猥裸
「不好意思~我是汤之山。」
「来了,我等你很久了。门没锁。」
我隔着门喊了一声,立刻就听到温柔的回应。
「打扰了。」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打开眼前的门走进室内。整理得井然有序的钢制书架、观叶植物以及会客用的沙发映入眼帘。织口老师的研究室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
「来,先坐下吧。」
织口老师这么说着,示意我坐到椅子上。她今天难得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也盘了起来,给人的印象跟平常那种轻飘飘的千金小姐风格大不相同,显得十分干练。我暗自觉得这想法很无趣,然后拉过研究生用的椅子坐下。
「老师今天穿套装啊,我第一次看到。」
「我刚刚才开完一个有点严肃的会议……偏偏在期刊原稿截稿日快到的时候,遇到这种多余的事情。」
「是哦~老师好忙哦……在这种忙碌的时候拜托您查资料,没问题吗?」
「回应学生的咨询是教职员的工作啊。而且,我刚好也有事要去图书馆。」
大概是坐太久了吧,织口老师在椅子上用力伸了个懒腰。我问她「是不是很累啊?」,她回了我一个疲惫的笑容。
「确实很累呢。老实说,我现在就想去滨松町的澡堂……」
「滨松町的澡堂,是绝对城学长常去的那间吧?老师您也是那里的常客吗?」
「偶尔会去。汤之山同学没去过吗?累的时候,去那边的超音波浴池泡澡很舒服哦。」
「那个会震动的浴池吗?我不太喜欢呢……虽然宣传说有按摩效果,但我觉得泡那个比泡普通的浴池还累。」
我喜欢大浴池,但超音波或电疗之类的浴池,我就不太能接受——我苦笑着补充说明。老师看着我,羡慕地说「这是健康的证据」。
「用超音波缓解肌肉僵硬,就跟让肌肉别太紧绷是一样的道理。汤之山同学,你有在练合气道,所以泡澡的时候也在维持备战状态吧?超音波浴池硬是把你的肌肉放松,所以你才会觉得怪怪的。」
「唔、唔……是这样吗……?」
——我靠在栏杆上叹气,又补上一句「我还以为您要带我去高级酒吧呢」。老师坐在长椅上,微笑着说道:
「学长为什么要自称这种妖怪啊……?老师,然后呢?」
「嗯,学长就是这种人。」
「刚才举的,都是根据『わいら』这个称呼进行联想的薄弱推测,或是混入其他妖怪传说的后世再创作。说起来,『わいら』是没有具体设定的妖怪,所以很容易被用来再创作吧?」
「对。大概是江户时代的某位画家,为了打发时间而创作出的妖怪形象。之后因为被反复临摹,名字和外型才流传到后世。由于并不是出自民间传说或昔话,所以自然没有它登场的故事。」
「因为我是专业的嘛。那么,我们开始吧?」
「我本来还想着能帮上一点忙的……抱歉。」
「嗯,我调查过『わいら』了。」
「不过,既然要来屋顶,麻烦先说一声啊。」
「就只有这样……?」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酒厂的女儿。」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我连忙把挂在胸前的竹环项链拿给老师看。我有读心能力,只要摄入酒精,这种能力就会被大幅激发——虽然竹环能抑制周围人的想法流入脑中,可能力觉醒后总会引发头痛,因此我一直尽量避免。更何况我未成年,根本不能喝酒……我急切地解释着,老师听完却轻松地笑了,随口说道「都是小事,没问题的」。
「对吧?这里是我放松的秘密地点,累的时候常来。」
「嗯……这个嘛——啊,找到了!」
——我不禁复述老师的话,看了看第三张资料,上面只列了第二张印的五幅图片的出处……可是,这样的话,那跟我在网络上查到的结果几乎没什么差别。我怀着这种心情愣住,穿职业套装的副教授轻轻耸肩:
「不过……跟他说话,倒是会回答;还有,我出门和回家时,他都会出来送别和迎接。」
从体态与足尖特征判断,感觉是蜘蛛或昆虫类的妖怪,但因画面仅呈现上半身,下半身被树木挡住,故而看不出整体的样貌。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人型。其丑陋的外貌与阴森的绿色,与绝对城学长毫无相似之处。
昨天午休时间,我碰巧在学生食堂遇到织口老师,向她抱怨这件事,老师就说「我帮你查查看,明天傍晚来研究室找我」。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儿。
「那我就放心了。学长应该会等我回去一起吃晚餐——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老师您也知道吧?我不能喝酒……」
把绝对城学长带回家后,已经过了十天,期间学长主动参与的事,只有前几天的「镰鼬事件」。在那之前和之后,他都从早到晚静坐在房间的坐垫上沉默不语。虽然我不清楚自己在校期间学长在家的情况,但某次我回去取遗忘的课本时,他仍保持着同样的状态——由此推断,他平日应该始终如此。
「我知道。你想说期待落空对吧?」
「……嗯,是的。」
「把完全被击垮的自己,比喻成缺乏支撑、只能空虚蹲在原地的『わいら』。我觉得这很像绝对城同学会说的话……虽然有点难懂。」
「难道没有办法吗……」
「撤除资料室的提案书已经送到大学事务局了。克劳斯教授好像真的打算关闭那里。」
「至少陪我碰杯。我有带无酒精的类型。」
「『わいら』的语源,可能是代表肮脏的『秽(わい)』,以及蔑称集体时用的『等(ら)』;也可能是表示『敬畏』的『畏畾』……其他还有『在常陆被当地医生目击到吃鼹鼠』的记录,或是『由蛤蟆变形成的妖怪』等说法。大概就这样吧。」
「大概是因为自己失去了一切吧。绝对城同学的资料室和资料都被没收,连研究妖怪学的意义也被否定。而且还是被恩师否定。」
我道谢后正要起身,老师却打断了我的话。咦?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猜不透老师的想法,摇摇头。
——我从资料上抬起头的同时,老师向我道歉。咦?
