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在下雪的夜晚或暴风雪的日子里出现在户外的年轻女性妖怪。该妖怪的传说,从甲信越地区到东北地区,再到中国地区都有流传。据说她会冻死遇见的人,或吸取其灵魂将其杀害。其形象通常为身材苗条高挑、身穿白色和服、皮肤白皙的美人。
电影研究会的「目目连」事件真相大白后,过了大约一周。某个傍晚,我为了定期检查「觉」的能力,来到四十四号资料室,向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说明近况。
「拍摄好像进行得很顺利。听说昨天拍了爆破僵尸群的场景。」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过你消息真灵通啊。」
「明明没拜托他,但Cyan几乎每天都会主动来报告。最近他总在我教室外面等下课,朋友们大概以为他是我弟弟之类的……」
我苦笑着回答杵松学长的问题,同时把竹环吊坠挂在脖子上。多亏绝对城学长从初春开始的指导和训练,「觉」的力量几乎不再突然失控了。因此,我也不必随时戴着项链,但戴着确实更轻松些。我坐在坐垫上调整项链位置时,杵松学长从书架选了本书,转头望向房间角落。
「Cyan好像特别粘汤之山同学呢。阿赖耶,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坐在书桌前的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应。记录完今天的检查结果,这位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啜了一口。
「我对『幽灵』的交友关系没兴趣。我这边也很忙。」
「很忙是指解读那封河童的信吗?」
「不是信,是『证文』。我查过纸张成分,可以确定是江户时代的东西,但除此之外毫无头绪。上面的记号毫无规律性,至少——」
「至少得先搞清楚出处,才能继续追查……对吧?这话我都听好几遍了。你太专注于『河童证文』,所以不记得了吧?汤之山同学最近总在聊Cyan的事,我都觉得有点寂寞了呢。」
穿着薄毛衣外搭白大褂的杵松学长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心想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寂寞,同时插嘴道:
「杵松桑最近也不太来资料室呢。是在做实验吗?」
「嗯。因为四年级前辈的毕业论文进度延迟,我这边安排也受了影响……不过这周末学校要作为入学考试的考场,在校生不能留校;既然如此,干脆放松一下好了。」
「这样啊……对了,绝对城学长,那你这段期间怎么办?」
「不怎么办。考试期间四号馆不会有人来,我也不会出去,没问题。」
「……这样真的好吗?不会被赶出去吗?」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毕竟住在校内的学生和教职员不只我一个,校方应该也管不过来……万一真被赶出去的话,我想想,就去你那边打扰好了。」
学长本就相貌端正,穿上正式服装后看起来正常多了。虽然那件宫泽贤治风格的斗篷有点异于常人,但很适合他,所以没问题。顺带一提,杵松学长穿了件利落的风衣,同样很适合他……不过,我这个人也没资格评论别人的穿着就是了。今天也是烦恼许久,最后决定穿皮外套配牛仔长裤。
「没这回事。」
「总之把你想到的全部说出来,我之后再订正。」
我心想「杵松桑就是会受阿姨欢迎的类型」,同时拿起一颗橘子。绝对城学长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而杵松学长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环视我们。
「对。明人应该比『幽灵』更清楚吧?」
「你是白痴吗?我有兴趣的是目击者看见雪女的状况,以及目击者将那个东西认知为雪女的过程。妖怪学者的做法是先了解当地的文化与传承,再找出怪异被当作怪异理解的过程,分析其实际状况。这和猎捕UMA不一样,万一雪女真的存在,抓起来更是荒谬。话说回来,你对雪女有什么了解?」
「哦,原来那是福岛地区的……也就是说,雪女就是那样的妖怪……」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白尾根市怎么样?」
「总之先确认当地的传说。还有,也必须向目击者询问详情……这部分可以交给你吧,明人?」
「嗯,算是吧。话说学长才是,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什么?」
「阿赖耶就是这样,没办法。」
「你自己去。我对妖怪以外的东西没兴趣。」
杵松学长话还没说完,绝对城学长就立刻回绝。呃,就算要拒绝,至少等人把话说完嘛!我正想反驳,杵松学长却用平稳的语气接着说:
「这话说的……让我很寂寞耶。你不愿意拖着我吗?」
绝对城学长打断我和杵松学长的对话,低声说道。呼出白色的叹息,这位身披斗篷的妖怪学者端起了装山菜荞麦面的碗。
「你们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别急着下结论。」
「我去续茶。」
「汤之山同学,这未免太……」
「是为了转换因『河童证文』和『牛打坊』而陷入瓶颈的思绪,顺便来调查目击情报的真假吧?这我知道,我也会帮忙的。」
学长简短地回答,指向我身后。我转头一看,墙上挂着一张标题为「白尾根・观光景点」的图画。那似乎是介绍周边观光景点的地图,但看起来相当老旧,整体颜色都褪了。或许是因为设施已经关闭,上面还有几处被涂成了白色。目前仍在营运的设施,都是露营场或可以钓鱼的河川等夏天才能享受的场所。
「那个。」
「既然这样,那或许也有来自月亮的雪女呢。」
「虽然也有这种例子,不过应该说,各地原本就各自流传的雪中女怪,逐渐被统整为『雪女』这个概念。我以前也说过类似的案例,你记得吗,『幽灵』?」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每周来我家做一次菜。我非常欢迎。」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顿,补充一句「总之,雪女有很多种」,然后吃了一瓣橘子。杵松学长「哦」了一声附和。
「其实我是你救过的鹤,必须回到月亮。」
「呜哇~听起来好惊悚……」
吃完第二颗橘子的杵松学长佩服地说道。原来如此,我理解之后,对杵松学长说:
「我觉得这样讲很过分诶!」
「你们在聊雪女的故事吧?」
「对对对……不对啦。」
——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开口,盖过杵松学长的苦笑。咦,真的有吗?看来什么样的雪女都有啊。
「我不会刚见面就杀死对方啦……话说,原来雪女是这么可怕的妖怪。我本以为雪女虽然会袭击人,却是既可悲又可怜的角色。」
「『在白尾根的雪山看见雪女』……?」
