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发狐」是一种欺骗人类、剃光其头发使其变成光头的妖狐,也被称作「坊主狐」。这种妖狐经常出现在以「灭狐失败」为主题的故事中,流传范围几乎遍布全日本。也有很多与特定地名或人名相关联的案例。
墙边排列的照明灯具,以淡淡的光芒照亮了砖墙。毛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昭示着夜已深沉。英伦风的雅致店内摆放着几张圆桌,却不见客人的身影,完全成了我们包场的状态。在正对半圆形舞台的特等席上,我和绝对城学长两人并肩而坐。
我偷偷瞥了一眼学长。发型和黑色羽织虽然一如往常,但白色衬衫外面还套着一件纯白的薄背心。据他本人说,这是作为妖怪学者的正装。衬衫、背心加羽织,还真是奇怪的三件套呢……或者说,颜色和面料都不统一,根本算不上三件套,但或许是因为他那沉稳的气质,又或者单纯是我已经习惯了,倒没觉得不协调。
而我身上穿的,则是之前在节分「修正会」上穿过的那件礼服,搭配与之同色的长手套,腰间系着一条像腰带一样的缎带,脚上也是高跟鞋,甚至连用来抑制「觉之力」的项链,都换成了铂金环配银链的特别定制款——因为学长说礼服配竹环项链不合适,所以今天专门为我准备了这个。
除了衣着饰品外,我顺便还稍微精心打理了头发和妆容。如今在昏暗而高雅的店里和绝对城学长独处——这样听起来好像有种浪漫的气氛,但其实完全没有。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废弃的魔术酒吧「Prestige」——前几天追查雷纳尔·尾坂部行踪时来过的那家店。虽然是熟悉的地方,但与白天的样子相比,诡异和令人不安的程度天差地别。尽管通了电,亮着的照明也只有整体的三成左右,勉强能看清周围而已。
因为是早已倒闭的店,自然不会有饮料、食物端上来,桌上只放着绝对城学长的手机。液晶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晚上11点55分。就快到了——我在心中低语,再次看向学长。
长长的刘海下,同样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原本白皙的脸比平时更加没有血色,近乎苍白。是为了忍受追踪「狐」积攒的疲劳,还是为了集中精神?学长从刚才起就闭着眼睛抱着手臂。
在他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画着狐狸的旧符。不用说,是外道院的东西。突然,我觉得那经过设计的狐狸图案正看着这边,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冷。我慌忙移开视线,想起了要等的人。
绝对城学长给「狐」发信息,是三天前的事了。
确切地说,是给「狐」自称「葛木叶子」时留下的电子邮箱,发去了一封挑战书般的邮件。内容是:「雷纳尔·尾坂部阁下,你借走的东西,差不多该还给我了。三天后的深夜12时,我将在『Prestige』恭候。另外,我已准备好回答阁下的问题,『狼之眉毛』已在我手。」
「对方真的会来吗?」——这是我的真实想法。虽然也好奇「狼之眉毛」的含义,但我不认为「狐」会回应这种单方面的约见。而且,他是否还会登陆假扮「葛木叶子」时留的邮箱,也是个未知数。
尽管我表达了这样的意见,但绝对城学长似乎很有把握。他的主张是:既然「狐」说过「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找吧」,那么在我方彻底认输或放弃之前,「狐」应该不会丢掉这个联络方式。
顺带一提,绝对城学长察觉到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还没告诉我。据说在向「狐」本人确认并获得确凿证词前,他不想多解释。
总之,绝对城学长决定再次前往「Prestige」酒吧,而我则提出要与他同行。虽说不知「狐」是否会来,但我终究放心不下……毕竟绝对城学长这几天的脸色明显很差,大概是没怎么睡一直动脑的缘故吧?我不能把一个似乎随时可能倒下的人,和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诈骗犯单独留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之前我宣言过「以后要跟着你」,绝对城学长什么也没说,但据杵松学长讲——「有你陪着,阿赖耶心里肯定很高兴」。
那位杵松学长,现在正在相邻大楼的屋顶待命。从能俯瞰整个「Prestige」的位置监视着这栋建筑及周围。「狐」是欺骗骗子的天才骗子,也是能「随意消失」的顶级魔术师。既然是个不知会从哪里、用什么方式出现、设下什么圈套的对手,那最好还是远远地监视着。为了在发生异常时能立刻联系,桌上的手机设为扬声模式,一直与杵松学长通着话。
顺便一提,我之所以穿礼服,是绝对城学长要求的。他说:「虽说『狐』是欺诈师,但毕竟也是魔术师。既然要把魔术师叫上舞台,我们这边也要有相应的礼仪……」——以下省略。明明基本是个傲慢又强硬的人,却在奇怪的地方格外讲规矩。嘛,这种地方我也不讨厌……想到这里,脸忽然热了起来。
在孤高山和杵松学长商量过的那件事还没付诸行动,但我决定等这件与「狐」相关的事了结后就向绝对城学长表白。这决心已经无比坚定,绝对不会动摇。对吧?——我默默向自己如此确认,突然,煌煌的光芒在昏暗的舞台上扩散开来。
光源是天花板上垂下的聚光灯。圆形的光束旋转跳跃后,其余的灯光一齐亮起,鼓声隆隆作响。突然涌起的白色烟雾弥漫了整个舞台,接着是「锵」的一声铜锣响。突如其来的光、声、烟让我戒备起来,绝对城学长却不为所动,他略微睁开眼,发出了淡然的声音:
「终于来了吗……」
「没人!根本没人靠近过!但『狐』现在在你们眼前了,是么?」
接着,学长微微耸肩,正想继续说话——就在这时。
杵松学长提及孤高山的山林树枝有修剪痕迹时的脸,倏地浮现在脑海中。如果是这个人暗中操作,就说得通了。而且,我也明白了他持续从诈骗集团那里夺取巨款的理由。光维持一家不再营业的酒吧也就算了,还要维护整座山的生态环境,肯定需要相当多的钱吧。
「啊,没错。不仅仅是你在我们眼前上演『瞬间消失』的原理,其背后整个技术体系我都看穿了。你那能随意利用萍水相逢之人、连骗子都能欺骗的『妖狐的力量』的秘密,将在此处被我揭露。」
「说教就免了吧。话说回来,那张桌子上的是什么呀?」
——杵松学长困惑的声音从桌上的手机里传来。我勉强回答:「是,就在眼前……」
我用眼神询问:是这样吗?「狐」与侍立一旁的狢屋以及小玉交换了一下眼神,夸张地瞪圆了眼睛——
被这么问的狢屋默默点了点头,看来学长的推测是正确的。另外,从狢屋的站位以及不主动发言的样子来看,这个团队的核心终究是「狐」,狢屋确实是助手角色。