「多少查到了一些。咦?影印的资料应该放在这附近……」
「很遗憾,就只有这样。抱歉。」
我按老师指示翻到第二张,五只造型奇特的妖怪赫然入目。它们有着相同的特征:首先是人兽混合的面容——头顶光秃,眼珠浑圆,獠牙外突。凹凸不平的绿色身躯上零星竖着几根长毛,呈蹲踞姿态。前肢没有五指,仅生着一根尖锐的利爪。
「『わいら』或许是那种完全没有由来的妖怪。」
老师边和我说话,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放在长椅上。她说自己常来,看来不是骗人的。只见她熟练地打开瓶盖,以不会让啤酒起泡的方式倒酒。我看得入迷时,她把另一个空杯子递给我——
——话说,为什么这些不先讲?我傻眼愣住,老师见状无力地摇头。
「迟早会吧。你看,四号馆本来是克劳斯教授的私人财产,大学只是租借而已吧?如果他想终止租借契约,大学也只能接受。不过因为没有地方可以转移资料,所以不会马上拆除。」
——老师看着我,单手做出举杯的动作。这对她来说是罕见的强硬言辞,我一时语塞。老师不等我回答,迅速起身,说声「我们走吧」就迈开步伐。不不不,等一下。
——わいら。上星期镰鼬事件解决后,绝对城学长用这个词形容现在的自己。我问过好几次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乖僻的同居人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没有具体设定……?我不太懂,意思是,没有好好留下出现在哪里,或是做了什么之类的说法吗?」
——老师笑着带过,俯身看向桌子的抽屉,低声念叨着「奇怪」、「我记得放在这里」,显然还是没找到。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却果断地摇头。
「没事,我非常感谢您。不过既然如此,那我就先——」
「奥威尔吗?比利时的啤酒对吧?」
织口老师安慰我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她终于找到了。
原来如此,这里的确很适合放松。我佩服地心想「亏她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环视四周。
织口老师以不像她风格的强硬语气催促我。好吧,既然这样,那就……
「不,老师,您这样说可没有根据……」
「没什么事。只是回家跟学长一起吃饭而已……」
「好的。」
「哦,简直像只不爱理人的狗——啊,这样说太失礼了。」
「那种店就让绝对城同学带你去吧。」
「咦?没、没有,我没有这么失礼的想法。」
「第一张是概要。『わいら』是江户时代中后期的绘画作品——例如佐胁嵩之的《百怪图卷》、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等所描绘的妖怪。虽然画过『わいら』的画家有很多,但设计构图基本一致。汤之山同学,可以翻到第二张吗?」
「这样啊……『转移资料』是说四号馆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资料会被移到其它地方吗?」
老师摇了摇头。不懂意思的我陷入沉默,老师接着开口:
「白天果然都一直待在房间里想事情……?」
织口老师一边调侃我,一边从手提袋里拿出小瓶子。我对那个蓝色的四方形标志有印象。呃,记得这是——
「文学院四号馆现在怎么样了?」
「诶?『大概就这样』?」
——老师背对着我,欲言又止。四号馆的关闭,以及为了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的资料的处理,似乎都只是时间问题。虽然从惨败给克劳斯教授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明白这点,但实际面对时,还是觉得很难过。我回答「这样啊……」的声音,沉重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样……还是老样子。」
织口老师翻找夹在书挡里的档案夹和文件,疑惑地歪着头。原来整理得这么井然有序的房间,也会有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啊。我佩服着奇怪的地方,看着老师找资料,老师背对着我问:
织口老师连同椅子一起转向我,露出可靠的笑容。
「绝对城同学怎么样了?」
「……对。」
——老师优雅地对我微笑。我点头回答「好的」,清晰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
老师举起一叠纸转过身来,略带歉意地笑着说「让你久等了」,然后将手上的两份资料中的一份递给我。明明不是上课也不是研讨会,却特地准备了两份资料,真是用心。
「咦?那四号馆会被拆除吗……?」
「怎么了?担心太晚回去会让绝对城同学着急吗?没事,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毕竟我也有工作要做。」
好吧,超音波可以放松肌肉是事实,我有在练合气道也是事实,但我又不是一年到头都维持备战状态。我觉得自己只是不习惯那种噗噜噗噜的感觉。我用含糊的声音回答,美女副教授露出微笑,仿佛在说「谁知道呢」,然后拍了一下手。
——织口老师看着忍不住赞叹的我,露出满足的微笑。
「……绝对城学长,为什么会自称这种妖怪呢……?」
——老师带我来到的是文学院教学楼的屋顶。褪色的水泥铺就的空间,粗略一看有两三个教室那么大。显眼的只有孤零零亮着的荧光灯和它下方的老旧木制长椅。往略高于视线高度的栏杆外望去,可以看见「不夜城」理工学院、一片漆黑的行政楼以及还算明亮的图书馆等校园夜景。
「不必掩饰。确实成果有限。不过啊,汤之山同学?虽然研究领域与绝对城同学不同,但我作为研究者,自认调查工作已做到该有的程度。」
「这我非常理解。那么,关于我拜托您的那件事……」
「……查到什么了吗?」