「小泉八云介绍的雪女,终究只是特定地方的特例。雪女的传说遍布中国地区以北的全境,其容貌和行为会因地区而有所不同。如果要定义最大公约数的形象……我想想。就是在雪夜现身,身穿白色和服的年轻貌美女性,特征是苗条的高个子。」
「厨房阿姨招待的。我说想续茶,她说客人很少,可以慢慢坐。」
绝对城学长轻轻把只剩汤汁的碗推开,双肘撑在桌上,凝视着我。瞬间,我的心脏怦通一跳。我不习惯面对打扮干练的学长,总是会紧张。不,倒不是说平时的学长邋遢。他平时也还算注意仪容。我心中如此辩解着,「呃——」地歪头思索。雪女啊。
杵松学长大概是察觉到妖怪学讲座要开始了,拿着三人份的茶杯起身。我对着杵松学长走向门帘后方厨房的背影小声道谢,重新转向绝对城学长。
「是、是这样吗?学长……」
听到杵松学长的感想,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的体型确实没什么起伏,以女生来说算是高个子。可是,被拿来和以貌美闻名的妖怪相比,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我苦笑着回应杵松学长的问题。老实说,就算听到山里的温泉,我也不会特别兴奋,但和熟识的人一起旅游很有趣,所以这样挺好的。我向杵松学长说明这些时,吃完荞麦面的绝对城学长说了句「别太兴奋」。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富有磁性。
「因为杵松桑要是觉得危险,就会自行逃走吧?但绝对城学长就算状况明显很危险,也会因为觉得有趣而留下来吧?」
「虽然有经过改编,但原型是实际存在的传说。福岛县就流传着类似的故事。」
「白尾根……?那是哪里?」
「别问我。明人你也是,别太口无遮拦。『幽灵』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咦?我吗?原本是属性相似的不同妖怪,却用相同的名字统整起来。经学长这么一说,最近好像在哪里……啊啊,是河童吗?」
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了我的问题。不愧是妖怪学者,知道得真清楚。但他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道冷淡的声音立刻打断我的话。绝对城学长用白皙纤细的手指仔细地剥着橘子——他是那种会连瓣膜都剥掉、去除白色纤维再吃的人——同时缓缓摇头。
「这也没办法。不过,多亏这样我们才能便宜住到旅馆,而且旅馆里还有露天温泉——话说回来,汤之山同学是温泉街出身的吧?只有温泉会不会觉得不太开心?」
「哦。好像汤之山同学。」
「难得有三连休,杵松桑也没事吧?要不要去哪里玩玩?对了,圣诞节时克劳斯教授不是留了辆车给我们用吗?」
「就是有这回事!和绝对城学长出远门,有很高的概率会遇到很惨的状况,我差不多也该学到教训了。所以,关于这次的雪女……具体来说要怎么做?要找出来后逮住她吗?」
「绝对城学长平时一副不爱出门的样子,其实还挺常往远处跑呢。这次也是,说走就走,一下子就决定来这儿了……」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隔壁县山里的一座小城镇。人口大约十万,特产是荞麦面和山菜。那里流传着很多关于山的怪谈。」
「阿赖耶啊,别看他这样,其实很有决断力和行动力。而且他能等到连休,已经算不错了。『わうわう』事件的时候,我明明在洗澡,他却突然把我拽出门。」
「说得对。现在正好是滑雪季,不如去滑雪……」
「我只知道小泉八云的《怪谈》里收录的《雪女》。简单来说,就是汤之山同学刚才说明的故事。以前有个男人把遇到雪女的事情告诉妻子,结果妻子就是雪女,消失无踪……不过,那不是小泉八云自己创作的故事吗?」
我对一如往常的自己苦笑着,伸手端过眼前的大碗荞麦面。呼呼吹散热气,高汤的香味便随之飘散。嗯,看起来很好吃。就这样,我们三人接着好一段时间都默默吃着荞麦面。
「有怪谈流传确实挺有意思,不过从旅游角度来说,白尾根是避暑胜地,并不适合冬天去。」
「最常见的模式是刚见面就杀死对方、没有特殊能力的雪怪。它们在早期传说中的形象甚至都不一定是女性——例如雪童子或雪男。不过,相较于无性别或男性雪怪,以『雪女』为代表的女性雪怪,大多既危险又强大。」
「我、我会努力的……先不说这个了。」
感觉到绝对城学长又要开始说教,我赶紧转移话题。我轮流看向手肘撑在书桌上的绝对城学长和从口袋掏出手机的杵松学长,用开朗的语气提议:
「雪女是出现在雪中的美女妖怪吧?身体是雪……好像不是。我记得有个故事是说雪女和男人结婚,还生了小孩。」
「让汤之山同学为难了吗?算了。如果小泉八云写的『雪女』是特例,那正统的类型又是做什么的妖怪?」
「据说是在雪夜从围墙另一头偷看的怪人——长发凌乱,嘴大大地咧开并发笑。」
「是没错……啊,对了对了!我先说好,倘若又面临被卷进什么麻烦事,就算要拖着绝对城学长,我也会逃走的。」
杵松学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手机继续说:
「我只有小学时在书上看过,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那个男人以前是不是遭遇过雪女?我记得是叔叔或父亲被雪女杀死,只有他一个人获救。然后雪女要他保密,但他因为妻子长得像雪女,不小心说溜嘴。结果妻子说……」
听到绝对城学长简洁的说明,我忍不住发出嫌恶的声音。原本因为月世界版的雪女故事而变得有点浪漫的心,瞬间跌落地面。不过,对方是妖怪,这也没办法……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露出苦笑。绝对城学长喝完茶,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以低沉的嗓音开口:
「咦?」
杵松学长露出卖关子的微笑,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我和学长一起看向液晶屏幕,上面是某个人的博客,以色彩鲜艳的插图为背景,排列着文字。我不禁念出屏幕上方——也就是文章标题的那行字。
「确实。有传说称雪女原本是月世界的公主,因为觉得无聊,所以和雪一起降临到地上。」
「理工学院的朋友告诉我他在网上看到的。他知道我跟阿赖耶你熟,所以觉得我可能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另外,虽然感觉应该不需要特别说明,不过我们目前来到了有雪女目击情报的城镇——白尾根市。由于克劳斯教授的车子不适合雪地行驶,我们从早上开始就花了几乎半天时间转乘电车,直到刚刚才抵达白尾根车站。因为正好是中午,我们就在车站附设的荞麦面店吃午餐。本来应该可以提早一小时到的,但从昨晚就开始的积雪导致电车误点了。
「不过,这故事听起来很美呢。顺便问一下,绝对城学长,这次在白尾根雪山目击到的雪女,具体模样是……」
「虽然我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这些景点完全都是夏天才适合去呢……有点可惜。」
「窗外有那么有趣吗?」
