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童子」的故事在绘画卷轴、通俗文学、戏剧演艺中都有流传,是极其著名的「鬼」。平安时代中期,它带着众多眷属盘踞在大江山,掳走京都的人吃掉,但被奉旨而来的源赖光及其四天王所讨伐。有时也被称为「酒天童子」或「朱天童子」。
「找您四十円——啊,不好意思!」
在大学附近和我家附近都有分店的全国连锁便利商店的收银台,挂着「实习中」名牌的店员不小心把该找给我的零钱掉到了地上。我立刻弯腰想去捡,但一只拈着十圆硬币的手已先一步出现在我眼前。
「掉了哦。」
带着微笑把刚捡起来的零钱递给我的,是排在我后面结账的少年。他穿着似乎是当地初中校服的西装外套,脖子上围着红色围巾,看起来是个家教良好的孩子。我暗暗佩服他动作真快,同时接过十円硬币,低头道谢。
「谢谢……那个,店员小姐,已经没事了。」
我向围巾少年道谢后,对脸色苍白的店员小姐露出苦笑,然后离开了便利商店。坐进停车场角落越野车的副驾驶座,驾驶座上摊开着地图、身着黑色羽织的阴沉青年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开口:
「你回来啦,『幽灵』。看样子似乎没发生什么事。」
「当然。喏,这是学长你要的黑咖啡。」
我把温热的罐装咖啡递给绝对城学长,轻轻摇晃着买给自己喝的玉米浓汤。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喝了一口热汤,我透过挡风玻璃重新观察四周。
老旧的住宅与小型公司林立,放学的学生与像是主妇的人们来来往往,地方小城的午后平淡得如同背景板。看着仿佛会出现在家庭剧或报纸四格漫画中的普通街景,我喃喃自语:
「……果然很普通。」
自从大约一小时前进入干市,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老实说,因为太过平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路旁确实立着写有「干市大社町三丁目」的路牌。视线往远处望去,可以看见环绕干市的险峻岩山。根据刚才经过时看到的看板,那里以前似乎是矿山。另一方面,市区中心地势较高,被苍郁茂密的森林覆盖。我们的目的地「志啮见大社」,应该就在那片森林里……才对。
「虽然没被袭击是很好,不过这么悠闲,总觉得有点扫兴呢……学长,这里真的是『颦众』的根据地吗?」
「应该是吧。至少这里曾经是『酒吞童子传说』中那些『鬼』的居城,不会有错。『大江山』就是这里。」
绝对城学长的视线固定在方向盘上的地图,冷静地回答。我正想问他这话有什么依据,学长便先继续说下去了——
「这个干市的地形,和酒吞童子传说中描述的『大江山』一致。而且,就像『鬼』和铁棒密不可分,冶铁制钢工艺与被称为『鬼』的人们自古以来就有很深的关联。有矿山遗迹,正是有古老『鬼』传说的地方会有的特征。」
「哦~原来如此……不过,这里地名不是『大江山』,而是『干』耶。」
「我想一开始应该不是写成『干』,而是干支的『戌亥』。以方位来说,戌亥是西北。『帝都西北有大江山,鬼王居之』——这是阴阳师占卜酒吞童子所在位置时说的话。大江山在西北,也就是在戌亥位。」
驾驶座上的学长以冷静的声音阻止了重新握紧铁管的我,然后关掉了引擎。就在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转头的同时,深蓝色面具男微微颔首:
「别急,现在只是被包围而已。先静观其变,绝对不要下车。」
星熊童子自豪地挺起胸膛。他似乎在炫耀他们自有其规则,但身为光天化日之下遭袭的受害者,实在无法对此心生敬佩。话说回来,他动辄将国家、日本等冠冕堂皇的词汇挂在嘴边,让人有些在意。学长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微微歪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众多沉默的视线让我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我忍不住转过头,就在那一瞬间,原本直盯着我们的人们立刻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变回了平凡的市民。看到他们动作如此自然流畅,我一瞬间甚至忘了恐惧,反而感到了些许佩服。
星熊童子以充满使命感的坚定语气断言。虽夹杂着组织内部的术语,但无需多问我也能理解其意。而且,我也终于明白:除了晃小姐以外,还有其他人被他们「祓除」掉了——
「对方可是在整个城市都布下了监视网。你觉得我们光明正大地前往『志啮见大社』,就能顺利进去吗?那样只会被轻易捕获。」
我气得按捺不住想重新操起铁管,但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绝对城学长示意我冷静,同时凝视着「颦众」。
「无聊。贯彻做个工具就是你们的自尊吗?」
「星、星熊童子……?」
「正是日本!」
危险! 在我喊出声之前,学长已猛踩下刹车,车子刺耳地尖叫着紧急停下。强大的惯性让我的身体猛然一晃,整个人向前冲去。
「哦?你发现了吗?」
「丝仓……?你是说那个无脸怪吗?他是受雇的外人。不得进入岩户的此岸——颦之里。」
「丝仓也是你们『颦众』的同伴吧?那家伙在哪里?」
「对,这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守护『鬼』之秘密,与守护日本的安宁息息相关!」
「你问我们知不知道秘密?可笑!」
星熊童子语调平淡,我不禁心头火起。当然,丝仓把我是「觉」的事泄露给友香,是既麻烦又可恨的对象,这自不必说。但即便如此,也不该用那种轻蔑的言辞吧!同样身为「真怪」,我无法原谅!
「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特地绕去便利商店的吗?话说回来,既然如此,这个城市应该不是警备松散吧……?」
「只要你们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就放弃无谓的抵抗,乖乖下车。虽然也不是不能大闹一场,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的难缠,不过你们也不想让同伴受伤吧?」
——星熊童子立刻回答。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隔着挡风玻璃传来:
「没错。只要停止探查,我们便不会出手。但无视告诫之人便不再是同胞,而是污秽。酒吞童子大人以公正之眼认定的污秽,是足以动摇国家的大敌。因此我们才会执行对污秽的祓除!」
学长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立刻回答。我们被监视了……这个感觉与恐惧感一同涌上心头,让我有点想吐。我不由得捂住嘴巴,学长在我身旁淡淡地说道:
前方的厢型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减速,庞大的车身猛地横亘在道路中央!
学长说完,把地图递给我,转动钥匙。引擎声响起,车子开始前进。虽然周围的风景没有变化,但一想到有人一直在视线之外监视着我们,不安的情绪便悄然滋生。
「毕竟是那群黑衣人的总部,我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就算没有武装士兵盘查,我也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戒备会更森严。像是黑衣人在街上徘徊,或是到处都有监视器……实际上,这里却是个普通的城镇。」
「同为日本人?不!我们是正义之人,绝不会对同住一国的同胞出手。而且正因重视和平,我们才会先行告诫。」
「好。吾乃星熊童子。」
我叹着气说出感想,再次看向窗外。别说戴面具的黑衣人,连监视器都没看到。外头有上班族和学生来来往往,但他们似乎并未对我们投以特别的关注。
「呀!学长,到底怎么——」
深蓝面具正要向部下下令时,被学长的低沉嗓音打断。论音量或许不如,但论穿透力是学长更胜一筹。面对疑惑的「颦众」,学长夸张地举起了原本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
「进入这个城市后,就一直是这样。」
面具里似乎装了扩音装置,即使紧闭车窗,声音在车内也清晰可辨。
「也就是说,先打倒这家伙就行了吧!」
戴深蓝色面具的男人朗声说道,周围待命的其他「颦众」一齐点头。看来这家伙应该是小队长。
「实际上对他们而言,我们就是『坏人』吧?他们自诩正义,因此无论做出多么异常的行为,他们都能心安理得。」
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的冲动,学长冷静的命令立刻制止了我。的确,就算在这里打飞几个人,也于事无补。我默默点头,警惕地环视着慢慢包围车子的面具男,以及他们身后那诡异的街景。即使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形下,其他路人依然若无其事地走着,这感觉诡异得令人窒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学、学长……?这是……?」
学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推断,轻轻点头。长浏海下的双眸隔着玻璃注视着深蓝面具——星熊童子,他那冷静的声音在干市的街角响起:
一道爽朗的粗犷声音,接在我脱口而出的惊讶话语之后响起。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挡风玻璃正前方站着一名魁梧的「颦众」。
「——既然如此,我们的『居城』在日本国也是理所当然!」
——星熊童子不耐烦地诘问,学长立刻反驳:
「……『星熊童子熊童子,虎熊童子金童子,名之为四天王,令其守卫』吗?」
他和其他穿着便装的成员不同,身披深蓝色的作务衣,同样深蓝色的面具上长着大角。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摆出防御姿态,那个男人在我视线前方继续高声宣告:「『颦众』是暗中守护日本国安宁之人!」
「你刚才说『扫兴』,那你原本想象的是什么样子?」
「『颦众』可能就在附近,我是不是该发动读心能力?这样就能感知是否有敌意靠近了。」
学长简短的咋舌声传进耳里。我连忙抬头,只见厢型车里陆续走出一群戴着诡异鬼面具的男人。看到跟香宇良山上那些人如出一辙的面具,紧张感瞬间窜上顶点。
白天不会发动攻击。学长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
「真是可笑。你们明明夺走了同为日本人的性命,还谈何守护日本人民的安宁?」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仍让我背脊一阵发凉。不知是否有所思虑,驾驶席上的绝对城学长沉默不语。我一边揣测他的想法,一边紧盯着戴鬼面具的男人。我也有想问的事——
「还太早了。『觉』的力量是我们最后的王牌,必须留到紧要关头。」
「告诫……?是指威胁他人不得探查『鬼』之真相吗?」
「所谓的污秽,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封口的对象吗?也就是说,之前是由于没有首领的命令,才放任我们?」
「你说要守护国家与人民?那么你们是受政府驱使的组织吗?」
「正是。与熊童子、虎熊童子、金童子并称的『四大童子』之一。」
镜子里映出几个便利商店的客人和路人。这没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在这个干市,外地人应该随时都会被这样监视。既然连对气息敏感的你都没能察觉,可见对方的手段相当老练。我也是在开车时观察后视镜才发现的。即使我们停车,对方也没采取任何行动,看来他们的任务仅限于监视。」