不过,考虑到学长的兴趣,我估摸着那应该是个妖怪的名字,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呀嘞呀嘞。」
「汤之山同学,你接下来有事吗?」
我本想尽可能用开朗的语气回应,但声音却不自觉地消沉下来。
「那么先陪我喝一杯吧?」
「我确定是放在桌子这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从杂志到论文,各种数据库都看过一遍。老师叹着气补充,低头看向手边那薄薄的资料。
「老师您不是很忙吗?还有,虽然被邀请很开心,但……」
「别聊泡澡了,该说正事了。一累就会忍不住离题呢。」
——我挤出笑容回应。虽然我那笑容应该很阴沉,老师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愧疚地说:
「很遗憾,那是教授的私人财产。如果教授判断不需要……」
「哎呀,你知道得真清楚。」
「诶?我不是说过我不喝酒吗?」
「这么说不太准确。」
「没有由来……?不是由来不明?」
——老师看着第二张资料上的「わいら」图画,压低声音说道。听见那哀悼般的声音,原本看上去奇怪又难看的「わいら」,开始让我觉得有些悲哀。还有,自称这种妖怪的绝对城学长也是。
「哇!这里真不错。」
不愿回想却无法忘记的那一天的记忆,鲜明地在脑中苏醒。织口老师不安地看着不禁咬牙的我,叹息道:
「没关系,我也这么觉得。」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无话可说。我坐回椅子上,试探性地问道:
「真不愧是老师。」
她一边确认手写的笔记,一边用困倦的声音继续说:
——我接过冰凉的杯子,战战兢兢地在长椅上坐下。
「打扰了……真的只要碰杯就好吗?」
「嗯,那样就够了。只要一起喝酒的状况成立,就能转换心情。」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我的想法大概表现在脸上了,老师看着我苦笑道:
「很难懂吧?和别人一起喝酒,是切换日常与非日常的道具。之后我可能会聊些复杂的话题,或是放飞自我,但那都是因为喝了酒。所以——就算跟平常不一样,也请不要惊讶;甚至要是失礼了,也请见谅。喝酒就像是共享这类理解与辩解的一种『舞台装置』。」
「什、什么……?」
突然听到这么难懂的话,我发出不解的声音。
然而身为酿酒厂的女儿,我很清楚喝酒的人会用理论武装自己,所以也没太过惊讶。喜欢喝酒的人,总会找理由把喝酒正当化。不过,现在的织口老师,应该不是为了喝酒而装模作样地讲道理。
「简单来说,就是接下来要讲些复杂的话题吧?」
我试着强行总结,老师没有回答,而是轻轻举起手中的杯子。我也跟着举杯。
「总之先干杯。汤之山同学。」
——杯缘发出「铿」的一声。
「呃,那么,干杯。」
——碰杯之后,我慢了一拍才补上这句话。织口老师虽然嘴上说着「舞台装置」之类的难懂比喻,但她其实就只是喜欢喝酒?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老师一口气喝掉七分满的酒,然后「噗哈」地轻轻吐气,接着开口。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你还记得『滑头鬼』的头盖骨吗?」
「当然记得。」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立刻点头。
毕竟我就是因为那件事而被监禁在秘密地下室,还差点被眼前的美女杀死。而且也是因为那件事,我才知道自己拥有「觉」的能力,怎么可能忘记。我再次深深点头,然后一脸疑惑地看向老师。
「可是,为什么问这个?」
「我之前没说过,其实我在那之后被本家断绝关系了。虽然能继续在东势大学任教,但也仅此而已。我不能再参与大学的经营了,也不能对外自称是织口家的人。」
「多亏学长送我这个,我才能摆脱讨厌的耳鸣。告诉我耳鸣原因是『觉之力』的也是学长。一开始确实吓了一跳,但一想到如果不知道原因和原理,就只能一直活在恐惧里,反而觉得轻松多了。所以学长——请不要忘记。」
「哎呀,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的意思是,有这样的人存在,世界会更有趣。况且,他确实有他存在的必要。」
「你不需要道歉。我反而惊讶你居然能容忍我住到今天。既然你这么说,我随时都可以搬出那个房间。」
「好好沟通?说得倒轻松,你还记得老师提出的条件吧?『想谈就先打倒我』——你觉得你办得到吗?」
「我才不管什么理由!我想问的是,学长你想怎么做!」
克劳斯教授似乎不像学长那样常住资料室,馆内没有一扇窗透出灯光。我凝视着斑驳的旧墙,继续说道:
织口老师轻轻摇头否定了我的说法,接着像催促学生回答的老师——不,她本来就是老师——那样问道。咦,那个滥好人,难道是……不,根本不用怀疑。
根本无需多问,我也明白他所说的「这种地方」意味着什么。文学院四号馆前——大门紧锁,仅有门上的紧急照明灯投下微弱的光晕。这里正是我惨败于克劳斯教授之手、绝对城学长失去一切的场所。我站在原地,仰望着阴森耸立的四号馆。
「呜,这、这个……」
「我不是要赶学长走。那样的话学长不还是『わいら』吗?我想让学长不再是『わいら』。从克劳斯教授手中夺回四十四号资料室——夺回学长的妖怪学!这就是我的委托!」
和织口老师在屋顶上谈完的几小时后,我来到校园外围的某个角落。
「对不起。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学长,对不起,我没提前说会晚归。和织口老师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还突然把你叫出来。」
「……对不起。」
「就算是旧财阀系的名门,在政经界多少有点人脉,但那又怎样?跟一介近代文学研究者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客观看待之后,我想到很多事,能用的手段也变多了……啊,接下来的话还是别说比较好。总之,我没事的。」