不愧是雪女出没的城镇。我在心中嘀咕着,同时望向窗外。幸好雪已经停了,可以清楚看见车站前很有乡下观光地感觉的街景。公交车站和道路虽然已经除过雪,但道路两旁和建筑物之间还残留着四十公分左右的白色积雪。我老家和大学附近都不会积雪,所以这种景色很罕见。我一边望着窗外,一边默默吃完荞麦面后,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绝对城学长用既傻眼又佩服的语气说道:
——不知何时回来的杵松学长自然而然地插嘴,我忍不住吐槽。你混得太杂了啦。杵松学长笑着带过,把金色的大茶壶和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放着三个沏了茶的茶杯,还有一个装满橘子的碗。
「哦,之后得向她道谢才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了解。要去哪里?」
「没想到待了这么久,差不多该走了。」
「也就是说,『雪女』这个概念在各地流传的过程中,每个地区都加上了当地风格,所以衍生出各种不同的类型吗?」
「这是小泉八云笔下的雪女形象太鲜活的弊病。雪女郎或雪姐等等,虽然名称会随着地区而异,但雪女基本上是带来死亡的妖怪。可以说是雪夜危险性的具体化,也可说是雪中遇难的象征。不过,也有雪女的亚种会做出奇特的行动,例如用绳子绑住遇见的对象的『绳女』。」
「只要肯学,谁都会做菜。想吃好吃的就自己努力。」
「请不要擅自决定。虽然学长来我这儿是无所谓啦。」
「杵松桑,这些橘子是?」
「真的混了很多东西耶。原本是其他怪谈,但因为舞台是雪夜,所以被归类为雪女吗?」
「我们可不是来玩的。是因为有雪女的目击情报,才会来这座城镇……」
……不过,妖怪学者要转换心情也是去调查妖怪,这点让我很想吐槽。我压低音量补充后,绝对城学长旁边的杵松学长苦笑道:
杵松学长的感想和刚才一样,不过这次我立刻反驳。我瞪了笑着道歉的杵松学长一眼,然后叹气。
我先鼓起脸颊,接着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另当别论,但绝对城学长曾在我家住了好几个星期,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倒不如说,厨艺高超的学长来我家,能大幅提升三餐水平,我反而很欢迎。
「嗯,有点微妙。」
低沉的嗓音、白皙的肌肤、不悦的扑克脸都一如往常,不过平常遮住眼睛的长发今天梳得整整齐齐。厚斗篷底下也不是那件可疑的黑色羽织和衬衫,而是正式的灰色外套。这是绝对城学长主动外出调查时特有的打扮。
「哦。好像汤之山同学。」
「吵死了。闭嘴吃你们的面。」
「答对了。而且雪女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拥有与其他女怪重复的特征。应该是以女性这个属性为媒介,与其他怪异连结起来了吧。例如,有的传说称雪女会恳求别人帮忙抱婴儿,这是『产女』的特征。岩手县流传着满月之雪夜,雪女会带许多小孩出来玩的故事,这个行动与『山女』或『海女房』很相似。雪女在雪夜来访,留下脚印后消失的模式,也在京都地区采集到,这是典型的幽灵故事。搭出租车的女性消失,座位却湿透了,也是这类故事的变种。」
——绝对城学长说完,斜眼看向杵松学长。戴眼镜的温柔青年笑着点点头,仿佛在说「我知道」。呃,什么时候分配好工作的?我疑惑地看向杵松学长,他一边用湿纸巾擦手一边说:
「我和目击到雪女的那位博主约好等一下见面。」
「你们认识吗?」
「不,对方是我朋友在网络上认识的人的朋友。我寄电子邮件到其博客信箱后,那人回复说愿意见我。」
「哦,原来如此。然后,绝对城学长你是要去调查当地的传说?」
「对。我打电话问过史料馆,听说附近的寺庙住持很熟悉本地传说,也有在研究乡土史。所以我现在要去拜访那间寺庙……」
绝对城学长说完,转头从正面直视我,清晰的声音传进耳中——
「『幽灵』,你打算怎么办?」
「咦?」
「你为什么跟过来了?」
「我觉得杵松桑那边一个人应该够了。」
这里是离车站稍远的田间窄路,两侧散落着民宅。我抬头望向走在身旁的绝对城学长的侧脸,又环顾四周。虽然刚才驶过几辆车,但至今没遇到其他行人。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路况又差,平日午后没什么人会外出走动吧。
「虽然很冷,但这样独占整条人行道的感觉还挺有趣的。」
「很遗憾,我并无同感。还有,别边走边踩雪,雪会溅到我身上,很烦人。」
「……知道啦——那个,我们要去的寺庙还很远吗?」
明知有些幼稚,我还是故意用明显沮丧的语气问道。学长瞥了我一眼,随即移回视线。
「在便利商店那个转角转弯就到了。」
「便利店转角?啊,真的耶。」
依言转弯后,一座小巧整洁的寺庙映入眼帘。石塔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古旧的正殿覆着瓦片屋顶。屋顶与寺内庭院仍积着雪,只有通往正殿的小径已被清扫干净。
寺庙右侧是幼儿园,奶油色围栏上挂着「白尾根幼儿园」的牌子,后方可见平房校舍。一名头戴毛线帽、身穿短外套的男子正持铲清理庭院的积雪,大概是园内职工。
学长用浴巾擦着头,淡淡地训话。他果然不吹头发呢。先不管这个,他说得没错。这里不是我住的单人房,而是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住的双人房。我们泡完温泉,来这个房间交流今天的成果,所以才会在这里。既然房间的主人说「回自己房间做」,我也没法反驳,只好乖乖跪坐在床上。
「不成体统。」
我坦率地喊出心声,趴倒在旅店的床上。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自称住持的男子爽朗应答,同时摘下毛线帽,露出光亮的头顶。原来如此,这下确实像位僧侣了。园长兼住持的他露出温和笑容:
「是的。不过平时我主要是白尾根幼儿园的园长。自从在寺庙土地上建了幼儿园,园长的事务反而更忙……佛道修行实属不易啊。」
「话说回来,杵松桑,你今天好像特别兴奋?」
穿过男女分开的门帘,就是露天空间,更衣间和浴场被竹子搭成的高围墙包围。更衣间有屋顶,但围墙和屋顶之间有很大的空隙,所以从更衣间和浴池都能看见壮观的雪山。
「与其说倒闭,不如说是自取灭亡。游客投诉越来越多,他们发现无利可图,便迅速关门,经营者也逃之夭夭。动物们似乎找到了买家,全被转卖到别处,可我痛恨自己无力拯救它们。众生受苦于眼前,我却束手无策,算什么和尚?我发誓若再遇类似情形,定要帮助它们……」
「说真的,为什么我来旅行还得吃牛丼啊?太可悲了。」
「好了好了,反正明天还有机会,别那么沮丧。那么,阿赖耶,采访有得到什么成果吗?比如意外得知『雪女的真相』之类的?」
学长停下擦头发的手,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阿赖耶,你太敷衍了。」
「就是说啊,学长!我要求重来。来,再一次。」
杵松学长把斟了日本酒的玻璃杯递给绝对城学长。也许是判断那温和却强硬的笑容不容拒绝,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妖怪学者默默接过杯子。我拿着无酒精啤酒,杵松学长拿着当地啤酒,准备完毕。杵松学长看看我和绝对城学长,举起手上的啤酒罐。
