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各地都有传闻的一种怪异现象。指那些未能成佛的溺亡者亡灵,它们会在水中或水面上出现,试图将生者拉入其中。亡灵从水中只伸出一只手、船与亡灵一同出现、或是只有船或亡灵中的一个出现等,其表现形式多种多样。
「真的很抱歉,明明是假日还一大早找你出来。」
周六早上九点,滨町公交站台的海风轻拂中,我对穿T恤的少年道歉。苍空把自行车支好,抬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没事啦!接到教练你的电话时是吓了一跳,不过专家肯帮忙当然好啊!」
「能不能帮上忙还说不准…这位就是我在电话里提过的——」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妖怪学专家。」
我介绍到一半就被学长打断。他向前跨步时,黑色羽织随风扬起,白衬衫配松垮领带,加上长到遮眼睛的头发——虽然本人坚称「因为夏天到了,特意剪短了发尾」,但看起来根本没啥变化。这副模样我早看惯了,但对初次见面的苍空来说,绝对是个可疑分子。那身和洋混搭的奇葩打扮,加上一本正经说「妖怪学」的傲慢态度,要是胆小的女生遇见,怕是要当场按响防狼警报。我凑近学长小声嘀咕:
「不是说好见外人要穿正常点吗?上次谁教育我要有常识来着?吓跑人家我可不负责啊。」
「这次是我自愿调查,没必要迁就别人。再说…」
「…再说什么?」
「你看他像要逃跑的样子吗?」
学长朝苍空方向抬了抬下巴。少年正双眼放光地盯着学长,活像发现新玩具的猫咪。
「初、初次见面!我是南乡苍空!那个…妖怪学是能召唤式神的那种吗?」
「别把我和阴阳师混为一谈。」
「啊,不好意思,那老师您是有其他法术之类的……?」
被泼冷水的苍空反而更来劲了,满脸写着期待与好奇。好嘛,这小孩对我没大没小,对学长倒用起敬语了。正暗自吐槽,学长耸耸肩俯视着少年:
「别期待些有的没的。对付妖怪靠的是知识和觉悟,不是花里胡哨的把戏。」
「对付…?您真的和妖怪打过架?」
「算是吧。」
「超、超厉害!帅炸了!」
「没错。或者是四分五裂的尸体。」
「请不要随便乱说!苍空你也别信!」
「呃,等一下——啊!」
「现在就是要确认这点。」
苍空元气十足的回答让学长微微耸肩。照这说法,「海中亡灵之手」似乎是学长不太待见的「幽灵」一类,没想到还挺有来头。话说回来,今天学长的妖怪讲座比平时节奏慢,果然是在迁就苍空吧?要真是如此,那可太意外了。
「平时明明又宅又怕麻烦,而且总说对幽灵一类的没兴趣……莫非『船幽灵』对学长而言是特别的?」
「……学长在开玩笑吧?」
——我冷冷地回答,脱掉凉鞋,从运动背包里拿出大尺寸的游泳镜戴上。苍空见状,连忙开口:
学长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安的苍空。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隐约能看出些干劲或好奇之类的情绪,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真稀奇——不如说这人会主动调查事情本身就够稀奇了。
「没必要同情。普通幽灵会保留生前的记忆性格,但『船幽灵』没有。它们彻底丧失人格,只会重复固定行为。从这点来说,和『七人御灵』属于同类。」
苍空推着自行车冲出去,学长则披着羽织跟在后面。喂等等我啊!我抓起背包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当我惊觉不妙时,已经太迟了。
后背骤然发凉。那个室内派怎么看都不像会游泳的,更何况还穿着那身累赘衣服。实际上,他也没有浮上来的迹象!
学长秒答。这么干脆的回答让我和苍空大眼瞪小眼。「船幽灵」这么好糊弄?
「原来学长也会配合别人啊。」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蹲在堤防边缘往海里看……别说海底了,连水下半米都看不清,而且浪好像越来越猛了,让我忍不住退缩。而且这片海域万一真有奇怪的东西……想到这里,我的脚更不敢动了。
「看起来像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
「船幽灵……?」
「我讨厌开玩笑。」
「不会。它们只会拿着漏勺不停地舀。」
「『船幽灵』出现后具体会干什么呀,老师?」
嗯,我能明白你困惑的心情,但很遗憾,你的教练立场很弱。我自暴自弃地脱下短裤,顺势脱掉背心,露出穿着简单两件式泳装、与丰满或性感等词汇相去甚远的肢体。「泳装?」我听着苍空惊讶的声音,用力踏在堤防上,对学长放话——
「根据听众调整说话方式不是基本常识吗?你是白痴吗?」
「『样本』还敢顶嘴?是谁给你做的项链?每次坏掉又是谁帮你修好的?」
「咦?当、当然……」
「船员要是真把杓给『船幽灵』,船就会被舀进来的海水灌沉。所以他们专门准备底部有洞的杓。『船幽灵』拿到这种杓后,就会开心地舀水……」
「啊对不起!因为教练身材超帅,不知不觉就…」
苍空当然无法理解状况,红着脸不知所措。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重新说明下你目击现场的情况——」
「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所以我知道。要找看起来像人手的东西,像是假人模特儿的手臂或手套,看有没有沉在水里或漂在水面上,对吧?」
「溺死」、「失踪」、「搜索中止」等不吉利的词汇接连浮现脑海,挥之不去。我深深吸气,对身旁的少年说:
「吐槽别人之前,你自己该穿的装备没忘吧?」
「……当然是绝对城学长。」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原、原来是这样吗!教练,你好强大……!」
学长无视我的问题,强硬地转移话题。虽然他很任性,但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我耸耸肩,用没劲的声音回答:「是是是。」
「是,老师!就是洗手处摆的那种吧!」
「看见了。」
「好俐落!不愧是教练!」
「也有不吭声的『船幽灵』。」
「那个…苍空?能别盯着了吗?」
「帅、帅?!」
「……是~」
看着满嘴胡诌的学长被当成偶像崇拜,我忍不住翻白眼。果然对小学男生来说,装正经还不如当个怪咖有吸引力。学长对我的眼神视若无睹,突然话锋一转:
「七人御灵的特点是『规则本身即妖怪』,不过扯远了。南乡同学,听完关于『船幽灵』的解说后,你有什么想法?」
「『七人御灵』?是七人小队吗?」
「脱好了!」
「《真怪秘录》是啥?」苍空突然插嘴。
「那、那我看到的手果然是……『船幽灵』?」