一边说着,学长一边快速翻阅归还的笔记,刘海下的双眸以惊人的速度检视着古旧纸张上的内容。看到这一幕的「狐」呆然地说「我又不是学者」,但立刻端正姿势,整理了一下领结的位置后,说道:
按照吩咐,我移动到通往外面的门前,在能够看清店内情况的位置转身站定。这一层的出入口只有我身后的门与学长把守的后台门,这样姑且算是封锁了逃脱路线。
「等等。外面可能有同伙,就算是『狐』,有监视和没有监视,自由度也是不同的。请你保持原位。」
「啊!原来如此!」
「啊,好的!……不过我不一定派得上用场哦?」
对着夸张表示失望的「狐」,绝对城学长淡然回击道:
「不对。你甚至已经不是『雷纳尔·尾坂部』了。你是——『狐』!」
「对我来说,那个男人是『葛木叶子的父亲』,印象跟那时差别不大……所以,你似乎不如『狐』擅长伪装呢,狢屋金长?」
看到我这困惑的样子,「狐」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了解。」
「……啊?是说他俩喜欢狗?」
「我这么说自有证据——就是这家店。」
「翔……!」
绝对城学长断然说道,同时站了起来。天花板上的一盏聚光灯随即打向了他。似乎是狢屋用背在身后的手操纵遥控器之类……
「很符合逻辑的判断。不过毫无意义哦?」——「狐」笑着这么说道。同时,弥漫舞台的烟雾「唰」地左右退散,在消散的烟雾中,「狐」的左后与右后方,出现了两道影子。
「当然是因为它很重要啊。」
「那么进入正题吧,绝对城?」
「要还的东西?啊,是指我偷走的《真怪秘录》笔记,对吧?」
「怎么了?为什么要去那里?」
「狐」突然开始讲起了自己的事。一边用轻快的步伐在舞台上踱步,一边用戏谑的口吻继续说道:
「《真怪秘录》笔记?什、什么时候放到这来的?」
「就这么不信任我?」
「承蒙夸奖,深感荣幸。」
「买下这家早已倒闭的酒吧,并让其内部维持原样的人,就是你吧,『狐』?我本来不明白这栋建筑的现任主人是谁,也想不通不予拆除或改造的理由,但如果是你在幕后操作,就说得通了。」
「这个场合,为什么要带小玉来呢?」
「呀~又见面了呢,礼音小姐。」
「哎呀呀,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呢。上次被这么称呼可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我才自称『雷纳尔·尾坂部』,现在也依然想钻研、穷尽那种力量。我对《真怪秘录》笔记原本是抱有期待的,以为里面一定记载着关于妖狐的、我所不知道的机关。然而……」
在众人的注视下,绝对城学长正要开口——却忽然走向吧台,停在了通往后台的门前。「狐」疑惑地歪头:
「那么,怎么样?你真的看穿了『妖狐的力量』?如果确实看穿了的话——」
「真够谨慎的……」
「正是。那是开拓妖怪学的先人智慧的贵重结晶,必须保管在想了解的人能随时查阅的地方。你想看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但不可强行据为己有——」
在「狐」左后方,一只狗乖巧地坐着;右后方,则侍立着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性。狗的毛色是明亮的茶色,体长不到一米,尾巴对狗而言较为粗壮,鼻子和耳朵尖尖的。男性中等身材,略显消瘦,有点驼背,头发稀疏,表情温和。是个随处可见——并且无论在哪里都难以给人留下印象的——不起眼的人物。但遗憾的是,那张脸我见过。那只狗也是!
伴随着难以理解的困惑,我却感到一种奇妙的释然。原来如此,这就是——我心中有个声音这么说。绝对城学长大概也深有同感,他轻轻摇头,瞪向舞台:
「狐」像提裙摆般捻起燕尾服的下摆,张开双臂,鞠了一躬。虽然是夸张做作的动作,但姿态却十分老练。不愧是前魔术师,我刚佩服完,就猛地回过神来:
「冷静点,『幽灵』。不会的。这家伙恐怕和我是一类人。求知欲异常旺盛,同时,大概也认为知识应该给予那些拥有相应需求与能力的人。」
「有趣的猜想。不过,做那种事没什么意义吧?」
「礼音小姐你不知道吗?传说只要持有山神之狼的眉毛,就能看穿被隐藏的真相和本性。也就是说,绝对城,你——」
绝对城学长以冷淡的声音回应:
「探究后得到的结论,落在常识范围内是常有的事。拒绝逻辑推导出的答案,可称不上是学者应有的态度啊。」
「有人来了!从后门进店了!」
学长在吧台内侧淡然地说道。拜托不要突然这样夸我啊!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红着脸抓起桌上的手机,站了起来。
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里,传来了杵松学长的声音:
「看你这表情是失望了呢。」
「在那之前,有东西要你还回来。」
「『狼的眉毛』是……学长在邮件里写的那个?到底是指什么啊?」
「是啊,绝对城。说什么跟狐狸有关的怪异现象可以用幻觉或骗术解释啦,之所以归咎于狐狸是因为有『狐狸能迷惑人』的先入之见啦……这种老生常谈真是够了!跟市面上那些一般科普读物没啥区别嘛!」
——我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真令人惊讶啊……超乎想象的洞察力。」
「『小玉』……!还有那时候的『警察』!」
「这点就请相信我吧。没弄脏也没掉包啦。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是个遭人怨恨、被追捕的人,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因为诈骗集团的相关人员里也有执念很深的家伙,真是麻烦死了。」
——「狐」得意地微笑着。大概是听到了吧,电话那头的杵松学长「嗯」地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
——我正因不理解绝对城学长的回答而困惑时,「狐」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在舞台中央故作叹息后,斜眼瞪着学长:
沐浴在圆形光柱中,学长缓缓迈步。披着黑色羽织、身穿奇异又怪诞的三件套的青年,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前行。被聚光灯照亮的身姿宛如一幅画,我别说追上去,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忘了,只是看得入迷。不久,学长在墙边停下脚步——聚光灯也随之静止——他看了一眼贴在砖墙上的符纸,然后转向舞台开了口:
「怎么办,阿赖耶?要我回来吗?」
错不了!我在心中呐喊。在「翔君」家时,我摸过的那只狗……还有,带走诈欺师九日一伙的那位警察!