——绝对城学长无视害怕的我,向杵松学长提问。他一如往常的妖怪痴模样似乎让杵松学长感到无奈,只见他露出温和的苦笑,开口说:
住持原本明朗的表情忽然蒙上阴霾,无奈轻叹。他像是压抑怒意般,用戴厚手套的手紧紧攥住毛线帽。我小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他沉重地点头——
「那么,我就把白尾根的传说大致讲给你们听。虽然也有文字记录,但这片土地积雪深厚,与雪相关的传说尤其多。除了雪女,还有雪童子、雪男等等……不过这里的雪男和喜马拉雅的神秘巨猿可不是一回事。」
「我认错人了吗?您不是那位对白尾根传说感兴趣的学生?」
「对吧?所以,阿赖耶也来一杯。」
「我怎么会知道。别磨蹭了,不能让住持久等——」
「原来如此。」
「你就自己害怕吧。话说回来,明人,目击者为什么会认为那个女人是雪女?也有可能是那种故意吓人的怪人,或是其他种类的怪异——比如幽灵或裂口女,不是吗?」
「——在风雪中,披头散发的女人大大地咧嘴笑着,是吗?」
「嗯,锅炉周围的围墙可能原本就比较矮吧?」
刚泡完温泉的身体还热乎乎的,陷进整理得干净整齐的床单里。我感受着床垫的弹性,翻身仰躺。正维持这个姿势伸展手脚时,一道傻眼的声音传来。
「原来如此。因为当地传说中的雪女具备了俯瞰型妖怪的特征,所以她才会这么认为。还是说,那个传说中的雪女真的出现了……?可是,这个地区的雪女虽然会俯瞰,但应该不会披头散发,也不会咧嘴大笑才对……算了,还有其他目击者吗?」
「那么,明天也要去那间寺庙吗……?」
「……唔。」
「嗯。她说那是个风雪很大的夜晚,她想早点完成工作回家,却莫名感觉到视线。于是她抬头往围墙上看——」
「我没听说。不过,据旅店的人偷偷告诉我,有人在暴风雪的夜晚,在旅店后方——也就是雪女出现的地方,看见了高大的人影。还有,虽然可能无关,但听说有长脖子的女人头飞来飞去的传闻……是长颈妖那一类的吗?」
「别喝。你未成年,而且你喝醉会非常麻烦。」
「就算是这样,想象起来还是很可怕……我明天不敢去泡温泉了。」
「关于雪女的部分,都在预料范围内。雪中出现的白衣年轻女性,一旦遇见就会被杀——是很基本的类型。至于本地传说特有的部分,就是雪女会在雪夜中从围墙上俯视,或是从树枝阴影处注视——有这样的故事。虽然可能混杂了幽灵传说,但也应该考虑与鸟取流传的『树上七寻女』这类『高处的女性妖怪』之间的关联性。」
——杵松学长点头回应后,我接着提出想到的问题:
「虽为佛门中人,说出这样的话或许不妥——但那儿的经营者实在过分。他们完全不顾动物死活,每次听见哀鸣都令我揪心。管理也极其马虎,多次带动物外出表演却让它们逃脱,毁坏农田。动物的力气很大,防兽网轻易就被破坏。而且他们总要等到酿成损害才肯上报……实在令人愤慨。」
虽然只看结果确实是那样!我在心中补充,斩钉截铁地反驳。杵松学长听了,敷衍地说「是是是」,无视我的视线,开始把酒和玻璃杯摆在圆桌上。
我拉长声音回答,坐起上半身,转头看向窗边的椅子。围着小圆桌的两张椅子上,坐着无奈耸肩的绝对城学长,以及面带温和笑容的杵松学长。他们和我一样,都换上了白底印着温泉标志的浴衣。
至于杵松学长,他傍晚似乎就闲下来了。一个人去旅店登记入住后,就前往目击雪女的博主推荐的餐厅享用晚餐,接着又享受了露天温泉。刚才在旅店会合听他说起这些,我当然很后悔自己没去那边。
「这么说来,绝对城学长,『雪男』的传说你有打听到具体细节吗?」
「我已等候多时。史料馆的人跟我提过你们。」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说『不成体统』。」
「是啊。除非有什么特别的新情报。明人你那边怎么样?」
「啊,我是汤之山礼音,请多指教!」
「干杯!」
「难得的夜晚,偶尔也该放松一下。其实我在等阿赖耶和汤之山同学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
「好了,妖怪学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目击者是怎样的人呢?」
「还不是因为你说哪里都好,只想快点吃饭。」
那想必是一段悔恨的记忆。沉重的语气在门前回荡,我与学长皆默然伫立。这时住持「哎呀」一声抬起头,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脑袋。
「可是,那道围墙有两米高耶?雪女的身高有那么高,可以从上面偷窥吗……?」
「劳烦您费心了。我是东势大学的绝对城阿赖耶。这位是……」
「失礼了,一不小心就多说了。来,请进正殿吧。二位是来打听雪女传说的?」
「正是……您莫非是壮眺寺的住持?」
乍看年约六十,深褐的脸庞轮廓深邃,高挺的鹰钩鼻尤为醒目。男子将铲子插进雪堆固定,再次用沙哑的嗓音开口:
「您果然博学。那么,我们进屋详谈吧。」
在学长的示意下,我慌忙问候。住持合掌回礼,我也再次躬身,随后老实说出感想:
住持含笑迈步,学长紧随其后。等等,别丢下我呀。我在心中嘀咕着,急忙追上两人。
杵松学长解说的结尾部分,和绝对城学长的声音重叠。看着把浴巾盖在头上陷入沉思的绝对城学长,我试着回想刚才泡过的露天浴池。
一道沙哑的嗓音突然打断了学长。声音来自那位在幼儿园铲雪的男子。他踏雪走来,自围栏角落的小门缓步而出。
记得进寺庙的时候,住持有提到那个名字,绝对城学长也表现得很有兴趣的样子……
绝对城学长听完杵松学长的说明,发出深感兴趣的声音,双手抱胸陷入沉默。他似乎进入了分析模式,但在那之前,先把头擦干比较好吧?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他应该也只会无视我。干脆趁现在去拿浴室的吹风机,强制帮他吹干算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杵松学长突然站了起来,「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是这样吗……啊,这么说来好像是。」
或许是因为难得有这么热心的听众,住持看起来很开心,但讲了那么久,似乎也不可避免的会累,总觉得有些故事重复讲了好几遍。比如去年夏天有小偷闯进来,结果什么都没偷就逃走的故事,我至少听了两次……不过,我因为实在忍不住困意,中途离开去幼儿园帮忙除雪了,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除雪的工作意外地有趣,让我流了一身畅快的汗水。
「原来您还兼任幼儿园园长……我还以为从寺庙出来的会是穿着袈裟的僧人呢,有点意外。另外,寺庙左边那片封闭的区域也是由您管理吗?」
「住持说,他只是从前任住持口中听过『雪男』这个妖怪的名号,不太清楚详细内容。虽然寺庙里应该有相关的文字记载,但一时没能找到。总之,住持说会再找找看。」
「……你们的要求还真多。」
「杵松桑,你这样讲会让人误会。」
「呃……所以那里是倒闭了吗?」
「那么,呃——为雪女和妖怪学干杯!」
「不,那里不归我管。直到去年,那儿还有座叫『互动牧场』的观光设施,算是动物园与牧场的结合体……」
「……干杯。」