「或许这就是干市的特色吧?整座城市都默认、容许『颦众』的存在……你刚才说『一般来说』,但这里的『一般』,恐怕本就与我们认知的不同。」
「没错。正因为有自信随时都能压制外来者,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行动……不,或许该说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感谢你的宽大。那么——让我想想,首先,能否告知该如何称呼你?大家戴着一样的面具,我分不清谁是谁,也认不出样貌。」
我不禁反问,深蓝面具回应道:
「放心,实际看过这一带的地形后,我大概掌握位置关系了。」
「学、学长!你在说什么——」
「竟然有这种城市……这里还是日本吧?」
「我答应你。我们的目的是维护日本国与居住在此地的人们的和平与安宁。既然纷争能避免,就该避免,这亦是正义。」
「学长!快倒车逃——」
「正是。我们『颦众』绝非恣意妄为的集团,而是纪律严明,作为日本国的『根基』守护国家与人民之和平。」
「不然还能怎么说?樱城晃也是你们杀害的吧?」
「这是记录侍奉『酒吞童子』的四名强大之『鬼』的段落。四鬼的称呼来源已不可考,但有种说法认为,若『酒吞童子』是山中的反抗势力,那么『星熊童子』等四鬼便是追随『酒吞童子』的下级支族。不论此说正确与否,『颦众』的组织的确是在模仿传说中的『酒吞童子』一伙。这家伙想必是四名干部之一吧。」
「位置关系……?」
驾驶座上的学长打断我的话,示意我看向后方。我跟着看过去,只见车后不知何时也已站了一群戴面具的男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我们要在街上绕到什么时候?要去『志啮见大社』的话,还是快点……」
「我就是无法理解这一点。你们守护的,其实是『鬼』的秘密吧?」
我低呼出他们所属组织的名字。人数有六人。他们并非穿着忍者般的黑衣,而是身着常见的西装、工作服或运动外套,但鬼面具与普通市民服装的组合,反而显得更加诡异和悚然。
低沉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内回荡。学长的语气虽然平静,却看得出他压抑着的兴奋,让我有点傻眼。不过,我也知道他就是这种人。我苦笑着眺望街景,学长喃喃开口:
面对学长充满愤怒的眼神,深蓝色面具男瞬间陷入沉默。学长抓住机会继续说道:
「唉,学长,这帮家伙显得这么『理直气壮』,倒衬得我们像是坏人了……」
「看后面那些人背着的长袋子就知道了。再说,面对这么多人,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又不是装甲车,一旦玻璃被破,人被拖出来就完了。抵抗也没用,下场可想而知。」
一听到这句话,周围的「颦众」们纷纷单膝跪地,低头行礼。虽是在表示敬意,但那个名字是怎么回事?然而,就在我面露疑惑时,身旁的绝对城学长却轻轻「啊」了一声,倒抽一口气,随后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
「了、了解……学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昨天晚上你有说进入『志啮见大社』之后的计划,可是要怎么才能进去?」
「街上的人为什么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算大家都是『颦众』的同伙,一般来说,看到这种场面也应该会停下脚步看几眼吧……」
「当然。虽因其有用而加以重用,但外人终究是外人。他虽理解我等的大义,但终究是卑贱的无脸怪。与身为『鬼』之血脉的『颦』在根本上不同。」
「太迟了,被包围了。」
学长听了,小声呢喃:「是吗?」他调整后照镜,敲了敲它,似乎是要我看。我一头雾水地看向后照镜——随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巷口、院墙边,甚至民宅屋顶上,陆续出现了戴着鬼面具的男人。人数合计十六……不,二十人!我抄起放在副驾驶座位脚下的铁管护身,一边扶着车门,一边问学长:
「那么我要问了。首先,为什么现在才攻击我们?从我们进入干市时……不,更早之前,应该有不少机会吧?」
「因为直到方才,酒吞童子大人才正式下令——认定你们为污秽。一旦认定对象为污秽,我们便会立即采取行动。」
「我不是叫你别急吗?『幽灵』。他们似乎配备有远程武器。虽然现在只是在观察情况,但如果他们认真起来开枪,我们就输定了。」
「咦?那是什么?」
学长以意外熟练的姿势开上车道,继续说道。双线道的宽敞道路上,前面是一辆大型的白色厢型车。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景象,但一想到暗处的视线,就让人无法放松。我尽可能把身体靠向驾驶座,紧紧握住挂在胸前的吊坠,小声问道: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颦众』的存在意义,以及『颦众』持续守护的『鬼』的秘密——你们知晓内容吗?是在明知内容的前提下守护的吗?」
「……『颦众』!」
学长以沉稳的语气说着,朝旁边的我瞥了一眼。意思是要我放下铁管吧?虽然我不认为乖乖就范是上策,但学长似乎另有打算,总之先照做吧。于是我静静点头,放下了铁管。很快,深蓝面具也点了头。
「你很识相嘛!好,抓住他们。」
「外人?是指局外人吗?」
「知晓名为『讳』之禁忌者,唯有历代的酒吞童子大人。『颦众』是守护『讳』的壁垒,亦是找出污秽加以清除的拂尘。因此我们——」
「真是愚蠢的问题。我们『颦众』比现行政府、明治政府乃至江户幕府都要古老。虽在利害一致时会协助当时的政府,但并非同一组织。『颦众』是始终守护日本这片广阔田野和平之人。」
「等等,在那之前,让我问几个问题。」
星熊童子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学长合理的疑问。若相信他方才的说明,那么「颦众」确如高岩先生透露的那般:是与政经界完全不同的组织。他们依据自身的一套理论行动,是传统且自主性极强的隐密集团。不过现在看来——
「如你所见!」
「这话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你方才说我们异常吗?」
「对,等我确认清楚再跟你解释,再稍等一下。幸好他们白天——」
「我可以出去吗?虽然是这个人数……但如果不带枪的话,我应该能解决掉。」
星熊童子充满骄傲的宣言,被学长冰冷的声音打断。其他「颦众」喊着「你说什么!」摆出攻击姿态。学长重复着「无聊」,摇了摇头。同时,他的手悄悄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连着电线的开关,「颦众」似乎并未察觉。学长用羽织的袖子遮住开关,继续说道:
「从你的态度判断,也并非是实际知晓却隐瞒。若真的一无所知,那便没有必要试探了。如此说来,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唉……」
「……什么?你到底想——」
「我的话到此为止。」
学长说完,立即把开关捏在手里。那是什么?我刚想问,学长抢先喊道「要逃了!」并按下开关按钮。哔!电子音响起。紧接着,就在察觉到异样的「颦众」试图抓住车门的瞬间——
车体后方传来液体泼洒声,随即周围地面溅起一片火花。原本警觉的「颦众」如同被弹开般跳起,又狼狈地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惊呼这是怎么回事,车身下方便腾起滚滚白烟,瞬间将视野染成一片雪白。
「学、学长,这是什么?」
「是明人做的那台『失败作』烟雾机。我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状况,所以事先在备胎箱里装了机关。」
「咦?啊!」
——『只是把水泼到发烟剂上的简单装置。体积虽小,烟却太浓了、吸入人体也有害。不仅如此,舞台还会变得湿漉漉的……他们气得说根本不能用……』
在资料室听到的话突然在脑中苏醒。原来如此,有这种东西!我明白学长为何不让我下车了——呃。
「那刚才放倒『颦众』的火花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大概是明人擅自附加的服务!」
学长一边大叫一边发动引擎。他倒车避开倒地的「颦众」,然后猛地回转踩下油门。越野车加速,以猛烈的势头一边喷射白烟一边在干市中疾驰。在确认暂无追兵后,学长说道:
「明人这个笨蛋。他大概是想着既然机关会泼水,趁机给湿漉的地面通电,就能一口气放倒周围的人吧……点子是不错,但既然这样就该事先说明啊!我只拜托他做发烟的装置!要是在车外启动会是什么后果!」
「好、好了好了,杵松桑肯定是出于好意!比起这个,学长,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拼命安抚着烦躁的学长,同时向驾驶座发问。听到我的问题,学长看也不看我,斩钉截铁地说:
「该问的都问过了,接下来就只是收拾残局了。」
「咦?那,现在要去的是——」
「对。志啮见大社。」
「是没错……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使用『觉之力』这么久,很怕之后的副作用——说不定下星期会因为头痛而卧床不起。」
若任其行动,事态将难以收拾,但他竟自行潜入干市,于男子而言实属幸事。在这干市,无论市民抑或公共机关,皆以「颦众」之规为尊,凌驾于法律之上。因为正义站在我们这边……正当男子这么想时。
——这是支撑日本这个国家的根基,至关重要的职责。
「——『登千丈岳,出暗岩穴十丈』。」
「我为继承樱城晃的遗志,在妖怪学的名义下,前来揭开『鬼』的秘密!」
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重低音,令男子的脊梁再次寒透。「黑焰」——绝对城透过长浏海下的眼眸凝视男子,饶有兴味地问道:
房间深处有座祭坛,供奉着五具异样的骨骸。祭坛前有老旧的屏风和木制的豪华台座,一个戴着红色面具的男子,害怕地靠在屏风上。
「『某村神社内院,见无数角棘之髑髅,其大甚矣,齿如童臂。复有长独角之颅、粗巨之腕骨。爪骨如镰刃,外皮坚若铁铠。此等异形,与记纪所载之鬼无异,吾遂断曰:鬼即此物也。』……原来如此。」
为听清传信者的声音,通往走廊的坚固钢制拉门是敞开的。声响似乎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男子觉得这异于寻常、听来只像枪声的动静有些蹊跷,便从台座上起身。他戴着面具转过身,自敞开的门扉望向长长走廊。就在他看到彼端景象的瞬间——
——这便是继承「鬼」族血脉的我们的使命。你要明白此乃无上荣光。
在象征「酒吞童子」职责的鲜红鬼面具之下,男子如此确信,随后将目光投向眼前陈列的祖先遗物——
学长引用一段古老的文章回应「酒吞童子」。「酒吞童子」似乎听懂了,倒抽一口气。学长点点头,表示肯定。
「还是这样比较自在……学长,你怎么了?干嘛一脸惊讶?」
在男子困惑之际,「黑风」又再击倒了他的部下。两名「颦众」即刻掀翻地板,继而拆开天花板,自两方夹击「黑风」。但「黑风」——只能如此认为——全然预判了其行动,闪避攻击的同时将其制伏。「颦众」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再度倒地。后方的「黑焰」脚步未停。
合气道本是在对手攻击后反击,属于「后发先至」的体术。然而,眼前的「黑风」则截然不同。她呈现的是全然剥夺对方攻击之机,直接将其击倒,即「先发先至」。使用的招式是正面一击压制——属于初级的当身技,基础中的基础。本该久经锤炼的「颦众」,却接连被如此简朴的招式击溃……?
