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𠱞子」的传说以关东为中心,全日本都有分布。夜间忽远忽近、不知从何处传来笛子和太鼓的声音,即为「狸𠱞子」。这种声音怪异被认为是狸妖的恶作剧。据说靠近其源头时,声音又会远去或消失,因此无法查明其来源。
「专门欺诈诈骗团伙的欺诈师……?」
「似乎是这样没错。」
葛木叶子,亦即玄叶翔,拿着《真怪秘录笔记》消失踪影后过了约半个月——七月上旬某天的午后,我整理了关于那人的已知情报,正在校内咖啡厅二楼跟织口老师闲聊。
这位文学院的美女副教授,是学生委员的负责教员,也是创立这所大学的财阀家族出身的千金小姐,我从入学以来就认识她。经过各种事件,我们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状况,因此已经熟识到可以讨论不方便找朋友或熟人商量的话题。
虽然我充满怪异与各种麻烦事的校园生活相当辛苦,但织口老师经历的事件数量也不输给我。由于跟绝对城学长的孽缘,她被织口本家断绝了关系,前不久又主动取消和名门企业继承人的婚约,过着比我还要波澜万丈的人生。
不过,织口老师看起来并不觉得辛苦,反而像是在精力充沛地享受现状,让我觉得她真的很坚强。虽然绝对城学长说「那不是坚强,是神经大条」。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确切的消息。」
——我压低声音,把玻璃杯拉过来。杯里装着老师推荐的冰洋甘菊茶。我喝了一口冰块融化后变淡的茶,重新看向老师。
微卷的长发柔软顺滑,妆容自然,衬托出她那不失稳重的娃娃脸,淡粉红色的夏季针织衫既清纯又高雅,简单来说,就是整体很可爱。和穿着背心、凉鞋,露出晒黑的结实手脚、留着短发的我相比,女子力的差距依然明显。差别大到这种地步,我甚至不会羡慕或想追上她,所以心情倒也轻松。我在心里嘀咕着这些没出息的话,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像有个欺诈师喜欢黑吃黑,专门从其他诈骗团伙那儿骗钱。至少从六、七年前开始,欺诈师和暴力团之间就流传着这个传闻。」
「哦……所以那个专门欺诈诈骗团伙的欺诈师,呃——是叫葛木?还是玄叶?连名字都不知道,真难称呼。」
「学长和我都暂且称他为『狐』,他本人也是这么自称的。我们调查了一下,发现那个传闻中专门黑吃黑的欺诈师,使用的手法跟试探学长并带走《真怪秘录笔记》的怪人一模一样,所以确信二者是同一人物。『狐』擅长扮演各类角色——从被害人的亲属、地下情报提供者、送货人到洗钱中介,职业、性格和性别都不一样,但共通点是十几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外貌。他活用这些假身份,把其他诈骗团伙的钱卷走,就这样消失无踪。」
「因为受害者也是犯罪者,所以不会报警,事件也不会浮上台面……吗?真是高明的手法。不过,你知道得还真清楚。你们是怎么调查的?实地调查?」
「不不不,我和学长认识一位很了解地下情报的怪谈作家,名叫杉比良湖奈。那个人去问了专门写犯罪题材的非虚构作家,条件是绝对不能说出情报来源。」
我向兴致勃勃的织口老师说明,同时回想起杉比良小姐那张憔悴的脸。我们跟杉比良小姐是在初春的「座敷童子事件」中相识……或者说,杉比良小姐有把柄被绝对城学长抓在手里,因此被当成方便的情报来源兼调查员,持续遭到学长压榨,完全没有获得解放的迹象。虽然觉得她很可怜,但想到自己曾被她绑架、下药,就实在无法同情她。
「据杉比良小姐说,诈骗团伙之间的横向联系很紧密。他们会买卖受害者的个人情报和名册,也会跟专门洗钱的业者建立关系。虽然绝对城学长一脸淡定地听她讲这些事,但我实在无法原谅。」
「汤之山同学,你的表情很可怕哦。」
「咦?啊,对不起,不小心就……」
「有正义感是好事。然后呢?」
「不、不是没有哦。可是绝对城学长现在光是追查『狐』的事情就忙不过来了,我想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再说。」
「事到如今你还在遮掩个啥?你喜欢绝对城君吧?想跟他交往吧?他哪里好?家世?长相?服装品味?」
不用「觉」的力量,我也能理解这件事,所以没有别开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我想去宾馆,跟我来。」
「什么?不、不是,那个……是……这样吗……?」
「从御场岛回来的路上,晃小姐稍微提过以前的事。不愧是绝对城君的旧友,是个博学又充满个性的女性。活泼的部分跟汤之山同学很像,不过更……」
「这、这未免也太突然了吧,学长!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可是顺序、步骤跟心理准备时间都还……!话说回来,学长,你有听到我的心声吗?还是我刚刚不小心说出口了?」
「『幽灵』啊,这周五晚上有空吗?」
的确,我刚刚才在想,就算手段强硬点也没关系,希望学长能采取行动。我也很清楚学长是个行事唐突又任性的人,可是……
在我自顾自地胡思乱想时,不知不觉已抵达四楼。推开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门,只见书架间透出光亮。没有交谈声,看来杵松学长还没来。我先说了声「打扰了」,然后往里走,进入铺着榻榻米的空间。正在看书的绝对城学长注意到我,抬起头。
「就是明明很乖僻,却很认真又一心一意的部分,还有意外地纯粹、谨小慎微、爱操心又很为朋友着想的部分。还有埋头做一件事时的专注力,其他还有很多。」
——老师用疑问回答我的疑问,于是我扳起手指确认。
——是的,如您所说。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发出怪声。
「哪有什么告一段落?绝对城君和汤之山同学不是一直都在处理各类事件嘛。」
「是这样吗?」
我瞬间满脸通红,差点把喝到一半的洋甘菊茶喷出来。好不容易憋住把茶咽下,我端正姿势,重新看向老师。这个人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很清楚变成这样的原因,正是中午与织口老师的那番对话。
——我带着难堪的苦笑,说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实际上,我也觉得只要说出来,心情应该会轻松许多。无论学长的回答是什么。
「你和绝对城君又不是刚认识不久,都这么熟了,直接说清楚就好啦。一直抱着无法说出口的想法,见面时会很痛苦吧?」
「狸𠱞子啊……」
「你在说什么?」
「虽然一部分责任在我身上,我也很同情你……不过,大部分都是因为绝对城君的个性吧?」
「完全没有。不如说他好像更起劲了。他说自己虽然对逮住『狐』交给警方什么的没兴趣,但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个顺走《真怪秘录笔记》的家伙,一定要给他点教训。最近我因为有前期考试所以没参与学长的追查,但学长会去各种图书馆或档案馆,还会在网络上下载资料,非常热衷。」
「你入学以来,有哪段时间没被卷入妖怪相关的事件?」
我经常——虽然不是每天,但至少每周三四次——会造访绝对城学长的这个「根据地」。每次去都没有特别的事,只是边喝咖啡边悠闲地聊当天发生的事,或是一起吃饭。该说这样就很满足,还是这已成为日常的循环呢?最初是不情不愿地听从学长的命令,如今已大不相同。对我来说,四十四号资料室已然变成一个习惯前往的舒适场所,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因为你自己告诉我了啊。从岛上回来不久后,慌慌张张跑来跟我说『我跟学长说了』的人,就是你吧?」
看到我带着这种想法点头,织口老师微笑着说「很好」。她的眼神不再锐利,反而充满年长者的温柔与慈爱。我忍不住说「真像老师呢」,织口老师又傻眼地瞪着我说「我就是老师」。
织口老师的声音在脑中回响。这个判断应该没错,所以若不主动采取行动,状况就不会改变,这点我也同意。同意归同意,但能不能想想办法解决呢?我一边爬上昏暗又无人的楼梯,一边在心中发问。这种时候,就算手段多少强硬或急躁一点也无所谓。只要绝对城学长主动踏出一步,我就会做出回应……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杵松桑?」
「——所以,汤之山同学,你打算怎么做?我能说的只有普遍观点,最后决定权在你……不过,与自己有关的事,如果不自己往前走,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由于无法说出口,我只好在心中宣言。老师见状,明显地叹了口气,低声说:「真是纯情。」对不起。
