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工前我先抽了根烟。
为了处理庶务工作,我来到某国的魔法统合协会分部。
「啊?」
在那里,我看见奇怪的一幕皱起眉头。
协会分部的办公室里,默默处理文书工作的职员之中,出现了一张熟面孔。
对方发现我来了,平淡地说了声「妳好,席拉小姐。」颔首致意。
黑色长发与威风凛凛的面貌,和少根筋的姐姐不同,一丝不苟的魔女。
是美奈。
「妳在干嘛?」
美奈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和沙耶一样,是到各个国家解决他们的委托,应该不是处理文书才对。我抱着这理所当然的疑问。
「我几天前开始帮内勤的职员处理业务。」她一如往常给予平淡的回答。
「是喔,谁啊?」
我问,美奈就说出一个名字。
我翻翻脑中的协会职员名册,想到那个因为工作交谈过几次的职员。我记得之前来这个分部的时候,她刚好坐在美奈现在的座位上。但是──
「妳们有那么熟吗?」
「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也就是说,她在帮纯粹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处理工作。
「妳人很好嘛。」
「因为这里看起来很忙。」
美奈几天前造访时,那名职员刚好提出长期休假。职员低头恳求,协会分部的办公室却因为累积了很多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弥漫起沉重的空气,美奈才会忍不住自愿帮忙代班几天。
美奈回答:
「──」
女子皮肤白皙,晶莹剔透;但是表情生硬,看不出视线的意图,只有旁观似地盯着小珍。
回头一看,是熟悉的脸庞──她的爸爸。
终于,她看着我,问出关于那名职员的事情。
「…………」
听说这次回去比较久喔,职员回答。
「什么,是约会吗?」我笑嘻嘻地想。
回到阴郁的乡下小镇,她阔别许久走在大街上。也许是为了奔丧返乡,镇上的气氛更显得阴沉。可能是因为自从在魔法统合协会任职以后从没回家过,她甚至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刺探部下的隐私令人不敢恭维呢。」
「奇怪的故事?」
大大的玻璃窗后。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老旧的木造民宅是很宽的一层楼平房,有好几扇能够看见户外的窗户。窗户上方的屋顶正下面,有一扇采光用的小天窗。
她小时候常和祖父一起光顾面向街道的店。两人一起在咖啡厅面对面喝茶,开心地畅聊无关紧要的话题。在书店,祖父说要因为她要去都会生活,帮她买了课本;在服饰店,祖父帮她挑了时尚又可爱的衣服。祖父在乡下生活,从事收入还算不错的工作,一有机会就疼爱自己的孙女小珍。
她感觉到某人的目光。
等回家以后再问爸爸妈妈吧。
「妳人果然很好嘛。」
好奇怪。不对劲。她刚才明明还站在那里──
「在她回老家之前,我和她吃了一顿饭。」
什么故事?
然后她说了。
于是她望向视线传来的方向。
阴暗的异样感令小珍困惑的时候,一旁的爸爸说:「我也是上周才回来,不太清楚,但现在好像叫做『幽灵出没的鬼屋』。」
「不好意思,回到请假职员的话题,席拉小姐知道她老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那个时候,她跟我说了一个奇怪的故事──美奈说。
即使两人视线对上,她也没有特别问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只是看着而已。
老旧的独栋民宅里头,似乎有人在看着她。在乡下小镇中,所有居民都彼此认识。小珍好几年没有返乡了,可能是想和她打招呼。
关于某个乡下国家的故事。
啥?
「不知道喔。而且刚刚还有人叫我不要刺探部下的隐私。」
她家位在名为卫理辛街的一隅。小珍回溯记忆似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面漫步一面回想离开乡下之前的生活。
然后她对在隔壁工作的同事问了一声:「对不对?」
分明如此,女子却站在那里。
「有够麻烦……」
仿佛在寻找卡在心里的异样感来源。
「最近的年轻人好凶喔。」
美奈的语气带着一点刺。
小珍(化名)为了参加祖父的葬礼,暂时返回老家。
「嗯……」
并不是不想讲话,纯粹是同时陷入沉默,这段时间并不尴尬。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问问题。
女子就站在那里。
「怎么了吗?」
「听说她父亲突然去世了,所以现在回老家奔丧。」
小珍陷入沉默。
「──喂。」
她的表情散发出这种气息。
「所以说,妳今天几点下班?」
现在故乡人们害怕的事情终究不关己事,他耸了耸肩半笑着说:「反正幽灵本来就不存在。」
这样的确比较好,我也点头说。
真想让只会在某个国家闲晃的魔女,还有只会在某个国家追蝴蝶的魔女听听这句话。
与此同时,她说了声「奇怪?」侧了侧头。
真是的,这么开不起玩笑,我耸了耸肩说。与此同时,我和美奈之间的对话戛然而止。
●
爸爸催促她不要在路上发呆赶快回家,又补充了一句准备葬礼的人手不足。
我发呆的时候,一旁的美奈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
然而,美奈果断地摇了摇头。
「啊,那个……」
看见她愿意填补突然出现的人力空缺,事务员们发出「不好意思……」「感谢……」等愧疚的声音。
终于,就在她来到某栋房子前面的时候。
「…………」
不过姑且不论沙耶,我最近遇到美奈的机会比较少。明明这么久不见,她却没什么变化,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怀念。
美奈默默点头。「顺带一提,去年好像是祖父去世。」
果然不太对劲,她想。
「啊啊,嗯。对不起……」
小珍模棱两可地点头,和爸爸一起迈开步伐。
「……?」
时间回溯到一年前。
随后,她又回头看了老旧民宅一眼。
「哪里。身为魔女这是应该的。」
「所以说,那家伙现在在哪?」
「怎么了,站在这种地方发呆?」
我侧着头问,美奈就欲言又止地回答:「与其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倒不如说有点像是奇怪的异样感……」
她指着问。
还顺便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美奈露出厌烦得要死的表情叹了口气。
老旧民宅的玻璃窗后方。
一名女子在屋内低头俯视着她。小珍不认识她。她是什么人?是最近搬来的邻居吗?