杵松学长用莫名兴奋的语气说完,打开电视旁边的迷你冰箱。我探头一看,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罐装啤酒、小瓶装清酒、果汁等等。哦哦,这还真多啊……杵松学长把黄色罐子递给惊讶的我,露出爽朗的微笑。
「……是~」
「啊~累死了~!」
然后,到了当天晚上八点过后。
「运气不错,雪女出现的地方就在这家旅店后面。那里有大型锅炉,目击的博主好像是去那里工作的。」
「够了。然后呢?」
勉强能想起来的,只有绝对城学长的脸微微泛红,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那个叫Cyan的很可疑,要小心」,杵松学长听了之后开玩笑地问「你在嫉妒吗?」,还有杵松学长问我年底和绝对城学长互送的圣诞礼物是什么。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一场小小的宴会,但我不确定宴会是如何热闹,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因为,我只记得自己说「喝一口就好」,分了一口杵松学长喝的当地啤酒,之后的记忆就中断了。
「哦,我有听说。你去年年底喝醉后,和阿赖耶一起睡了对吧?」
「谢谢。不过我戴着绝对城学长做的项链,就算不小心喝了酒,激发了『觉之力』,也基本不会读心……」
「哎呀,您莫非是绝对城先生?」
至于寺庙左侧……以前似乎有过什么设施,如今却已荒废。紧闭的金属大门挂着生锈的挂锁,门上随意钉着「本园已关闭,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高耸的大门与围栏透出沉重的压迫感。
「三十多岁的女性,工作是管理、维修用水设备。本地出身,但有段时间离开去了外地,上上个月才回来。单身,和家人同住,看起来很认真。还要继续听吗?」
关于礼物,我老实说出「我很高兴学长的心意,但我不知道该用在哪里,也不知道放哪儿好」的感想,绝对城学长则是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觉得那个不行」。我问他是什么意思,学长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继续默默地喝酒。
「就是不成体统。再说,那是我的床吧?这种不体面的行为,至少在自己房间自己的床上做。」
顺带一提,我和绝对城学长一起离开寺庙,是大约一小时前的七点左右。我们抵达寺庙是一点,等于在正殿连续听了六小时的往事外加闲聊。
「来,请用。汤之山同学喝无酒精的可以吧?」
「学长,这里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绝对城学长穿浴衣的模样我看过好几次,但杵松学长穿浴衣倒是挺新鲜的。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合适啊——我一边欣赏一边羡慕,接着转向绝对城学长。
「我明白。本国的雪男是指潜藏于雪山的异人。」
「因为脸的大小明显很小,所以她一开始就觉得『不是人类!』。后来她和旅店的人还有家人说了这件事,他们都说在雪中出现的女性妖怪就是雪女。因为当地年长的人都这么讲,她就认为是雪女了。」
「是的。若能顺便请教其他传说,便再好不过。」
「能玩的时候就要尽情玩。而且,我们三个还是第一次一起旅行。」
还有,我好像被骂了三十次左右「不成体统!」,但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当我回过神来时,天已经亮了,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因此可以轻易推测,应该是某个亲切的人把我背回房间,让我睡在床上。基于以上,我汤之山礼音深深反省自己那天晚上的丑态,同时也深深感谢那个某人——被背的时候,我好像把脸埋进对方长长的后发里了——真的非常感谢。
天气很不巧地很糟。
从清晨开始下的细雪到了早上也没有停歇的迹象,下午甚至刮起了强风。在视野和路况都很差的情况下,绝对城学长和昨天一样,为了打听、调查当地传说而前往寺庙。
另一方面,我和杵松学长一起去调查雪女目击现场,但没什么特别的收获。虽然知道浴场外面有锅炉,再过去就是山,但也仅此而已。我们完全没发现雪女的痕迹,也没找到任何可能被误认为披头散发女人脸孔的东西。
杵松学长安慰我说「什么都没发现也是一种成果」,但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白费力气。晚上回到旅馆的绝对城学长似乎也没获得什么新情报。于是我们只能面面相觑,耸耸肩,为了温暖冻僵的身体,前往露天温泉浴场。
「唔~活过来了……!」
我整个人泡进浴池,任凭感情驱使,发出声音。今晚的女汤又是我包场,就算稍微吵闹一点,也不用担心打扰别人。我靠在浴池边缘,望向围墙外不断飘落的雪。
……说起来,雪女出现的那晚,也是这样的雪夜。
一想到这儿,我裸露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虽然已经确认现场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但对方毕竟是妖怪。而且现在的我正独自一人全裸泡在浴池里,会感到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希望不要有「脸明显比人类小」的女人从围墙外偷看。希望不要有「披头散发的女人咧嘴大笑」。我在心中如此祈祷,然后对着隔开女汤和男汤的墙壁大喊:
「绝对城学长——!你在那边对吧?」
「嗨,阿赖耶,汤之山同学在叫你哦。」
「不用你说我也听到了。话说明人,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阿赖耶,你的皮肤还是那么白呢。多晒点太阳比较好哦。」
「不用你多管闲事。『幽灵』,你找我有什么事?」
男汤那边传来一个爽朗温和的声音,和一个无奈冷淡的声音。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墙壁另一头传来,我稍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只是假设哦?如果真的有雪女出现,我该怎么办才好?」
「放弃挣扎,乖乖等死吧。」
「我不要!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雪女是会一见面就杀死对方的强大妖怪,不是你这种小角色能应付的对手。你就感谢自己能遇到伟大的女怪,然后心怀敬畏地冻死吧。」
「我因为在意那款精力剂的事而到处打听,结果就听到很多这类事情。公司警告员工不要让谣言传开,所以我都是从往来公司的业者那边收集情报。而且,那个叫什么来着?那家公司的家族议员。」
「诶……真的吗?」
「谜?是指没有公开具体成分吗……这样还能卖啊?」
模糊的推测瞬间转为确信。果然没错!我在心中大喊,踏雪追着脚印跑去。如果真是雪女,追上去无异于自杀。但那绝不是雪女!没错,虽然只瞥了一眼,但那恐怕是——