「……是的。」
「我说啊,你总是和绝对城君在一起,又拥有能够读心的『觉之力』。如果连这样的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对方的想法。」
「您、您真清楚……」
但唯独今天,脚步异常沉重。好久没有这种举步维艰的感觉了。顺带一提,胸口也闷闷的,明明不热,脸颊却烫得厉害。
我对他有好感,确实有。身为「真怪」的样本、兼专门负责体力活的助手兼保镖,我确实想更接近他一点。
织口老师以温柔、坚定、清晰的声音说完后,闭上嘴等待我的回答。在她直视下,我沉默不语,抓住胸前学长亲手做的项链吊坠。
「真是难以理解的评价。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趁晃小姐不在的时候告白很卑鄙吗?」
「咦?老师,您连这种事都知道吗?」
「说得也是。」
「你总算理解了。而且以他的个性来说,他不会主动干涉别人吧?虽然就结果而言——晃小姐还活着,但经历过那次『变故』,绝对城君的个性已经改变,不会再恢复原状了。」
这时,老师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倒抽一口气。我回问「怎么了?」老师则讶异地问我:
「……话说,绝对城学长是怎么看待我的呢?突然告、告白,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笨蛋突然在说什么啊?」
——老师冷淡地补上一句,我脸色一沉。
老师脸上浮现微笑,盯着我看,言外之意是「老实说,我很难理解」。虽然觉得长相可爱的美女不适合露出这种冷笑,但不知为何,这个人非常适合。我一瞬间看呆了,然后连忙反驳:「不是!」
推开四号馆厚重的门,我一边爬上昏暗的楼梯,一边在心中自问自答。若问我对绝对城学长有何想法,或想与他发展成何种关系,那当然是——那个啦。
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
进入这个话题时,我以为织口老师只是单纯对我感到傻眼,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这个人——虽然确实也有傻眼的部分——是真心在为我这个朋友着想。
「好像是指一种忽远忽近、不知从何处传来笛子和太鼓声的怪异现象,被人们认为是狸妖作祟……学长还说『那家伙明明自称狐妖却模仿狸妖,这人设也太随便了』。」
——织口老师在我面前露出灿烂的笑容。被她锐利地眯起的眼睛盯着,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就这样僵住两秒后,我终于微微地,但确实地点了点头。
「说、说得也是……!」
「您怎么知道!」
「是的。御场岛事件之后,他好像稍微愿意敞开心胸了,偶尔会跟我聊天。不过,你们三个人的关系已经确立,我知道不会那么简单就有所改变,但你也想想看在旁边看着的人是什么心情……真是的,绝对城君和汤之山同学在这方面都跟初中生没两样。」
「晚——什么?呃,嗯,有空是有空,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目了然。而且杵松君也跟我说过。」
我下意识应声后,才惊愕地睁大眼睛,停下脚步。
「也不是。晃小姐不是会在意那种事的人,而且我——老、老师,您刚才说了『告白』吗?」
「不过他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吧?」
「很好。然后,我当时对你说过——如果想和某个人在一起,不能只是漫不经心地过日子,要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意才符合礼仪。你那时应该点头了才对。然后呢?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后来怎么样了?」
织口老师微笑着回看我。虽然笑容依然温和,但眯起的眼睛异常锐利。我忍不住别开视线,老师见状,大大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地方。虽然我不讨厌他的外表,但那只是习惯了,而且他明明只穿黑白色,却很适合……不是啦,是更内在的部分。」
织口老师看着开始感到强烈不安的我,欲言又止,最后叹出今天最大的一口气。呃,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傻眼啊?老师用眼神制止想这么问的我,重新开口:
说得也是,对不起。
「一点也不突然。你经过御场岛的『大太法师事件』,已经有所自觉,不管绝对城君和晃小姐怎么想,你都想要和绝对城君在一起,而且也告诉他了吧?」
「……没有进展呢。然后,绝对城君也没有特别的表示。」
「况且我虽然尊敬晃小姐,但并不想变成她那样。晃小姐会若无其事地用些凶狠招式攻击别人的要害哦?而我身为合气道家,觉得这样不太好……」
「有很多喜欢的地方啊,我明白了。」
老师说得没错,我会努力的。还有,谢谢您的关心。
呃,首先去年入学没多久就认识了绝对城学长,然后是织口老师和滑头鬼事件,去年夏天是大蛇与人祭骚动,秋天是克劳斯教授与天狗事件,冬天是杵松学长与凭依物事件,过完年是紫小姐、Cyan君与河童事件,接下来是晃小姐与鬼事件,春天是座敷童子事件,升上大二后是大太法师事件,现在则是追查「狐」。
「——以他的个性,他不会主动干涉别人吧?」
——老实说,我从很久以前就有自觉了。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着洋甘菊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在生气,但「跟初中生没两样」这个评价——至少就我来说——是事实,所以无法反驳。毕竟我跟恋爱相关的经验值是零。这时,老师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茶,再度眯起双眼看向我,问道:
「说、说得也是……」
「没这回事。老实说,我以前的确很在意,但现在看开了。」
「当然也有可能他并不喜欢你。」
「嗯,是不轻松啦……」
「这——嗯,我想也是……应该不会错。」
既然如此,至少该抱着被拒绝的觉悟,试着问一句「能不能跟我交往」之类的……可是,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开口才好?这个任务对一名「初中生」来说,负担实在过于沉重了。
「汤之山同学,你该不会在拿自己跟晃小姐比较吧?因为熟悉妖怪学又精通格斗的她比较适合绝对城君,所以觉得自己不该厚脸皮介入?认为自己比不上她?」
「我知道。而且除了『狐』,他还在追查另一个收集怪异知识加以利用的神秘存在——『白泽』对吧?就算解决这件事,他绝对也会立刻去追查下一个谜团。」
「是啊。那个人只要一扯上妖怪,就会自己主动去蹚浑水,明明战斗力很弱。」
「唔。对、对不起……」
「好啦好啦,我知——啊?」
「我知道『狸𠱞子』。我只是觉得……这很像绝对城君会说的感想。」
「所以呢?你有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有所进展的想法吗?」
……原来如此,确实如老师所说,一直都有参与呢。我略带无奈地这么说,老师便叹了口气,傻眼地说:
御场岛事件时,那个人称我为「劲敌」。虽然我还没问过那句话的意思——我有推测过可能是这个意思——总之,既然被承认是「劲敌」,就不该有不必要的顾虑。如果我不积极一点,反而对她很失礼。这就是所谓的「劲敌」啊……我一边在心中询问晃小姐「对吧?」一边苦笑说:
——织口老师打断我现学现卖的解说,温柔地苦笑。她抿了一口杯中还剩一半的茶后,以亲切的声音继续说:
「是。虽然已经知道那个专门欺诈诈骗团伙的欺诈师就是『狐』……可是,欺诈师没有公开的名册或联络网吧?」
「咦?」
「你差不多该承认了吧?明明是格斗家,却这么不干脆。」
「我想也是。话说汤之山同学,你最近和绝对城君处的如何?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绝对城学长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慌张失措的我,接着补了一句「我又不是『觉』」。那熟悉的视线与语气,让失控的心逐渐冷静下来。看来刚刚那句话并非那个意思。
「所以,后续完全不清楚。绝对城学长也从各种方向调查,但好像都只有传闻等级的情报,完全掌握不到实际状况……他说『就算知道存在,却愈追愈遥远,简直像狸𠱞子』。」