「别太小看妖怪学者了。只要有传承下来的线索和实际的地形资讯,要找出地点并不难。而且你们重视『酒吞童子』的传说,应该不会破坏或改造有历史渊源的地点吧?我这么想,所以瞅准了一个没人出入的地方,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对吧,『幽灵』?」
那是什么?这算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喝啊!」
这样就行了。我点点头,重新环视「志啮见大社」的最深处——
面具之下,男子的声音狼狈得连自己都惊愕。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他的模样很有趣,绝对城咧嘴一笑,又往前走了一步。「意欲何为,是吗?」——他自嘲般低语,继而朗声道:
「退下吧。」
一股恶寒窜过男子脊背。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呜哇。」
「砰!」一声短促的爆破音骤然响起。
「酒吞童子」拼命想恢复平静,学长却用冷淡的语气带过他的警告。学长从贴在屏风上的「酒吞童子」身旁走过,走向房间深处祭祀巨大骨骸的祭坛。
他所统率的「颦众」,拥有千年以上守护「讳」、令所有可能威胁「讳」者噤声的实绩。监视体制素来坚若磐石。即便在此非常时期,部下们仍持续细致筛查世间流传的情报。正是凭借这双完美的监视之眼,以及作为他手足行动的四大童子以下之实战部队,方能持续守护日本国之安宁。有他们在,明日也定将延续和平。
我同意学长的说法,回想来到这里的经过。在树林中快要腐朽的土冢后方,有个用石盖遮住的漆黑洞穴。学长让我进去时,我还犹豫了一下,不过相信学长果然是对的。我感慨地点头,学长在我身旁重新面向「酒吞童子」,往前踏出一步。篝火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学长的身影。
——你要知道,故事拥有力量。强大的故事,有时甚至会毁灭国家。
「难……难道,你是用那条秘密通道,来到志啮见大社境内……?可是,那条通道只有历代的『酒吞童子』和干部才知道!为什么你这个外人……!」
——从那张红色面具下,传来了困惑的声音。面具除了窥视孔还嵌有好几颗眼球,还长着好几根短角,应该也装有变声器,声音听起来莫名机械且低沉,不过从语气听来,他似乎是个年迈的老人。他身上穿着袖子和下摆都很长的奇特和服,体型特征难以辨认。总之他身上没有藏武器,也感觉不到恶意。就算他真的打过来,我也有十足的胜算。
那名为「恐惧」的情感。
他们弃车的大枝冢,是远离此地——志啮见大社——一处杳无人烟的树林。虽不解对方为何会逃往那边,但想来应该是因不熟悉环境而慌不择路吧?「酒吞童子」如此说服自己。
「你的部下应该正在警戒通往这里的道路吧?还是正在镇上到处找我们?不管怎样,真是辛苦他们了。」
那是什么?简直如同预知了奇袭,动作毫无冗余,男子瞬间屏息。就在此刻,「黑风」拽过「颦众」手臂,压住其肩头。趁对方失衡暴露后背的刹那,毫不留情卸掉关节,紧接着直击要害。男子的部下未及惨叫便已昏厥。
那少女是掌握奥义的绝顶高手不成?
闻听此言,立于房间入口外侧待命的传话者深鞠一躬,转身跑回长长的走廊。这间房——志啮见大社最深处的本殿,通称「奥之院」,即便是「颦众」也被禁止入内,唯恐他们触及必须守护的最大且唯一的秘密,即被称为「讳」的禁忌。获准进入此地的,唯有一人——那背对入口而坐的男子。
难以理解的疑惧扩散开来,男子的脚向后挪了一步。原本应在走廊彼端的「黑焰」与「黑风」,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紊乱的呼吸从面具缝隙间泄出,男子声音不禁发颤:
是合气道。男子理解了。守护「讳」的「颦众」习得诸般武术,身为「颦众」顶点的「酒吞童子」也一样。因此他理解了,同时也感到不对劲。
负责传话的「颦众」的声音,在肃静的房间内响起。在仅有篝火照明的昏暗而宽敞的空间里,端坐于奢华台座上、戴着红色鬼面具的男子,听闻禀报后微微颔首,背对着来人说道:
——然后你的孩子又会传给他的孩子……
我发出惊呼的同时,学长也轻轻吸了口气。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五具大小形状都不像人类的奇妙骨骸。
学长,你刚才说什么?我忍不住睁大眼睛,但学长已经转身背对我。自称「酒吞童子」的男子,被静静靠近的绝对城学长吓得浑身一颤。但我实在无法同情他。毕竟这家伙是杀害晃小姐、袭击我们的「颦众」首领。
「我只是觉得,今天的你比平常更可怕。与其说是预测对方的行动再接招,你根本是自己先出手吧?」
随即,他意识到那是黑色的火焰与黑风。
继承「酒吞童子」面具的袭名仪式前夜,父亲说过的话语于黑暗中复苏。他虽曾忧虑自身能否胜任,却从未质疑过这套机制。只要戴上面具,人格与语气便会自动切换为契合「颦众」首领的姿态,余下只需履行应尽之责。他自幼便受此教导,视之为理所当然,侍奉他的「颦众」与干市市民同样如此。
学长之前确认过,这个人就是「颦众」的首领——当代「酒吞童子」,但感觉有点扫兴。话说回来,他未免也太害怕了。看他怕成这样,我们岂不是真的变成坏人了吗?我双手抱胸,如此心想。这时,原本打算逼近「酒吞童子」的学长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将挂着竹环的项链抛给我。
——「黑风」率先回应道。精悍的身躯在门前驻足,凛然之声响彻「奥之院」。男子被其声所慑,踉跄后退,「黑焰」自他视线前方走来。
定睛望去,黑暗中倒卧着数名被击溃的「颦众」。硝烟飘散,显然有人使用了志啮见大社境内本应禁绝的枪械。方才的爆破音便是由此而来?