「同一人物?但说话的声音——啊,对了!狢屋金长擅长的技艺是……!」
简短的命令响起,面具和帽子在抵达舞台边之前就消失无踪。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也许是乐于见到我这种反应,舞台上的人笑着俯视我,挥了挥手——
这突如其来的紧急报告让我来不及问「是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迅速逼近。
在我的声音之后,绝对城学长接话道:「以及『葛木叶子』——但现在称呼你为『雷纳尔·尾坂部』比较好?」
「因为你是『狐』。虽然现在应约而来,但难保不会突然逃走。所以我要守住出入口。『幽灵』,为防万一,请你站到酒吧入口的门前。」
「叫我来的是你吧,绝对城阿赖耶?你就是今晚的主持人,主持人多与魔术师互动才能炒热气氛嘛。你,拿到『狼的眉毛』了吧?」
这次轮到「狐」打断学长的话了。「狐」指着我们的桌子,我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过去。只见与杵松学长保持通话的手机旁边,堆着几本旧册子。都是在资料室见过的装帧。
「我觉得那是自作自受……」
「真性急啊。我想先把你归还的笔记检查完。」
「这个人就是狢屋金长?和雷纳尔——『狐』是一伙的?话说,学长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
「即便『狐』或其同伙再厉害,有人守着和没人守着,穿过的难度也不同。而且你肯定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深感荣幸。」
至于那只狗——「小玉」似乎也一样,没有牵引绳也没有项圈,却一直端坐着待命。虽然觉得它训练有素,但骗子二人组旁边还配条狗的画面,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不合时宜。我小声问学长:
「有。你是为了给追求『妖狐的力量』的人留下线索,让他们能得出和你一样的答案——前往孤高山外道院。而且孤高山本身,尽管是座人迹罕至的山,却被精心维护着。那大概也是你的手笔。」
——学长用完全不像感到荣幸的表情和声音回应。「狐」耸耸肩说「真不擅长应付不懂配合的客人呢」,然后带着无畏的笑容开口了。虽然完全分不清哪些是演戏哪些是认真的,但他确实很开心。
「当然。任性妄为、神出鬼没,骗人如呼吸般自然——这正是传说中『狐』的本性。我怎么可能对以这名号自居的对手掉以轻心?」
绝对城学长那低沉嗓音的招呼,被一个干脆利落的中性声音回应。聚光灯集中在舞台中央,烟雾中走出一个娇小纤细的人影——
「没错。狢屋是腹语和口技的达人。即使无法改变外形,只要用电话就能扮演多个角色。恐怕狢屋是在『狐』难以独自施展骗术时出场的支援人员。鉴于他们并非同一时间从表世界消失,所以我认为狢屋是受『狐』邀请的——如何?」
——「狐」苦笑道:
「等等,什么时候进来的?杵松桑,店里的出入口……」
「其实我也没太大把握,只是推测。毕竟『狐』再怎么天才,一个人能做的事也有限。那么就应该有同伙。事实上,我们目击过支撑『狐』谎言的人物,也在电话里听过其声音。所谓『葛木叶子的父亲』、跟我在电话里交谈过的『医生』,以及你遇到的警察、跟『玄叶翔』通电话的『祖父』……我试着想了一下,这些人中的几个,或者全部,会不会是同一人物?」
「好寂寞啊。什么都不问我吗?」
「没错。那就是我现在的名字。至于『雷纳尔·尾坂部』嘛,就像是幼名。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晚上好,我是应您邀请前来的『狐』!」
蝴蝶领结、丝绸衬衫、镶着亮片的燕尾服下摆很长,配着细腿裤。栗色短发,头戴丝绸礼帽,脸上戴着和风的狐狸面具。除去面具的话,是正统而古典的魔术师风格,但正因如此,白色的狐狸面具才显得诡异。接着,这位「燕尾服怪人」脱下帽子和面具,将其随手抛向空中。
「就灭我们的口,是吗?」
「别那么惊讶嘛,礼音小姐。我在成为『狐』之前就被称为天才了,这点魔术把戏小菜一碟,要是为这个吃惊我反而会失望哦?而且,说到失望,那些笔记也是!我啊,一直很喜欢在古老传说里登场的妖狐,憧憬它们那不可思议、诡异又帅气的力量。」
「消失吧。」
「那是因为我是魔术师啊?而且这里对我来说是了如指掌的舞台。想不被发现地溜进来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哦~」
「真是高看我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滥好人的博爱主义者吗?我可是把骗子当猎物的骗子哦?」
「又用完全不像高兴的语气说了……算了。那么,现在我要再次郑重地问你!我得到的『妖狐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狢屋金长?这……不就是之前杵松学长调查过的那个、在八年前下落不明的中年艺人吗?绝对城学长一度把他当作「狐」的真身候选人,但由于「狐」最终被确认为雷纳尔·尾坂部,所以我几乎快把这位狢屋金长忘了。
我们坐在桌旁,凝视着舞台上微笑的那张脸。大大的眼睛,细瘦的下巴,尖挺的鼻子,小小的嘴。端正的中性容貌,既像少女又像成年女性,既像少年又像青年。声音和体型也是如此,既不能称之为「他」也不能称之为「她」,和「玄叶翔」还有「葛木叶子」是同一张脸……!
简短的声音回应后,电话那头重新陷入了沉默。
「好严厉啊,礼音小姐。至少请表扬一下我没把普通人当欺诈目标吧?最近也没用过会给观众留下后遗症的把戏——啊,又跑题了呢。好了,绝对城阿赖耶?你这些天一直在追查我的事,其实我都知道。虽然不觉得妖怪迷能有什么作为,但没想到你能通过唐纸喜平查到外道院。那份调查力确实让我由衷佩服。真了不起。」
面对绝对城学长平静的询问,「狐」身后的男性微笑着回应:
学长打断了「狐」的话,像是强调般地点了点头。接着,他说了句「但是」,抬起了脸——
伴随着「狐」的提问,鼓声隆隆响起,数盏聚光灯照射在绝对城学长身上。虽然知道不是该兴奋的时候,但情绪不由得高涨起来,我不自觉地探出了身子。
「毕竟不回应指名、放热心观众的鸽子,实在有损魔术师的名誉。」
「总算找到你了——!」
高亢的吼声在店内炸开。同时,一个高个子、驼背的男人从通往后台的门——也就是学长身后——冲了进来。
他身穿黑色防风夹克,头戴全罩式头盔,手里握着金属球棒。肩膀高耸,脖子粗短,体格结实,上半身不住颤抖,头盔下传来粗重的呼吸。一看就非同寻常的闯入者将脸朝向舞台上的「狐」,厉声咆哮:
「原来你丫在这儿啊,臭小子!看我不宰了你!竟、竟敢把九日小姐他们给——!」
九日……?那不是被伪装成「玄叶翔」的「狐」卷走赃款后、扔给警方的诈骗团伙头目吗?
本还以为她和手下都已落网,看来仍有同伙逃脱,如今大概是来报仇的。舞台上的「狐」一伙面露茫然,这对他们来说似乎也是意外状况……但无论如何,不能放任扬言要杀人的家伙,必须在他动手前阻止!如此判断的我正要冲过去,却被一个凛然的声音喝止:
「停下,『幽灵』!这说不定也是那家伙的陷阱!」
「诶?」
我身体反射性地僵住。绝对城学长一边对我做出「别动」的手势,一边挡在了全罩头盔男面前。
「『狐』正在与我谈话。你找他有事的话,请稍等。」
「哈?开什么玩笑!你丫谁啊?」
「喂,绝对城!他既然是来找我麻烦的,就由我来——」
「『狐』!不准离开原地!」
学长的喝止声再次在店内响起。他迅速瞥了一眼正要从舞台跑下来的「狐」,确认对方停步后,继续说道:
「总之你别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男人不是你安排的!」
「安、安排?说什么呢?臭小子,我管你是谁,给我让开!」
「不让。我说了现在是我在跟他说话。退下!」
「你这混蛋——!」
半疯狂的浑浊吼声压过了学长冷静的话语。下一秒,男人喊着「别碍事!」举起球棒——狠狠挥下。
砰!