「委托人——其实就是我。」
——听了我的描述,学长明显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可他刚轻轻耸肩说「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出现在家里」,脸色就突然变了。不愧是学长,立刻发现了吧?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位穿着大衣的同居人便压低声音道:
「我是说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倒无所谓,但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到底是什么委托?」
「我没在沮丧,所以没事。」
确实,我觉得照现在这样不行。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要怎样才好呢,我该怎么做?我希望他怎么做?一旦被问到,我却答不上来。
「它不只是『危险』。」
织口老师温和的笑容打断了我的追问。虽然明显有种被转移话题的感觉,但事到如今,她应该也没打算对付我和学长,所以用不着打破砂锅问到底。嗯,就当刚才的发言确实是在关心学长吧……我暗自嘀咕着,应了一声「哦」。
「听说是家里出现了妖怪。」
等我回过神来,话语已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原本打算好好听学长说完,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喝酒,情绪有些上涌。我走向学长,语气也逐渐激动起来。
「当然,最终决定权在绝对城同学手中,但汤之山同学应该有权利告诉他——你希望他怎么做?」
「那您就直接告诉他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立刻回答道。无论交情深浅还是对绝对城学长的了解程度,就我所知,最符合条件的无疑是那位适合穿白大褂的青年。要说克劳斯教授更了解学长也许没错,但我不可能拜托抢走资料室的当事人,所以他不在考虑范围内。
「你要我继续这种危险的学问?」
「我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虽然对分家出身的我来说,本家是不容忤逆的存在,但被断绝关系之后,从外头再看那个家,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事啊,在里头就看不出来呢。」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校园中回荡。学长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余韵,而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希望绝对城同学能回到文学院四号馆。虽然我明白他的苦衷,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对方可是自称『天狗』的怪物,这种事……」
「所以啊,我其实很感谢绝对城同学和妖怪学,是他们给了我离开家的机会。」
——我惊讶地指着自己。老师默默点头,随后低头看向不知不觉间已经喝光的玻璃杯,开口说道:
「听说是透过你提出的委托,我才特地过来一趟,没想到竟然把我叫到这种地方……那个委托人到底在想什么?说到底,委托人在哪里?」
——我迎向语气转为责备的学长,抓住挂在胸前的竹环反驳道。
「理由……吗?」
「先别说这个了,我要谈委托——学长,你之前说过吧?如果有妖怪相关的事件,可以透过我告诉你。」
「不过,杵松桑还在国外参加学术研讨会……要下周才回来。」
「妖怪学确实无谓无益,有时甚至有害——克劳斯教授的主张完全正确。纵使深入探究妖怪的真面目,世人和社会也不会多看一眼,还会遭那些希望秘密永远是秘密的人敌视,甚至危及自身安全。这些你应该也很清楚,我当然也是……毕竟不可能忘记。」
我没有回答学长的问题,只是低头道歉。
「是吗?可我这半年来常进出那里,实际去咨询的人并不多。最多一个月也就三人左右吧。」
「可是——」
我直视学长的双眼,双脚站稳,朗声宣告。尽管那一如既往被长刘海遮住的眼眸难以看清,但我能察觉到学长瞬间动摇了。我甚至听见他轻轻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没错。住在委托人家里的妖怪,正是『わいら』。正如绝对城学长所说。」
或许是被我的叫声震慑住了,学长倒抽一口气。我本想尽量把话说得圆滑些,但实在无法忍受他那自嘲意味的连珠炮式言语。说到底,他也不是那种能靠摆出理论来说服的人,事已至此,与其拐弯抹角,不如把心里所想的全都倾吐出来?嗯。我心中浮现出辩解般的借口,继续说道:
「那还用说吗?学长——绝对城学长所研究的妖怪学,至少已经拯救了一个人!」
「我只喝了一点点,没问题的!再说我有学长做的护身符,不会失控地读心。」
学长边说边踱步远离我,目光扫过四周。我默默点头表示确实听到了,但他看也不看我,继续用冷淡的声线说道:
绝对城学长从暗处现身,一开口就这么问道。
遮住眼睛的长刘海、端正白皙的扑克脸、低沉的嗓音——每个部分都一如往常。他身上穿的并非那件黑色羽织,而是前几天买的绿色大衣,却依然掩不住周身散发的诡异气息。学长用不悦的目光扫视昏暗的四周,继而忿忿开口:
「……没想到绝对城学长居然还挺有用的。」
「呜!确实……呃,那我就老实说了,简单来说,我希望学长能夺回四十四号资料室!虽然我进出资料室才半年,但我知道那里对学长和杵松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地方,而且我自己也很喜欢!你看,只要好好和克劳斯教授沟通,说不定他也能理解。」