「具体来说呢?」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脑中浮现晃小姐威风凛凛的身姿与笑容。
然后,到了周末的星期五晚上。我和绝对城学长两人来到了宾馆。
更准确地说,是学长带我来到这间隐秘而宁静的海滨度假宾馆参加晚餐秀。用餐完毕后,我们正等待着魔术表演开场。
这里似乎是用来举办小型婚宴的场地。半圆形大厅里,大约摆放着三十张客人用的桌子,分列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两侧的朴素看台区域。我们的座位距离舞台仅隔两张桌子,因此能清楚看见舞台。无人的舞台上方悬挂着「魔术&晚餐秀」的横幅,旁边立着写有「演出:唐纸喜平」的看板。
唐纸喜平。没听过的魔术师名字。我在内心自问自答,目光转向桌对面的座位。
「如果只是看魔术表演,麻烦早点说清楚。突然说要去宾馆,害我吓了一大跳。」
我一边啜饮餐后咖啡,一边用周围桌客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抱怨。低沉的男中音立刻回应:
「被吓到的是我。你到底误会了什么?」
「请自由想象……我收回前言。果然还是别自由想象比较好。」
当然,我并未忘记前几天被老师催促并责备的那件事,只是暂且将它压在心底。因为尚未下定决心,而且即使此刻下定决心,感觉也并非合适的时机。
既然时机未到,那么像往常一样与学长相处就好,要说轻松是很轻松,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一边对自己感到无奈,一边将视线转向窗外。
玻璃窗外,是美丽的滨海夜景。靠近海边、气候温暖的这一带是传统的疗养胜地。过去曾是热闹的观光地,但那也只持续到经济成长期至泡沫经济时期。如今,这里成了度假公寓林立、适合退休世代居住的区域。学长解释说,这里住着许多有钱又有闲的老年人,这场晚餐秀也是针对这一群体的。
的确,观众席上几乎都是老夫妇。根据晚餐秀开始前发放的传单,这个大厅每月轮换上演往年的热门歌手演唱会、大众戏剧、落语等,本月的节目是魔术。
似乎颇有人气,观众席大约坐了六成,其中大多散发着常客的气息。很多人看起来像是从家里顺道过来的,观众的穿着多为Polo衫配棉裤、便于活动的连衣裙等,与听到「晚餐秀」时的想象相比,相当休闲随意。
因此,把刘海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三件式西装的绝对城学长,坦白说显得格格不入。或许是因为与平常的反差,学长只要稍作正常打扮,就会显露出良好的教养,年龄、仪态、气质都明显与其他客人不同。用餐时,我感觉到周围桌子投来「那个穿三件式西装的是谁」的视线,连服务生也明显变得拘谨起来。
不过,我也同样突兀。因为觉得晚礼服太羞耻,所以穿了裤装套装,可我这副打扮,早已超越了假小子,近乎男装了。我下意识确认领子是否歪掉,然后探身小声问道: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我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放心吧,你就是你。怎么现在才问?」
「因为学长在用餐时一直偷看我啊。我怕自己哪里不对劲。啊,该不会是餐桌礼仪出错了吧?」
「没问题。」
「那为什么要看我?」
「那么,接下来想请观众协助。就选那边那位客人吧。」
「『雷纳尔』在法语中有狐狸的含义,而『尾坂部』也和传说中住在姬路城天守阁的不死老狐——『长壁狐』同音。这个艺名很适合自称『狐』的怪人吧?缩小到这个范围后,接下来只要确认就行,但他本人的消息断绝,痕迹也消失了。于是我寻找可能认识魔术师时代的雷纳尔的同行——」
「咦?不,不,我没有恋人……就写自己的名字吧。汤之山,礼音……」
我起初以为手杖是小道具,但他走向舞台中央时,步伐显得相当不灵活,右脚的膝盖几乎无法弯曲。看来那位魔术师的腿脚不便,手杖是实际使用的。就在我意识到这点时,老魔术师已走到舞台中央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观众,潇洒地一翻披风。
「不,因为这是只有唐纸喜平先生才能回答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把它捡起来,让大家看清楚。」
「虽无法断言,但概率很高。不过他应该还有其他同伙。」
「——然后找到了我。是这么回事吧?」
「我知道。虽然我不打算隐瞒,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需要点时间回想。等我抽完这根烟就告诉你。」
下一瞬间,舞台上出现一张约一米高的小桌。在观众的轻微惊呼声中,老人将手杖斜靠在桌边——看来站立时并不需要它——深深一鞠躬,报上名号。
唐纸先生将我签名的球向观众席展示。待观众目光确认后,他将留在台上的另外两颗球与签名球一同拿在手中,开始缓慢地抛掷三球。
「咦?」
「是的……!」
如同开场声明,唐纸先生的魔术全凭双手完成。从不可能之处变出观众选中的纸牌、凭空弯曲汤匙、让掉落在桌面的硬币消失无踪。
学长似乎事先跟他约好了,到底想问什么呢?我抱着这个疑问,瞄了一眼学长的侧脸,这时唐纸先生开口了:
「初次见面,我是唐纸喜平。今天,欢迎各位莅临老朽这迟暮魔术师的表演会场。」
我不由得叫出声。观众席各处响起同样的骚动声,像涟漪般扩散开来。唐纸先生一脸困扰地耸耸肩,拿起了斜靠在桌边的手杖。他装模作样地歪着头,随即瞪大眼睛,将手杖指向我——不,是指向我座椅的下方,说道:
「不,您过奖了。那个魔术真的让我很佩服。完全看不出机关。」
由于腿脚不便,动作幅度受限,表演缺乏华丽感,但手法精妙,节奏掌控也极好,丝毫不会令人觉得枯燥。况且我完全看不出魔术的原理,不禁心生佩服,感叹「专家真厉害」,聚精会神地看着。这时,唐纸先生拿出了三个黄色小球。大小与垒球相仿,材质大概是橡胶,是很常见的道具。
「比起这个,雷纳尔·尾坂部的……」
「『狐』?可是学长,我们不是一直在顺着黑吃黑的欺诈师这条线追查吗?」
「那个人……就是『狐』?」
我在心中抱怨着自私的不满,喝完咖啡,将杯子放回碟子上。虽然不算难喝,但我还是更喜欢杵松学长泡的咖啡。
「你在说什么呢?因为你好好接住了球,今天的表演才能顺利进行。那个『消失的签名球』是我的招牌魔术,要是球没被接住可就扫兴了。有钱的老人是不错的观众,但那方面有点靠不住啊。幸好有年轻人在。」
学长正在追踪专门对诈骗团伙进行诈骗的神秘人物——「狐」,也就是夺走《真怪秘录笔记》的那个人。学长还说「狐」在成为欺诈师之前,可能是魔术师。也就是说……
「你为什么要来看魔术表演?转换心情?」
唐纸先生突然将其中一颗球轻轻抛向我。我反射性地用右手接住了那道缓缓划过弧线飞来的球。与此同时,聚光灯骤然笼罩在我身上。舞台上的唐纸先生笑着说:
雷纳尔·尾坂部。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看魔术表演对吧?当然是为了逼近『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专心欣赏着唐纸先生的表演。
我维持着单手抓球的姿势,慌乱得不知所措。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笑声,大概是觉得我窘迫的样子很有趣吧。学长无奈地示意我冷静。唐纸先生又拿出一支签字笔,也抛给了我。我用左手接住笔后,唐纸先生对我说: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里不是我的房间,所以没办法招待你们什么,你们就随便找个地方坐吧。虽然在沙发上聊天会比较好,但我的腿不好,坐不惯那种又低又软的座位。」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有必要实际来看表演?啊!难道那位唐纸喜平就是『狐』?」
唐纸先生突然插嘴。学长点头肯定,唐纸先生拿下嘴上的烟,抖落烟灰,兴致勃勃地看向眼前的燕尾服青年。
「你那身三件式西装在观众席上很显眼,我就猜到是你了。还有旁边这位汤之山礼音小姐……刚才受你照顾了。」
唐纸先生放下报纸,语气略显生硬地回应。紫色外套和橘色衬衫都跟表演时一样,但可能是因为他松开了领带,也把原本束起的头发放了下来,给人的印象跟刚才完全不同。他把快燃尽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熄,接着说:「我就知道。」那种夸张的敬语大概只会在舞台上用吧,现在的他说话相当直率。
