪式,即「狐仙占卜」。
「总之,要进行『狐落之仪』对吧?没问题吗?」
当时听绝对城学长这么说,我还半信半疑,但看着葛木同学此刻认真的侧脸,学长的推测似乎是对的。不久,十元硬币回到鸟居位置停了下来,绝对城学长严肃地开口:
「所以我才喜欢阿赖耶。汤之山同学也是吧?」
「要、要这么做吗……!」
「那么,我要开始驱狐了。」
「嗯,很多事……」
「关于这点,我有个点子。」
「红豆饭也是。这些都是传说中狐狸喜爱的食物。在准备好这些东西时,驱狐仪式便已完成八成了。接下来——」
「那么,这座神坛和油豆腐就是为此准备的吗?」
「是这样吗?不过,光是知道这件事就很厉害了。」
「你看见十元硬币的轨迹了吧?狐仙指示的是『せ』『ん』『か』『く』『い』『な』『り』这七个字。也就是说,夺走你手臂自由的,是『善觉稻荷狐』。」
「好、好的……!」
「骗一下……?」
绝对城学长说着,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涂成黑色的木箱。
「奉善觉稻荷狐公!昔西方灵山有神通,名荼枳尼,今冥界有鬼,名小夜叉,浊世末代,名稻荷!三世利益,同为一体,大神通往,众生悦乐,故现不动明王无量神力神变,幸此女葛木叶子三魂七魄!唵,枳哩枳哩,吽,娑婆诃!」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答应了。」
「把被附身的受害者绑起来吊着,用烟熏或用棒子打。这么一来,狐狸就会被吓跑,但若没控制好力道,被附身者就会死。」
我自然而然发出两成佩服、八成傻眼的声音。本来以为他们会责备我这种瞧不起人的说法,但他们似乎完全没听见我的意见,继续热烈讨论如何设计戏法。
「咦?呃……可是……」
面对打从心底感到不安的葛木同学,绝对城学长始终冷静而坦然地继续说明。他演戏的功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我佩服地心想「这种时候的说服力真强」,同时悄声询问身旁的杵松学长:
我们与他们相距约四米。绝对城学长似乎注意到我了,但脸色苍白的葛木同学全神贯注于桌面,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两人之间的圆桌上放着一张A3大小的纸,上面写着从「あ」到「ん」的五十音图,以及「是」和「不是」两种回答选项,还画着鸟居图案。绝对城学长和葛木同学各自伸出右手的食指,按在纸上的一枚十元硬币上。那枚硬币正以奇妙的速度移动,在五十音图上爬行。
「哦?真的吗……」
「别太紧张。驱狐的咒法在古今中外都有流传,方法与形式也多种多样。虽以修验道的六字经法等祈祷为主,但各地也留存着不具宗教性的民间疗法。」
「嗯。医生说,虽然没有明确的诊断结果,但根据医生的直觉,葛木叶子的症状毫无疑问是心因性的。她深信狐仙附在手臂上,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她体验到『狐仙离开手臂』。说难听点就是骗她,但既然葛木相信稻荷神的诅咒,那么『超自然疗法』比医学治疗更有效,所以医生也想拜托我们按照传统进行『狐落之仪』。」
「你们很吵啊。这种话等当事人不在场时再说。」
「具体情况慢慢说吧,阿赖耶,先喝一杯。」
「是啊,毕竟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好像是从所知范围内的狐仙中,选了一个最合适的。理由就如阿赖耶刚才所说——葛木同学的祖父母是山阳人,而山阳一带流传的狐仙类传说中,『善觉稻荷狐』不会缠上血脉、可以沟通、遭驱除后就不会再回来。若是这种设定的狐仙,葛木同学也比较容易接受,而且只要驱除一次就能解决问题了吧?」
「虽然很介意妖怪学被他归入『超自然』范畴,但我也能理解医生的主张。一想到那对父女不断来委托,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便再好不过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么热心地拜托我救救那个女孩……」
「——必须确认狐狸是否离开。把左手伸进那个洞里。」
绝对城学长平静地说出令人意外的回答。咦?他答应了吗?我惊讶地看着学长,学长又补充道:「按照传说的『狐落之仪』需要做相应的准备,准备好了再联络你。」说完便挂断电话,大大地叹了口气。我同时开口:
「学长,你答应了吗?」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狐凭』。手指可以拿开了。」