她这么想走在路上。
小珍对女子的身影感到一股异样感。是不是该跟她搭话比较好?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来得正好,问爸爸他应该知道才对。小珍再次将视线移回窗户。「那栋房子里住的是谁──?」
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一如既往。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令人怀念。
祖父最后是怎么过世的?从故乡寄来的信只有简单写了他离世的消息,以及举办葬礼的日期。因此小珍即使如今回到故乡,也不清楚详情。
怎么觉得有点像是在跟伊蕾娜或是芙兰讲话……
「对呀,所以她本人心情也很低落。」
「妳接下来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吃饭?」我问。
站在那个根本不可能站人的地方。
就跟死人一样。
「就快结束了。」
爸爸跟小珍一样在外地工作。
「那里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是空屋,听说现在没有人住。」
嘿~
「…………」
刚才和她对视的女子消失了。
同事点了好几下头。
「对不起,我今天要跟重要的人吃晚餐。」
在消沉的气氛中,小珍想到的全都是关于祖父的回忆。
我们两人同时瞥了时钟一眼。现在时间大约到傍晚了,差不多该肚子饿了吧?
听了,美奈露出严肃的表情开口。
「奇怪的异样感?」
我调侃了一句。
「父亲去世?」
她好像在想什么复杂的事情。
「喂,怎么了?我自己回去了喔?」
是她看错了吗?还是其实真的有人?小珍不知道究竟是哪边,她追上爸爸的背影。
祖父的葬礼顺利结束。
小珍回家后才知道为什么没在她回到故乡之前告诉她祖父的死因。
死因是在密闭的室内生火造成窒息。
也就是自杀。
妈妈泪流满面地说,是为了避免她看到消息过于震惊,才故意没写在信中。
除了祖父认识的朋友之外,还有许多人来参加葬礼。好几十人聚集在棺木前,替生前开朗又健康的祖父骤逝哀悼。
遗体的状态相当凄惨,没办法让人瞻仰遗容,因此没有人看见遗体。
即便小珍和她的父母身为家属也一样。妈妈表示离别之际想看最后一面,礼仪师却说「表情非常凄惨,请千万不要看。」严厉地拒绝。
「……为什么?」
葬礼结束之后,小珍说出心中的疑问。
她百思不解。
首先,死因让她怀疑。她能理解如果祖父在密闭的室内生火,的确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死;但是为什么火势没有延烧到家里?刻意选择危险的自杀方法令人不解。
不仅如此,礼仪师的应对也令人起疑。如果是上吊自杀,表情确实会因为痛苦而扭曲。很有可能会有液体流出眼睛、嘴巴和鼻子,并僵直在痛苦的表情。依照发现遗体的时间不同会没办法恢复,所以会避免遗属瞻仰遗容。
可是祖父不一样。在室内生火自杀,首先会失去意识,然后才慢慢窒息死去。宛如只有魂魄被燃烧殆尽,留下肉体的空壳。
根本不会露出无法见人的凄惨表情。
违和感不断在心里闷烧。
葬仪社是不是在隐瞒什么?小珍的疑问最后整理成这一句话。
「说不定,他有离乡背井的我们不知道的烦恼。」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对美奈说:「还是妳会怕这种故事?」
在临死之际,人会化作幽灵出现在重要的人面前。
爸爸的意思是,祖父先去拜访过在故乡外生活的爸爸才过世的吗?他在自杀前去见了儿子一面吗?小珍这么想的时候,爸爸摇了摇头。
「可是,妳不觉得奇怪吗?」
有必要在意到这种程度吗?