「你也亲身领教过他的手段了吧?——故意让目标视线模糊、视野变窄,再诱导其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这种手法简直就是魔术师的套路。我甚至觉得『狐』在成为欺诈师以前,极可能是个魔术师。」
「魔术师变成欺诈师?这不太对吧?」
学长斩钉截铁地说。我正想问他为什么能有这个把握,学长却抢先继续说:
休息室是两间三叠大的房间并在一起,呈纵长型。里面摆着四张附圆椅的化妆台,还有两张休息用的沙发,墙边放着小型冰箱和挂衣架。里面还有装着鸽子的鸟笼和一个行李箱,应该是唐纸先生的私人物品。学长比我先进房间,他面对手肘撑在化妆台上的老魔术师,恭敬地开口:
「哎呀,是这样吗?是什么问题呢?」
「学长,那个雷纳尔是……」
「很好。汤之山礼音小姐,非常感谢您。那么,托这位小姐的福,这颗球已然成了世上独一无二之物。请各位确认。」
绝对城学长把话咽了回去,别开视线。原本苍白的肌肤微微泛红,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由于他将刘海仔细梳向两侧,平常隐藏起来的眼睛露了出来,让我再次确认他那长长的睫毛。蝴蝶领结与燕尾服——这种我穿起来只会像小丑的服装,套在他高挑的身形上却异常合衬,今晚我又数次感受到了这份挫败感。
要在圆滚滚的球上写汉字似乎很难,于是我用了平假名写下「汤之山礼音」。虽然感觉像小学生给私有物品署名般有点难为情,但也没办法。我将球轻轻抛回舞台,老魔术师用双手接住,检视签名后点了点头。
——绝对城学长瞥了我一眼,轻轻摇头。因为我不太喜欢烟味,学长似乎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我正想说「我不介意」时,学长却接着说:
「如各位所见,老朽腿脚不便,没有手杖甚至无法行走。因此,我无法表演各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华丽的魔术。不过,老朽能够仅凭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双手,随时随地表演魔术,这就是我的卖点。今晚就请各位欣赏无需大型机关的古典魔术吧!那么,首先从基本的扑克牌魔术开始——」
我一直盯着球,唐纸先生也未曾离开舞台。可是,球是什么时候跑到我脚下的?瞬间移动?我用眼神向绝对城学长寻求答案,但这位身着礼服的妖怪学者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
咦,那是谁?我来回看着学长和唐纸先生,但两人都不发一语,只听得见笼子里的鸽子在栖木上走动的声音。就这样沉默了几秒后,唐纸先生拿出新的香烟点上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把烟盒递给学长。
唐纸先生无奈地用力摇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他既惊讶又怀念的态度,我想起学长来这里的原因——
「是的,但现在不用。」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您认识一位名叫『雷纳尔·尾坂部』的魔术师吗?」
「对了,你没约杵松桑吗?」
「我是前几天给您发邮件的绝对城。」
「我记得邮件中说,你们是为了大学的什么研究来采访我?如果你们不嫌弃,要我聊多久都行,不过,还真是有闲情逸致的学生啊。魔术师明明多如繁星,何必特地选我这种专门巡回表演、腿脚不便又贫穷的老头呢?你们说是吧?」
在一番夹杂着自嘲的流畅开场白后,唐纸先生从胸前口袋掏出一盒扑克牌,开盒取牌,以利落的动作开始洗牌。即便尚未发生任何不可思议之事,单是欣赏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手指与手掌的动作就十分有趣。正当我忍不住看得入迷时,学长压低声音说:
「怎么可能?」
「五成。」
「哪里不对?幻觉与欺诈一样,魔术也是混淆非现实与现实的一种手法。虽然目的和社会地位不同,但『欺骗』的本质不变。而且魔术和欺诈本就极为相似,因为两者都是骗人的技术。」
「什么意思?」
我愣愣地回应,与此同时聚光灯也打在我身上。我依言低头看向地板,发现那里正躺着一颗写着「汤之山礼音」的签名球。咦?为什么在这里?我还来不及思考,唐纸先生继续说道:
「什么事?」
「外行人要追查犯罪履历有其极限,所以我转变了思路,不从他的踪迹,而是从他的手段着手。」
「那么,我就失礼了。」
「啊,好的……」
唐纸先生把靠在化妆台上的手杖拉过来,一边笑着一边征求我们的同意。比起在舞台上时,他自嘲的语气更重了。这恐怕就是他原本的个性吧,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呃——」我苦笑着想蒙混过去,学长却斩钉截铁地开口了。
「……要抽吗?据说『喜好三件套西装的,十有八九都是烟民』,你也是吧?」
他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观众席的灯光再度亮起,唐纸喜平先生环顾四周,一脸歉意地苦笑道:
「手段?」
「话说回来,汤之山小姐。您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了呢?」
我高举着球点头。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带着讶异的低语,随即化为掌声。我有种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之事的奇妙感觉,但「为什么」的念头更加强烈。
绝对城学长一说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唐纸先生的表情就变了。他倒抽一口气,脸上瞬间失去笑容,转为惊愕。
「接得好,大小姐,请您帮个忙。」
学长说完,双手抱胸,靠向椅背,闭上了嘴。虽然仍有些在意后续,但学长说得没错,我也想好好看表演。于是暂且搁置疑问,将脸转向聚光灯下的舞台。
「哦,果然是你啊。」
「雷纳尔·尾坂部,是十年前还在活动的年轻魔术师。虽然评价很高,但八年前就从魔术界消失了。」
「我也失礼了。」
老魔术师以娴熟的动作接住球,对观众微微一笑,将它们逐一排在桌上。他一边旋转小球一边摆放,以便清晰地展现签名。
学长拉了化妆台前的圆椅子坐下,我也跟着照做。我把椅子稍微拉近学长,然后坐下,重新面向唐纸先生。
「咦?不,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个普通观众而已。」
「写什么都行。喜欢的句子也好,恋人的名字也罢。」
「顺便问一下,概率有多高?」
三颗黄色小球描绘出圆形的轨迹不停旋转,转眼间便分不清哪颗是签名球了。其他观众想必也一样,都眯起眼睛紧盯飞舞的小球。期间抛掷的势头渐猛,当被抛起的球开始飞过横幅布条上方时,唐纸先生骤然停止了抛球动作。
「签名,只要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吗?」
「请在那颗球上签名。签完后还给我。」
——绝对城学长立刻否定。也对,「狐」扮演的都是年轻娇小的女生或男生,与年老高大的唐纸先生的体格和年龄全然不同。我为自己的贸然断定道歉,学长则突然结束话题,重新看向舞台。
「根据我的调查,『专门对诈骗团伙进行诈骗的欺诈师』的传闻是从八年前开始流传的。虽然那家伙艺高人胆大,但既然要诈骗,理应会隐藏在台面下。我这么想,于是把八年前引退的魔术师全调查了一遍。其中最可疑的就是这家伙。除了时机和技能,最重要的是他的名字是雷纳尔·尾坂部。」
「我已经拜托明人去查别的东西了。他好像也很在意『狐』,前几天就去外地调查了。」
「表演中不该聊太多,要开始了,专心看吧。」
「咦?我、我吗?不,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
「咦?」
「难怪这几天都没看到他。对了,我有件事忘了问。」
「因为……我不想说。」
他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年龄大概超过六十岁。倒三角形的瘦脸轮廓分明,鼻子高挺,灰色长发在脑后束起。瘦削的身上穿着橘色衬衫、紫色外套和裤子,肩上披着红色短披风,戴着白手套,拄着一根黑色手杖。
表演结束后,绝对城学长带我来到后台的小休息室。虽然我还是搞不清状况,但学长似乎事先联络过,发邮件说表演结束后想跟唐纸先生聊聊。学长敲了敲朴素的房门,听到「请进」的声音后,我们走了进去。只见脱下斗篷的唐纸先生坐在圆椅上,叼着烟看报纸。