通往这个房间的入口似乎只有一个,只要锁住这里,就算有人追来也进不来。门是厚重的金属打造,应该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望着均匀分布的八处篝火,「酒吞童子」稍感宽心。虽前所未有「污秽」如此接近禁忌核心,但既然已发现车辆,想必很快就能擒获那两人。在这干市,无人会站在他们那边。
以墙壁为背景并排陈列的,是初代「酒吞童子」及其四天王的遗骨。纵使逝去千年,其威仪凛然、雄浑有力的姿态,仍予男子以自信。遗骨前方,立有一对金兰与朱色的屏风。其上记载着「讳」——隐藏于酒吞童子传说中的真实故事,乃是最为重要的遗物。每见此物,男子便会忆起继承「酒吞童子」之名与职责的那一日:
「我回想起丝仓说过的话,才试着这么做。他说要集中精神,预测对方会从哪里发动攻击……唉,感觉像是欠了他人情一样,不太能接受。」
——听好了,无论在哪个时代,支撑国家、凝聚人心的都是故事。
绝对城步入「奥之院」,其身后的门缓缓关上。自门缝透入的光线渐次收束,男子望着挡住前路的绝对城,忆起了早被遗忘的情感——
绝对城学长如此宣告后,站在他身后的我——汤之山礼音,关上了沉重的拉门,然后放下了粗大的门闩。
诚然,干市市民拥有与普通日本人同等的见识,平日也是学生或上班族。身为「酒吞童子」的男子,平日亦有普通市民的身份——因为在这个时代,不可能与外界隔绝生活。但同时,生于干市之人,一定会从父母口中得知这个重大的职责。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
藏身墙后的「颦众」伴着厉喝骤然发难。纵然时机把握得堪称刁钻,「黑风」却已抓住其手臂格挡化解。更确切地说——虽然这不可能——「颦众」动手前,「黑风」就已擒住了他的手臂。
「哦,那可就麻烦了。我们得快点才行。」
「奥之院」是「颦众」最重要的场所,护卫随时待命。尤其当「酒吞童子」在场时,明处暗处皆布有重兵,但那些人似乎多半已被击倒。
我一边应声,一边把项链戴上。将竹环吊坠拉到胸前位置时,原本解放的读心能力便被封住,无法再直接感知到各种心声。嗯,感觉真好。
……男子领悟到,这根本连问都不用问。
「嗯,是啊。我们很轻松就来到大社境内了。」
他们深怀一种强烈的自负,认定自己在暗中守护着日本的安宁。正因这份自负根植于所有市民心中,干市与「颦众」方能坚如磐石,持续作为「酒吞童子」的臂膀。干市市民皆识得男子容貌,并始终对其致以敬意。即便他平日不戴面具,市民见其面容时亦会紧张无措,足见其团结之坚定。若有人胆敢质疑此体制,立时便会被定为「祓除对象」。正因有这坚固的体制,干市与「颦众」方能察觉企图染指「讳」的污秽,执行「祓除」。
首先,放在正中央的,是一个巨大的头骨——吻部狭长,嘴里的牙齿每根都有十公分左右,眼窝上方长着角状突起。我直觉地认为这应该是这里最重要的供奉对象。
——所以你必须继续隐藏这个故事。
听到学长的呼唤,我从裤子口袋拿出笔型手电筒——正确来说,是除了笔型手电筒以外还有其他功能,用线连接着我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的道具。我站在离学长有段距离的地方打开手电筒,扇形的光线照亮这位黑色羽织怪人,以及五具形状奇特的骨骸。
「你……你们知道吗!就算打倒那些护卫,我还有其他伙伴!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内院的异状,从外面把门破开……到时候……到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
「酒吞童子大人,属下斗胆禀报。虎熊童子大人传来消息:逃走的『污秽五十二号』及其同伙遗弃的车辆,已在市内威原木町的大枝冢附近发现。对方似乎弃车而逃,意图混入人群,但市内已布下最高等级的警戒,属下认为擒获他们只是时间问题——以上。」
「这是《御伽草子》中,描述如何前往『酒吞童子』居城的段落。『酒吞童子传说』最古老的出处——《大江山绘词》里,则写的是:『此路有岩穴,穴中为鬼隐之乡』。故事有许多不同版本,但全都提到必须钻过洞穴才能抵达『鬼』的根据地。既然这个城镇是过去的『大江山』,当然会想到传说中源赖光一行人使用的洞穴是实际存在的吧?」
「哦……」
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黑色领带、长发,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肌肤。这宛如邪恶、不敬与灾厄化身的男人,行至自称汤之山的女子身侧,以低沉嗓音宣告:
这里似乎叫「奥之院」,简单来说就是个宽敞的木板房间。除了篝火以外没有其他光源,所以无法得知确切的大小,不过宽度和高度应该都有学校的体育场馆那么大。抬头看天花板,可以隐约看到黑暗中复杂交错的梁柱。
在这干市,血缘关系始终限于市内。虽有职业需与外界往来,偶有外来者进入,但市民与外人间界限森严,信息从未外泄。干市土生土长的男性中,资质优异者会被选拔为「颦众」,担任各类职务。他们保有原本的社会身份,类似町内会干部,但其分量却截然不同。身为「颦众」工作,是一种宗教行为,亦是对共同体的归依。
「太慢了!」
「啊,是。」
然而,「黑焰」看似毫发无损,脚步也没有停下。为什么?
「奥之院」,是被粗大梁柱与厚重木板完美围合的箱状宽敞空间。每逢「污秽」引发事端,为祈求安宁而在此闭关静修,乃是他——当代「酒吞童子」——所承袭职责中的惯例。
是「黑风」。伫立于「黑焰」身前,战意昭然的轻装男人……不,是女人。虽然头发很短,但那恐怕是女人吧。裸露肩膀与腿的轻装少女。难以置信的是,她显然在护卫着「黑焰」。
「可以了,封住你的力量。」
「是是是。」
「东势大学经济系一年级!汤之山礼音!」
「你说……要揭露秘密……?」
——你要像我和我的父亲一样,一直隐藏到你将职责传予子嗣之日。
「忍耐一下吧。平安回去之后,我可以让你枕大腿。」
仿佛为体现其邪恶本质,「黑焰」身着漆黑羽织。格子窗外不时灌入的风,使得羽织下摆与长发随之跃动,「黑焰」从容不迫地向此处靠近。
「——这还用说吗?我为继承樱城晃的遗志,在妖怪学的名义下,前来揭开『鬼』的秘密!」
「红色直垂、长发、满布尖角的鲜红鬼面具……看这装扮,你便是当代的『酒吞童子』吧?」
「好暗。喂,『幽灵』。」
围绕在那头骨左右的,是另外四具同样形状奇特的骨骸。左边是头顶伸出一根长角的头骨,以及像树干一样粗的腿骨或手骨。右边则是长有弯曲长爪的手掌骨,以及表面凹凸不平、有如松果或寺庙大钟的骨甲。学长缓缓环视这些骨骸,用富有磁性的声调引用了一段古老的文章:
「那家伙也不希望你向他道谢吧。」
「是又如何——不、不对,你、你这家伙,究竟意欲何为……!」
「咦?」
通往「奥之院」的走廊是条宽约两米的狭长空间,四面木板围拢。无电灯照明,唯有等距燃烧的灯烛。男子凝视着摇曳火光中逼近之物,首先想到的是「黑暗」。
「怎……怎么可能……!说到绝对城,不就是『污秽五十二号』吗!我明明接到发现车子的报告,为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即使有这个坚固的体制,「污秽五十二号」——绝对城阿赖耶——仍是极度危险的存在。听闻他继承了数年前被祓除的「污秽五十一号」的研究,不仅意图探究「讳」,更欲窥探「颦众」全貌。
男子的推测在两秒后得以证实。
学长有如朗诵般的声音,渗入了充满「奥之院」的黑暗之中。这文章我知道:就是夹在晃小姐的笔记本中、《真怪秘录》手稿的其中一段——是妖怪学者井上圆了观察「鬼骨」后留下的记录。这段描述确实与眼前的景象相符。也就是说,这就是圆了当年看到的「鬼骨」……?