爸爸抬起头大喊,仿佛在拒绝搭在肩膀上的手。
然后爸爸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我最近才跟妳祖父见过面。」
他说,祖父当时的表情依然烙印在他脑中。
灰心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灌酒,低声说道:
「祖父变成幽灵去找她父亲的事情,和没办法瞻仰遗容一点关系都没有。」
美奈说,到头来这没办法当作礼仪师不让她看祖父最后一面的理由。
小珍几天前才想起当时的事情。
美奈看了一眼坐在附近的职员们。同样在处理公务的同事似乎也在听美奈的故事,点头回应。
就跟一年前的爸爸一样。
小珍仿佛做了一场恶梦。环视房间,爸爸的身影宛如一阵烟似地消失无踪。
「后来──应该说是几天前,我帮她代班的时候,我和其他职员聊到这件事。」
我皱起眉头。
●
久违见面,黄汤下肚。
「哪里奇怪?」
故事中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事件。虽然好像在什么鬼屋看见了奇怪的东西,不过也能归类为简单的误会。
「这不是很常见吗?」
「──那是爷爷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去找你道别吧。」
全都随时间的流逝遭到遗忘。
他喝了一口酒,喘了口气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爸爸抱着自己的头念念有词。他一定是累了。那一天,小珍没有再提起祖父的事情。
「不是这样。」
「她在我来之前──请假之前好像说过。」
「那是怎样?」
美奈对催促的我说:
「话说回来,爸爸你那个时候为什么那么难过?」
他回答。是这样吗?小珍感到有些怀疑,只回答了声:「我下次会注意。」
「不对……不是这样。他不是,他的表情不像那样……」
我没有那种经验,但是只要从事与生死相关的工作,最起码会听过一两次。
健康的祖父突然离世的违和感也好。
可怕的预感闪过脑中。
「……?这个故事哪里奇怪了?」
爸爸拒绝的不是小珍。
醒过来时已经早上了。
爸爸回答。
爸爸的表情现在依然烙印在小珍脑海中。
在创作中常常看见这种桥段。爸爸说自己不相信幽灵的存在,却说出令人费解的故事,让小珍不禁笑了。可能是因为祖父过世之后,爸爸也显得有一点消沉。
「──那是爷爷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去找你道别吧。」
爸爸的表情忽然因恐惧而扭曲。
爸爸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祖父临死之际,爸爸是不是也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瞪大双眼掐住自己的喉咙,喀喀喀的怪声在房间中响起。
●
那可能是个不该问的问题。
「门没锁。」
见状,美奈才说:
「她父亲来找她。」
她说自己隔天收到父亲的死讯。
「?」
而是别的东西。
「就因为这样,也不用那么大惊小怪吧?」
信上并没有记载死因。
美奈平淡地结束了漫长的故事。
分明在说祖父的回忆,爸爸却莫名失落,让小珍有些在意。她借着酒意提起当时问不出口的问题。
爸爸的样子不太寻常也罢。
一年前。
那天她下班回家,看见爸爸在客厅喝酒。上次见面是在祖父的葬礼上,两人很久不见了。
最近工作还好吗?还顺利吗?小珍和爸爸喝酒聊起稀松平常的话题,小珍毫无隐瞒据实相告。两人一起喝酒,越聊越起劲的时候,小珍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她说,那是在她接到父亲死讯的前一天。
这代表祖父非常关心小珍的爸爸这个儿子吧。没有必要因此失落,也不用因此忧愁。小珍身为女儿,拍拍爸爸的背鼓励他。
的确,话是这么说没错。
几天后,爸爸收到祖父的死讯。令人讶异的是,爸爸和祖父在客厅聊天的时候,祖父已经在烟雾中去世了。
「原本以为来参加葬礼心情会好一点的说……」
看样子不是那个意思。
「你从哪里进来的?」小珍问,爸爸就一如往常地笑了。
她拍拍爸爸的背替他打气。
可是不对。
爸爸抱着头拒绝道。是她问错问题了吗?小珍说着「啊,对不起……」道歉,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最后,爸爸的头扭转一百八十度面向后方。他当场倒了下来,一双怨恨的双眼瞪着天花板断了气。
「我觉得奇怪的是她父亲的反应。她抱怨没办法瞻仰祖父的仪容,她父亲却和她说出祖父临死之际变成幽灵来找自己的事情。」
「别说了……别说了……!」
隔天早上,祖父一阵烟似地消失了。
「我只听到这里而已。提议帮她代班之后,她请我吃了顿饭。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告诉我的。」
爸爸一定也因为失去祖父而伤心。
爸爸又灌了一口酒,叹着气说:
「说过什么?」
美奈挥挥手回答:「还有很多令人在意的疑点,不过听到这边为止,我也只觉得是普通的恐怖故事。」
「其实,我偷偷告诉妳……」
「某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妳爷爷坐在客厅喝酒。明明住在远方的乡下小镇,他特地来拜访吓了我一跳。我难得见到他,开心地和他聊了一下。那天我不知不觉睡着了,但──」
临死之际去找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