「学长和克劳斯教授都只是这样看待妖怪学,所以才会觉得不行。可是别忘了,帮助了我的,不也正是妖怪学吗?」
——「原来你在这里,『幽灵』。有什么事?」
「研究妖怪学或许确实徒劳无益、毫无生产性,甚至可能招来敌人。但是,我认为这些积累下来的记录和知识,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帮助到某个人。哪怕现在无人问津的记录,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人需要——只要这种可能性不是零,妖怪学就有继续的理由。不是吗?」
织口老师自嘲般地打断了我的话。她轻轻摇头,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可能性』吗?这种让人无法否定的反问,可算不上高明。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自己先开口才公平吧?」
「那是什么?恶质的幻觉吗?」
「我曾为了将《真怪秘录》埋葬在黑暗中而不惜动用暴力,如今还要对他有所要求,实在太自私了。我们的关系也没亲密到可以拜托这种事。若要说有谁能够推动绝对城同学做些什么,那只能是了解他、并且在他身边支持他的人。」
作为女生,我的个子算高的,但绝对城学长比我还要高。他俯视的视线和低沉的语气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能在这样的近距离俯视下保持镇定,甚至敢于回嘴反驳,大概要归功于织口老师分给我的那点啤酒吧。我真切体会到「酒壮怂人胆」的道理,随即赶紧转移话题:
「……是说我吗?」
「我也听学生委员提过,对封闭四十四号资料室一事,一些学生觉得很遗憾,毕竟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自然现象咨询所就这么没了。」
「他不喜欢听这种事吧?……然后啊,一想到恩人现在的状态,我——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悲伤,而且更觉得可惜。」
「咦?那就好……真的吗?」
老师似乎在斟酌用词,语速略微放缓,语气也显得沉重起来。
「对那些还没去委托的学生来说,有没有一个紧急时可依靠的地方,安心感是完全不同的。毕竟绝对城同学确实做出过一些成绩。而且,校园里有个看似可疑实则可靠的人物,对我而言也挺方便。」
话说回来,老师您之前说过有无酒精的类型吧,要不我也来一杯好了。我暗自想着,一直盯着那瓶泡沫已完全消散的比利时啤酒。
「咦?这个——」
「那就是杵松桑了。」
「办不到又怎样!」
「是、是这样吗?那……」
「……忘记什么?」
本想压低声音,结果却格外响亮。
我紧握竹环吊坠和学长的手,坚定地说道。学长试图抽手,但我绝不放开!反而把脸凑得更近,学长似乎被我的气势压倒,微微后退了些。如果是因为我身上酒味太重,那我道歉。
「是座敷童子或宅神那类吗?不过那种东西实际上——嗯?」
我无可奈何地挤出「这该怎么说呢」之类没有意义的话,老师——意外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织口老师边说边喝,语气格外开朗,仿佛真的看开了。她的神情不像在逞强,反倒透着真诚,这让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于是我脱口而出「恭喜老师」,老师回以微笑说「谢谢」,随即又为自己的杯子添满啤酒。
「『没什么大不了』……我记得老师您家族规模挺大的吧?」
我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口,结果被织口老师瞪了一眼。我连忙道歉,老师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难以理解。在讨论可行性之前,我甚至无法明白你的理由。」
「方便?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夺回妖怪学』——为什么要拜托我做这种事?克劳斯教授的那番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回过神时,我已经大声喊出来了。
学长朝我走来,突然皱起眉头。他形状优美的鼻尖不自觉地微微抽动,原本就带着怀疑的双眼愈发疑惑地眯了起来。
他大概是想起克劳斯教授提到的「她」了吧。望向夜色道出的这番话,听起来既寂寞,又无比悲伤。我插不上话,只能呆立原地。学长静静转过头来看向我,出声问道:
突然听到这么沉重的话题,我一时语塞。不过,织口老师暴露了自己家族极力隐藏的秘密,而且还明显地背叛了家族,织口本家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也没办法说「嗯,我想也是」,就算要安慰她,我这个跟财阀或世家无缘的乡下酒厂的女儿,也实在没什么实感,想不到什么好听的话。
学长说得淡然,我却立刻打断了他。学长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抱起双臂,愣在原地。我站到他面前,斩钉截铁地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个滥好人,明明自己也吃了苦头,却把失去容身之处的绝对城同学带回家照顾,对吧?」
「不用问也知道,办不到。」
「我没有资格直接对他说。」
「对吧?那我就来说明吧。关于那个住在委托人家里的妖怪。呃~那个妖怪圆滚滚的,凹凸不平的身上有毛,总是蹲坐在地上。皮肤是绿色的,手臂前端是一根长长的爪子。」
「圆滚滚、凹凸不平、带毛、呈蹲踞姿态、绿色、单爪……?难道是——『わいら』?」
我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学长似乎已经明白了状况,我抬头直视沉默的他,郑重说道:
我边说边抓起挂在胸前的竹环项链,塞进学长手中,执意让他冰冷的手指握住竹环,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简单来说,你就是利用我说过会帮忙解决妖怪问题的承诺,想把我这个自称『わいら』的住客赶出去?真是的,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说『居然』也太失礼了。」
「呃,就算您这么说,我也……老师您不如直接跟学长说……」
我一时语塞。
「酒味……?仔细一看,你的脸也红了——该不会是喝了酒吧?你在想什么!酒精会激发『觉』的力量,这你应该没忘记吧?而且力量发动后必定会头痛——」
「我……想怎么做?」
「没错!『办不到』之类的话我听腻了——就算是那样又如何?对学长来说,妖怪学难道是可以这么轻易放弃的东西吗?」
「这——」
「不是吧?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就连无知又没学问的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
我先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直视学长。我轻轻点头,像是在催促自己,然后双手更加用力地握住学长的手,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不想再看到学长现在这么痛苦的样子了!」
——说完的瞬间,我眼角就滚落下了泪水。似乎是被高涨的情绪带动,身体做出了不由自主的反应。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的触感,让我不禁大喊:
「不许哭!」
「啊?……不,我没哭啊?」
「我刚才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我抓着学长的手,自顾自地说完。学长听了,似乎也傻眼了,他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大叹一口气:
「虽然知道赢不了,但也不准放弃……吗?真是个棘手又任性的委托啊。而且,你的理论也支离破碎。因为妖怪学对我来说无可取代,所以不想看到现在的我?前后文根本接不起来啊。」
「呜!这、这个……」
「说起来,你只告诉我目的却不告诉我手段,这就是问题所在。虽然你叫我去找克劳斯老师谈谈,但面对那个难搞的家伙,具体来说我该怎么做?你应该没忘记我当时有多么慌乱吧?」
「……我、我也知道我说的话很任性。学长有不想被触及的过去,而克劳斯教授知道这件事。」
而且,那个教授是会毫不留情挖人疮疤的人。我带着这样的言外之意,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学长见状,一脸不解地说:
「我从以前就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不问?』」
「咦?问什么?」
「——问我的往事。既然让我寄宿在你家,你就有这个权利,而且说到底现在的你,因为酒精的缘故,读心能力正处于发动状态。只要你把吊坠摘下来,我的记忆和想法应该都能被你读出来吧。你不在意吗?」
「我一点也不在意!」
「打、打败……既然你有这种想法,就早点说啊!我放心了,这才是绝对城学长!我一个人瞎担心、徒劳无功还哭鼻子,简直像个笨蛋!你说的机关是什么?」
「当然是最后那个了——你说『天狗之力』是某种机关对吧?意思是克劳斯教授不是『真怪』?那个让人无力的法术、极端的怪力,还有背上瞬间长出的翅膀,都有理由……?」
「没错。当时我因为动摇而被他唬住,但我很清楚老师是什么个性——喜欢引人注目和让人惊讶,甚于一日三餐。如果那家伙天生就拥有异能的话,是不可能对我隐瞒好几年的。」
「咦?学、学长……?」
「如果我的推论正确,那战胜克劳斯老师就并非不可能。虽然我对格斗技一窍不通,但只要拟定好步骤……」
「克劳斯老师的『天狗之力』,恐怕是有什么机关。只要能揭穿机关,应该就能找出打败他的方法。」
混杂在心中的安心、愤怒、傻眼与疑问,还没整理好就直接脱口而出。学长问出「我该回应哪个部分?」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我稍微烦恼了一下,开口道:
「你——你说自己还没放弃——是、是这样吗?」
「学长,你比喻得太烂了!」
「放心吧,正好相反。我并没有放弃四十四号资料室和妖怪学。」
「我也有同感,但指望不在的人也没意义……」
「别小看我。天狗可是与河童、鬼并列的日本三大妖怪之一。既然我有在钻研妖怪学,当然会把主要妖怪的相关记述都读过一遍,而且只要看过一次,再回想起来也极为容易。只要有适当的环境,甚至可以一边回想一边推论。」
——我回望一脸惊讶的学长,稍微摆出架式。我「呼」地展现合气呼吸,接着补充了一句:
——像是要回应学长的叹息一般,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看着被学长和我一起握住的竹环吊坠,斟酌着用词,一点一点地说着。学长什么都没回应,不知道是觉得傻眼还是难以理解。我抬头看着这样的他,微笑着说「所以——」。因为眼睛里还含着泪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好,但还是尽量用开朗的声音说:
「自虐……?我只是因为那件深绿大衣的颜色和『猥裸(わいら)』很像,所以才那样说的。对了,还有我整天啥也不干地坐着,那状态也和画作中『猥裸(わいら)』的蹲踞姿势挺像……」
「原、原来如此……!」
学长突然冒出的一句话,令我不禁哑然。虽然他那傻眼的语气让我很困惑,但他说的话也使我摸不着头绪。强?我吗?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会提到这个?