「哦,大学生啊。是社团或研究室的团体旅行吗?」
「不是不是,那是我的大学学长。」
——杵松学长坐在绝对城学长旁边,正用手机搜索着什么,随即将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地方新闻的网页,标题是「逃逸鸵鸟已获保护」。我滑动页面,上面登载了我昨晚目击并追踪的「雪女」……不,是鸵鸟的照片,以及简要说明。
「……!」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您对天寺市还挺了解的。」
「如果是那样还算好。因为完全查不到她学生时代实实在在的活动记录,所以很诡异。她现在不是在推动某条河川的开发吗?」
「对。不过话说回来,她主张大力推进公共事业为地方带来活力,也不是不能理解……应该说,我希望白尾根这边也能发展一下公共事业。」
……嗯,好舒服。
「多半是。另外,不是有传闻说有个长脖子的女人头在空中飞吗?那个怪谈的真相八成也是这只鸵鸟。公鸵鸟身体是黑色的,脖子颜色偏白,在没灯光的地方,看起来大概就像只有脖子以上浮在半空中吧。」
「啊,原来是这样……!」
那位目击到「雪女」的博主小姐上上个月才从市外回来,不知道附近有鸵鸟逃脱,再加上遇到时天色已暗,就以为是长头发的女妖怪。那只鸵鸟可能是因为不适应日本的冬天而生病,脖子和头上的羽毛都掉光了,脸看起来不像鸟,也难怪会被错认……
随着沙哑的低吟,那张诡异的脸消失在风雪中。虽然只看到短短几秒,但我绝不可能看错。对吧?我在心里迅速自问自答,随即用力系紧浴衣腰带,冲了出去。
「东势大学在天寺市吧?从邻县跑到这种地方来,还真少见……你知道吗?这个浴池好像有妖怪出没哦?」
一听到「兵部」这个姓氏,我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反射性地联想到担心驹引川流域遭受破坏性开发的樱城小姐,以及针对大学生的强制义工制度。立见小姐大概注意到我的声调明显变低,停下擦洗身体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我连忙低头道歉,躲进浴池里。虽然还没问到最重要的事,但在有其他客人在场的情况下大声聊天确实有失礼仪。而且既然不是一个人了,不安的感觉也减轻了……我正这样说服自己,在冲洗区冲热水的女性爽朗地问道:
回想起来,寺庙住持抱怨那家「互动牧场」时,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既然有就——」
「总之,打听那个议员的事好像不太妙。在那之前都只是透过上司委婉地提醒我,可之后就明显有人监视我,开始找我麻烦,把我从开发室调到闲职,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久留比较好,就赶紧辞职搬家了。」
「嘎啊……!」
她双眼圆睁,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嗯?那里怎么了?我正想调整绝对城学长亲手做的项链,下意识要开口问她,但还是先转头望了过去。
我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和立见小姐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当然,成分有公开。可是光看公开的资料,根本无法解释它的效果。只能认为他们偷偷加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借了放在更衣室角落的浴室拖鞋穿上,紧盯雪女刚才探头的围墙。这时,大概是听见吵闹声,绝对城学长隔着通往旅馆内部的门帘问道:「怎么了?」他似乎已经洗好澡,正在旁边的休息区。
「不会不会,挺有意思的哦。」
「难道是雪女出现了?」
「咦?」
「发生什么事了,『幽灵』?」
「哎呀,没想到『雪女』的真实身份居然是逃出来的鸵鸟。」
从围墙上探出来望着我们的,是一张比成年人小两圈的脸。长发随风乱飘,发丝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嘴巴咧得很大,嘴角尖尖地向上扬起。那张脸和雪女的目击情报一致。也许是被立见小姐的叫声吓到,那家伙喉咙里挤出一声——
立见小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耸耸肩,很舒服地吐了口气。虽然我明白她的意思,但兵部议员为了发展公共事业而毫不在意地破坏驹引川、深泥渊地区的自然生态,我觉得也不太对。就在我犹豫该不该这么说的时候,立见小姐又回到原本的话题。
「是、是哦……真是辛苦您了。」
「嗯,我知道。我们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网络上有报道,要看吗?」
「用途不明是什么意思?」
「是学历造假吗?」
「不客气。总之,我不建议你去那里工作。因为是纯正的同族企业,外人根本不可能出人头地。」
「呃……差不多吧。」
立见小姐把洗好的身体泡进浴池,淡淡地说着。就算您问我,我也……我正想这么回答,却发现自己的表情有点僵。虽然这些都只是没有根据的传闻,也不是什么会当成事件来讨论的事,但这样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以前绝对城学长好像说过,没有结尾的怪谈更恐怖。
我在更衣室换上浴衣,和立见小姐聊着。隔着屋顶与围墙,雪仍在风中飞舞,从墙头吹进来的冷空气,让刚泡完澡的肌肤感到一阵清爽。我坐在藤编圆椅上,想让发热的身体凉下来。立见小姐穿好衣服,举起一只手说:
「您也是来旅行的吗?」
「鸵鸟是植食性的,笨蛋。所以它才能在山里不引人注目地活到现在。不过对原产于热带草原的动物来说,日本的冬天……尤其是下雪的夜晚应该很难熬。它大概是为了寻求锅炉的热源,才会出现在旅店附近……」
我一边推理一边在雪中奔跑,浴衣的下摆与袖子翩翩飞扬。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在旅馆后方、冬季枯木林立的森林边缘,我终于追上了它。
我只对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丢下这句话,便冲向墙边,一脚踏上更衣室地板,借力跃起,单手勾住围墙边缘,引体向上,直接翻过围墙,来到雪花纷飞的墙外。落地瞬间环顾四周,发现一行奇异的双脚趾脚印,往山里延伸。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应该不可能找得到吧?」
「驹引川。」
我一边靠近冲洗区,一边问出在意的事。东势大学并不是那么有名的学校,天寺市也是。我正想着,立见小姐一边洗身体一边回答:
「出——出现了啊啊啊啊!」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苦笑着说道。虽然我们不是研究室而是资料室,但就算老实说对方也听不懂,详细说明又太麻烦。