「刚才那男人从店后门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自己身体的状态,自己最清楚……啊,没错。我头部确实遭殴打受伤,也知道胸口受击导致肋骨骨折,肺部出血。但这些都不是致命伤……!虽然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但我可以断言,我不会立刻死去……」
……唉。
我支撑着横躺在地的学长的上半身,望着他那凄惨无比的模样,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我向怀中的人呼唤:
「大概是特殊的化学物质——某种费洛蒙(译注:即信息素)……那个物种——暂且称之为『化狐』吧——会散发出作用于人脑、让人容易受骗的化学成分。在古代,『化狐』可能广泛分布于日本各地,但到近代以后大概仅有孤高山一带有残存的种群……」
细微断续、难以听清的话语,从极近的距离滑入耳中。我正想问「你说什么?」,学长却放开了我的头,将脸转向舞台——
充满魄力的声音在店内回荡——如此放话的学长,模样凄惨。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竟凭着冲动把心意说出来了。
夹杂着放弃与钦佩的叹息自然流露。同时,「狐」似乎也察觉到绝对城学长的固执,夸张地耸耸肩表示服了:
因为我早已明白,自己喜欢上的这个人就是如此——深爱妖怪与妖怪学,为求知不惜一切、真挚而纯粹。
「也就是说,传说中的妖狐——『化狐』,现在仍存在于孤高山,『狐』掌握了驯化它们的方法……嗯?所以,之前在孤高山袭击我和杵松桑的野狗群,其实就是『化狐』吗?而且小玉也是『化狐』?」
「单纯的排除法……但最大的原因是那只狗的名字。」
「学长……!」
「狐」回答得很干脆,表示赞赏地微微颔首,然后招呼小玉,摸了摸它的头。小玉发出「呜呜」的小声,眯起眼睛。果然看起来只是一只训练有素的杂种狗……在我怀疑的视线前方,「狐」低头看着小玉,继续说道:
舞台上的「狐」一伙人也像是识趣,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保持着沉默。「Prestige」里只剩下寂静弥漫。
随着这声怒喝,细小的血沫从学长口中飞溅而出。就在那一秒前,我已扔掉手机,蹬地冲了出去。管他什么学长的停步命令!管他是不是「狐」的陷阱!我踩着高跟鞋奔向全罩头盔男,准备出手将他制伏。
「——拜托了,『狐』。明人叫的救护车很快就到……在那之前,你别逃,至少让我确认自己的推论……!」
「……会……再……」
「那当然!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我还有话没对学长说呢!本想等这件事结束就告诉你的!」
「狐」的忠告换来简短的回答。无力躺地、上半身被我支撑着的学长,用染血的刘海下的双眼瞪向舞台。
大概是听出我声音里的急迫,杵松学长什么也没问就挂了电话。我小声说了句「谢谢」,重新看向怀中的绝对城学长。
「『小玉』吗?嗯,我也觉得不像狗名,像猫名呢。」
「学、学长他——总之请叫救护车!还有,去追那家伙!也要报警!」
「不……那种现象科学上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我说的『能迷惑人』,是指那个物种……能够刻意制造出让人容易相信幻觉或欺骗伎俩的状况。或者说,那个物种拥有将人心导向易于上当状态的力量……」
瞬间,「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听到他微微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他不否认吗?我惊讶着,整理了学长所说的内容。
「狐」苦笑着说了句「被讨厌了呢」,随后转向后方的狢屋,无言地指了指学长与我。大概是受狢屋遥控,一直照亮舞台的大部分聚光灯转向了我们这边,我被光线刺得眯起眼睛。
「这个疑问很合理……但请再听我说几句。首先,正如井上圆了等人所论述的,传说中狐狸引发的怪异现象,大部分都可以用幻觉、幻听、遭遇诈骗或魔术戏法来解释……那么,为什么这些现象会被认为是犬科动物之一的狐所造成的呢……?」
浑身浴血的俊秀白皙青年,躺在身着晚礼服的女子怀中,沐浴在聚光灯下。
「希望是互不相欠吧?虽然不是我的请求,但被你间接保护了是事实。看你说话似乎很辛苦,我靠近一点听你说好了。」
「嗯……没错。」
「不要紧。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还……活着。」
「刚才我还给你的资料上不是写着吗?——因为『狐狸能迷惑人』的说法广为流传且深入人心。」
学长在我怀里这么回答,又补充道「……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抬起头看向小玉。那孩子知道自己在被议论吗?总之,它依然乖巧地坐着,一动不动。
「滚!」
「……正是如此。」
「可恶,这家伙怎么回事?脑子有问题吗?真是莫名其妙……!」
细微的疑问从唇间漏出。同时,一股铁锈般的难闻气味在店内弥漫开来。那是血的气味——无需确认——尽管不愿承认——我也明白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难以置信。
「……感激不尽。」
「行吧,我奉陪。但建议长话短说。」
是头部受伤了?还是胸口受创导致吐血?又或是两者皆有……?学长以令人不忍直视的姿态,用颤抖的手撑住吧台稳住身体,盯着男人重复道:
我急切的呼喊被「狐」的声音打断。不再是刚才那种戏弄人的轻佻语气,而是带着关切、甚至显得真挚的声音,我不由得抬头望向舞台。
「——想和你交往!可……可是!」
「是吗?就算是这样——」
苍白而骨感的手指颤抖着伸出。原以为他会指向舞台上性别不明的怪人……却没想到,学长所指的并非「狐」。
「若对说话的对象毫无敬意,就给我滚!现在这里由我做主——!」
——尽管脸上布满血痕,学长那锐利的目光仍紧盯舞台。他对「狐」说道:
「你说得对,『狐』。但是……我问的是,这种共识产生的契机。为什么狐狸会被视为那类怪异现象的源头?答案……很简单。因为实际上,确实存在能迷惑人的狐狸……!而且和现代我们所知的狐狸——生物学上的日本赤狐是完全不同的物种。而『狐』你带着的那只名为『小玉』的狗就是——」
面对「狐」的反问,绝对城学长微微点了点头。他脸色依然苍白,瘫软的身体显得无力。虽然知道应该尽快送医,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渐渐被学长的话吸引住了。
「——让人们将人为的骗术、或者自然发生的错觉和误解误认为是真正的怪异——那就是……『妖狐的力量』的真相……!」
「正如绝对城你推断的一样。这个物种——也就是你所谓的『化狐』——能散发作用于高等动物大脑的无味费洛蒙。吸入它的人判断力下降,会变得容易受骗上当。啊,虽说费洛蒙原本是指作用于同种动物的物质,但为了方便就姑且这么称呼了。」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
强撑着的低沉嗓音,悄然渗入店内。这句话让我不禁愕然。这个重伤患在说什么啊!
——全罩头盔男发出狼狈的喊声,握着球棒消失在门后。似乎是逃走了……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悲鸣在心中回响。只见学长的身体晃了晃、失去力气,眼看就要再次倒下。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双手撑住了他。
「现在可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吧?虽然我也觉得你该好好回应她,不过在那之前,你首先该去医院。」
「嗯,就如『幽灵』你猜想的那样——是驯服并利用『化狐』的方法。」
「……拒绝。」
舞台上的「狐」夸张地大摇其头,然后以手扶额。动作虽仍略显浮夸,但表情与气场已明显不同,流露出深切的困惑。
「当然有啰,礼音小姐。比如我们人类大脑分泌的激素,就能让我们感到安心或不安。而『化狐』释放的费洛蒙,与人类感到信任时分泌的激素具有相同效果,还见效快、效力强。再与我的魔术技巧相结合,效果能翻好几倍。也就是说——」
「……啊?」
「是啊!我想说我喜欢学长——」
「不。不准从舞台上下来。『狐』,你终究不可信。」
「放心……」
「绝对城学长!」
「虽然看起来只是随处可见的杂种日本犬,但那只狗正是『狐』的力量来源……而且,它才是真正的『狐』。」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绝对城?」
我一边喊,一边用手环住绝对城学长的头与后背,将他抱在胸前。感受到学长浑身无力,我缓缓转为跪姿,尽量让他平躺下来。礼服和长手套迅速被鲜血浸透,我的思绪随之浑浊,呼吸也变得急促。这时,掉在地上的手机忽然传来声音。是杵松学长——