「……唉,我果然是在瞎操心啊。」
「抱歉,我在不知不觉间让你担心了。」
纤细的食指,像在抚摸般,擦去我逐渐干涸的泪痕。手指温柔碰触脸颊的触感,以及那难以想象这人总是一脸冷淡的温和语气,让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然后,就在心脏格外用力跳动的瞬间——不属于我的回忆浮现在了脑海中。具体来说,是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性的笑脸。
低沉却清晰的呼唤声,让我如触电般瞬间清醒。我眨了眨眼,纷乱的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现实的风景重新映入眼帘——正是俯身逼近、在极近距离凝视着我的绝对城学长的脸。
……啊,原来如此。这一定是绝对城学长的记忆。
「如果本人不主动说,那应该就是不想说吧……?而且这也不是别人出于好奇就能问的事,用读心能力硬是窥探出来感觉更不应该。该说是作为人的尊严,还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呢?」
「啊!」
「我不是在责备你。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也是你的优点之一。」
「我并没有在说奇怪的话。学长好像以为被克劳斯教授打败的人只有自己,但其实不是哦?我也一样被教授打败了。身为一个格斗家,就这样输掉实在很不痛快。所以——」
「是啊……明人,你不是应该下个星期才会回来吗?」
「好了,你别动。我不喜欢看到别人被泪水沾湿的脸。」
「等等!这时候不是该轮到我出场吗?」
「因为发表和研修都进行得很顺利,所以比预期结束的要早。就是这样,我回来了,阿赖耶、汤之山同学。」
「……学、学长,你……是认真的吗?」
「咦?嗯,是的,已经没事了。只是突然被你擦眼泪,所以吓了一跳而已。」
——学长如此断言,又满意地补上一句:「不愧是『觉』,一针见血。」虽然我觉得这种称赞方式有待商榷,但重点是刚才的发言。
「那又怎样?」
「而且还有我这个帮手呢。」
学长低头看着困惑的我,露骨地表现出傻眼的样子。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啊——我鼓起脸颊,学长便双手抱胸说:「总之——」
「我不是在说那个。我指的是你的心。」
一边安抚着再次怦怦乱跳的心脏,一边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幸运的是,学长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记忆被读取了。如此说来,对于刚才「看到」的东西,还是不提为好。毕竟我先前自以为是地承诺过「我会等到你愿意说为止」,而且虽然只是匆匆一瞥,我心里大致也有数了——还有,他对妖怪学的那份执念——我也都清楚地明白了。当我在内心如此嘀咕时,学长却挺直了腰板,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呃,也就是说,这个人从我把他拖回公寓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夺回资料室吗?可是,他明明只是在房间里发呆……?我无法理解,只能愣在原地。在我视线前方,学长坚定地继续说下去。
「那、那么……学长你每天一直坐在房间里,原来是有意义的吗……!」
「有、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很笨拙。」
「你问我干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聊天的对象突然不说话,换作任何人都会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学长肯定地点头。好久没看到他充满自信的表情了。我一瞬间怔住,但随即又急切地大喊:「等等!」学长显然被我激动的态度吓到,茫然地低头看我,但我仍继续高声说道:
「感觉有点靠不住。」
「而且我这个人很不服输。」
尽管是在只有紧急照明灯的昏暗中,那柔和的笑容却意外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令我为之一窒。或许是对我的表情感到有趣,学长再次微微一笑,然后静静地挣开我无力的手。我还来不及问,白皙的手指就伸向我的脸——
学长云淡风轻地说出惊人言论。虽然我满腹想反驳他那个「极为容易」的说法,但更让我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我会努力——呃,什么?」
「不到十秒,不过你像屏住呼吸一样完全静止。已经没事了吗?」
「……该传达的事?啊,我先声明,如果是想告诉我——『赢过克劳斯教授是不可能的』,我可不想再听了。」
「学长!这种时候应该顺势说『很好,就拜托你了』才对吧?……算了,我确实也不太有把握。要是杵松桑也在就好了。」
我不禁和学长面面相觑,然后环顾四周。接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带着无比愧疚的表情,从紧急照明灯的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中现身。
「不管学长怎么说,我都要擅自帮忙。毕竟这也是我个人的复仇!请当作是这样。」
「整天埋头……学长,你什么都没读吧?只是坐着而已。」
「当然是认真的。你重新告诉我妖怪学的意义,让我更不想退缩了。你说得对,妖怪学对我来说,不是能轻易舍弃的东西。」
杵松学长展露熟悉的笑容,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另一只手提着的纸袋,想必是伴手礼吧?看了看我和绝对城学长,这位刚从国外归来的青年才俊,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真受不了你们」。
……咦?刚才那声音,该不会是?
在静静宣告开战的学长身旁,我竖起大拇指,露出无畏的笑容。学长思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是啊。因为不想再把你卷进来,所以我这几天刻意没说,但隐瞒真心话似乎会让你更痛苦。我道歉。总之——不管以前的师父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要完成我的妖怪学,也绝不打算让《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被处理掉。」
「——其实我在这里哦。」
——然后,这段舒适的时间,转眼间就暗了下来。
明明是熟悉的声音,却带着新鲜感,温柔地滑入我的耳中。
「呃……总之,现在应该说晚安吗?我是杵松明人。」
无可奈何的失落感与悲伤,一口气填满内心。失落感没多久就转变为愤怒,悲伤则化为坚持和誓言。黑色羽织像斗篷般飘动,自称妖怪学之徒,绝对城阿赖耶的回忆,刻划在我的脑海——
「是啊。而且我的努力有了回报,已经找到线索了。」
「突然不说话……?我这样僵住多久了?」
「你竟然能为别人着想到这种地步。」
「心……?」
「——如果哪天学长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比起这个,现在还是先夺回资料室吧。当然,我也会帮忙,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说。」