「多数会向人索要东西。最常见的是『给我杓』。知道『杓』吗?就是长柄前端带个小木碗,舀水用的工具。去过神社的话,应该见过。」
「……哦,谢了。」
仿佛来自无情国度,要将无情散播到全世界的无情视线朝我射来。好啦好啦,知道了啦!我做就是了!我在心中暗自抱怨,做好觉悟,伸手解开短裤的扣子。
「对。虽然写作『船之幽灵』,但实际上是泛指出没在海里或河里的亡灵。除了『从水中伸出蠢动的手臂』这类,还有变成人形现身,或是跟着破船一起出现的类型,种类多、分布也广。就算在内陆没海的地方,也会传说它们袭击靠近河边或沼泽的人。」
我声音突然拔高。之前被学长命令做那种事时,我心中「为什么」的困惑占了大半,但如今则是羞耻感更胜一筹。低头看看自己的背心、短裤和运动背包,脸烫得能煎蛋。可惜学长对学妹的脸红毫无兴趣,直接转向苍空:
——学长随意伸过来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抓住那只手腕一个转身,借力往下一拽。于是,穿着黑羽织的身体轻易地往前飞了出去,「哗啦」一声溅起水花,沉入海中。啊。
学长立刻反驳苍空的嘀咕。少年「咦?」地抬头时,学长已经站起身面朝大海,背挺得笔直。
不知是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还是在想别的事情,绝对城学长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同时,我也惊讶地睁大眼睛——等等,别问他啊!反正他一定会说些奇怪的话。而且万一他真的夸我,我也会很尴尬!
「我打从心底祈祷不要找到那种东西。」
「禁止把人类比作妖怪!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不,这种事我做习惯了。苍空只要反复练习,也能……不对,现在不是悠哉解说的时候!怎么办,我把学长推下去了!」
「『船幽灵』可是历史悠久的妖怪,跟近代以后才广为流传的那些个灵异现象不同。」绝对城学长望着海浪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长发发尾,「根据我在资料室研读的《真怪秘录》笔记记载,从海中伸出手是『船幽灵』最古老的型态,除此之外的『船幽灵』型态,似乎都是衍生或与其他传说融合而成,不过目前也只知道这些。『突然出现在海中的手』为何诞生,如今尚不清楚,是充满谜团的妖怪。」
「从海里伸出『亡灵之手』的传说,自古以来各地都有。主要是在暴风雨夜——就是风浪特别大的晚上,那些溺水而没能成佛的亡灵,会想把活人拽进海里。这类现象统称为『船幽灵』。」
「对。七人一组的亡灵,会杀死遇见的人类。虽然每杀一人就有成员能成佛,但被害者的亡灵会自动补位,所以永远循环。」
我小声夸他结果突然挨骂。看来这人虽然知道照顾听众,却完全不懂照顾我——虽然我早该习惯了。学长无视唉声叹气的我,转向苍空继续解说:
「啊对!我带路!这边走!教练快跟上!」
这熟悉的低沉嗓音让我「呜哇」一声垮下脸。不明所以的苍空歪着头:「教练出场?」我厌烦地叹气:「唉,果然要我做那个吗?」学长用冷淡至极的声音回答:
那又怎样?——他的态度明晃晃写着这句话,刺得我皮肤发烫。声明一下,这股热度是来自对滥用学妹的妖怪笨蛋的愤怒!才不是因为在学长面前穿泳装而害羞!对吧,汤之山礼音?我边自我催眠边转向盯着我的少年。虽然学长似乎完全不感兴趣,让我很火大;但被苍空直勾勾盯着也不好受——
「快去。」
「果然……海里怎么可能会有『手』啊。」
我忍不住吐槽。退一万步讲,杀到第七人时第一批就全成佛了,这难道不该结束了吗?学长嘀咕着「你该更害怕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对吧?知道的话就快点脱掉。」
在苍空带我们来到的堤防边,蹲着的绝对城学长低声说道。确实,就算死盯着拍打水泥堤岸的蓝绿色浪花,顶多也只能发现些海藻或垃圾。苍空听完后,肩膀立刻垮了下来。
「……对,但别叫我老师。总觉得听了浑身不自在。」
「我去救学长,苍空你在这里等!要是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你去叫人!知道了吗?」
「嗯。」
「嗯。理所当然的,海浪间没有可疑的东西。」
「果然,我还是不……」
「教、教练?!」
「嗯!完全没有多余的赘肉!手臂、脚、肚子、胸部都锻炼得很结实,感觉很强!如果要比试的话,我绝对赢不了。」
「——该你出场了,『幽灵』。」
「啥玩意儿?」
「……我没义务跟你解释那么多。别说这些了,快点出发。你知道要找什么吧?」
「记录妖怪真相的古书啦。」我随口解释。
被小学生用体育杂志测评般的词汇夸奖,我只能干笑。虽然作为少女也想听「可爱」而不是「结实」,但跟这傻小子较真就输了。正想糊弄过去,这孩子却突然对旁边那位黑衣怪人发问:
学长完全无视我们的对话,继续盯着海面:「所以,如果有『船幽灵』的——尤其是『海中蠢动的亡灵之手』的目击者,我非常想听听他们的说法。因为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线索,搞清这玩意的起源。因此——」
「看教练你穿了泳装,我就在想了——该不会打算潜进海里吧?这样很危险——所以,绝对城大哥!这一带的水很深,而且万一真的有亡灵出现……」
「不确认现场的状态,也没法进行验证吧?而且你放心,『幽灵』——也就是你的教练,其实是继承妖怪血统的超能力者。她曾经和我一起解决过土蜘蛛事件与马鬼事件,还打赢过二口女操纵的猩猩群。」
学长望着大海流畅地解说,苍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等学长稍作停顿,少年立刻「我有问题!」地高高举手。
「绝对城大哥也觉得教练超帅的,对吧?」
「再过两秒还不动,我就推你下去。」
「太麻烦了吧。」
——我和苍空同步歪头疑惑的模样,让学长轻哼一声:「是某种妖怪。」
然而,当我在心中大喊的同时,学长低声说了句「是啊」,直直盯着我看。接着尴尬的沉默持续了数秒,学长像是在确认什么般轻轻点头,然后这么告诉我:
——苍空的眼神再度闪闪发亮,我连忙插嘴打断他。如果是完全的谎言也就算了,但其中包含不少真实,反而更恶劣。然而学长完全无视我的愤怒,伸手指向大海。
「咦?啊,那个……『船幽灵』会向人索要东西——也就是会出声喊人对吧?可我仔细回想,当时完全没听到声音……」
「……可底部有洞不就舀不了水吗?给这种东西,『船幽灵』不会发火吗?比如骂『耍我呢』之类的?」
「感觉不是单纯,是有点惨啊……」
「咦?啊,好的!可是教练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大概!」
——我留下不可靠的回应,用力往堤防地面一蹬。身体瞬间飞上空中,视野随着「哗啦」的水声染成蓝绿色。学长,你要活下去啊!