「学长!你要撑住啊……!」
「孤高山……吗?所以,那山里的『外道院』传承下来的技术,莫非是……?」
「——真正的『狐』。你想说,这孩子便是传说中作为妖怪的『狐』吧?」
「不过,动物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在不安与后悔的漩涡中,我不由得叫出声。虽然余光瞥见「狐」倒吸了一口气,但我无暇看向舞台。
「我也同感哦。」
「那、那种事现在不重要吧?学长!你受了重伤啊!」
明亮的茶色体毛,比柴犬大一圈的身体,对于狗来说稍粗的尾巴,尖尖的鼻子和耳朵。这么说来,这些特征似乎和在黑暗中袭击我们的「野狗」有相同之处……?我正如此思忖时,舞台上的「狐」看了看小玉和狢屋金长,之后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地发问:
「唉?那不就类似于心灵操控吗?所以……我当时完全相信了假扮『玄叶翔』的『狐』的话,就是因为这个吗?可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情景宛如舞台剧,但我的实力本就不足以与学长对戏,而且血又是真实的,根本不可能让人陶醉。我祈祷着救护车快点到来,这时学长开口了:「你那力量的来源是——」,并缓缓抬起右手。
「不对,『幽灵』……小玉的名字由来大概是『宝珠之玉』。那是传说中狐狸迷惑人力量的根源宝玉,得到它的人会被赐予财富和幸福……『狐』,你是故意取这个名字,在人前叫它的吧?一边在心里嘲笑那些没注意到名字含义的家伙,一边叫着『小玉』这个名字……是吗?」
「……学……长?」
「什么?」
就这样静止了大约四秒——体感却如三小时——之后。学长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将我的头拉近。我知道血沾上了脸颊与头发,但学长的手很温暖,让我心生感激。他就这样把唇凑近我耳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呢喃了什么:
「是、是这样吗?话说,『能迷惑人』莫非是指……传说中的那种变身?」
「嗷?」
「还真有这么神奇的化学成分啊……」
被击中的学长身体一晃,倒向吧台后方。男人再次挥棒——又一声闷响传来——接着朝倒地的学长踢了一脚,重新握好球棒,扛在肩上。
听到这里,绝对城学长瞬间睁大双眼,微微张嘴僵住了。我的话似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刚觉得他这真情流露的惊讶表情很新鲜,我就「啊」地轻叫一声,随即哑然。
「没错。」
「没听到吗……?我说滚!」
我支撑着学长的身体,挤出声音喊道:
「好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狐』……关于你那力量的真面目,及其由来……」
光泽的黑发被血污黏腻地沾污,苍白的脸上布满红色血痕。纯白背心的胸口染得通红,每说一句话,鲜血就从唇边溢出。
聚光灯下,金属钝器闪着湿润的鲜红光泽,正啪嗒啪嗒地滴落着什么。
我的声音、「狐」的声音,以及小玉的叫声,带着错愕重叠在一起。这人在说什么呀?该不会是因为脑袋被敲到,所以坏掉了吧……?我担心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学长,他回望着我说:「放心吧,我的脑袋没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学长的用词近乎恳求,语气中却带着强烈的意志,令我无法插话。
是溅回的血。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呼吸骤停,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呜、呜哦,给我记住!」
「小玉是真正的『狐』……?可是学长,那孩子不是狐狸而是狗啊?」
在「狐」得意的讲述中,绝对城学长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口中的血化作细沫飞溅,进一步弄脏了衣襟。我一边说着「学长你别勉强了」,一边深深理解了。原来如此啊……
「对我说的话……?」
接着,在我战栗的视线前方,吧台边缘,一道浸染鲜红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是学长!他以手撑住吧台站直身子,瞪着握紧球棒、浑身发抖的男人,开口说道:
「——了解!」
「——那只名叫『小玉』的狗。」
随着气若游丝的声音,绝对城学长「咳」地吐出一口血。虽然看不到明显的外伤,但胸口似乎遭击打导致内出血。发间仍在不断滴血、眼皮也耷拉着……这让人怎么放心!学长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再次强调:
九日同伙的闯入尚不能断言不是「狐」的安排,但至少绝对城学长的负伤似乎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在如此判断的我的视线前方,「狐」与左右侍立的同伴交换眼神,随后俯视着学长开口道:
「你发现了那失传的技术,从而得到了真正的『狐』——小玉。我说的没错吧?」
一声闷响。
「原本是用来捕猎的,礼音小姐。一部分犬科动物有装死或装弱来引诱猎物放松警惕的习性。『那家伙死了吧』、『虚弱了吧』、『靠近也没事吧』……只要能推动猎物产生这类想法、便可使其松懈。」
「诶?啊,那、那是——!」
「呵呵。似乎让你想起了什么啊。」
我用力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在孤高山那一夜的记忆。野狗——不,「化狐」正是用那种方法将我们从外道院本堂引诱出来的。不只是肤浅的我,就连冷静谨慎的杵松学长也……
「难怪连杵松桑都轻易中招,竟然是因为这个啊!」
「是吧?我注意到这个机制,也是因为听了明人讲述那时的事……如果认为『化狐』具备控制心理状态、钝化判断力、加速偏颇思考的能力……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
我倒吸一口气,惊讶之余,又继续思考。
那么,那晚我把内心想法全盘托出,甚至连杵松学长都罕见地讲述了自己的事,会不会也是因为这「化狐」的费洛蒙呢?
而且,如果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如果本以为是自己思考后做出的判断,其实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人……甚至是被动物控制成某个方向——那我到底能相信自己到什么程度……?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绝对城学长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从怀里回望着我,像是要让我安心般点了点头。接着,「狐」平静的话语继续传来——
「再往前追溯的话,原本应该是发情期诱惑同类的费洛蒙吧?『化狐』是将这个功能转化为狩猎辅助的物种。」
「然后,在江户时代,有人大致察觉到了『化狐』这种力量的内在机制……那正是外道院的开设者——孤高山『狐使』团体的祖师爷……我认为他是那种会表演魔术的流浪艺人……或者是巡游的祈祷师……」
学长再次插话。大概是因为自己先前的推论得到了确认,声音恢复了一些气力。「狐」点头说:
「好见解。据我调查,外道院的创始人正是那种用华丽表演骗人的祈祷师。他考虑利用『化狐』的力量来增强诈骗效果。如你所见,『化狐』的外貌与日本犬差别不大,所以在人前带着走动也没问题。不过,即使不带到目标眼前,只要带着浸过『化狐』费洛蒙的布片也有效果。总之,老练的魔术技巧结合『化狐』的能力,其效果不同凡响。」
「嗯……再怎么多疑的人,也不会首先想到自己的心理被操纵了。人类……是相信自己的生物。」
「没错!反而越是疑心重的人越容易中招。人的判断原本就建立在相当危险的平衡之上。光是觉得有可能,思考便会倾向于那个方向,再听人附和的话,就更不用说了——被操纵只是时间问题。」
「光是这样就会被操纵吗?」
「会。比如看同一部电影,先听说是佳作再看,与先听说是烂片再看,评价肯定不同。语言是最简单的暗示。而『化狐』释放的费洛蒙,会加强目标往某个方向偏颇地思考……让其心思倒向『狐使』设定并引导的方向——例如,光是宣告『消失』再拿出黑布盖住,就会让人觉得他真的消失了。你们应该也体会过这个吧?」
「啊!那是『葛木叶子』从房间里消失时的……!居然是这么简单的把戏吗……?」
听到那声音,我瞪大了眼睛。
「是、是的!说得对!」
——「狐」露出诧异的表情回答,然后微微一怔,眯起了眼睛。
「没错,『幽灵』……是这样吧,小玉?」
「抱歉骗了你。话说,阿赖耶,是不是回来得有点早?」
「是说狐狸变成信使、以快到异常的速度送信的那个民间故事……?」