我事到如今才问出口,此时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扬声器中轰然响起鼓声,聚光灯照亮了舞台。包括我在内,所有观众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舞台侧幕悠然登场。
「我有八年没听到那家伙的名字了。是啊,我确实认识雷纳尔。」
基础等级高的人,不管穿什么都很有型,真好啊。明明衣服也就那几种款式,穿起来却每一种都像一幅画,太狡猾了。
「那确实是您的签名吧?」
第一颗球上,没有签名。第二颗球上,也没有签名。紧接着第三颗球上,同样遍寻不着我的签名……
「果然……!那么——」
「等等。不好意思,先让我问个问题。我听到『欺诈师』之类的危险字眼,虽然也很在意——但更重要的是,绝对城先生,你是从哪里知道那家伙和我的关系?虽然我也没有特别隐瞒,但应该不是会传到业界外的事情。」
深邃五官底下的凹陷双眼锐利地紧盯着绝对城学长。我也很在意这点。难道学长有秘密情报来源吗?但学长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脸上浮现出只有亲近之人才懂的微笑,淡淡地说道:
「很简单。魔术是针对不特定多数人的表演,所以表演时一定会制作宣传品。对吧?」
「嗯,是啊。不宣传的话,客人根本不会知道。」
「谢谢您的回答。然后,像这样印刷出来的东西,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有时候会留下一部分的实物,有时候会以档案的形式保存下来,也有人会记得。虽然雷纳尔似乎自己动手湮灭了证据,几乎消除了所有痕迹,但要完全消除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彻底调查了魔术表演会的旧传单和节目单而已。在那之中,我筛选出和雷纳尔共演最多次,而且还在现役的魔术师,那就是您——唐纸喜平先生。」
「咦?学长,你用的是这么朴素的手段啊?」
「哎呀,绝对城先生……虽然你的说法我能理解……不过,这应该很费工夫吧?」
「还好。魔术师和他们的表演数量有限,而且因为是近十年的事情,所以网络上也留下了记录。和调查我的专业领域『妖怪』——也就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从哪里开始流传,连哪个才是原版都无法确定,传承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衍生出各种变种、跨越时代的一手资料和二手三手资料混杂在一起的那些东西——相比之下,这调查还算轻松。」
学长应该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吧,他以悠然的重低音如此说道。我表示理解,而唐纸先生则是一脸呆滞地「哦」了一声,不久后又露出疑惑的表情歪着头:
「先不说这个,你刚才似乎提到了『妖怪』?」
「抱歉,现在才正式自我介绍。我的专业是『妖怪学』,是一门研究妖怪传说的起源,并阐明其真面目的学问。」
「哦……学问还真是五花八门呢。那么这位小姐也是?」
「不,我是经济系的。」
「哎呀,你倒是意外地普通呢。那么,绝对城先生——你说的『狐』是什么意思?雷纳尔那家伙现在又在做什么?」
唐纸先生重新拿起香烟,面向学长问道。虽然我心想「明明是我们来问问题的……」,但也能理解唐纸先生的疑问,而且不让他理解的话,事情就无法进展下去。学长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轻轻点头。
于是,学长和我便按照顺序说明了前不久遇到的「狐」。那位神秘人有时扮作为「狐凭」所苦的女大学生——葛木叶子,有时扮作为祖父着想的男高中生——玄叶翔。听到这个使用不同长相和名字,夺走巨款和珍贵资料后消失的怪人,唐纸先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在听我们说明的期间,变长的烟灰从香烟前端掉落。
「哎呀,还真是豪爽地偏离了正道呢。不过,很像那家伙会做的事。」
「很像那家伙会做的事……?话说唐纸先生,您相信我们说的话吗?虽然由说明的人来说有点奇怪,但这可是相当荒唐无稽的事哦?如果是值得信任的人说的话也就算了,但我们和您是初次见面吧……?」
「哎呀啊,汤之山小姐,我们艺人怎么能不相信客人的话呢?」
「……我可以再问个问题吗?雷纳尔·尾坂部在十年前就成为职业魔术师了对吧?」
「我是在雷纳尔正式出道之前认识他的,所以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第一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他好像是我认识的另一位魔术师的助手。」
「您说的那位魔术师是?」
「怎么说?」
在我把问题问完之前,唐纸先生就如此断言。一头灰发的老魔术师停下拿出新烟的手,寂寞地垂下眼继续说:
「谢、谢谢您!太好了,学长!恭喜你!」
「就像我刚才说的,『狐』夺走了妖怪学的贵重资料。虽然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但更重要的是我想把资料拿回来。」
「您的意思是?」
那是什么?那已经不是魔术了吧!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身旁的学长则饶有兴趣地抱着胳膊低语:
「因为,就算『狐』再怎么磨练技术,终究只是个欺诈师吧?没有机会发表技术,也不会受到认同,这样还能持续好几年的热情与毅力吗?真的有这种人吗?」
原本以为不可能追查到「狐」的真面目,没想到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线索,真不愧是绝对城学长。唐纸先生的证词几乎确定了那个欺诈师的真面目,接下来只要把被夺走的资料追讨回来——
「……不,我相信。因为我亲眼见过。」
「凡事都有个限度。如果他说要对观众下暗示诱导他们,或是对观众植入心理阴影再加以刺激吓唬他们,或是对观众席喷洒会引发幻觉的药物,那也太吓人了吧。除此之外,他还说如果头顶颅盖骨连接处有异常,就会看到自己的幻影——那叫什么来着?分身吗?因为有这种说法,所以他甚至说要试试刺激观众的头顶部。」
「他是喜剧演员。听说他异常擅长模仿各种声线,所以我才猜想他可能是『狐』,但看来是我猜错了。害明人白跑一趟。」
「啊啊!原来如此,如果过于有才华,就会变成那样呢。」
学长立刻提出问题。虽然他保持着挺直背脊的姿势,表情也依然严肃,但看得出来他面对着宝贵的情报来源,情绪相当高涨。看着随时都可能探出身子的学长,穿着紫色外套的老魔术师微笑着说:「好像在审问犯人一样。」然后继续说: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杵松桑的名字?」
「那个,唐纸先生,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为什么那种人会放弃魔术师的职业呢?是因为不重视传统的做法,所以被同行的前辈们讨厌了吗……?」
「所以雷纳尔·尾坂部并不是唐纸先生的徒弟啊。」
「那家伙啊,踏入了不该踏入的领域。」
「我说过了吧,那家伙拥有惊人的才能。应该说是天才吧……那家伙转眼间就掌握了所有指教过他的人的魔术技术,所以没有机会对前人的技术感到谦卑。既然如此,他当然不会克制自己追求新的东西——开发谁也不知道的魔术技巧。」
「或者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故意装成年长的样子。毕竟他的个头娇小,说不定当时真是十二三岁的小孩?」
「咦?请等一下。结果他到底是怎么拿走《真怪秘录笔记》,然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就算是魔术师,也不可能在第一次来的地方突然消失吧?唐纸先生,您怎么看?」
「也就是说,『妖狐的力量』指的是从密室消失的魔术技巧?」
「然后,对周遭反应失望的雷纳尔就自行消失了……?」
唐纸先生看着慌张道歉的我,轻声笑了。他的笑容让我也跟着微笑,但下一秒,唐纸先生的脸就厌恶地扭曲了。
——对唐纸先生的话产生反应的人是我。我感觉到学长的视线,像是在问「你突然怎么了?」,但我还是看着唐纸先生,继续说下去:
「他当时的确年纪较小,但我不知道他具体几岁。不只是我,应该没人知道吧……毕竟雷纳尔·尾坂部是个擅长变装与演戏的魔术师。魔术中有一种叫快速换装或七变化的技巧,能够不断改变外表,他极其擅长那种技巧。」
老魔术师目光飘向远方,用手杖轻戳地板,点燃新的香烟。他似乎想说能说的都说完了,但我还有问题想问。学长没有要发言的意思,我便战战兢兢地举手——