关于这个,我之前看过杵松学长制作,所以知道。那是个边长约四十公分的立方体,侧面开了一个圆洞,可以把手伸进去。洞的内侧应该接着一只左手用的长橡胶手套。绝对城学长将杵松学长精心制作的箱子放在桌上,让侧面的洞口朝向葛木同学。
其实那木箱内部用倾斜的镜子隔开,从上部窗户看见的并非从侧面伸进去的手,而是戴着相同手套的假人左手。葛木同学此刻似乎也在拼命开合着手掌,但窗户里显现的是假人的手,所以自然纹丝不动。
「你来晚了。」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无奈地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学长感慨地喝着冷酒,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
「如同我刚才所说,『狐仙占卜』的语源是『狐狗狸』,即借用犬科动物灵力的仪式,最适合用来确认狐狸造成的灵障。实际上,我也成功确认了附身在你身上的狐狸。」
绝对城学长傻眼地瞪过来,我连忙闭上嘴。杵松学长则是开心地说「了解」,然后看向身旁的朋友,表情看起来不太有在反省。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而已。而且烟熏和殴打只对野狐——即没有神格的狐狸有效。若是拥有神位的狐狸,就不需要如此粗暴的方法,只需恭敬地款待,供奉它喜欢的食物,然后与它交谈即可。也就是所谓的『飨应仪式』。」
「是啊。明明对人冷言冷语,却莫名有责任感。」
我佩服着谦虚的杵松学长。与此同时,绝对城学长的「狐落之仪」也进入高潮。他再次面向神坛,肃穆地高声诵道:
「学长,简单来说,你是在同情葛木同学吗……?」
——绝对城学长的语气突然变了。原本明显不耐烦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就做给你看」的无畏气场。杵松学长见状,露出少年被怂恿恶作剧时的笑容,坚定地附和:
——绝对城学长坚定地断言。虽然他的话极具说服力,但不用说,这当然是骗局。
杵松学长热心地说明,绝对城学长则频频点头,兴致勃勃地听着。看着两人把脸凑近讨论,我不禁苦笑。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都很喜欢这种假装驱邪的把戏。
「没错。必须制造出违背意志、无法动弹的左手,经过仪式后就能动的状况,但该怎么做才好?」
「就是说啊。必须让对方觉得狐仙确实离开了才行。」
「善觉……稻荷……?」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善觉稻荷狐』?」
「对、对不起。」
葛木同学明显害怕起来。嗯,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但绝对城学长依旧保持冷静的态度,轻轻摇头说了声「不是」。看得出他有点无奈。
「放心,我说过驱狐仪式已经开始了——那么,这次把手停下来。手指伸直,不要动。」
绝对城学长话音落下的同时,拿起供奉在神坛上的符纸,用它堵住木箱的窗户。瞬间,箱子里传来一个不仔细听就难以察觉的微弱声响。那是杵松学长用无线遥控器移开箱内镜子的声音。绝对城学长确认那声音后,满意地点点头,将符纸挪开。
「……我知道了。仪式的日期我会另行通知。」
学长沉默了一会,从电话那头传出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人,感觉比刚才年轻。简单打过招呼后,学长继续说:
「没错。它是获得稻荷神神格的妖狐,是冈山地区传说中的招福之神。你的祖父母是山阳人,所以信奉当地神灵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吧。另外,据说『善觉稻荷狐』有时会心血来潮引发骚动,因此它为稻荷神祠被毁而报复,附身于人也不足为奇。不过,它不会持续骚扰几代人,也没有多次附身同一人的记录,所以只要『狐落之仪』成功,你就再也不会受『狐凭』所扰了。若想了解更多,我可以介绍相关资料给你。」
「试着动动手。」
又过了几天,到了绝对城学长进行「狐落之仪」之日的晚上七点。我姗姗来迟,战战兢兢地走进四号馆三楼的空教室,仪式已经开始了。
此刻,空旷的教室中央,葛木同学身着暗色针织衫,披着披肩,穿着长裙,驼背跪坐着。坐在她对面的绝对城学长则穿着惯常的服装,但或许因为是正式仪式,他系上了黑色领带。
「好、好的……」
「不过,你这个点子还真不错呢,杵松桑。」
绝对城学长以不容分说的说服力,平静而坚定地说道。确认葛木同学点头后,学长打开了箱子上部的盖子。盖子下方是一块透明的塑胶板窗,可以看见箱内,也就是葛木同学伸手进去的手套。学长先与葛木同学一同看向那只手指伸直的手套,然后静静起身,面向神坛,陡然高声诵念:
「我看过你写的诊断书了。不,我不是在怀疑你。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我调查过你的经历和实绩,没有可疑之处——对,我确实会驱除妖怪,不过那只是妖怪学的一环,是为了研究才做的,只有在认为古代的处理方式有用的情况下才会接受委托。请不要把我当成那种什么委托都接的神棍。而且根据妖怪学,『狐凭』极有可能是一种身心疾病——什么?」
「……是的,现在,暂时没问题……可是,不知道『狐凭』会不会突然发作……?」
「是、是的……?为什么会这样——」
这间平时无人使用的教室里,只有空荡荡的书架寂寥地排列在墙边,既无桌椅,也无人迹。正因如此,才能尽情布置机关,加上离学长的住处又近,搬运道具也很方便,实乃打着驱邪幌子行诈骗之实的绝佳场所。
「别怕,里面只是橡胶手套。手伸到手套指尖后,反复握拳、张开即可。」
「那是你自己的手,即使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到吧?有没有问题?」
「这样『善觉稻荷狐』应该就离开了。你再试着动动手。」
「好、好的……啊!动、动了……!真的有在动了!」
葛木同学透过箱子的窗户往里看,夸张地大吃一惊。因为镜子的位置移动了,现在人偶的手被遮挡,葛木同学伸进去的手显露了出来。
眼前所见景象理所当然地与自己动手的感觉一致,但正因刚才这理所当然的现象并未发生,此刻的感动才更显强烈。面对她惊讶的样子,绝对城学长深深点头,示意她把手抽出来。葛木同学抽回左手后,学长严肃地继续说道:
「『狐落之仪』成功了。这样狐狸就离开了,再也不会附在你身上。但是,自古以来,狐狸之类的妖物总会趁人身心虚弱时趁虚而入。所以,你要——」
「你要我坚强地活下去吗?」
瞬间,毫无预警地。
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抢在绝对城学长之前,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啊,别笑死人了!」
同样的声音继续响起。学长被杀个措手不及,顿时沉默下来。我和杵松学长则立刻环顾四周,因为不知说话者是谁。我足足花了三秒,才惊觉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葛木同学。
「咦?葛木……同学?」
「是啊,不然还有谁?」
葛木同学在愣住的我们以及沉默的绝对城学长面前,带着笑意站起身。喀的一声,鞋跟发出轻响。抬头挺胸、威风凛凛的模样,全然不似那个为「狐凭」所苦的文弱女生。中长发、针织衫,以及尖细的嗓音,明明外表和声音都没变,但仅凭表情、姿态和态度的不同,给人的印象竟能如此天差地别?我哑口无言,葛木同学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近绝对城学长,笑了起来。啊哈哈哈哈,响亮的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让附在左手内里的善觉稻荷狐浮上表面』?『能感觉到手掌和手指的动作,就是已经和狐狸分离的证据』?哎呀,真是会唬人呢!应用幻肢痛治疗箱的机关是不错,但机关太单纯,让人很扫兴。」
葛木同学耸了耸肩,表示失望。只有神坛上蜡烛的微弱火光,映照着她夸张的动作和表情。葛木同学继续说道:
「不过,透过占卜决定是『善觉稻荷狐』的流程很自然。陀罗尼真言、不动明王真言和修验流的驱狐颂词混在一起的原创咒语也不赖,狐仙种类的选择也很恰当。你选择的是不会缠上家族血脉、能用简单安全的方法驱除、且不会留下后遗症的狐仙吧?」
「怎么会?为什么你全都知——」
「嘘!」
她为什么全都知道?我差点叫出声,杵松学长立刻捂住了我的嘴。另一方面,自己的把戏被看穿的绝对城学长,并未表现出慌张,反而佩服地「哦」了一声,回望着眼前的女生。
「也就是说——你在测试我?」
「没错,人类的自由意志终究只是错觉。据说人在认知到自己做出决定的七秒前,潜意识就已做出决定。听好了,绝对城先生,你对可怜又容易钻牛角尖的女学生『葛木叶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访的状况感到厌烦了,对吧?在那个当下,你就已经中招了。」
「没错。我所拥有的,是传说中真正的妖狐的力量。正因如此,要从这里消失也很简单。那么,再见!」
「这、这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个声音,还有那张脸!」