「可、可是学长,这应该不是『鬼』吧……?」
「是啊,怎么看都不像。」
——学长附和时,「酒吞童子」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你们竟敢如此不敬!对『颦众』的神明如此无礼!」
我转过头,用手电筒照向他。只见这位面具男子倚着屏风,仰望五具骨骸继续说道。他大概是想到部下会来而感到安心,态度变得有些嚣张:
「你们这些污秽听好了!供奉在那里的,是我们的始祖鬼神的遗骸!正中央的是初代『酒吞童子』的头!左右分别是初代『星熊童子』的头、『熊童子』的手臂、『虎熊童子』的手掌与『金童子』的躯干!全都是神话时代的鬼神——」
「原来如此,你们相信这种故事啊。」
——这次换学长打断「酒吞童子」。他点头说了声「说明辛苦了」,重新转向那些骨骸。我连忙用手电筒照过去,学长像博物馆的导览员一样,张开双手说道:
「将祖先视为神明,是世界各地常见的现象。如果我是『志啮见大社』的信徒,估计也会跪下来流泪膜拜。但很可惜,我是妖怪学者,是那种会毫不留情地剥开故事的虚构外皮,暴露出其真实面貌的存在——当代的『酒吞童子』,你说这是初代『酒吞童子』的遗骨?不!怎么可能!」
学长全然不顾「酒吞童子」的颤抖,从黑色羽织衣袖中伸出白皙的手,指向初代「酒吞童子」的头骨——
「这分明是兽脚亚目异特龙类的恐龙头骨化石!」
「……!」
那响彻四周的凛然声音,让「酒吞童子」哑口无言。同时,我静静点头。
我想也是,那个大头骨果然是恐龙化石。
虽然我不熟悉古生物,但至少还分辨得出来。「牛鬼堂」的鳄鱼头骨很有魄力,但这边更具压迫感。就在我理解的同时,学长环视了「初代酒吞童子头骨」左右陈列的四具骨骸,继续揭穿真相——
「长着一根长角的『星熊童子头』,是鸟脚亚目鸭嘴龙科青岛龙属的头骨。『熊童子的手臂』是大型蜥脚类恐龙的腿骨。『虎熊童子』那带有镰刀般爪子的手掌,是兽脚亚目恐手龙科的手部。『金童子的躯干』则是甲龙亚目恐龙的背部……!全都是恐龙的部分化石!并非什么『鬼神遗骨』!」
「学长真清楚。我还以为『酒吞童子的头』是暴龙头骨呢……」
「暴龙的头骨会更粗壮一些,而且眼睛上方的角状突起是异特龙类的典型特征——这可是小学生等级的常识了。」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绝对城学长投来冰冷的视线。我可不知道那种「常识」……在心里无奈地想着,我重新看向并排的骨骸。
「你——你在说什么……?」
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我心中回荡。我的心声似乎在不知不觉间从口中流露出来,学长中断解说,看着我说:
是的。在古代日本,追求利益与胜利方为正义,手段无关紧要。而平安时代的武将,又深受支配阶级贵族的轻视。也就是说,只要有机会接触朝廷的敌对势力……
「学长,这是……」
「我多少是有点惊讶。没想到《真怪秘录》的出版,竟然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秘密而中止。」
是的。「鬼」并没有灭亡。本以为是受中央朝廷敌视,被逼入绝境的可怜势力的「鬼」,实则巧妙地潜入京城,成为武士这种特权阶级的一员,转而跻身于支配者之列——
「可……可是,日本史并未记载这样的事件吧?」
「是纪录。」
「你好像发现了。没错,与大和王朝敌对的武装山地势力所崇拜的,正是你眼前的这些。恐怕在上古时期,日本各地都有信仰古生物化石的集团。而其中较为强势的,就是主祭异特龙类头骨化石的氏族——『酒吞童子』。至于其下辖的『虎熊童子』等,应该是被吸收的下级氏族代表。」
至于自称是其后裔的现任「酒吞童子」,依然紧贴在屏风上,纹丝未动。虽然因为面具遮挡而看不到表情,但或许是目睹了我们做出「过于无礼」的举动,正无言以对吧?正当我提高警惕以防对方突然偷袭时,学长却在祭坛前喃喃自语:
「看来是把绘卷重新裱成屏风了。这是——《大江山绘词》?不对,画风更为古拙。是那本绘卷的原型吗?虽然确实是描绘『酒吞童子传说』的作品……」
——『你所说的武士道精神,是更晚的时代才出现的概念。古代故事和神话中的英雄都相当狡猾,以胜利为优先,不择手段。无论是下毒、设陷阱还是偷袭,无所不用其极。』
没错。就我所知,故事应该在赖光一行人把「酒吞童子」的首级带回平安京时就结束了。然而,这幅绘卷——我现在所看到的这幅绘卷,却并未结束。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烦恼,但别因此而变得目光短浅。当然,人格的形成会受到文化背景的影响,所以了解先人的行为不是坏事,但被先人的行为束缚就没意义了。如果觉得是悲剧,就注意别重蹈覆辙;如果是好事,就试着模仿。历史和传说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
「咦?嗯,对,我的确说过。我觉得画卷中的围观者似乎都很恐惧。」
「我叫你让开。」
「对了……!」
——『日本自大和朝廷建立以来,不管怎么说,都是由单一民族持续统治的国家。一想到被取名为土蜘蛛或鬼,遭到屠戮、驱逐而灭亡的族群,我就心痛……』
「酒吞童子」勉强撑起颤抖的身体,放声大喊。大概是害怕完全不怕自己的绝对城学长吧,这位戴着鬼面具的男子慢慢与我们拉开距离。
我用手电筒的光束在学长和祭坛之间移动,同时歪着头思考。学长似乎仍在困惑,他双手抱胸回望着我,然后突然瞪大眼睛——
被带回宫中的「酒吞童子」首级,苏醒后飞了起来。
「那还用说!知道了『讳』的『污秽』会变成『魔』!一旦变成『魔』,要将其清除的就不只是我们『颦众』了!我们所拥有的、遍及这个国家政经界的全部人脉与财力,都将全力抹杀你们……!」
隔着面具的视线直直瞪向绝对城学长。大概是和学长对话的过程中情绪越来越激动,「酒吞童子」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的直觉是对的。『酒吞童子的头颅』被『砍下』后依然存活,民众目睹此景,自然心生恐惧。毕竟,本应守护京城的武将、武士,竟将敌对势力的首领引入京城。」
「正是!我等『颦众』正是为此而存在!为了日本国的安宁、正义与平稳,不惜舍身、舍名、舍命——」
「就算和他们联手,背叛朝廷……也不足为奇……?」
「对了,晃的笔记里有段记述,你还记得吗?——『要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一大势力,需要强大的向心力,所以古代东日本山地民族很可能崇拜着与西日本主神天照大神或天津神完全不同的强大神祇。』」
「……这、这是什么……?」
虽然穿着甲胄的武将们也在场,却只是在旁观望,未有任何行动。
「上一代……父亲曾对我说,一旦『讳』公诸于世,这个国家自神话时代绵延至今的历史将会被颠覆,日本人将失去骄傲。人是愚蠢又脆弱的生物,若没有能仰仗的东西,将会失去自尊,进而导致国家分裂!」
学长注视着屏风,仿佛在自言自语。
毕竟「颦众」是一个不断威胁、甚至夺走那些试图揭开「鬼」之秘密者生命的组织。从刚才学长被称作「污秽五十二号」来看,包含晃小姐在内,似乎已有五十一人死在他们手上。
「『颦众』——过去被称为『鬼』的人们,所祭祀的神,其实是恐龙化石……这我能理解。所谓妖怪『鬼』,其原型最初就源自于这些神祇。因为融入了恐龙化石的特征,所以传说中的『鬼』才会是人类的外型,却又长着角和獠牙。这点我也能理解……但仅仅如此吗……?」
「大和朝廷将不服统治的山地民族集团蔑称为『鬼』,但也因他们掌握成熟的冶铁制钢技术而心存忌惮——」
「……可恶、可恶……!你这家伙,知道了『讳』,甚至还说出口……!」
「别、别开玩笑了!你竟敢对『酒吞童子』——」
学长简短地回答。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苍白,他凝视着屏风,如同确信了什么般点了点头:
「哪有这种正义啊!」
我一边说出这有点蠢的感想,一边用手电光扫过「初代酒吞童子的头」。其长度虽比之前看到的待兼鳄头骨要短,但整体面貌却更加狰狞凶悍。
「咦?啊,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向学长询问的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无、无聊?什么意思……?」
「咦?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封口是吧?不过,我说的内容终究只是推论哦?从你的反应看来,我确实说中了『鬼』的秘密——『讳』,但没有任何物证。再说,你有证据证明『讳』就是正确答案吗?有的话,真希望你让我看看。」
我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一幅古老的画,也并不理解它背后的深意。即便如此,我的本能却在尖叫: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是极其恐怖的事物。我只明白这一点。为了逃离这份恐惧,我不断地向学长发问:
「回想一下在『牛鬼堂』看到的待兼鳄头骨。巨大且威猛的动物头骨,在原始社会容易成为信仰对象。这些应该是被称为『鬼』的古代东日本山地民族所崇拜的『神』。我先前说过,那些山地民族擅长冶铁。而在采集铁矿的过程中,他们需要深入山野挖掘,因此发现化石的概率自然很高。在缺乏古生物学知识的时代,发现这种东西,将其视为『神』也无可厚非。」
「我终于明白你的行动意义了。我本以为你只是因为害怕才紧贴在屏风上——但并非如此。你是在保护那面屏风!」
「证、证据……?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很遗憾,我是无神论者。让开。」
学长补充的这句话,让我忽然感到一阵晕眩。我原以为学长所揭示的,是与己无关的古代秘辛,然而并非如此。
「很简单,他们选择将此事抹去。你还记得我在节分派对的窃盗骚动时说过的话吗?要让已发生之事如同未曾发生,大致有两种方法。其一,将所有知情者赶尽杀绝;其二,所有人串通一气,共同缄默。『酒吞童子』和赖光同时施行了这两种方法。」
学长指出这一点的瞬间,「酒吞童子」倒吸一口凉气。即使戴着面具,那明显动摇的声音也清晰地回荡在「奥之院」中。学长点点头,断言道:
「因为明治政府是借由大政奉还,也就是京都朝廷的复权而成立的政权。如果身为贵族忠臣的武将,竟然和应该已经讨伐的对手私下勾结——这种事实一旦曝光,可能会动摇朝廷……甚至国家的名誉。虽然我觉得很愚蠢,但执着于自尊的政治家确实有可能这么想。我说得对吧,当代『酒吞童子』?」
「平安时代中期,朝廷认为势力逐渐壮大的『鬼』颇具威胁,便命令麾下武将源赖光讨伐『鬼』之魁首——即被称为『酒吞童子』的强大集团。然而,赖光他们背叛了朝廷。他们与『鬼』勾结,将其引入京城,纳入自身势力。」
「没错,我确实知道了你们一直守护的秘密,还说出口了。那么,这种情况下,我们会怎样?」
最后的场景,再次回到宫中。在大笑的「酒吞童子」头颅和武将们面前,鬼群化身为武士,故事于此终结——
「……的确,如果有人说『这是我们先祖的遗骨,我们是鬼神后代』的话,肯定会让人崇拜不已吧?毕竟这些恐龙化石看起来如此威风凛凛。」
学长小声地自问。他那未能释怀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这反而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对长期受压制的『鬼』而言,赖光的提议亦是良机。于是双方缔结同盟,『酒吞童子』在武将引领下进入京城,潜伏在京城周围的『鬼』也悄然混入平安京。若平安京有城墙,则另当别论,但正如我之前所言,平安京并无城墙,京城的各个门仅是宗教意义上的『屏障』。本应守护京城的武将倒向『鬼』一方,『鬼』们又持有以卓越制钢技术打造的武器。要让发现他们入侵的人闭嘴,想必轻而易举。随后他们与武士合流,增强武力,为平安时代后期实权从贵族转向武家奠定了基础。这恐怕就是『酒吞童子』传说的真相。」
他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守护的秘密,难道就是这个……?虽然他们总说要维持日本的安宁,但恐龙化石和国家的安宁能有什么关系?「颦众」所竭力隐瞒的真相,借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讳」,应该还有其他更关键的东西吧……?