「……所以,既然你会游泳,那就直说啊。我还以为你肯定不擅长运动。」
「别擅自断定。」
十分钟后,我坐在堤坝边上碎碎念,绝对城学长一脸无语地回怼。浑身滴水的他正拧着羽织下摆,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
「我确实不喜欢运动,但潜水和游泳还算拿手,穿着衣服游也没问题。别把『不喜欢』和『不擅长』混为一谈。」
「既然这样,你就快点浮上来啊。为什么要一直沉在水里?」
「是擅自断定的你不好。本来想着既然掉进海里,就自己确认一下现场状况。之后正准备浮上水面时,却突然被你从后面抓住,想挣脱你还死命勒着不放。」
「……对不起,一着急就用了关节技。」
——被学长狠狠一瞪,我只能缩起身子。学长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我无从反驳。这时,苍空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尴尬地插嘴:
「那、那个,别再吵了……教练是担心绝对城大哥,才会跳进海里的哦?」
「我没有连她的心意都否定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她别失去冷静。那种救人方式,连原本能得救的人都会死……啊啊,可恶,干脆脱掉比较快。现在这样再怎么拧都拧不完。」
说着,学长停下拧衣服的手,「啪」地——正确来说是「啪唰」——脱下羽织。大概是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吧,他烦躁地解开领带,顺便解开衬衫的扣子。于是,纤瘦的身体和白皙的胸膛露了出来……呃,我在盯着看什么啊!
——我猛然回神,连忙别开视线,学长疑惑的声音传入耳中:
「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没有盯着别人裸体看的兴趣!……是说,你该不会连下面也要脱吧?再怎么说,这样也太……」
「有空担心这种多余的事,不如快点去调查。」
「咦?可是学长已经亲自确认过现场了,应该不用了吧?」
「那么短的时间能知道什么?好了,快去。」
露露科辛普
「没用的家伙。真是个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
「哦~延寿啊。」
「穿着泳装的女生全力追着车子跑,这根本是怪谈吧。」
「不是这辆,也不是那辆…颜色车型挺像,可车牌号码对不上…」
转头看见堤坝上有辆蓝色小车开过,我呆呆目送那辆SUV往大学方向驶去。虽然没看清司机,但这种地方居然真有车经过?
要是绝对城学长在这儿,肯定能编出完美借口,可惜我没那脑子。犹豫半天还是决定说实话——反正和织口老师也算熟人。简单说明情况后,老师同情地点头:
我用苍空从运动背包里拿出来的浴巾擦拭身体,同时用疲惫的声音如此断言。虽然我确实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但用一句话就总结别人一个半小时的辛苦,这样不太好吧?
「确实有在养海星,但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研究的生物也不只有海星。好像是参考原始生物,研究新的延寿疗法。」
「哇~如果是晚上,感觉超恐怖的……」
杵松学长一手拿着玻璃杯,笑咪咪地说道。他绝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难得这么饶舌。我推测他可能很喜欢这个话题,同时试着反驳:「可是……」
「嗯,暑假打算做调查旅行,现在去县立图书馆查资料。汤之山同学才是,你在这里做什么?」
杵松学长对沉默不语的绝对城学长笑着打招呼,然后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我拿着两个杯子,把其中一个递给杵松学长,然后坐在他对面。
「对了,那间研究室是在做什么研究?听说是搞海洋生物方面的,难道是饲养海星?」
「停车场那边已经交给织口老师处理,所以没问题了。海边……嗯,是遇到麻烦了。结果什么收获都没有。如果怪异现象的真面目是会游泳的海星,就能一口气解决了。」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至少今天这两趟肯定是,毕竟车牌号码一样。」——学长代替苍空回应了我。真亏他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我正为学长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感到惊讶时,学长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和我看见『亡灵之手』那天是同一辆车!颜色型号完全一样!而且之前教练在潜水的时候,那辆车就经过了一次。当时我还没回想起来,现在终于记起就是那天的那辆车了!」
「都过去啦。」
「不用在意人情债什么的吧?有困难时要互相帮助,织口老师人很好啊。」
哦,说曹操曹操到。
我从摆在会客区桌上的茶点盒里拿出一块棉花糖,重复杵松学长说过的话。延寿啊……
「既然『亡灵之手』出现时这车也在场,说不定有关联……追上去,『幽灵』。」
「那我去了啊。」
「不会不会,他不需要道歉。」
——看行车方向应该是往大学开的,车主很可能是学生或教职工。我记了车牌号和车型,你就在校内找这辆车。
「说得轻巧,他知道这有多累吗?」
周末一晃就过去了,转眼到了周四下午。在初夏的阳光下,我捏着学长给的纸条,在文学系后门的停车场转悠。
「嗨——」
「虽然这只是外行人的意见——治病我能理解,但延长寿命总觉得违反自然规律。反正生物终有一死嘛。」
「谢谢。我听阿赖耶说了,你好像在海边和停车场遇到麻烦了。」
「杵松学长说的是水母、海参和树木吧?接近人类的生物肯定有寿命限制呢……」
「真不容易呢。嗯…要是这样,我倒能帮上忙。」
虽然很感激,但让非亲非故的老师帮这么多忙实在过意不去。听我这么问,老师笑着说「大人就是拿来利用的」,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
「——就不用在校园里的停车场到处找了。」
「不是啦,有更聪明的办法。所有开车进校的师生都得申请停车许可、登记车型与车牌号。教职工能登入学务处系统,查到许可清单。」
——学长背对着我,无情地打断我的话。我将抱怨吞回肚子里,点头回答:「……了解。」毕竟我刚刚才把学长丢进海里,实在不好反抗他,而且既然都跳过一次了,跳第二次、第三次也没什么差别。
「老师要出门吗?」