「啊哈哈哈,真不错的困惑!这就是最好的报酬!好了,虽然还有点意犹未尽,但今晚的舞台就到此为止。非常感谢各位观众看到最后。」
「不对!」
「操纵……?」
葛木同学的声音高亢地响起。她带着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靠近学长,轻轻抚摸他的下巴。这幅莫名妖艳的景象,让我无法插嘴。葛木同学继续说道:
「如果每次的恳求方式都一样就算了,但『葛木叶子』越来越夸张。当她带『父亲』一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接下来会是谁』?母亲?亲戚?还是朋友?就算你不想,大脑也会擅自预测不好的未来,打击你的精神。你应该觉得很厌烦吧?既然如此,你潜意识里就会寻求结束这种麻烦日子的手段。这时那个『医生』出现了。『骗她吧,这样一切都能圆满解决』——他说出了你潜意识里想要的话,于是你做出了决定。不对,是被迫做出了决定!」
「葛木叶子」——葛木同学仿佛在叫别人似的,说出了这个本应是她自己的名字。那么,这家伙到底是谁?我困惑不已,但葛木同学——至少自称是葛木同学的人物——并未回答我的疑问,继续说道:
——葛木同学轻轻挥手,这次她手中出现一叠老旧的笔记本。学长大喊:「那是!」
「……咦?」
「太奇怪了吧!学长是自己决定——」
——葛木同学尖锐的声音盖过我的声音,将之抹消。她转向我的笑容虽然愉快,却异常冰冷,让我背脊发凉。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面对胆怯的我,葛木同学啧啧啧地左右摇晃着食指。
突然听见格外亲切——而且,我有印象——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你一脸想问『什么意思』的表情呢。真正的妖狐就是真正的妖狐。不是你捏造的假货,而是会变身、欺骗、戏耍人的正牌妖狐。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找吧。」
「啊,对了对了,这个我借走咯?」
「强迫选择?是魔术师让观众抽中自己想要的牌的技巧吗?」
「失礼了。应该说『普通的人类抓不到我』才对。」
「正是。」
「你——不对,是『你们』吧?你们是被迫做出那个决定的。我说啊,绝对城先生,你知道『强迫选择』吗?」
「对了,也受了大姐姐不少照顾呢。」
「咦?呃,说来话长,那个,在来这里之前——」
「你突然怎么了?在说什么啊,『幽灵』?」
葛木同学假惺惺地低头行礼,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几秒钟后,烟雾散去,狐面怪人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葛木同学说完便放开学长,视线转向我。瞬间,她的气质——不,是表情——突然改变了。连声音也变了。
「不可能!你抓不到我的!」
「精通古今中外的怪异知识、还会实际驱除妖怪的妖怪学者……就这点水平?我最初听说你的传闻时,还很期待呢,没想到只是用单纯的机关和煞有介事的知识唬人,根本就是个骗徒嘛!难得的机会,本想见识一下你的本事,结果只有麻烦的步骤和并不高明的戏法,离我想看的东西差远了。我太失望了。你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妖狐。」
「——『真正的妖狐』?」
接着,不知从何处出现一张白色面具,盖住了她的脸。面具的鼻子和耳朵都尖尖的,细长的眼睛周围画着鲜艳的红色妆容。用和风狐狸面具遮住脸的怪人愉快地环视呆住的我们,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狐』?」
「我只是使用了『妖狐的力量』。至于我,如你所见,是『狐』哦?」
「答对了!你意外地很不积极,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操纵你,让你有那个意思。」
随着这句装模作样的道别,砰的一声,白色烟雾笼罩了视野。
「你刚才做了什么?不,更重要的是,你到底……!」
葛木同学立刻回答,拉扯着绝对城学长的领带。她把脸凑近到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露出伶俐的微笑。
「真怪秘录笔记!你什么时候——还来!」
脸色大变的绝对城学长扑了过去,但葛木同学的身影瞬间消失,又闪现到学长身后。瞬间移动?在我们震惊的视线中,葛木同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