「这太乱来了吧。」
「这我知道。我有看过那时的节目传单。那么,雷纳尔·尾坂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嗯,一般来说,事情会像小姐你说的那样发展。但那家伙——雷纳尔·尾坂部的情况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部分人年轻的时候都会这么想吧?觉得一直维持现状真的好吗?应该有更聪明的做法吧?」
「咦?『狐』的目的其实是这个?我还以为他主要的目的是用魔术戏弄其他欺诈师,抢他们的钱呢。」
「无视伦理,追求技巧,擅长演戏与快速换装,来历不明的天才魔术师吗……这么一来,『狐』应该就是雷纳尔·尾坂部了。对明人真不好意思。」
「应该不只如此。从『狐』当时的语气来看,消失魔术应该只是这一能力应用的其中一例,只是冰山一角。我想,他应该拥有更强大、更深入的东西——他所掌握的整个技术体系,才是真正的『妖狐的力量』。雷纳尔应该是在探寻能应用在魔术上的古今技术时,找到了那股力量。但即便如此,他仍不满足,至今仍在不断搜集迷惑人的技术……只为了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艺。」
那位怪人由「葛木叶子」变成「玄叶翔」的景象在脑中浮现。我用力点头,学长也在一旁默默点头同意。唐纸先生说:
「换句话说,雷纳尔·尾坂部的表演很优秀?」
「还没有人知道的方法……吗?雷纳尔·尾坂部为什么会这么想?」
唐纸先生点头回答我的问题。我想也是。我接着看向旁边,想寻求绝对城学长的同意,但学长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平静地开口:
「没关系。那么,可以先告诉我您和雷纳尔·尾坂部是怎么相识的吗?」
「《真怪秘录》是网罗妖怪与怪异现象真面目的、未能正式出版的巨著。而他抢走的,是作为《真怪秘录》编纂底稿的一部分笔记。其内容主要是用科学方式解释过去被归咎于狐狸作祟的现象本质,详细记载了妖狐变化与妖狐幻术究竟是什么。对于自称『狐』,持续磨练技术的魔术师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吧。」
「就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也不奇怪……?」
「那应该就是他所说的『妖狐的力量』吧。我想,雷纳尔应该是在从魔术界消失前后,得到了那种力量。」
「咦?我觉得这是很正经的意见啊。」
「不过,这只是场面话。说实在的,在演艺圈,非日常就是日常。这四十年来,我靠魔术吃饭,听过好几个离奇的故事,也亲身经历过『以为绝对是骗人的事情,结果却是真的』。说起来,我们魔术师就是靠骗人吃饭的。假的经历和虚构的履历是理所当然的,以前搭档过的年轻人变成诈骗集团的欺诈师,我也只会说『哦,这样啊』。」
「认为传统魔术已走到死胡同的雷纳尔,试图将心理学和神经医学融入魔术中。『人类就是容易被骗,利用这一点有什么不对』——这就是那家伙的主张。」
——学长斜眼看向我。原来如此,我理解了。唐纸先生转过头,吐出一口烟,感慨地摸着行动不便的那条腿说:
「……确实有可能。连环诈骗犯弗雷德里克·布尔丹虽装成十五岁的孤儿,但实际上已是三十一岁。另外,曾作为大学田径选手扬名的优秀跑者詹姆斯·博格,据说也谎报了年龄,比实际年龄小了十二岁。若是拥有天生才华与专业技能的『狐』,要自由自在地改变外表年龄应该不是难事。」
「话虽如此,我可不打算放过他。」——绝对城学长的言外之意强烈透露出这个想法。唐纸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发出「唔」的犹豫声。
「您认识他吗?」
「那学长你事后得向杵松桑道歉才行。话说,既然知道名字,怎么不告诉我呢?」
「原来狢屋是中年男性啊。谢谢您提供宝贵的证词。」
「怎么可能。我再三告诫他别那样干,其他魔术师也苦口婆心劝过他,可是他完全听不进去。他说魔术师就是以在舞台上骗倒观众为第一优先,之后发生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我明白。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要任何能追踪到那家伙的线索。」
「真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啊。」
「刚才我说过,雷纳尔是『狐』的概率是五成对吧?其实还有另一个人是『狐』的候补。他也是八年前消失踪迹的艺人,名叫狢屋金长。我光是追查雷纳尔就分身乏术,所以请明人去调查他。」
「嗯。我和他并非师徒。不过,或许正是因为没有那种关系,反而比较轻松吧?我和他经常聊天,有时候也会找他商量事情,他在十年前正式出道之后,我们也曾经一起上台表演。在有好几位魔术师同台表演的节目上,我们也做过搭档。」
「我刚开始学合气道的时候,也曾经这么想过。觉得传统的练习和招式都很老旧。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都这么想……」
「什么意思,绝对城先生?」
「啊,我懂。」
「冷静点,这样很难看。那么——」
「很高兴你明白,小姐。魔术终究只是表演,所以魔术师发生什么事都是自己负责。可是,危害观众就另当别论了,是禁忌中的禁忌。当然会遭到谴责。」
「我知道了。我跟雷纳尔之间也没什么情义。而且活到这把年纪,拒绝诚恳来访的年轻人,也太不成熟了。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我不知道。虽然有传闻说他是某个知名魔术师家族的私生子,但这种事在这个业界很常见,而且原则上不会去追究当事人不想说的事情。重点还是在于表演的水平。」
「真令人羡慕。要是正经站上舞台的话,早该出人头地了吧。」
「有。」
「哦,杵松桑去外地调查的事就是这个吧?狢屋也是魔术师吗?」
「我只记得一点点。不过,大家对他的评价是『模仿声线很厉害,但表演和口才都一塌糊涂』。除了模仿别人的声音,他其它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用尖锐声音打破酒杯那种把戏了。狢屋不擅长变装。而且他在十年前左右就已经是中年大叔了,应该不是两位说的『狐』。」
「是一位名叫鲶团三郎的魔术师。啊,他已经过世了,所以没办法问到他所知的事情哦?他虽然很会照顾人,但魔术的水平只有中上,所以当时还传出『老鹰成了鸢的助手』的笑话。」
「没错。有才能的人就是像他那样……他学东西很快,直觉敏锐,表演起来也很有架式,最重要的是他很热衷于魔术。他不仅会练习魔术,还很执着于开发新技巧。他认为传统的魔术已经走到死胡同,应该寻找还没有人知道的方法。这就是那家伙的信条。」
「的确,这样的『魔术』相当惊人……但是,如果这么做,不知道会对观众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如果被植入了自己不记得的心理阴影,有可能会变得难以过日常生活,对头顶的刺激则会危及生命……同行们接受了他的这些想法吗?」
「嗯,那又怎样?」
「我收到明人说查到狢屋名字的邮件,是在魔术表演的途中,所以没机会告诉你。」
「虽然也跟天生的个性有关吧。总之那家伙一直在寻找新的魔术。因为他头脑聪明又有行动力,所以做了很多尝试。像是挖掘出被遗忘的古代魔术手法加以改进,或是尝试吸收其他领域的技术……在那之后,他还跟魔术师以外的艺人合作过。真是的。」
「没关系。而且,你想说的话也说完了。没错,年轻气盛的下场大概都是这样。」
「没错。他的七变化很厉害,配合化妆和服装,连姿势、态度、表情、动作都会完全改变。老实说很诡异,实在让人笑不出来。明明长相和身高都没变,看起来却像另一个人。虽然用说的你可能很难相信。」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基本上不可能。如果只是要藏起小东西,那还有可能,但要让一个人消失,绝对需要相应的机关或准备。」
「哦,狢屋金长啊。这名字真令人怀念。」
——学长恭敬地低头道谢。他难得整理头发,所以从耳朵到下巴的线条看得一清二楚。既然线条这么漂亮,平时也露出来不就好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重新对这个人感到尊敬。
听了学长附带小知识的评论,唐纸先生无奈地耸耸肩,傻眼地咬着香烟。如果只是看起来童颜或老成也就算了,要自由自在地改变外表年龄,老实说令人难以置信,但既然专业的魔术师和博学的妖怪学者都轻易接受了,应该就是有可能的事吧?——我勉强说服自己接受后,学长饶富兴味地双手抱胸,静静地自言自语:
「你们这么快就理解,真是帮了大忙。从你们的话听来,雷纳尔的技术比我认识的时候更厉害了。他这些年应该一直在磨练技术吧。既然如此——」
「那为什么——」
「正好相反。『狐』的目的在于磨练技术,欺诈恐怕只是手段。以赚取生活费来说,他赚得太多了,所以应该是想炫耀自己的技术吧?从现有情报来思考,我只能想到这个答案。这么一来,就能明白他从资料室抢走笔记的理由了。」
「那是——」
「别开玩笑了。魔术不是『某某道』,只是给客人看的表演。不管对同伴做了什么不义之举,只要表演得好看就不会有人抱怨,也抱怨不了。」
虽然雷纳尔·尾坂部似乎是个态度傲慢的年轻人,但光是这样会让人讨厌成这样吗?而且,那么热衷钻研魔术的人,为什么会离开魔术界,走上欺诈师的道路呢?我用眼神询问绝对城学长,他回以「我也不知道,你去问」的视线,于是我战战兢兢地举手。
「哦哦。我就觉得你的姿势很标准,原来你有学合气道啊。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不现实,但过去和学长一起被卷入的事件中,我曾见过用特殊方法保持青春的人,以及外表一直是少年的人。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类异常情况。唐纸先生听了我的问题,既不傻眼也不笑,更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平静地开口:
「是的。为此,我想知道雷纳尔·尾坂部是什么样的人,他有什么想法……不管是什么事都好,希望您能告诉我。拜托了。」
「嗯。随着不断练习,我逐渐从身体上感受到,自己所学的技巧其实是非常合理的……一直以来流传下来,说明它已经经过了充分的锤炼。而且,我也意识到掌握这样的技巧需要时间,所以在学会之前,既没有余裕也没有必要去想新的东西——啊,抱歉插话了!因为是熟悉的话题,所以就脱口而出了。」
唐纸先生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和厌恶,叹了口气。我一边附和,一边在内心感到疑惑。
我惊讶的声音和学长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学长用不像是平时总是高傲且板着脸的妖怪学者会有的真挚声音说道,同时深深地低下头。我也跟着低下头。唐纸先生看着我们,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熄灭,平静地回答:
「哦哦,好帅。」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因为年龄算起来不太对啊。我见到的『狐』,面容大致是十五岁到二十出头的模样,那他出道成为魔术师时到底几岁?就算是魔术师,也不可能没有年龄增长吧?还是说他当时其实是个小孩子?」
「哎,等一下。要期待是你们的自由,但我能说的并不多。因为连照片都没有留下来,所以只能依靠记忆来讲述回忆。」
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这位身穿燕尾服的妖怪学者盯着一脸怀疑的老魔术师,点头确认。学长没有说出理由,但我直觉理解了。
唐纸先生一边品尝变短的香烟,一边感慨地说。他冷静的态度让我感到意外。虽然我不太了解魔术师业界,但听到旧识在诈骗,一般都会惊讶或不想扯上关系吧。不过,绝对城学长似乎不怎么在意,他端正姿势开口说:
「你很聪明嘛,绝对城先生。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什么?」
有。因为虽然道路不同,但他自己也是那种人。
学长想说的一定是这件事。唐纸先生似乎也理解了,倒抽一口气,沉默不语。在我和唐纸先生的视线前方,学长稍微抬起头——大概是在想「狐」的事吧——继续说:
「『狐』恐怕有着自己的信念与自负。但是,我们妖怪学者也一样。我一定会亲手夺回笔记,顺便揭露他所谓『妖狐的力量』的真相。」
「哦,说得真肯定。」
「哦哦,学长真有干劲!不过具体来说要怎么做?就算知道对方的身份,没有线索的话也没办法继续追查吧?」
我突然变得悲观起来,唐纸先生对我微笑:
「好了好了,别想得那么负面,小姐。」
他捻灭香烟,用手杖轻敲肩膀,无奈地摇头。
「关于那家伙,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全说完了,不过现在又想到一件事。在雷纳尔销声匿迹之前,他常去某个魔术酒吧。」
「魔术酒吧?」
「对,就是表演魔术的西式酒吧。雷纳尔是那里的专属魔术师,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店名和地址我都不记得了,不过内人应该有把那间店寄来的贺年卡之类的收起来。之后我再告诉你们。」
「这——非常感谢您。帮了大忙。」
绝对城学长一反常态,诚挚地低头道谢。我慢了一拍也跟着道谢,然后微微歪头。
因为唐纸先生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刚才明明时而冷淡、时而不悦、时而无奈,完全没露出正面表情,现在是怎么了?我一问原因,老魔术师浅浅苦笑,摸了摸灰色长发。
「那是因为我总算知道了雷纳尔现在在做什么吧。我原本应该很受不了他的。」
「意思是现在不觉得受不了了吗?」
「嗯,真是奇妙啊。一想到那个家伙现在还在钻研骗人的技巧,不知怎的就开心起来了。是同情同行呢,还是老朽这枯竭之人特有的憧憬呢……啊,失敬了。不该在被骗的人面前这么说的。惹你生气了吗?」
「不,没这回事。狐狸本来就会骗人。」
回答得很干脆的是绝对城学长。大概觉得这回答很有趣,唐纸先生笑得更开心了。学长正想抱起双臂,又停了下来,继续说下去。他应该是习惯性地想把手伸进羽织袖子,又想起自己穿的是燕尾服吧。
「狐、貉与山犬(日本狼)等犬科动物,在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被认为会骗人。它们的骗术有共通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尤其是和狐并列『会骗人的动物』的狸猫(貉),有很多值得探讨的地方,不过现在就先不提了。总之,既然对方自称『狐』,也确实有超凡的技术,被他骗也算长了见识,我不会生气。」
「冷静点。『谁都没发觉的大猩猩』。」
听完学长的主张,唐纸先生拍手称赞,学长则深深鞠躬回应。我斜眼看着那让人感受到学长教养良好的夸张鞠躬,事到如今才开始害怕起来。
「什么意思?」
「……真的吗?」
「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您总是称呼雷纳尔·尾坂部为『那家伙』……那他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
「在与『妖狐』、『妖狸』有关的故事中,强调自己受伤或年老等弱点的对手,肯定是妖怪化身的。这是为了博取同情、欺骗对方的模式。」
「那个是我引以为傲的魔术之一。如果你能看穿其原理,就说说看吧。啊,我先声明,地板和舞台上没有机关哦。那个魔术的卖点就是不管在哪里都能表演。」
看到唐纸先生不用手杖就站起来,我惊讶地大叫。太狡猾了吧!可能是觉得我的表情很有趣,唐纸先生微笑着轻轻伸展身体,接着用右脚尖踢起手杖并抓住,低头看向学长。
「有很多种方法。例如用手遮住时,迅速将长柄汤匙换成匙柄弯曲的汤匙,观众就会误以为是我将同一把汤匙的柄变弯的。或是丢下三枚硬币后,只发出第四枚硬币掉落的声音,观众就会以为第四枚硬币消失而感到困惑。毕竟他们会脑补自己有看见第四枚硬币掉落。大脑会捏造记忆——只要气氛炒热到一定程度,就算说黑桃10却拿出梅花10,大家也会相信。」
「一点都不奇怪。人类只会关注视野中的局部信息,并自动补全未观察到的部分,事后还会篡改自己的记忆。我们魔术师就是利用这点来欺骗观众。」
「我知道。那个表演不需要复杂的机关——首先,您在开始抛接之前,将事先藏好的球和签名球掉包,让签名球悄悄落在自己脚边。这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吧?」
「……正确答案。」
「唐纸喜平先生。今晚,您一边抛接这位小姐的签名球,一边把它变到了我们桌子旁。如果我能够拆穿那个手法,您愿意稍微认同我吗?」
签名后抛出去的球不知何时回到我脚边的那个魔术,是今天表演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我完全看不出来机关在哪里,现在回想起来也想不通,但学长看穿了吗?