学长低声说出这句不知道是在称赞还是在瞧不起人的话,又继续看书了。他今天看的是线装的旧笔记本。按照惯例,应该是为了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的资料之一吧。如果上面有写船幽灵的真面目,这事就能立刻解决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向资料室深处的厨房区。
——戴上泳镜,我再次跳进蓝绿色的海浪中。
「诶?老师也要帮忙找车?太麻烦您了…」
反正绝对城学长依然埋首阅读,现在也没有特别需要我做的事。偶尔像这样和杵松学长慢慢聊也不错。
「诶?什么……?」
我一边嘀咕一边核对停成一排的车和手里的笔记。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怪,但现在的我活像个踩点的偷车贼。要是被课上认识的同学看见可就社死了——虽然我也不想干这事,但谁让那个妖怪学徒下了死命令。叹着气,周一时学长说过的话在脑中自动重播:
突然被叫名字,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光顾着查车和自言自语,差点忘了看路。慌忙回头,只见文学院后门前站着一位长发美女,手里拿着文件袋。哦,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这个人啊。
「说起来,之前听苍空你说那天堤坝上有疾驰而过的车时,我还觉得不可思议,但原来真的会有啊……」
「……所以,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吗?」
「是是是。」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不禁发出高八度的声音。虽然是我自己要求的,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率地称赞我。我感到自己脸颊瞬间变红,为了掩饰害羞,我慌忙用浴巾搓脸。
如果杵松学长在,应该会端出冰咖啡慰劳我吧。可惜那个温柔又体贴的学长现在不在。这么说来,这星期我还没见过杵松学长,是不是研究室很忙啊?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打开冰箱拿出麦茶饮料,这时资料室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了解!不对不对不对!我没办法啦,学长!」
当天傍晚,我在四十四号资料室报告拜托织口老师帮忙调查的事,一如往常坐在和室椅上看书的绝对城学长点头说「是吗」,然后一脸忧郁地补充:
「我懂你的想法。但从生物多样性来看,不老不死其实意外地存在可能性。比如灯塔水母衰老后会逆生长成幼体;海参和海星之中,也有从切下来的一部分复原成原本身体的种类;另外,某些树木在理想的环境里会半永久地持续生长。既然有这些例证,『生物终有一死』也未必是真理呢。」
——「幽灵」,你也清楚,现在根本没靠谱线索能查出船幽灵的底细。所以我打算赌一把,查查那辆老在目击现场出现的车。要是车主经常路过那儿,说不定见过什么。
直到刚才为止,我的身体都在海里载浮载沉,身上当然沾满了海水的咸腥味,皮肤也还黏糊糊的。学长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我一直在海里,身体都冷了。等事情结束,就直接回家冲个澡吧——就在我下定决心时,耳边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应该说过,我不想解释那么多。」
我差点反射性地跑出去,但立刻回过神来,停下脚步。我可是徒步,而且没穿鞋子,不可能追得上车子。更何况我现在还穿着泳装。
「是的。」
「对了对了,岛有话要我转达。他说上次难得你来一趟,却没能帮上忙,让你留下不好的回忆,很抱歉。」
这问题太合理了。比起文学系副教授从文学系教学楼里出来,连自行车都没有的经济系大一新生在停车场瞎晃才叫可疑。
「织口老师,好久不见。」
「咦?……没,没有啦,哎呀,也没那么了不起啦。」
这个人真的很任性耶。我和苍空对视一眼,双双苦笑。总之,我现在只想赶紧冲澡换衣服。
「是啊…上次地下室的事,真的很抱歉。」
「嗯?啊,说得也是。没发现类似『亡灵之手』的东西,也算是个了不起的收获。帮了大忙。」
「真的是同一辆吗?」
「嗯。哺乳类乃至脊椎动物里都没发现这类物种。不过,就算物种无法全体永生,也不代表个体不行。」
「好,我帮你。把纸条给我,今天或明天就能确认。到时候我会打电话或用其他方式通知汤之山同学……不对,想知道结果的人是绝对城同学,直接告诉他比较快。我知道他的电子邮箱。」
「至少也该慰劳或称赞我一下吧?」
「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车主是谁…」
自从那事之后,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道歉了,只能苦笑以对。虽然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但老师也有苦衷,事到如今我既不恨她也不气她。毕竟我们都是「真怪」,也算同病相怜——我在心里补了这句,随口问道:
「对哦!那只要请老师查清单……」
「再说我觉得那人肯定和『船幽灵』没关——啊?」
「就是这样,老师说如果查到什么会联络学长。」
「人很好的是你吧。差点被她灭口,真亏你还能这么信任她。」
我对着空气抱怨。那些「碰碰运气」「说不定」「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理由也太随便了。就算车主真是校内人员,也不见得天天开车来啊。我试着这么反驳,结果只换来学长一句「少废话」。于是,我只能在学校的停车场里徘徊。昨天已经把经济学系和农学系都找过了,今天来到文学系后面的停车场。说实话,我觉得根本找不到那辆车。
织口老师温柔地接话,又问了句「你觉得呢?」这种好事怎么可能拒绝?我赶紧低头道谢,老师优雅地笑了笑。
「哎呀,这不是汤之山同学吗?」
「你好,今天也很热呢。」
「啊,杵松学长。我正要倒麦茶,你要喝吗?」
「同一辆!」——苍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惊呼起来。
「啊,那就麻烦老师了……不过,真的可以吗?」
我苦笑着回应,喝了一口麦茶。冰凉的畅快感渗入在停车场奔波而疲惫的身体,感觉很舒服。我「呼」地大叹一口气,然后问杵松学长:
发现露露科辛普就是露露科辛普
「我本来不想欠那女人人情的……」
「而且,我也想卖他一个人情。」
「请用。」
等等……该不会是在说我像海豹吧?