——『例如《今昔物语集》里,就收录了源赖光和他麾下四天王模仿贵族,结果出尽洋相的故事。连打败酒吞童子的英雄都这样了,可见贵族对武士的评价有多低。对贵族来说,武士是受他们驱使的打手,同时也是不懂优雅的野蛮人。』
手持武器的鬼们,一边杀害不幸在场的人们,一边朝着某处前进。
「啊——不、不、不对!不是这样!别过来!」
「当然都是口耳相传!『讳』的证据……不,就连让人联想到『讳』的东西,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另一方面,「酒吞童子」手下的众鬼,趁着夜色潜入了平安京的市街。
竟然会做出那种事吗?我正欲开口,却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我想起昨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以及学长当时的解释。
「……咦、咦?」
克劳斯教授边戳着锅子边说的话,骤然浮现于脑海。当时我只道那是已知知识,并未留心,此刻才知并非如此。
「还有……后续?」
「就这样,『鬼』们佯装已被消灭,完全融入平安朝廷的政治机构——不,是融入了日本这个国家的支配阶级。『鬼』的语源之一是『隐』,隐藏身份、伪装他人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酒吞童子』的故事之后,『鬼』与实际人物相关的纪录便告中断,此乃必然。因为『鬼』已不再是危害国家的外敌,而是与国家融为一体的存在。他们将所背负的蔑称让渡给民间传说中的怪物,借由隐瞒此事,他们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国度——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居住的国家。」
——回过神时,我已经出声了。突然的插嘴让「酒吞童子」吓了一跳,闭上嘴。我毫不留情地将手电筒照向他的面具。
眼前的这幅画,确实是我所知道的「源赖光讨伐酒吞童子」故事。虽然如此——却又截然不同。
学长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大步朝我——不,准确地说,是朝当代「酒吞童子」走去!黑衣怪人毫不留情地逼近紧贴在台座与祭坛之间古老屏风上的面具男子。
「别想得那么严重。你是因为原本以为是被害者的『鬼』,其实并非如此的事实而感到混乱吧?但你想太多了。不管先人如何,你就是你。不是吗?」
从平安京遭「鬼」袭击的场面开始,接着是宫中的占卜、任命武将、源赖光一行人的出发。一行人乔装成山伏,进入岩山中的「酒吞童子居城」,趁「酒吞童子」熟睡时砍下他的头颅。被斩落的头颅虽在空中飞旋抵抗,但最终还是力竭,赖光一行人高举着头颅凯旋,回到平安京——
「所以,为什么恐龙化石会在这种地方?」
「咦?啊?」
学长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平静地说道。他那瞧不起人的熟悉语气,让原本紧缩的内心稍微放松了。真是的。
学长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开始缓缓讲述。当代「酒吞童子」瘫倒在视野角落,但似乎已完全脱力,不再插嘴。学长瞥了他一眼,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继续说道:
我用颤抖的声音反驳。虽然心中已隐约猜到答案,却仍不敢宣之于口。然而学长却像是要嘲笑畏怯的我,用冷淡的声线说道:
「果然如此。『讳』就在那上面吧?」
这颗头颅咬死了在场观赏的贵族们,血流成河。
「那是唯一的例外!历代的『酒吞童子』都是在这『奥之院』进行袭名,站在那屏风前听闻『讳』的内容。听闻我们该守护的真相,该持续守护的故事……!」
我一边看着画,一边忍不住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嗯,所以,那到底是……啊!对哦!」
我本来不想打扰学长和「酒吞童子」的对话,但听到他自以为是的说词,我也没成熟到可以默不作声,也不想变成那种「成熟」的人。我好歹也是当事人,说这些话应该没关系吧?对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原本像空壳一样的「酒吞童子」吓了一跳。从学长开始解读屏风绘卷后,他就一直处于虚脱状态,但刚才那句话似乎让他恢复了意识。他连忙戴好歪掉的面具,没有回答学长的问题,而是发出充满怨恨的声音:
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居住的国家。
「这是纪录。一个极其无聊的秘密。」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屏风上最后一个场景。武士——即逐渐化为人形的『鬼』们——聚集在血迹斑斑的宫中。场面虽然惨烈,但对『鬼』们而言应该是快乐的结局吧?毕竟他们脸上皆浮现着喜悦的笑容。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酒吞童子』!」
「……所以你们一直守护至今?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正如学长所说,褪色的屏风上画着昨天他告诉过我的「源赖光讨伐酒吞童子」故事。
「原来如此……可是,侍奉朝廷的武士竟然会——」
「背叛……?意思是赖光一行人并未讨伐『酒吞童子』?」
「哦~那这屏风又是什么?在后世流传的《大江山绘词》中被刻意删除的部分,似乎完整保留下来了。」
「别过来!不准看!你会被鬼神诅咒,眼睛会烂掉!」
面对摆在眼前的真相,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在动摇。「鬼」究竟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赖光背叛蔑视自己的平安贵族,他的行动究竟是善还是恶?而我——身为日本人,也就是活在千年前被「鬼」窃取的国家的汤之山礼音,到头来究竟该如何看待「鬼」呢……?
「没错。从脑袋上长着许多角,被砍头后仍然活着这些描述来看,『酒吞童子』是数个氏族组成的合议制武装集团的隐喻。你说过《大江山绘词》中『将酒吞童子头颅带进京城』的场面令人不安,对吧?」
「咦?是这样没错——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马上接受。」
仿佛从地底涌起的重低音,瞬间盖过了当代「酒吞童子」悲痛的呼喊。「酒吞童子」或许是被学长的气势彻底震慑,陷入了沉默,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坐在地。我将手电筒的光束移向屏风,以及正凑近屏风细看的学长。
「你很豁达呢……还是说,学长你不会惊讶吗?」
学长踏着强而有力的步伐逼近,「酒吞童子」在他面前失声大叫。但他嘴上说着「不对」,身体却张开双臂,用袖子拼命遮挡屏风,这欲盖弥彰的举动简直一目了然。学长毫不留情地接近慌乱的面具男,直逼到他眼前。「酒吞童子」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更大:
我不由自主地,将脑海中浮现的疑问脱口而出。
「威胁、伤害他人,甚至夺人性命,还敢说这种话……!别开玩笑了!再说,这也不是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守护的秘密吧!」
「闭、闭……闭嘴!听好了,因为人类是愚蠢的生物,我们——」
「这我已经听过了!可是,你也是人类吧?」
「——什么?我是……」
「我不想听你找借口。就算戴着那种面具,自称『鬼神后裔』,你也是人类吧?你也是你所说的『愚蠢生物』吧!」
我本来想尽量保持平淡的语气,但还是藏不住累积的怒气,语调越来越激动。学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的气势压倒、沉默不语的「酒吞童子」,耸了耸肩。
「就是这样,『酒吞童子』。不管再怎么粉饰,你们终究只是因为守护无法证实的故事,导致特权意识膨胀的狂信者。你们不过是群滑稽、悲哀又可怖的愚者,用古老的规则束缚自己,扮演『鬼』罢了。」
「愚……愚者……!你们真的明白自己的命运吗?这间『奥之院』是『颦众』根据地的最深处!就算从内侧上锁,也顶多只能拖延时间!『颦众』很快就会来救我了!」
「刚才也听你说过了。他们差不多该到了吗?」
「……你、你那是什么态度?死心了吗?听好了,『颦众』是为了守护『讳』——『鬼』的秘密而存续至今的集团!对于知道了『讳』的人,以及可能知道『讳』的人,绝不轻饶!恳求和威胁都没用!」
「酒吞童子」鼓起勇气大喊,但被学长无畏的视线射穿——
「这我明白。秘密正是你们『颦众』持续守护的东西,也是你们的存在意义,是吗?你的部下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你们所说的『秘密』的定义是什么?」
妖怪学者甩动黑色羽织衣袖,环顾「奥之院」,挑衅地继续说:
「所谓的秘密,就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情报。那么,当有几个人知道,或是有几个人可能知道的时候,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吧?」
学长从容不迫又戏谑的男中音,渗透进充斥在宽敞空间里的黑暗。「酒吞童子」大概猜不透学长突然说出这种话的理由,一时语塞。接着在几秒钟无法理解的沉默之后,「酒吞童子」正要开口说「不管怎样」的时候——
咚咚咚,从外头敲打墙壁的声音,响彻「奥之院」。
「童、童童、童子大人!当代的酒吞童子大人!恕、恕我冒昧禀报!」
紧接着传来的是急迫的呐喊声。敲击墙壁的「颦众」似乎正从外头拼命呼唤。被叫到名字的「酒吞童子」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墙边,双手按在漆黑的木板上大喊起来:
「那个声音是『茨木童子』吗?总之你赶快带人帮我从外面破门或者破墙!这里可是有两只肮脏的『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童子大人!『奥之院』里的状况,正、正正、正——正被转播出去!现在也是!即时转播!」
「童子大人,请冷静,切莫冲动。」
学长低声说完,忽地转身面向我。
「还好啦,我多少有在锻炼……所以,我们可以认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
「今天在便利店,就是他帮我捡起店员失手掉落的零钱……可是,为什么这孩子会……」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咦?怎么突然这么郑重?」
「是的,应该可以。」
「那个笨蛋!可恶,至少要把屏风抢救出来——」
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黑色领带、白皙肌肤。在笔形手电筒的光芒中,长浏海下的双眸直直望向网络摄像头镜头,格外磁性的嗓音传入我的耳中与麦克风——
学长端正姿态,朝摄像头深深一鞠躬。至此,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总算告一段落。我点点头心想「大概就这样吧」,从裤袋取出手机,停止直播。
而丝仓则冲向童子——
「说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倒也没错啦……」