「嗯……仅凭口头或文字传达的信息,容易变得不确定和抽象……听到了『狐』——『化狐』的特征和名字的人们,看到具有相似外貌的赤狐时,便认为『这就是狐啊』,也不足为奇吧……?」
面对「狐」的询问,狢屋点了点头,小玉则短吠了一声。
虽然看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表情立刻恢复原状,所以不知其真意。而且那个「剃发狐」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学长说「我现在说」,然后开始娓娓道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那个故事我当然知道……」
「诶?呃、呃……是的。」
看起来像金属的软质材料球棒;以及大概是杵松学长事先准备好的殴打音效;再加上绝对城学长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的样子,让我完全被骗了。
「嗯。『化狐』确实与赤狐不同……但并不是『完全不为人知』,某种意义上就是我们熟知的『狐』。」
「——『剃发狐』吗?是利用了我的歉疚感呢。」
「你能和『化狐』交流吗?」
回答了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后,我皱起了眉头。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为什么现在在这里问?但绝对城学长没有回答这个疑问,而是将视线投向舞台上的小玉,说道:
不过……绝对城学长明明受了重伤,怎么感觉越说越有精神了?而且救护车什么时候才来啊……?事到如今我才感到疑惑,但这时学长再次开口:
「当然。这既不是把戏也不是谎言。『化狐』是能够理解并解释人类语言、将其信息融入自身吠叫、拥有极高智慧的物种。顺便问一下,你们知道『狐飞脚』的故事吗?」
像是说「不客气」般回应后,小玉回到原位,再次端坐下来。真是聪明得惊人的狗——不,是狐。学长大概也有同感,注视了小玉一会儿后,像是想起来般补充道「我说完了」,然后闭上了嘴。短暂的沉默后,突然响起了掌声——是「狐」。
「真是严格啊,礼音小姐。总之,能说的都说完了。你差不多该带那个话多的伤患去医院了。」
「——真正的『狐』就是『コンコン(kon-kon)』叫的。」
——『人类只会关注视野中的局部信息,并自动补全未观察到的部分,事后还会篡改自己的记忆。我们魔术师就是利用这点来欺骗观众。』
那确实是「コン(kon)」声,而且那晚在孤高山听到的「野狗」叫声,似乎也是如此。所以……刚才绝对城学长的推论全部正确……?在惊讶的我的怀中,学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男人把球棒放在吧台上,脱下防风夹克,取出内侧的填充物,然后「嘿咻」一声摘下头盔。里面露出的脸是——
「因为没有排练直接上场,我还有点不安,但播放声音和溅出血液的时机都很好吧?看上去阿赖耶就像真的被打了,对吧,汤之山同学?」
「用烟熏?为什么那么做——啊,是惩罚狐狸的方法吗?」
他那威风凛凛的站姿,实在不像个伤患。他转头看向惊讶的我,然后望向「狐」,整理了一下羽织,继续说道:
「这是民间故事中逼迫妖狐现原形的一般做法。虽然不科学。」
「一天,一个勇敢的年轻人决心要除掉『剃发狐』……他走着走着,看见一只狐狸变成了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狐狸没注意到年轻人,朝村子走去。年轻人悄悄跟踪,只见那狐狸变成的女人进了一户人家,说『我回来了』……」
面对那讨人喜欢的笑容,我不自觉地点头了。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说「果然!」
「——コン(kon)!」
「刚才也说过了,被认为是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大多可以用科学解释。而且,这世上发生的现象,大部分都能靠人类的双手、智慧和演技重现。就算不借助那只『化狐』的力量也一样!」
全部,都是演戏。
「啊?当然是『コンコン(kon-kon)』了。」
到了这一步,连我也察觉到了。难道说……不,不用说,这一切……全部……?我慌忙站起来,正想跟绝对城学长说话,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么……民间故事里的『狐』,其叫声是怎样的?」
「哪里不同?不是和动物园里的狐狸不同种吗?」
绝对城学长被我抱着,身体靠在我的胸口,缓缓地继续讲述。我虽然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故事,但没有插嘴的时机。学长的身体仍然瘫软,但声音似乎已恢复了活力。
「是从东北到山阴地区广泛流传的民间故事,也叫『坊主狐』,有多种版本,但大致情节相同——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喜欢恶作剧的狐狸,会化身成人类,把路上行人的头发剃光,人称『剃发狐』……」
「而且,近代以前的动物名称,各地差异很大……名称统一是近代以后的事。特定名称所指的动物,会因地区而异的例子也很多……例如,大正十三年(1924年)的『鼯鼠貘玛事件』——」
「没错。我们彼此配合,从而欺骗、迷惑、夺取。『狐』终究只是我的名字,如果要报上团队名的话,那就是——」
「正是如此。」
——被「狐」提醒后,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死、死了吗?好过分!是狐狸和真人什么时候调包了吗?」
「诶?也就是说,『狐』这个名称原本不是用来指狐狸?」
杵松学长走近绝对城学长,举起沾血的手。绝对城学长也无奈地举起手,「啪」的击掌声在店内响起。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真行啊,绝对城阿赖耶!」
「辛苦了。已经结束了吗?」
「是吧?要让这样的你愿意对话,只需要让你觉得欠了人情,至少产生『姑且多奉陪一会』的心理状态。」
我的问题被尖锐的指摘盖过。是「狐」。被这个年龄、性别不明的原魔术师从舞台上盯着,绝对城学长立即回答「正是!」并转过身来。大概是因为不需再演戏了,他姿势端正,动作利落,声音魄力十足——怎么看都是个健康的人,甚至比平常还要有精神。
「那家里的人似乎都没察觉女人和婴儿是假的。年轻人冲进去告诉他们『那是狐狸』,但女人的家人不信,反而怀疑年轻人。年轻人急了……就把女人和婴儿绑起来吊在树上,用烟熏。」
「啊!所以那时才能抢先一步抓住诈骗犯啊!」
听到这简短的要求,小玉抬头看了看「狐」,见主人用手势示意后,它稍微调整姿势,叫了一声:
「好歹让我说出来嘛。干这行,向人报上名号的机会可不多。」
「你也是。精彩表演。」
「那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大概是『狐狗狸』吧?你的旧名『雷纳尔』在法语中是狐狸的意思,『化狐』小玉平时伪装成普通杂种狗,狢屋金长的『金长』则取自传说中狸妖的名字……」
「我原本确实是那么打算的。」
「嗯嗯。」
「什么……地方?」
「……哦哦。」
纵向细长的黑瞳和大眼白,这都是狐狸也有的特征,难怪其原本的称呼会被用于指代赤狐。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绝对城学长微微低下头——
「——コン(kon)!」
学长用低沉的嗓音坚定地断言——然后轻易地站了起来。
这么说来,绝对城学长被殴打流血的那一幕我并没有亲眼看到。戴头盔的男人——杵松学长挥棒打上绝对城学长的头后,绝对城学长就倒在了吧台后方。之后看到绝对城学长流着血站起来,我就以为「他被打到、受重伤了」。
「啊!」
没人指示,小玉像是要回应学长般走到舞台前端,再次「コン(kon)」地叫了一声,并收缩了瞳孔。
「不,事情已经办完了。刚才多谢你帮忙,明人,演得真好。」
舞台上的「狐」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啪地拍了拍头。在他身后,小玉和狢屋面面相觑。
「没错。所以我才假装被原本是来找你麻烦的暴徒打成重伤。这件衬衫和背心是为了隐藏没有伤口和瘀痕的事实、让渗出的血看起来更有效果的道具。白底配红色很显眼,但如果只穿一件的话会透出肌肤。」
「……啊?什么意思?」
面对绝对城学长的推论,狢屋那张朴素的脸上露出笑容,微微颔首。虽然我心想人类能发出超音波吗?但看来这也是正确答案。也就是说,狢屋可以把信息远程传递给小玉,而小玉的吠声,「狐」也能理解其含义。正当我因为复杂的关系而感到混乱时,「狐」满意地点头,张开双臂。聚光灯照亮舞台。