——苍空也同意我的抱怨。对吧?我可不想变成怪谈,所以没法追上去。我这么解释,重新看向学长,他冷冷地回答:
「又来了?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个体?意思是可能有刚好不会死的一只吗?」
「对的。话说,你知道端粒吗?」
我问了之后,他反问我。我不太清楚,所以歪过脑袋。
「记得高中生物课上好像有教过……和细胞分裂有关?」
「嗯,端粒是保护染色体的构造物,每次细胞分裂都会变短变小。如果变太短,细胞就会无法分裂而死亡。主要器官的细胞死亡,就无法维持生命活动,所以该生物就会迎来寿命的终点。另一方面,也存在癌细胞那种能够无限分裂的细胞。」
「啊啊,确实。因为癌细胞会不断扩散转移,所以才叫恶性肿瘤。」
「嗯。在这种细胞中,端粒酶活性极高,能将本来有限的端粒不断延长。既然如此,在细胞开始分裂之前——也就是卵子阶段的时候,用伽玛射线之类进行适当处理,让端粒酶一直处于活性状态,你觉得会怎样?」
「……会诞生不老不死的生物吗?」
「理论上是。当然我只是转述岛所说的,专业细节可能有出入,不过你明白了吗?」
「当然。哇——竟有人会想出这么有趣的事情啊……」
我甚至忘了把棉花糖放进嘴里,感慨又佩服地接受这个说法。我一直以为生物会死是理所当然,至今的人生从来没想过寿命是怎么回事,或是改变寿命的机制会怎样。真是上了一课。
「那么,那个『适当处理』有可能自然发生吗?」
「概率不到亿万分之一,不过自然界确实存在让基因产生变异的物质。不老不死的高等生物偶然诞生的可能性,虽然无限趋近于零,但绝对不是零。不过,这终究只是——」
叮咚。
「纸上谈兵——嗯?」
杵松学长的生物讲座被无机质的电子音打断。绝对城学长把旧笔记本轻轻放在书桌上,从羽织袖子里拿出手机。看来是学长的手机收到邮件了——
「啊,该不会是织口老师传的?就是我拜托她帮忙找车的那件事。」
「似乎是的……哦?嗯?」
绝对城学长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挑眉。我和杵松学长交换眼神时,他已缓缓起身。
「『幽灵』、明人。你们可能无意间摸到真相了。」
「嗯!我说就算教练姐姐反对,我也要骑车跟来!所以不是教练的错!」
「是的。」
学长透过草隙盯着堤防。这些情报他从哪搞的?窃听吗?我小声问,他却指向手机的液晶屏:
「快去把那水桶押下!」
回忆里畏缩的学姐和当下的信息对不上号。如果车主是她,那应该已经去过堤防好几次了。
学长坐在铺着蓝色塑料垫的高草丛里抬头瞪我。身旁摆着无烟驱虫剂,披着黑色羽织的他,已经超越可疑人物,根本就是妖怪了。乍看之下好像没人,这点也很恐怖。要是被路人发现,八成会以为是自杀的文艺青年或落语家的幽灵。
绝对城学长中断对我的抱怨。与此同时,汽车引擎声传入耳中,车头灯的光线朝我们接近。苍空连忙趴在地上,我则是悄悄拨开遮住视线的草,观察状况。不久后,熟悉的小轿车在距离我们二、三十米的地方停车,从车里走出一个穿着尼龙外套的娇小人影。
「刚才收短信时我正在和苍空聊天。我说绝对城学长已经找到了可能有线索的人,正在调查那间研究室……然后学长你就发来了短信,我不小心让苍空瞄到了内容……对吧?」
装满半个桶的水里,七八团长着五根「手指」的苍白肉块正在蠕动。关节分明的「手指」不停抓挠,布满褶皱的表皮让人头皮发麻。我僵在原地时,苍空却指着桶大喊:「就是这个!」
绝对城学长流畅地说完,转身面对星川学姐,又补了一句:「是这样吧?」学姐呆愣了好一阵子,然后倒抽一口气,连忙点头。看来她没有异议。
「你真的不知道吗?偶尔也该自发性地调查——嗯,来了吗?」
「为什么你也跟来了?」
「到此为止了,星川!」
「……啊啊,原来如此。说起来的确像是海星的同类。」
我正想用傻眼的语气回应学长,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生物资源系的远山研究室,该不会是……
「不,有网络社交平台就够了。最近很多人都会随便公开自己或他人的动向。『隔壁研究室的器材好像搬完了』,『学姐先走了,我们等一下要去喝酒』,『那个人每次都很难约』之类的。他们大概以为反正是匿名发帖、没啥需要顾忌的,但看帖的人只要知道账号主人的大致背景,掌握对方做了些什么也非常简单。」
……你俩真是的,我傻眼到说不出话了。
「来了啊。」
「——那绝对就是星川学姐!」
「有。是个戴眼镜、有点驼背的娇小女性。」
「很遗憾,我没理由听你的命令。」
「躲得真好……我找你找得很辛苦呢。」
我忍不住插嘴,绝对城学长点头回应。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的确,如果在流传着「亡灵会拉人下水」的海域,毫无预警地看到这个,会以为是「亡灵之手」也很正常。
「不、不行!」
「学长,晚上好。」
「收到短信时我刚结束合气道练习。而且你说『立刻过来』,换衣服肯定来不及嘛。」
「答案?船幽灵的答案?在桶里面?」
「对。」
苍空也点了点头。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呈星形展开的五根粗手指——不对,是五根腕,的确很像海星,排列的皱褶则让人想到海绵。不过海绵似乎不是棘皮动物……?算了,总之是我少见多怪,不过以海洋生物而言,长成这样并不稀奇。
身材娇小的眼镜娘战战兢兢,披着黑色羽织的怪人却昂首挺胸——
收到学长「想知道船幽灵的真面目,就立刻来堤防,我在草丛」的短信时,我还以为是什么暗号。没想到他真就如字面意思那样窝在草丛中。
「咦咦咦!如果是的话,我不想看!」
「理工学院生物资源系,星川惠理。远山教授研究室的四年级生。就是那辆车的主人。」
「今晚应该能见分晓…喂,别傻站着,快把自行车藏进来。」
「晚、晚上好!绝对城老师…不对,绝对城大哥!」
「是说……车主是我们认识的人?」
「……!」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妖怪学徒。这点小事只要了解远山研究室的状况就能推测出来。」
「咦?你、你问我吗?这个……呃……对不起……」
「我知道学长的情报来源了……不过,星川学姐到底跟船幽灵有什么联系?」
星川学姐微微点头,但声音越来越小,没多久就中断了。学长大概是判断现在的她没办法说明,于是又叹了一口气,自己开口解释:
「是的呢,教练。」
「是!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学长以锐利的目光盯住她,同时也指示我——
我连忙起身跑上堤防,苍空也跟了上来。星川学姐这才如梦初醒,发出「不行!」的凄厉喊声,可惜为时已晚。我道了声「失礼」,一把抓住她留在原地的另一个塑胶桶的提手。
——苍空吓得直接窜到我背后。见我们这般反应,星川学姐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绝对城学长则快步上前,自己动手掀开了盖子。
绝对城学长的羽织在海风中飘扬,他开口回答。我和苍空面面相觑,歪头表示不解,学长便向星川学姐确认自己的发言。
「看你这反应,算是承认了。上周你两次经过这里找机会放生,却因为我们一直逗留而作罢。今天终于决定再次行动——」
「啥意思?」
学长板着脸回答发抖的学姐。
「这、这个……那个……对、对不起!」
「——别看!」星川学姐的尖叫几乎盖过我的声音,绝对城学长却不为所动。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和苍空都想弄清亡灵之手事件的真相。所以我把手伸向塑胶桶的盖子——
星川学姐浑然不觉自己被盯梢,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便绕到车子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头搬出两个附盖子的塑胶桶,放到地上。从她的动作来看,那两个桶似乎相当重。学姐先提起其中一个,走向海边……呃,我们一直躲在这里看真的好吗?
绝对城学长一边说着,一边滑动屏幕上的帖子。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厉害——我瞟了一眼满脸佩服表情的苍空,然后再次转向学长。
周末的夜晚,生锈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堤防边只有海浪拍岸的声响——这里正是苍空目击船幽灵的地点。我穿着合气道服,小声向草丛里的学长打招呼。准确来说,他藏身的位置离堤防还有段距离,是在长满杂草的荒地深处。
——苍空的问题让星川学姐不知所措,支支吾吾。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个性软弱,再加上偷偷摸摸的行动被抓包,所以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慌张好几倍。她说话越来越结巴,完全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星川小姐在两周前,恐怕也像今天这样放生过海羽星。海羽星是会附着在海底的生物,不会长时间漂浮在海面上。但不巧的是——南乡同学在它们还没完全下沉时经过,目击到了那一幕。而且运气更差的是,他刚好知道这片海域流传的亡灵传说。」
「远山研究室原本在研究如何利用海洋生物的强大生命力来延长人类寿命,但赞助企业突然叫停项目。前几天决定终止实验时,连这些实验生物也要一并处理。负责照料海羽星的你实在下不了手,就趁人不注意分批把它们放生到附近海域……我说的对吗?」
绝对城学长点头肯定。可我和杵松学长的共同熟人就只有他啊?正困惑时,学长念出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所以才会把看到的东西当成『亡灵之手』吗?」
「杵松学长,你怎么看?那个人是不是在说谎?」
「全、全说中了……可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难、难道你是跟踪狂……?」
「也就是说,那天苍空看到的『船幽灵』,其实就是这种生物吗?」
「海羽星——棘皮动物门·海百合纲·海羽星目生物的统称。说起棘皮动物,沿海常见的海星、海胆、海参都属于这类。至于海羽星,它们平时附着在海底,遇到环境变化时会扭动腕足游动。网上很容易搜到这种奇特游姿的视频。多数海羽星有十条以上的腕足,桶里这些五条腕的应该是原始种。」
不过仔细打量星川学姐,虽算不上美女,但圆眼镜配马尾的造型相当讨喜。畏畏缩缩的模样让人保护欲油然而生。正当我这么想着,她终于怯生生地开口:
「是星川。」
「也有可能是借车给朋友开啊。顺便问一下,阿赖耶,那天去堤坝时,你有看到开车的人吗?」
「谢谢啦苍空……唉,考虑到他是当事人,家又在附近,我肯定甩不掉熟悉地形的本地小孩。」
「要是被轻易找到,躲起来就没意义了。不过你那身衣服是怎么回事?还有,虽然我不太想说,但你身上都是汗味。」
「哦。可是,理工学院四年级我不熟——咦?」
披着黑色羽织的怪人,举起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大型手电筒,照亮前方。堤防上的星川学姐则僵在了原地——她显然没反应过来。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了……但这里面该不会是尸体的手吧?」
「不过……星川小姐,对吧?你为什么要把海羽星偷偷放生到海里呢?」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懦弱的眼镜女生吧?老是在道歉——但她好像说过自己并不知道滨町的堤防?」
「既然来了也没办法。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赶他回去,不过要安静。」
「咦?啊,是!」
「对,而且我们见过那位星川学姐。」
「所以,关于短信里说的船幽灵真相——」
「这组合怎么看都像学长才是坏人……」我不由得脱口而出,苍空也小声附和:
「是、是吗……?可是这个到底是什么?」
「上次杵松学长带我去的地方?」
「呃……这些孩子绝对没有错,只是我……」
踱步而来的绝对城学长满意颔首:「做得不错,『幽灵』。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答案应该就在里面。」
他叹气的模样仿佛是在这么说。而看到桶里东西的我,则忍不住捂住嘴巴。
——我正想问学长要看到什么时候,他却突然大喊着站了起来。