「我之前在那边的制药公司工作。你知道兵部制药吗?就是之前在新闻上成为话题的美女议员本家的公司。」
「你刚才说话的对象是男朋友吗?」
「不、不用了,已经聊完了……抱歉打扰到您。」
「我并没有被怎么样,不过『你该不会也』的意思是……立见小姐和兵部之间有过不愉快吗?」
「不,我是本地人。公寓的浴室太小,所以我偶尔会来这里泡澡。顺带一提,我叫立见菜月,是药剂师。」
「嗯,稍微有点……」
也许是练合气道养成的直觉,我感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和某人的视线,抬头看向立见小姐所指的方向——那里——
「今天真热闹呢。请继续聊吧,不用在意我。」
立见小姐把毛巾放在头上,悠闲地说道。虽然我并不打算在制药公司工作,但刚才的话题让我有点感兴趣。于是我向她道谢,说了句「谢谢您的忠告」,然后在浴池里伸展手脚。
「是!我去追!」
——『管理也极其马虎,多次带动物外出表演却让它们逃脱……防兽网轻易就被破坏。而且他们总要等到酿成损害才肯上报……』
「对对对,就是她。那个兵部统子也有很多谜团。明明对外宣称三年前从国外留学归来后就进入政界,然而她回国前的经历十分可疑。虽然找到了她的就读记录,可我调查下来,没有任何同届学生记得她。」
「您好,我叫汤之山礼音,是东势大学的一年级学生。」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听我说这些奇怪的事。」
绝对城学长合理的解说让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就在我恍然大悟时,绝对城学长和旁边的杵松学长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嗯,确实是个出人意料的结局。继真面目是蛾的『目目连』之后,又出现把动物误认成妖怪的案例啊。」
「哎呀,是吗?还真是好事之徒呢。」
「不过绝对城学长,那只鸵鸟是靠吃什么活下来的?它是肉食动物吧?」
我泡在浴池里向她点头致意。自称立见的药剂师一边冲着热水,一边略显疑惑地问:
「哦哦,所以『雪女目击事件』才会在下雪天发生在浴场边啊。」
旅馆的灯光勉强照到这里,加上满地积雪,四周意外地明亮。原来下雪的夜晚还挺亮的。我一边暗暗佩服,一边穿着拖鞋踩进雪地。为防偷袭,我保持警惕,直视着背靠大树站立的它——那个引发雪女传闻的东西。
「啊,看你的表情,你肯定不信吧。我是专家,不会说谎的。如果把传闻也算进去,诡异的地方还多着呢。比如总公司工厂的一角有栋除了经营者家族以外禁止进入的建筑;还有前前代的女社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以及他们经常购买大型实验动物,用途不明……」
「那家公司很诡异哦。比方说,兵部制药的主力商品中,有一款针对有钱老头的高级精力剂,具体是怎么制成的,完全是个谜。」
立见小姐一改刚才爽朗的态度,表情明显阴沉下来。她哗啦一声冲掉泡沫,这位身材健壮的药剂师小姐先说了句「别告诉别人哦」,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那我先走啦。希望你能找到雪女。」
立见小姐开玩笑地指向围墙,却突然顿住了。
「什么?绝对城学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好像很吃惊嘛。不过在我看来,你才更让我吃惊。」
隔天,回程的电车上,我看着车窗映出的、自己贴着创可贴的脸,忍不住感叹。坐在对面的绝对城学长一脸无趣地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这样一副表情,不过今天比平时更加不悦。
从头顶到喉咙缠着破破烂烂的网子,像一团乱发。它张大嘴巴,发出沙哑的叫声威吓我——不管怎么看,它都不是雪女。
——请告诉我吧。我正想这么说,通往更衣室的门被拉开,一名身材结实的短发女性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快四十岁,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大概是因为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声音传到更衣室,她一看到我,就露出调侃的笑容。
「请不要讲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难道没有对付雪女的方法吗?」
「这倒不一定哦。你看,说不定她现在正从那里——」
「鸵鸟好歹是地面上最强的鸟类。身高超过两米五,体重一百三十公斤,最高时速七十公里,身体能力非比寻常。真亏你能空手制伏那样的对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话说,您很清楚嘛,立见小姐。」
「兵部统子……?」
它身高约有两米半。双脚粗壮,前端有两根爪子,圆滚滚的身体微微颤抖,覆满黑色羽毛。不知是生病还是受伤,身上有多处秃斑,露出底下皮肤,看上去很痛。又长又直的脖子前端顶着一颗小小的头,漆黑的眼睛正望着我。
「啊啊,有是有啦。」
「就是不知道用在哪里。明明有购买猴子或狗的记录,却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去年动物保护团体盯上这件事,逼问用途,他们就突然停止购买,可完全没有说明。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你该不会也跟兵部有什么过节吧?」
「呃,有没有什么能穿的——这个可以吧!借我一下!」
「咦?呃,嗯,知道……」
我本来就隐约有这种感觉,那只鸵鸟似乎是从「互动牧场」逃出来的——就是我和绝对城学长一起去过的那间寺庙旁边,已经关闭的设施。报道称,鸵鸟虽然体型庞大,但饲养起来并不费事,因此常被小型动物园引进。虽然目前联系不上经营「互动牧场」的负责人,但大致可以推测出来——关闭设施时发现鸵鸟逃走了,却因为怕麻烦,没有上报便一走了之……大概是这样。另外,那看似头发的东西,其实是缠在它脖子上的防兽网。
——绝对城学长大大地叹了口气,杵松学长则愉快地微笑道:
「我和阿赖耶顺着脚印找到汤之山同学时,完全搞不懂眼前是什么状况——为什么汤之山同学会摆出胜利姿势,后面还倒着一只鸵鸟。」
唔,又提那件事了吗?我红着脸叹了口气,轮流看向他们两人。
「我都说过好多遍啦。如果它状态完好,我肯定会逃的。可是它看起来很虚弱,脖子上还缠着网子,我觉得放着不管它会死掉……我还记得住持说过『若再遇类似情形,定要帮助它们……』,所以觉得只能在这里让它安静下来。」
「然后,你就让它安静下来了。」
「是啊。意外地有办法让它安静。一想到是那么大的鸟,当然会觉得可怕,不过只要把它当成感冒恶化、自暴自弃的踢技格斗家……」
「一般来说,遇到那种人也会全力逃跑吧……不过,辛苦你了。」
「不会不会,别客气。」
我向杵松学长行礼回应他的慰劳,摸了摸贴在脸颊上的创可贴。昨晚闪躲鸵鸟踢击时,稍微被擦破了一点皮。伤口很浅,应该很快就能好,而且壮眺寺的住持也说会收留那只鸵鸟。镇上的兽医表示,只要好好照顾就能恢复健康,所以这次的事情算是圆满落幕……本该是这样的。