「喂,『幽灵』,你刚才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哎呀,原来您是这副尊容啊,我还是初次得见,竟如此年轻!不过真是抱歉,我搬出『颦众』的名号本想吓阻他们,结果却适得其反……话说,您这般悠闲真的好吗?我猜看过方才直播的好事之徒,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
「就算我不说,事实也不会改变。好了,『酒吞童子』,你打算怎么办?要消灭七十亿人吗?不用说,那是不可能的。所以——」
——『既然知道秘密就会被盯上,那就让秘密不再是秘密。』
在我保持警戒的右后方,绝对城学长低头致意。听闻此言,原本宛若空壳的「酒吞童子」猛然有了反应。他没有戴回面具,直接转向丝仓发出声音。面具内大概装有变声器,「酒吞童子」本来的嗓音听起来就是个普通少年。
「犹豫个啥?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接下那些官员的肮脏工作?警察、政治家和官僚,都和我们有关系!日本国内的『颦众』可是万能的!」
——并没有叫她逃到国外去。学长用傻眼的语气补充,直视着「酒吞童子」。
浏海下的双眸射出锐利视线,令「颦众」首领打了个哆嗦,但学长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
「揍小孩子也无济于事……可、可是,对『颦众』下指示的就是这孩子吧?若是如此,他虽然可能是最坏的那一个,但也是有人将他教成这样的……呃,所以到底该算谁的错?」
「什——什、什么……?难道——!」
之后的事,也简单交代几句。
「你……你竟敢……!不,先别管这个,『茨木童子』,你听得到吧!赶紧把那个直播断掉!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讳』!动员全国的实战要员,用上所有的人脉,不择手段!就算有些勉强,之后我会想办法压下来!」
「嗯。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他们没注意到就麻烦了,看来他们的网络监视体制很优秀,我放心了。」
「什么——不,就算是这样,负责直播的还是日本人吧!找出负责人!就算杀了也要阻止!」
学长表示,如此一来便可视为「颦众」已失去存在意义,彻底瓦解了,我们似乎不会再被他们盯上,至少能暂时安心。
「怎么可能。」
「『酒吞童子』放火的时候,你拉住了我的手吧?我当时有些冲动,若不是你,现在恐怕还困在火场里。谢谢你。」
「外面现在一片混乱。方才的直播内容正以惊人速度在『颦众』乃至整个干市传开,是的。有人因未能守护『讳』而哀叹,亦有人因得知『讳』之内容大受打击。照此情形,已完全丧失存在意义的『颦众』,今夜便会解散了吧?或许该称之为自然消亡才是。」
「看来直播相当顺利呢,学长。」
「这个,她好像已经被本家断绝关系了,别说威胁,就连联络方式都不清楚!就算想抓住本人阻止她,但她前几天就已经出国,说是去台湾深山里搞实地考察,找不到人……那个……已经无计可施了……」
在篝火映照下,老绅士优雅地说道。尽管他未显露敌意,我仍不敢大意。「觉」的能力对这个能随心所欲令人产生幻觉的家伙毫无作用。丝仓拍了拍手,仿佛在嘲笑愈发紧张的我:
「只能说是系统的问题。盲目笃信自身愿意相信的故事的集体与机制,非常可怕。尽管这个结论很无趣。」
「酒吞童子」哑口无言,看向站在稍远处的我和学长。学长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我则低头瞄了一眼手上的笔型手电筒——那上面其实也装了网络摄像头和小型麦克风。
「无需问答了吧?以上就是妖怪学的课程——不,或许该称之为『讲座』。妖怪学讲座到此结束。」
「我本来想代替晃揍他一拳的。」
「请您冷静,童子大人!方才在『奥之院』发生的事情,以及『污秽五十二号』的解读,全部——没错,全部,都透过网络视频转播出去了!全国,不,全世界……!现在也还在扩散!而且保存视频的下载量也——」
学长立刻以冷淡的语气回答。不知是因为火光的灼热抑或其他缘故,他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红,低声补充道:
「你说过,知道秘密的人、以及可能知道秘密的人,都要消灭对吧?人数恐怕相当多哦?因为如今只要有网络,任何人都能得知『颦众』隐藏的秘密——知道你们拼命隐瞒了上千年的故事。」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我心底一阵愕然,使劲拽住学长的袖子,全力朝门口奔去。学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或许是被我的气势压倒,直到我们平安逃到屋外,他都没再开口。
墙外的声音变得更加悲痛。外头的「颦众」不知道是靠在墙上还是倒下了,传来「咚」的一声。
学长推测,那时的「友香」应是变身之后的丝仓,我也如此认为。毕竟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冒充她。而丝仓虽然行踪不明,但目前并没有要对我们采取行动的迹象。
「织口?织口财阀的关系人吗?那正好,立刻让她闭嘴。」
——丝仓缓步走向屏风,语气平静地说道。
「……所以,你要谢我的只有这件事?」
无情而冷酷。
「被你夸奖我也高兴不起来,何况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图。不过仍要道声谢。若非你告知我们『颦众』这个称呼,我也无法锁定此地。」
这支「改装手电筒」捕捉到的影像和声音,会透过插在口袋里的智能手机,传到网络上。我和学长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童、童子大人……」
「闭嘴!丝仓——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不——不在日本国内,童子大人……!」
我故意不与学长视线相对,用有些走调的声音回嘴。学长听后瞬间不悦地瞪了我一眼,最终却只是默默苦笑。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学长苦笑……该怎么说呢,意外地有点可爱。
「恭喜二位,绝对城先生、汤之山小姐。两位的表现远超预期。真没想到竟能一举瓦解拥有千年历史的『颦众』!」
「……要是没有你,我根本到不了『奥之院』。你这只猫还挺可靠的。」
学长的车被弃置原地,无人开走,于是我们赶紧驱车离开了干市。包围「奥之院」的大火不知为何未被扑灭,持续燃烧,直至次日将一切焚为灰烬后才自然熄灭,此事仅被写成一篇短小的报道。自称「酒吞童子」的少年幸运生还,被发现时身上带有轻微烧伤……至于丝仓,则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学长原本打算走向童子,却耸耸肩停下脚步。这位妖怪学者低头望向虚弱的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说过的吧,以此姿态现身时,请称呼我『丝仓』。」
「所以,『颦众』在此时此刻,失去了守护上千年的存在意义。」
身着和服的少年如梦呓般嘶吼着撞向篝火。篝火骤然倾倒,火焰瞬间窜上干燥的木地板。面对橘色火舌急速蔓延的景象,绝对城学长大喊:「快住手!你把珍贵的史料当成什么了!」
这句话堪称致命一击,当代「酒吞童子」遮脸的面具「喀啷」一声掉在地上。面具下露出的并非我预想中布满皱纹的老者面容,竟是个看似初中生年纪的少年。
「……什么?」
所谓的愕然,就是指这种样子吧。长长的衣摆散落在地板上,面具底下持续传出小声到听不清楚的抱怨。面对变得落魄又虚弱的「鬼」,绝对城学长低声说:「欠织口一个人情了。」
我们逃至「志啮见大社」境内的空地。虽有几名信徒在场,但他们都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燃烧的「奥之院」,无人采取行动。众人皆已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的容貌——看上去都是些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就在这时,绝对城学长忽然转向我,低头致谢:
「所使用的直播平台,是几家大学联合运营的海外课程直播业务网站……!而且,直播内容会立即存档到美国、中国和英国的服务器上,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观看……就算『颦众』在日本再怎么万能,也管不到国外……」
「学长,辛苦了。」
「咦?你、你才是……你这只狗不也挺厉害……」
被称作「茨木童子」的某人,打断主人的话大喊。即使隔着坚固的墙壁,也能感受到他悲痛的语气。「酒吞童子」还来不及反问「这是什么意思」,外头的声音又继续传来——
「酒吞童子」一听,当即大喊:「不行!」他猛地跃起,扑向近处的篝火。
此外,还有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后来某天,我在大学里偶然遇见友香,她对我的读心能力全然不知。据她本人说,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国外寄宿家庭,并不在校内。也就是说,当时拒绝我的那个「友香」并非她本人。
「你也辛苦了。持摄像头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抖,真令我惊讶。」
「是你——是你……做了多余的事……!」
大概是说完能说的就耗尽力气了,外头的声音逐渐淡出。同时,手撑着墙壁的「酒吞童子」也缓缓瘫倒。
「谁知道。或许『颦众』有规定,在将目标认定为『污秽』前,需由『酒吞童子』亲自确认吧?店员掉落零钱,也可能是见到首领的脸而紧张所致……这部分只能推测。不过,没想到『颦众』的首领『酒吞童子』,竟是真正的童子。」
我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绝对城学长的宣告响彻整间「奥之院」。
计划成功了呢……我松了一口气。
那张脸庞稚气未脱、教养良好的模样令我有些印象,虽然此刻神情呆滞显得古怪……我不禁「啊!」地倒抽一口气,学长随即转头望来。
学长说完抬起头,再度望向「奥之院」。火焰包围着巨大的木造建筑,火势愈发猛烈。照这样看来,「酒吞童子」与丝仓恐怕都凶多吉少——我默默在心中为二人哀悼,随后瞪向学长。
「不行,不行!唯独这个不行……!必须毁掉——把一切都毁掉!」
此刻,我再度回想起学长昨夜在旅馆中说过的话,以及随之制定的一连串计划。当时听得一头雾水,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这下可欠了织口老师一个大人情。我边想边走近学长:
「供奉『鬼』、自称『鬼』的集团窃取平安王朝权柄,为后世武家政权奠基——这可是足以颠覆史观的大发现。想必会有不少人想亲赴『志啮见大社』一探究竟,这里的绘卷屏风,您确定要留给他们仔细观摩吗?」
「负责人已经确认了,是东势大学的织口乃理子副教授。」
「不行,学长!我们得赶紧逃!」
「住口——拜托!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啊!」
凝神望去,「奥之院」深处的黑暗中,一名身着深色西装的男子如从暗影中渗出般悄然现身。这位打扮宛若老管家的怪人,脸上光滑纯白,无眼无鼻无口,却随即浮现我所熟悉的面容。
——回答我的并非学长,也非「酒吞童子」,而是那道故作殷勤的男声。听见这绝不可能错认的嗓音,我瞬间瞪大双眼,随即护到学长身前摆出架式。是他——!