「就当作参考,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腿没有毛病吧。」
但我正想如此反驳时,唐纸先生深深倒抽一口气。在「啊」的一声响起的同时,老魔术师睁大眼睛,发出沙哑的声音。
「人类的大脑就是会这样。」
「常见……?什么意思?」
「呃,等一下!果然很奇怪。」
「哈哈,原来如此!绝对城先生,你很有一套嘛。」
「这是神经科学家西蒙斯和查布里斯设计并实施的心理学实验名称。受试者被要求准确统计篮球比赛中的传球次数,结果他们过于专注于追踪球,以至于即便有穿着大猩猩服装的人大摇大摆地穿过球场后方,也完全没注意到。」
「可是,完全不记得也太奇怪了吧?」
「诶,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算了。还有绝对城先生,祝你和那家伙斗法顺利。这是饯别礼。」
「这个啊,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魔术师的谜团越多越好——这是那家伙的说法。」
「原——原来如此……!」
「没错。只要有人惊讶,其他观众听到或看到,就会下意识理解『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可以惊讶没关系』,产生共鸣,乖乖被骗。就这层意义来说,像小姐你这样的观众最棒了……不过,太容易上当也不太好。绝对城先生要好好看着她哦。」
我惊讶到有点害怕。能接连看穿的学长是很厉害,但魔术师更可怕。我现在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骗了?唐纸先生看着又惊讶又佩服的我,开心地微笑。
「呃……对观众施催眠术,让他选到红心吗?」
「原来如此,斗法啊。不过,说到骗人,魔术师可是专家哦。我觉得比起妖怪学者,魔术师更占优势。」
——唐纸先生耸耸肩,无奈地笑着,仿佛在说「认输认输」。虽然难以置信,但既然本人这么说,也没有理由怀疑……
「看你这么惊讶,我也不枉费一番苦心了。魔术最重要的便是观众的反应。」
老魔术师微笑说道,手上握着一朵蓝色的人造花。
我忍不住又看了自信满满如此断言的学长一眼。把掉到脚边的球踢过来?怎么可能。唐纸先生站在舞台上,要是把球踢过来,不就全被看光了吗!
「好、好的,我会注意……呃,我并不是随时都跟学长在一起。」
「哦哦……呃,什么?」
「……什么?」
「就是因为单纯才有效。例如这里有两张扑克牌,红心A和黑桃A。接下来的表演要用到红心,但必须让观众选牌。你觉得该怎么做?」
「咦?那些全都是今天表演的魔术……!原来这么单纯吗?」
「嗯,这点程度是没问题。然后呢?」
绝对城学长挺直背脊坐着,滔滔不绝地说明。拿着手杖的唐纸先生不发一语地听着,但看得出他很佩服。学长轻轻点头,仿佛在说「感谢聆听」,接着又说:
「果然连这都被看穿了吗?没错,就像这样。」
虽然我被唐纸先生的把戏骗了,但我应该有目击到这位老魔术师踢球的瞬间才对。唐纸先生穿着上下都是紫色的服装,打扮得相当显眼,而且一直站在舞台上。可是我却完全不记得有看过他踢球,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将这份不安说出口后,唐纸先生便露出得意的笑容,坐到圆椅上。
「反应……吗?」
我满怀期待地等待学长的下一句话,唐纸先生则饶有兴味地点点头,翘起二郎腿。他将左腿放在行动不便的右腿上,挑衅地问道:
「之后就很简单了。您趁抛接球吸引观众注意力的时候,把签名球踢到我们这张桌子这边。就是这样。」
「没错,这就是第二个『misdirection(误导)』。唐纸喜平先生,您的右腿其实并没有毛病。」
「您的演技很完美。只不过,您从登场时就一直强调腿脚不便。虽然那应该是为了让观众留下您无法使用右腿的印象,但看到那个,我就察觉到那是伏笔了。因为那是很常见的形式。」
「哎呀,我不知道呢。」
学长突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在我问「怎么提到大猩猩了?」之前,学长就开始解释:
「不愧是绝对城先生,又答对了。」
「正是。说起来,怀疑现场的一切状况,是被妖狐或妖狸欺骗时的破局方法——民间故事总是强调这个。此外,在这类妖怪的幻术下,本体所在之处肯定什么都没有,弱点则在其他部分。」
「我就说吧——咦?刚、刚才那是正确答案吗?」
「我也不知道。学长,是用什么秘密咒语或祈祷吗?」
「哦?哪里奇怪?」
「方法更简单。只需保持冷静,不断回应它的呼唤。如此一来,狸猫迟早会不耐烦,露出尾巴败下阵来。被妖怪戏弄时,切莫慌张喧闹,要沉住气,认真且有耐心地应对——古人就是这样说的。实际上,我正用这种方法慢慢接近『狐』。如果对方使出『妖狐的力量』,那我就用妖怪学的知识和策略来应对。我绝不会在与他的智谋较量中落败。」
「妖狸的神乐——狸𠱞子,是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怪异音乐。据说想找出源头而靠近时,又会从其它地方传来。类似的例子还有妖狸会在半夜发出怪声呼唤人,您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战胜妖狸、教训它们吗?」
「正解。也就是所谓的『misdirection(误导)』,一种骗术。」
「嗯。」
「唐纸先生,您的右腿不是有毛病吗?没有手杖就举步维艰,怎么可能用双手抛接球的同时把签名球踢过来?」
「不对,『幽灵』。如果观众选到红心就说『就用这张吧』,选到黑桃就说『你选了这张,所以用剩下的』。对吧?」
「呃,那个……也就是说,唐纸先生用抛接球吸引注意力,趁机把签名球踢过来?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幽灵』。」
「哦,是这样吗?」
——唐纸先生把玩着手杖,以测试眼前青年的口吻说道。绝对城学长立刻反驳:
「不不不,学长,就算你说『就是这样』!但那难道不会被看到吗!要是把球踢过来,我应该会发觉才对啊?」
「怀疑的话,回去后我再让你看论文和视频。人类的大脑无法同时处理多项任务。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会疏忽其他事情。尤其是注视对象的动作是曲线运动的时候。直线运动可以预测移动方向,但曲线运动只能一直追着看。」
所以说,这种动作做起来有模有样的,真是狡猾。学长带着在内心抱怨的我,说「抱歉打扰这么久」,正要离开休息室,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是这样吗?如果魔术师擅长骗人,妖怪学者就拥有看穿骗术的眼光。我认为这会是一场精彩的对决,但如果您认为我会输——这样吧,我就揭露一个今晚您表演的魔术手法。」
「哦哦,真是了不起。不过,你也不打算就此认栽,想再跟他较量一番对吧?」
咦,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唐纸先生对惊讶的我回以微笑,将花递给学长。学长起身接过,插在燕尾服胸口,行了一礼。
「是的。具体而言,德岛一带的传说中,有只妖狸会以拿着女人头颅的高大男子这种恐怖模样现身,但要赶走它,不是攻击高大男子,而是攻击手上的头颅。类似的例子还有,夜晚在山中纺纱的老婆婆,本体不是老婆婆,而是她纺的纱……换言之,不要被明显的主体蒙蔽,只要冷静观察,自然就能看清真相。」
——绝对城学长带着些许戏谑的口吻如此提议。听到这话,我发出「咦」的一声,看向学长。
老魔术师怀念地抬起头,感慨地说。连亲近的工作伙伴都不知道性别,有这种事吗?我和学长不禁面面相觑,老魔术师又补上一句「你们知道的话麻烦告诉我」,笑了。
「当然。回顾传说故事,欺骗人类的妖狐大多最后都会被捉住,遭到驱除。借用民间故事中常见的说法,这是我和他——妖怪学者与魔术师的『斗法』。」
「这就是妖怪学特有的视点吗?」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