我「唔」了一声,转向绝对城学长。
「学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怎么突然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你啊。今天早上你不是为鸵鸟的事去了趟寺庙吗?回来之后就一直板着脸。」
「我平时就是这样。」
「话是没错,但和平时那种阴沉不太一样……对吧,杵松桑?」
「嗯,我也很在意。阿赖耶,你在寺庙本堂和那位和尚聊了很久,是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杵松学长赞同我的看法,转头望向绝对城学长。在我们两人的注视下,绝对城学长像是放弃挣扎般低声说道: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们……寺庙里不是保存着关于『雪男』的记录资料吗?由于『雪男』身上还存在许多未解之谜,我想仔细研究一下……但住持他们没能找到那份资料。」
「所以你才这么沮丧吗?不过这确实很像学长的作风。」
「听我说完。原本找不到资料我就打算放弃了,但临走时住持提到『去年夏天有位客人借阅过那份资料』。据说是位衣着体面的老人,不知是学者还是爱好者,当时非常认真地翻阅了资料。虽然确实归还给了住持……但隔周寺庙就遭了小偷。」
「……咦?」
我因无法理解绝对城学长想表达的意思而困惑不已,杵松学长便代替我答道:「简单来说,雪女并非只有危险的一面,对吧?」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我昨晚确实为了追赶鸵鸟而在山脚下奔跑,身上也穿着白色浴衣……
那个化作女性的「无脸怪」留下的危险警告,在脑海中复苏。如果他的目的是掩埋不该被知晓的历史,那么偷走妖怪资料也不足为奇……?
绝对城学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静静点头后继续说道:
「他去寺庙是为了事先调查……?但会在那种时候自报家门吗?」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瞬间满脸绯红。
「雪女确实是危险而强大的妖怪,但那只是其中一面。雪女也象征着只要忍耐严酷的环境,前方必定会有光明的未来,是赞赏人们积极向前的女神。所以——」
「……咦?」
「你是说那位老人偷走了『雪男』的资料……?」
「又、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更像雪女,但真实身份到底是——」
「我仔细询问住持后得知,那位老人自称是某个宗教团体的管理人员——『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丝仓。」
「『丝仓』这个姓氏连同当时的样貌、身份,本来都是伪装的。正因为是迟早要舍弃的身份,才会这样物尽其用吧?」
……咦?是、是这样吗?
「谢谢。我在搜索鸵鸟新闻时看到的——昨晚白尾根市又出现了雪女。地点在上次那座山的山脚附近。有目击者称在风雪中,看见一个身着白色浴衣的女子以惊人的速度奔跑。」
嗯,从话题发展来看,绝对城学长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但这样未免太跳跃了。我正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用冷淡的嗓音继续说道:
「这样啊……我是『雪女』啊……这种感觉……嗯……」
「咦?呃……」
——『你还在继续研究妖怪学啊。』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满意。」
说到「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丝仓,正是去年年底在背后策划一连串「凭依物」骚动的元凶,也是自称「真怪·无脸怪」的怪人。在事件看似平息时突然现身,化作绝对城学长记忆中的女性打招呼后消失无踪——那个怪人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我本来想借着聊雪女的话题顺便提这件事,但现在实在难以启齿啊。」
「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听听。是什么事?」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姓氏,我倒吸一口凉气。
绝对城学长冷冷地看着激动追问的我,斩钉截铁地断言。杵松学长似乎也抱有同感,温和地点头表示同意。
我缓缓摇头,无力地垂下肩膀。看到我这般反应,绝对城学长先是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因为雪女不是那种一照面就会杀人的危险妖怪吗?被拿来和那种存在相提并论,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杵松学长也压低声音问道:
但是,心中却完全没有不快的感觉。
「不用多想,就是你,『幽灵』。」
「或许是在告诫人们,即使面临危险也要鼓起勇气前进。另外,也有很多地区将雪女视为来访神。在这种情况下,雪女象征着名为冬天的严酷季节,而其存在本身也预示着『温暖的春天终将来临』的未来。你明白吗,『幽灵』?」
「所以,我认为『雪女』这个称呼,很适合意志坚强、积极向前的你。」
反正说了对方也不会明白——绝对城学长自嘲地补充道,随即陷入沉默。看来这就是他情绪低落的原因。虽然理解其中缘由,但这种状况实在令人棘手。自称「丝仓」的人物至今仍充满谜团,我既无法随意安慰绝对城学长,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难道只能默默忍耐到车站了吗……正当我这么想时,杵松学长露出了为难的苦笑:
「哦……意外地简单呢。不过学长,为什么这样做就能得救?」
「啊,这件事我听说过。最后好像什么都没被偷——啊,难道说!」
「我的想法和明人一致,只是没告诉住持。」
结果还是用妖怪来比喻我吗?真是的……
「……说起来,我还没教过你应对雪女的方法。虽然雪女是会立即夺人性命的妖怪,但也存在击退法。那就是绝对不能移开视线,要笔直地冲向雪女。这样一来,她就无法取人性命。」
——『要是太想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就会变得跟我一样哦~』
学长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望向车窗。在梳理整齐的发丝下,那双眼睛凝视着窗外流转的冬日景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若仔细聆听,能察觉嗓音带着些许沙哑,混在电车行驶声中传入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