「没、没有哦?」
「我只是拜托她找个可靠点的地方藏起来,别让人轻易抓到。」
丝仓似乎想要安抚童子,却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不知这少年哪来这般力气,竟直接将丝仓拖入火中。未及反应,两人的身影已被火焰吞没。火势加速蔓延,攀上墙壁、烧焦地板,连屏风与祭坛也逐渐陷入火海。
「你在那里吧!『无脸怪』!」
学长反射性地想冲进火场,我连忙抓住他。
「啊、啊啊……住口!别说了……!」
「——『幽灵』,谢谢你。」
「织口老师这次『出国考察』也是作战计划之一吗,学长?」
「你认识他?」
从干市回来后的第二周,长时间使用「觉之力」的代价——头痛终于消退。我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榻榻米区,手肘撑在茶几上发着牢骚。听到我这么说,原本靠墙看书的杵松学长抬起头来——
「你看起来很不爽啊。有什么不满吗?难道是阿赖耶到最后还是不肯让你枕大腿?」
「什么?不,这件事我们已经说好改天再让他答谢我了,所以没关系。我也不是那么想要『膝枕』之类的。」
「毕竟阿赖耶看起来真的很不情愿嘛。那你在不满什么?」
「也不是不满,只是觉得不太痛快。『颦众』虽然好像解散了,但也没法确认,而且绝对城学长那个现场直播的视频也……」
我看向杵松学长,皱起眉头。
那天,绝对城学长的视频在部分灵异现象爱好者与历史迷之间引起讨论,被大量下载、传播。但热潮仅持续数日,并未进一步扩散。
内容过于荒诞,加上绝对城学长并非正经研究者,妖怪学本身也不被视作一门学问,完全找不到可作证据的史料,可疑之处太多。最终大众得出的结论是「大概是某个学生或剧团自导自演的吧」,学长所揭露的「鬼」之秘密,也被当成网络上常见的奇谈之一。
「老实说,我还以为会闹得更大些……」
「无论从好还是坏的方面说,如今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吧。」
低沉的男中音从房间深处的厨房传来。绝对城学长已脱下黑色羽织,换上围裙,一边清洗刚用完的午餐餐具,一边略带感伤地接着说:
「仅凭泄露一则情报就能让某些事物发生爆炸性变化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到头来,我也只是个过于相信故事力量、属于旧时代的人。这样可没资格嘲笑『颦众』和『酒吞童子』啊。」
「不过,你所散播的知识或许会传入某些人耳中,也可能改变什么。我觉得阿赖耶做的事绝非徒劳。至少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受到『颦众』不合理的威胁。你该更有自信一点。」
「……是吗?说得也是。抱歉,明人。」
「不会不会。不过,这或许跟被丢下的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杵松学长维持着柔和的微笑,说出一句辛辣的话。听见这句,正在洗碗的绝对城学长抖了一下,用微弱的声音说:
「这件事我已经道歉很多次了吧。就是因为觉得抱歉,才会像这样任你使唤——」
「我又没叫你用行动表示。先不说这个,阿赖耶,我今晚想吃意大利菜。还有,帮我泡茶。」
「等我洗完碗再说!」
——杵松学长开朗地呼唤,绝对城学长则以冰冷至极的声音回应。他嘴上虽在嘀咕,却没有反抗,看来确实有所反省。杵松学长见到朋友这般模样,似乎相当愉快。虽然觉得他俩都很别扭,但感情好终归不是坏事,嗯。正当我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小声说道:
「还有,我想至少该让你们看看我的真容。」
丝仓——不,「无脸怪」深深低头致谢。如此异样的光景与他干脆道出的真相,令我哑口无言。杵松学长也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开口的是绝对城学长:
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与我,三人皆惊讶得说不出话。那名女子环顾房间,喃喃说着「果然很令人怀念」,随后重新面向绝对城学长——
说完,「无脸怪」缓缓起身。蛋壳般雪白的肌肤上浮现出某人的面容,同时体格与衣着也开始变化——
——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在资料室的会客区响起。
「果然是你啊,丝仓。事到如今,你来这里做什么?」
「咦?什么事,学长?」
「『无脸怪』——是吧。」
「……是丝仓的事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不是教了你使用『觉之力』的诀窍吗?啊,你还没问,我就先答了吧。告诉你『颦众』的名号,当然是为了让你和绝对城阿赖耶去揭发他们、摧毁他们。哎呀,真是辛苦你们了。」
「说到不痛快,我也有一件事很在意。」
「不、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咨询灵异现象的地方吗?」
——只留下这句话,她的身影再度消失无踪。
丝仓——绝对城学长方才谈及的那名怪人,正是「无脸怪」。此刻又有自称遭遇「无脸怪」的委托人上门,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难道这位委托人就是……?
「我在夜路上遇到妖怪了。我看到有人蹲在路边,就好心问了一句,结果他一转过来,那张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我吓得当场逃走,冲进便利店,结果店员也说:『客人看到的是这张脸吗?』然后让我看他的脸——果然也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这肯定是那个吧,传说中的——」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加入时没想到那是那么僵化的组织,只能听从指示,还到处搜集与『鬼』相关的史料献给他们,可无论我怎么卖力,都没有回报。我也不喜欢那种威胁所有研究者、让他们闭嘴的做法,实在很头疼。谢谢你们,多亏你们,我才能更深入地钻研妖怪学。」
「答对了,明人。在这次事件中,只有那家伙的行动动机我至今无法理解。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那家伙该不会是——」
「指、指导……?」
「对不起啦,阿赖耶。要和『幽灵』妹妹好好相处哦?再见!」
「阿赖耶,你刚才说『该不会是』的那个人,是不是长这样?」
我们面面相觑之际,委托人男生咧嘴一笑,抬手摸了摸脸。下一秒,他脸上的五官消失了。学长低声说:
「当然和你一样,绝对城阿赖耶。不瞒你说,我也算是个妖怪学者。虽然『鬼』的秘密已被揭露,但世上还有许多妖怪的秘密尚未解开。『颦众』是只知保守秘密的集团,他们太碍事了。这下子,我终于能验证在他们手下工作时搜集到的各种有趣传说了。」
绝对城学长的话被从房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你为了摧毁『颦众』,利用了我们……?」
「硬要说的话,就是道谢和打招呼吧。哎呀,不枉我指导那边那位『觉』族的小姐,她学得很快,让我很放心。」
「钻研妖怪学?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来者是个样貌朴素的男生。他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开口说道:
「无脸怪」说到这儿,开朗地笑道:「真期待。」语气虽亲切,但没有五官的脸说出这种话,只令人感到悚然。而且,他此行的目的……我与杵松学长对视一眼,难掩困惑。「无脸怪」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道:
看来是委托人。后续就等之后再说吧。我们交换了个眼神,起身迎接访客。
委托人尚未说完,坐在他对面的绝对城学长便说出了那个妖怪的名字。学长的表情比平日更为严肃,站在他身后的我与杵松学长也明白个中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