「对吧,星川?」
学长交互看着水桶与默默发抖的星川学姐,平淡地继续说明。最初的惊骇已经消退,我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绝对城学长小声说道。虽然看不清长相,但那娇小的身材和有点驼背的姿势,几乎可以确定是那位懦弱的学姐。
我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学长,我们……」
——或许是看不下去她迟迟无法说明,绝对城学长再度开始解说。咦,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星川学姐瞪大眼睛,仿佛想这么问,但黑衣的妖怪学专家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她的视线。虽然无关紧要,不过站在深夜寂寥堤岸上的学长,意外地很有气场——不甘心的是我居然看入迷了。可恶。
——学长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星川学姐抖得更厉害了。他先说了句「如果有误请指正」,才继续解释道:
我忍不住喊出声。所以苍空看到的船幽灵,其真面目跟星川学姐有关?我轮流看向两人,想寻求意见,但杵松学长只是露出苦笑,绝对城学长则默默耸肩,没有回答。
「——教练,还有绝对城大哥!我那天看到的『亡灵之手』就是这个!不会错!」
「——原因是所属研究室的方针改变。」
事情就是这样。我叹着气,指向藏好自行车、在我右边单膝跪下的少年。学长微微点头,从怀里掏出手机,说道:
「咦?呃,那个……是、是的……那个……」
「海羽星。」
「正确答案。」
「星川——啊,就是上周那辆车的车主,她过会儿会开车经过……今天是远山研究室更换器材的日子,星川应该不会一直留在那边,所以大概快路过这里了。」
我把淑女车推进草丛,指了指装替换衣服的包。学长兴趣缺缺地点头,突然眼神锐利地瞪向我身后——
穿合气道服的平头少年慌忙鞠躬。不用问,这就是船幽灵的目击者,本次事件的开端,同时也是合气道教室的同门师弟——南乡苍空。唉,我能理解学长的心情,不过这是有原因的。我在学长左边坐下,向苍空招手,开始解释:
「我也这么觉得。」
「对吧?星川学姐可怜巴巴的……」
「你们两个闭嘴……星川,你选的解决方法太蠢了。实验室培育的海洋生物能随便放生?万一适应环境过量繁殖怎么办?作为生物研究者连这都想不到?」
学长打断我们的闲聊、重新质问。这番话似乎给了星川学姐沉重一击,尼龙外套包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这、这里的水质适合它们生存……而且水温达不到南海标准就不会过度繁殖,数量应该可控……不对,问题不在这里……对不起。」
她突然掐断自己的辩解,重重叹气。夜色中的堤岸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我明白的……真的明白不该这么做。决定终止实验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星川学姐顿了顿,低头看向水桶里蠕动的生物。说实话,我完全不觉得这些被她称作「孩子们」的海羽星哪里可爱,但对她而言想必很重要吧。个人审美差异嘛,我暗自点头——虽然要我去疼爱它们还是敬谢不敏。
「知道吗?海羽星特别难养。对水质变化异常敏感,环境调控非常、非常困难……」
「哦?是吗?」
「是的!而且这些很可能是新品种!就算不是,至少也是相当稀有的变种!虽然只是偶然采集到的幼体,但这种腕足如手指粗、通体蓝白的海羽星从没被记录过!我试遍各种方法才稳定住饲养环境……现在却要处理掉它们!」
星川学姐断断续续的倾诉里饱含真挚。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那份痛切确实传达到了。我和苍空都沉默以对——可惜现场有个不会读空气的家伙。绝对城学长抱着手臂「嗯」了一声:
「同情但不理解。既然成功饲养稀有品种,为什么不发表论文?」
「我早就向教授提议过了!」
学姐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但教授说饲养海羽星只是获取细胞样本的手段,不是研究主题!还警告说——如果赞助方知道我们『做多余的事』就会撤回资金!这太荒谬了……想到这些像自己分身的孩子们要被随便处理掉,我就……」
「所以选择偷偷放生?」
「……是的。每晚在实验室看着它们,就觉得我们处境相同——决定权在看不见的地方,无法反抗。就像对企业唯命是从的研究室,就像被『产学合作』绑架的大学……」
「我没兴趣讨论大学的运营问题。但你的行为让与此无关的少年误认亡灵而担惊受怕,这是事实。」
「非、非常抱歉!没想到它们会被人目击……对不起!」
星川学姐原本打算放生的海羽星们,最终还是活了下来——虽然不是在海洋里,而是在县立自然博物馆。
星川学姐边听边思考。作为海洋生物研究者,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在苍空和学长之间游移片刻,她犹豫地开口:
「……咦?」
……到此为止,本该是个圆满结局。
接下来是后续。
「那、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们一直在说的『船幽灵』究竟是什么……?」
「杵松学长不也这么想吗?星川学姐做的事,有大家帮忙隐瞒,所以她没有受到任何责备。可是,为海羽星着想,去跟父亲交涉的苍空,却因为暴露了那天抄近道走危险堤岸回家的事,被训得狗血淋头。这样也太可怜了。」
「这些疑点,其实说不定能解释得通……?现存已知的海百合确实体形不大,但学界普遍认为可能存在未发现的巨型种……」
「有意思。」
「那些海羽星,说不定有人愿意收养。」
星川学姐疑惑地歪头,学长则斩钉截铁地回应。她愣了几秒,突然绽出灿烂的笑容——果然很可爱啊。没察觉我想法的学姐用力点头继续道:
「没错。」
「怎么可能!别靠过来!好、好恶心!」
没错,正是苍空同学父亲供职的那家博物馆。最近他们正为缺乏预算购置新展品而发愁,这两桶稀有生物简直是雪中送炭。既能作为暑期特展的亮点,又是绝佳的研究样本,海羽星们就这样成了博物馆的新成员。