「原来如此……用魔术戏弄人、施展骗术的『狐』,降低目标的判断力和警惕心、并打探情报的『化狐』——小玉。负责后勤支援、利用口技分饰多角的前艺人——狢屋金长……我明白你们的团队合作了……!而且,狢屋金长,擅长表演用高音震碎酒杯的你,应该也能发出常人听不见的高频音吧?这样一来,就能在他人无从察觉的情况下对远方的小玉下达指令……」
设下这个局的,当然是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
「杵松桑!」
「感谢补充,『狐』……于是年轻人不断烟熏女人和婴儿,但不管怎么熏,他们都没有变回狐狸,最后女人和婴儿窒息而死。」
唐纸喜平先生在后台对我说的话,此刻重新浮现在脑海。确实如此。面对这两个骗子,我感慨地叹了口气。
——绝对城学长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喜极而泣,剃度成为僧人——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路边,剃了光头。路过的村民都用无奈的眼神看着他说『又有人被剃发狐耍了』。」
——绝对城学长如此问道,我也同样好奇。小玉再聪明也还是犬科动物吧?但「狐」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从吧台内侧通往后台的门,走进一个照理说已经逃走的诈骗团伙成员。全罩式头盔和染血的球棒都跟刚才一样,但语气截然不同。
「……咦?和我想的结局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宣扬佛教慈悲的故事……呃,也就是说,这一切都……?」
「『狐』,你好奇心旺盛,求知欲强,我有把握你会应我的邀约而来,但问题在后面——你很可能会听完我的推测,然后什么都不说就消失。」
——「狐」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唐纸喜平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不像是撒谎。但那时……我确实觉得「葛木叶子」凭空消失了……我越来越无法相信自己,所以停止往那个方向继续思考,总之先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情报:
「嗷!」
「杵松桑让人以为他在电话那头的监视点,实际上却扮演了头盔男……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啊,那个事件我知道,所以没问题。但说民间故事里的『狐』不是大家熟知、动物园里也有的狐狸,我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啊,别勉强说话。以那种身体不该长篇大论。绝对城,你说我『得到』了小玉,但那里不对。小玉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以维护管理孤高山为交换条件,在帮我。和这位在业界失去容身之处的狢屋金长一样,对吧?」
「对。那个故事的原型其实也是孤高山的『狐使』。『化狐』能发出人类听不见的高频音,传到数公里以外,由其它『化狐』接收并发出人类可听见的吠声,从而将信息传递给『狐使』,『狐使』则转写成文字——如此一来,就完成了能跨越山川的远距离快速传信。至于我的搭档小玉,其智商在『化狐』中也是顶级的,它能自如潜入人类进不去的地方,窃听诈骗团伙的详细计划、销赃路线,并准确传递给我。」
「嗯,确实,好像也不奇怪……不过……」
「呃,也就是说,『化狐』是让人容易受骗的动物吧?而且并非人们所知的狐狸,是完全不为人知的另一种——」
「对。都是妖狐制造的幻觉。他从目击狐狸化身成年轻母亲的那一刻起,就已中了幻术。妖狐不靠蛮力,而是巧妙地刺激年轻人的罪恶感,让年轻人自己想要剃光头发。这就是『剃发狐』的术。」
「话说,『狐』。你知道『剃发狐』吗?」
「那……稍微……有点不同。」
「……叫一声吧。」
「咦……咦、咦咦?」
「怀有罪恶感的心更容易被控制……这是『剃发狐』的手法呢。」
「真让人惊讶!我没想到仅凭推论就能到达这一步!了不起啊,妖怪学者!不过,有个地方需要订正。」
「全国流传的民间故事和传说中,那种骗人的妖狐……我认为,其原型就是『化狐』。而且『狐』这个称呼,最初是属于『化狐』的,后来才被用来称呼外形与之相似的赤狐……」
「日本赤狐并不像民间故事里那样会『コンコン(kon-kon)』叫……关于故事为什么要那样讲,历来众说纷纭,但都不对。实际原因是——」
「你先听我说完……女人的家人责备年轻人,年轻人将受到审判。杀害无辜母亲和孩子的罪当然很重。但这时碰巧……有一位云游高僧路过。听了事情的经过,僧人对年轻人表示同情,提出如果忏悔入佛门,就能保住性命。」
「感谢你协助证明。」
「狐」正要笑容满面地报上名号时,被学长插话抢先了。看来又猜中了——只见「狐」眨了眨眼,与两个同伴对视后,重重叹了口气:
见我一脸茫然,杵松学长重新拿起球棒、轻轻弯了弯。啊——看起来明明是金属,但似乎是用软质材料做的。
「魔术的机关越简单越容易奏效哦?」
绝对城学长低头看着染红的胸口,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心中交织着安心、愤怒、无奈和佩服,说不出话。学长又说了句「然后」,转向我——
「要骗敌人,先骗自己人。按唐纸先生的理论——如果同伴都真心惊讶和担心,可信度就会飙升,观众就会相信表演者。『幽灵』,你也记得吧?」
「诶?呃、嗯,记得……」
被满脸血污的脸对着,我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魔术最重要的便是观众的反应。』
——『只要有人惊讶,其他观众听到或看到,就会下意识理解『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可以惊讶没关系』,产生共鸣,乖乖被骗。』
唐纸先生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回响。绝对城学长就是应用那个理论,将「狐」摆了一道。虽然我懂,但还是无法笑着说「原来如此」。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所、所以……才瞒着我吗?因为我真心惊讶的话,『狐』也会被骗……?」
「没错。要骗过多疑的『狐』,这个步骤是必须的。幸好,这里有能加速偏颇思考的『化狐』。一旦让对方认为『这不是演戏,而是突发事件』,我们就成功了。明白吗?」
「道理我懂……但你和杵松桑联手蒙我,这实在是——」
「抱歉。对了,那件礼服很适合你哦,很可爱。」
「谢谢,可是请不要转移话题!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那份担心很重要。在围绕『狐』的一系列事件中,我已经确认了你容易受骗、容易相信的性格。我就知道你能行,但你的惊慌表现比预想还好。干得好。」
——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夸奖道。被这样评价我一点也不高兴!
「啊!那,难道说,杵松桑从后台闯进来之前,你让我去酒吧正门那边,也是——」
「当然是为了让你离我远点。如果你在附近,会轻易击退明人。」
「能、能理解但无法释怀……!唯一的好衣服也被血弄脏了——嗯?等等?如果是演戏,那血是什么?做得逼真的血浆?气味明明是真正的血啊。」
「因为这就是我真正的血。毕竟『狐』的同伙里有『化狐』这种嗅觉灵敏的犬科动物。要骗过他们,必须用真货。我花了好几天像献血那样抽血,存了不少。」
「……难怪最近脸色不好。」
我深深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下来,彻底无语了。
总之,我们就这样无止尽地交谈——直到在外等候的杵松学长询问「那个……还没结束吗?」
「那个『狐』,是在外道院获得『妖狐的力量』之前就被称为天才魔术师的人物。这种程度的退场戏法,根本不需要用『化狐』的能力吧?」
这副狼狈模样同样新鲜,我却不禁眯起眼睛——何必如此困惑?我心想该不会是我误会了,便稍微解开项链,使用「觉」的读心能力,结果发现学长是真的在困惑。
「……报酬?」
面对「狐」的询问,绝对城学长和我及杵松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突然被问起这个很困扰,而且从诈骗犯那里收谢礼也不太好吧。我正这样想着,绝对城学长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看向舞台:
「哈?」
「真是个怪人呢……虽然没有『坏人』的感觉,但要说是好人,也绝对不行。」
「或许吧——喂,杵松桑,请安静!现在我是在跟绝对城学长说……啊啊真是的,完全乱了章法!」
「……这样啊。」
「那、那个嘛,就是一时冲动啦……对了!当时『化狐』小玉在场,说不定是那孩子的费洛蒙让我胡言乱语!」
岂非意味着……他并无拒绝之意?