越来越搞不懂了。我精神层面的强度也没那么了不起啊。正当我感到困惑时,学长低声说了句「你真傻」——然后,突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学长说出这种不知道是瞧不起人还是在称赞人的微妙评价后,又露出了微笑。就、就说别这样了,露出那种表情,我不就没法反驳了吗!太狡猾了!你这家伙!在感到莫名愤怒的我面前,妖怪学之徒看向耸立在黑暗中的四号馆,重新开口:
学长在我瞪视的前方若无其事地说道。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我松了一口气,随后立刻大喊:「等一下,绝对城学长!」
「当时为什么不出声打招呼呢?话说,你从哪里开始看的……?」
「……喂,怎么了,汤之山礼音?」
不成声的疑问,在心中回荡。在这段期间,我所不知道的记忆……不对,是记忆们,反复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
「真的吗?」
「竟然要我『当作是这样』……你太不会做表面功夫了。」
「咦?呃——你坦率地道歉让我很懵,所以禁止你突然变得这么老实。」
「学长不是说过吗?我是资料室的体力担当吧?」
学长的语气让我忍不住点头。虽然理由看似薄弱,但认识教授多年的学长既如此断言,想必有其可信度。学长显然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再次点头说道:
「还真老实。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
「我一点都不强啊……?我可是完全败给了克劳斯教授。虽然我的格斗实力可能是比外行人强,但这种情况下,对教授不管用就没意义了。」
「……你真坚强。」
捧着一本名为《真怪秘录备忘录》的旧书微笑,不知道是谁、令人怀念的女性……大概是很有活力的人吧,开朗又明亮的笑容充满魅力。背景是堆积如山的古籍以及另一位笑着的男性——看来是克劳斯教授。在这样的风景围绕下,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当然不是我——冰冷的心,逐渐充满知性的兴奋与安宁。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干嘛突然说这种话?」
「不管是多管闲事还是滥好人,做到这种地步都很了不起。」
「……所以怎样?」
「——我刚回到大学,在院系遇到的朋友就说『你常去的妖怪咨询室好像关门了』。我有点在意,便来四号馆看看,结果就看到阿赖耶和汤之山同学似乎在争吵。于是,我只好先在暗处观察状况。」
「『我不想再看到学长现在这么痛苦的样子了!』——从这里开始。」
我直视着学长的脸,坚定地断言。学长听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啊,这个表情也很新鲜——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领悟到说再多也没用,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是骗人的。」
「为什么?这是我和老师的问题,跟你无关吧?」
「学、学长!你的脸离太近了!到底想干嘛!」
「你、你好,我是汤之山礼音……呃,应该不用自我介绍吧?话说,为什么杵松桑会在这里?学术研讨会的事呢?」
当然,因为力量没有解放,我无法读取明确的情报。但是,得益于随之而来的感情传达,无需询问便能理解,这充满怀念的景象是与重要的人们共度的时光。
「所以说——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一直在颓丧中,为此担心了好久!更别说你刚才还自称是『わいら』!」
「我请织口老师帮忙查过了。『わいら』明明是既无历史又无来历的妖怪,你竟用这种名字自称,到底有多自虐啊?」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对学长大吼了。虽然觉得对想鼓励的对象大吼很奇怪,但话都说出口了,也没办法收回。再说,学长似乎没有我和织口老师想的那么沮丧,所以应该没关系吧。我在心中找借口,同时无力地垂下肩膀。总觉得突然好累。
「……离开这里有些日子了,差不多该准备『夺还行动』了。如你所说,『猥裸(わいら)』是没有具体由来的妖怪,但至少画上那爪子跟牙齿挺尖锐的。就算对手是统治山的大妖,『猥裸(わいら)』应该也能报一箭之仇。」
「不然你要我怎样?」
(这……这是……什么?是谁?应该说,为什么我会知道这是「回忆」?)
我没花多少时间就理解了。大概是因为酒精而激发的「觉之力」,透过学长碰触我脸颊的手指,读取了他的记忆。就像夏天在蛇津波村时,我感应到被称为「供毘永大人」的奇异生物的心思一样,即使我戴着封印「觉之力」的项链,强烈的思念还是能流入我的脑中。
「因为你喝了不习惯的酒,我还以为你急性酒精中毒了呢……唉,在听我把该传达的事传达之前,你可不能傻愣着啊。」
「所以,克劳斯老师——不,『天狗』这个妖怪应该不是『真怪』。我如此判断后,就整天埋头解读、分析与『天狗』相关的记录、传说与研究。」
「也太长了吧!?」
「你看了很久呢……」
——我的惊呼和绝对城学长的叹息声重叠在一起。我本以为杵松学长是刚刚才到,结果他好像观察了我们十分钟左右。
「你要是出声叫我们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试想两个熟悉的男女,在晚上人烟稀少的地方手牵着手,又哭又叫的。汤之山同学,若是你撞见这种场景,会怎么做?」
「只能先观察状况吧。」
他的话太有说服力,我忍不住立刻回答。当然,我和绝对城学长不是那种关系,但听杵松学长的说法,如果被其他人看到,那确实只像是情侣闹别扭。我恍然大悟,杵松学长苦笑着说:
「你懂了吗?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变成那种关系了。不过,如今我也大致了解状况了,先前的误会已经解开——二位都辛苦了。」
「没、没有啦,我没事……辛苦的是学长。」
「不,只是『幽灵』擅自想象得很严重而已。」
「也就是说,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吗?那就好。」
我和绝对城学长互相用眼角余光看着对方,杵松学长在我们面前露出温和的微笑。看到他那抹仿佛能消除一切恶意的柔和笑容,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然而,就在我放心的下一秒,杵松学长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该不会,误会其实不是误会吧?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是个超级不会看气氛的『电灯泡』了。你们两个其实已经在交往——」
「没有!」
「没有。」
在杵松学长说完他的推论之前,我和绝对城学长同时开口。这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们没在交往吧——我们互看一眼,杵松学长则露出苦笑:
「先不管误会,你们两个确实变得很合拍了呢。真让人嫉妒。」
「所以你到底是在嫉妒谁?」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