「海百合?」
「谁说我们烦了?」
「这样之前的疑问算是解——咦?等等学长,古代那些『船幽灵』的真面目又到底是什么呢?你之前说过,从海中伸出『手』是『船幽灵』传说最古老的型态,总不会像这次一样是海羽星吧?海羽星通常附着在海底,古代可没人会在半夜放生这种东西啊。」
「不、不止!关于难以在同一位置重复目击这点……有些海百合移动速度超乎想象!2005年发现的品种速度是常识认知的230倍,震惊学界!或许真存在会快速移动的巨型海百合……加上历史因素,可能性更大了。」
「说真的,我完全不知道海里有这么奇妙的生物。」
「没、没关系啦!知道不是真幽灵就够了!」
「啊!就像是从海里伸出手一样吧?」
「『感到惊奇而设计的高贵类群』。利维・海曼的名言。」
「嗯,没错。虽然『船幽灵』传说的本源尚不明确,但幽灵不存在这点是肯定的。」
我忍不住抱怨,却换来绝对城学长淡漠的回应。明明同为当事人,他却摆出局外人的态度。我不甘心地瞪过去,这位特立独行的妖怪学者却已垂下视线,继续翻阅手中的古籍。
「大家都这样想呢。有位学者说过,『棘皮动物是特地为让动物学家』——」
「从海里伸出『手』……?」
黑衣的妖怪学者如是说。我静听着,想起星川学姐的话——我们对海洋知之甚少。
「对不起!我又自顾自说个不停……这坏毛病总改不掉……三位一定很烦吧?我不说了。」
我由衷感叹,星川学姐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面对连连鞠躬的学姐,苍空慌忙摆手。是啊,既然确认没有超自然现象,那确实不该再苛责什么了。
苍空元气十足地插话,星川学姐用右手比了个圆圈冲他微笑。不得不说她笑起来还挺可爱的。这罕见的笑容让我看得入神,却被学长不悦的声音打断:
「哭也没用!你再靠过来,我就把你扔进海里,而不是海羽星!」
学长抢先说完。被抢白的学姐愣了下,随即笑着比出圆圈:「正解」。看着我们互动的苍空半晌才喃喃道:
说着,星川学姐瞥了眼水桶。
「自愿承担不幸来消弭他人不幸,所谓善人就是如此。正因世间存在这般人物,救赎才成为可能。若觉不忍,不妨多夸赞他几句。」
「我的目的只是查明南乡同学所见『船幽灵』的真身,既已达成,我也没义务继续干涉这件事,更没有权利阻止星川。我并非警察,也不是正义使者。」
「对、对不起!我没骗人!地球七成是海洋,而人类对海洋知之甚少、探索也相当有限。何况海百合这类生物从奥陶纪延续至今,历经过多次大灭绝,对环境的适应力非比寻常。实际上,也挖掘出过中生代巨大海百合的化石……啊!」
「南乡同学说得对。我想知道这个传说的由来,以为能找到什么线索,才会插手这件事,但看来是白费工夫了。」
「星川,你可以继续放生海羽星了。」
「海百合形似花朵,张开的腕足下连着茎状结构附着于海底……呃,说成像从海底长出的扫帚能理解吗?因为是动物,腕足会摆动。从船上俯瞰的话……」
「确实。这次是特例,并不能解释『船幽灵』传说的本源。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
我急忙拦住兴冲冲提起水桶的学姐,张开双臂大喊:「不行!」
「——这算什么发展?我理解也同情你,但不能放生!学长你刚才明明说过随意放生的危害,现在又允许?」
「那——那个!」
「绝对城大哥告诉我——『船幽灵』是古代传说中会从海里伸出蠕动『手』的怪异现象。就像我之前看到的海羽星那样……」
绝对城学长直视星川学姐,提出质疑。学姐则沉吟片刻,交叉食指比出小叉:
「你是说幸存的原始大型种海百合——就是『船幽灵』的本源?仅此而已?」
更妙的是,唯一懂得照顾它们的星川学姐,之后开始在博物馆打工。或许是被她对海洋生物的热忱打动,馆方甚至暗示将来可以转正——而她本人似乎也乐见其成。
「嗯,它们和这些孩子一样属于棘皮动物。」
「我也考虑过『船幽灵』可能是海百合。但它们栖息在深海,体长最多五十公分,从船上很难看清。而且腕足末端会分叉,怎么看都不像手掌吧?」
学长望向大海回答道。刘海下的双眼凝视漆黑海平线,清冽嗓音融入夜色。
在叹气的绝对城学长身旁,星川学姐怯生生地开口。回答她的是正小心翼翼窥探水桶的苍空。
「真过分!它们明明很可爱!」
听完解释,学长抱臂低语。我也深有同感。若在生物学不发达的年代看到那种生物,误认成鬼手也情有可原。
「……所以从古至今都没有幽灵?」
「汤之山同学,你脸色不太好看啊。」
「没错。人类是唯一试图理解世界的物种。这份执着催生了妖怪学,也是我投身其中的原因……」
「好、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题很有趣。想继续说就继续。」
「灵魂概念源于人类自以为是的世界观。我们不过是地球漫长历史中的偶然产物。无法理解的事物远比已知的多。」
「那个……您说海百合腕足分叉不像人手对吧?但原始种和这些稀有种海羽星一样,只有五腕……俯视时就像海星……化石证据显示某些海百合的腕确实酷似人手。」
黑衣怪人说得理直气壮。虽然知道他就是这种个性,但这也太任性了。我哑口无言,拎着水桶的星川学姐问我:
「那、那这些孩子怎么办……你要带回去养吗……?」
「那个……虽然我不太懂妖怪传说,但古人记录的那些海中的『手』,会不会是……海百合?」
「但人类不正是会执着求索未知的生物吗?」
在一旁看着状况的苍空突然大叫。合气道锻炼出来的声音让我们吓了一跳,然后一起看向声音的主人。身穿道服的活泼少年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说什么?」
「等等!暂停!」
「说多了。」学长突然耸肩打住。眼看事件即将落幕,我和苍空刚松口气,却听他话锋一转:
我反射性摆出防御姿势。一步后方就是夜晚的大海,眼前则是被星川学姐捞出水桶、一只在她手上蠢动不已的海羽星。名副其实的背水一战。还有,学长,别看戏啊,快点来帮忙或是阻止啊——我在心中大喊,就在这时。
星川学姐热忱的解说突然中断。她慌忙低头道歉,发圈束起的马尾随之晃动。
「咦?……您说自己是研究妖怪学的,我还以为是文科出身,没想到这么清楚……!」
「这是基本功。研究妖怪学需要广博的知识储备。更重要的是,『船幽灵』有『目击者重返海域却不见鬼手』的特征。海百合很少移动且速度慢,若在同一地点无法再见,岂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