就在我「啊」的惊呼的同时,舞台上的两人一狗消失了。等我慌忙跑近,舞台上和幕布后都已经没有了「狐」一伙的身影。
居然对情急之下告白的学妹说「待会儿再说」——虽然理解当时情境下不得不如此,但果然还是太过分了!
既非资料室里常见的不羁冷漠扑克脸,亦非拜会他人时意外守礼的精英范。此刻呈现的,是毫不掩饰不安与困惑的清瘦青年,带着纯粹而真挚的神情。
「因为是学长。」
「原来如此。该说不愧是『狐』吗……我们之前还在商量如果能拦住他,要不要报警呢,但看来完全做不到啊。令人惊讶的是他——也可能是她——的技艺和好奇心吧……」
映入眼帘的,是从未见过的表情。
说完,「狐」假殷勤地行了一礼,舞台上瞬间冒出一阵烟。
绝对城学长初时静听,中途却频频插话,间或透露些许对我的看法。诸如多么信任我,多么依赖我,以及自己是否有些配不上云云。
「……白泽?掌管知识的灵兽吗?」
「看来我还是修行不足啊。这次完全是我输了。」
而学长似乎也真心意外于我的心意。虽不至于认定「绝对被我讨厌了」,但似乎以为我只是把他当成「稀奇的怪人」看待。
——我瞬间呆若木鸡。
正当我准备再度反驳时,绝对城学长低沉的嗓音盖过了我:
猝不及防的反问袭来。他表情濒临慌乱,声音明显透着困惑。
我发出呆愣的声音,整个人僵住。
「不。我只是说『待会儿再说』。」
「是啊……不,等一下!」
「为什么?」
无需询问便明白「方才那个」所指。正是误以为绝对城学长重伤时,冲动脱口而出的告白。
该怎么说呢,双方都迟钝得过分。
「太卑鄙了,明人。你当时确实同意了我的观点,也就是利用『幽灵』的真实反应,对吧?」
之后我滔滔不绝地倾诉许久。细数喜欢学长的点点滴滴,如何萌生情愫,如今作何感想,诸如此类。
嗯……我点了点头。
「……喂,明人。」
杵松学长也感叹道:
「诶?」
「『化狐』散发的费洛蒙会让人坦诚吧?不可能说出违心之言。虽没料到会在这种时机告白,但看来是情之所至呢。」
「是某个如此自称的人或团体。那个『白泽』似乎在收集有关妖怪的知识,有时还会提供给政界、财界。」
「实在抱歉。我本提议过,说这事应先告知汤之山同学你的……」
翻涌的思绪难以成言,我下意识望向杵松学长。这位最了解绝对城学长的人物只是温柔微笑,静静颔首。虽未出声,催促之意已不言自明,无需我使用读心能力。
「谢谢你,杵松桑!学长请看这边!现在是我的主场!」
「诶?怎、怎么做到的?刚才他也没有施加暗示吧?」
「呃、那个,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孩子般天真的笑声在昏暗的店内回荡。笑的是舞台上那个身穿燕尾服的小个子怪人——「狐」。他身旁的狢屋无言苦笑,小玉则明显露出无奈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无奈的狗」。「狐」大笑了一阵后,从舞台上看向绝对城学长——
「……啊,好。」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吧?原本就不是要争什么胜负。」
——没错。现在我该好好回应。谢谢你!
「话是这么说啦……」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大概吧。
在我狼狈不堪之际,绝对城学长抛来简短问句。受其吸引抬起视线的瞬间——我倒抽一口气。
「我……合适吗?」
「没错,正因为是学长你,我才觉得好。」
「啊,我去外面等,结束后叫我。」
虽然没有事先安排。但以告白的场景来说,似乎还不坏?对吧!强烈自问自答的同时,我直视绝对城学长的双眸,开口道:
「果然还是无法接受!我明白你们的理论是『只要我被吓到、表现出错愕与慌张就好』,但请务必让我说一句——没必要演濒死戏码吧?! 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绝对城学长是个妖怪笨蛋也就算了,怎么连杵松桑都跟着乱来?」
他虽然浑身是血,但还是穿着妖怪学者的正装,而我虽然也一样浑身是血,但穿着难得一见的礼服。废弃的魔术酒吧内虽然积满灰尘,但高雅又厚重的装潢依然健在,打在我们身上的聚光灯也还亮着。
绝对城学长既然问出「我合适吗」。
面对如此鲜活的表情,我竟看得入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要问为什么嘛——」
或许对妖怪学者而言事件已告一段落,但我还有满肚子话要说。请别擅自营造结束氛围!我交替凝视着眼前的绝对城学长与并排站立的杵松学长,反驳道:
最终,绝对城阿赖耶学长与我——汤之山礼音,正式成为恋人关系。
「『狐』,你知道『白泽』吗?」
具体又详细的内容太难为情了,所以省略。不过,或许是因为店里还残留着「化狐」的费洛蒙,我才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学长看起来也没有说谎。透过这场真心话的交流,我才知道学长意外地认同我。我原本以为他顶多只会把我当成「武力强大的样本」,所以老实说,我很惊讶。
「连、连杵松桑也……?等等!现在才想起来——当时绝对城学长你在我耳边小声说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莫非是在提醒我全是演戏?」
「出色的技艺必须得到相应的回报。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则。我当然会付观赏费,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多一点钱?物品?人?情报?」
另外,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推论、获得妖怪学知识,就抽血做到这种地步,让我感到震撼。虽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但实际面对时还是惊讶。正当我感慨地哑口无言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也就是说,换言之,那个——
我绝对没有忘记——应该说,是我自己现在又提起了——我刻意不去意识的那句发言在脑中和胸口重复播放,让我瞬间满脸通红。
「啊哈哈哈!狐狸被狐狸骗了!这真是绝了!」
「嚯!听起来很有趣!OK,你想知道那家伙的事?好,我去调查,有消息就告诉你。那么各位——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在心中向杵松学长道谢后,我深吸一口气转向绝对城学长。
明白了——这人当真在思考「为何你会喜欢我这种家伙」。真是的!我大叹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向绝对城学长,拉近距离。学长虽惊得圆睁双眼却未后退,尖挺的鼻尖距我脸庞仅数公分。
在即将赞同绝对城学长结论的瞬间,我猛地瞪向身旁。
「你还真是不坦率呢……这里就该高兴一下嘛。总之,感谢你让我看到了精彩的表演。报酬你想要什么?」
走到我身边的绝对城学长看着空无一人的舞台,说道:
「……诶?」
「阿伊努传说中有一句话——『狐狸的心一半是善,一半是恶』。从这个意义上,那家伙也确实是『狐』吧。总之,这件事好像终于结束了。」
「我也有话想问,方才那个……是真心话?」
凝视这张早已看惯的面容,我启唇宣言。事已至此,不妨全盘托出。夜晚还很长。
如果想和不打算好好对话的人认真交流,那就让他欠人情。这个道理我懂。学长把我当成唬人的角色利用——虽然我无法接受——但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做一样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