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国家东侧与西侧各设置了一扇大门,稍嫌特殊。
不同的种族在同一块领土上冷战,从不同的国门进出。原来如此,我站在两扇门中间思考。
灰色头发,黑色长袍。我身为旅行魔女能从哪一扇门进入?
东方还是西方?会是那一边呢?
总之,我走向西侧的门。说不上有什么原因,硬要说起来,就说是似乎能听见命运的指引──
「旅人小姐,难道说妳想选魔杖倒下的方向入境吗?」
「…………」
我拨掉魔杖上的泥土歪了歪头。「咦?你说什么?」
卫兵喃喃说了声:「算了,也不是不行……」
姑且不提这个,这是我可以入境的国家吗?
「这一侧是人类的领土。魔女小姐毫无疑问应该来这边的国家。」
「是这样吗?」
我问,卫兵便用力点头。然后他指向东侧的门说:
「东侧是兽人的领土。魔女大人看起来是人类,我想应该从这边入境才对。」
「是喔~」
原来如此。
于是我走向东侧的门。
「咦咦?」
西侧的卫兵看见我的举动大吃一惊,但是我想听过双方的意见确认事实非常重要。
于是我笔直走到左侧。
店内其他客人的反应也大同小异。
正确答案是因为他在玩我左摇右晃的一搓头发。他好像有用眼睛追逐晃动物体的习性,讲话的时候我的头发不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害他的眼神不断左右飘移。
舞蹈表演终于告一段落,掌声平息时,一名兽人女子在我耳边说。
结果他生气了。
国内的情况说是兽人聚集在东侧一小块区域或许比较正确。
我感觉到人们看到我的身影顿时骚动起来。
……?
再强调一次,他们会如此过度招待我的原因十分明显。
某个兽人带我来到国内的餐厅,并慷慨地请我吃兽人文化薰陶的乡土料理。那好像是他开的店,理所当然不用钱。
直白地说,在入境后过了几个小时,我就隐约理解为什么只准许我这种外地人入境的原因了。
简直就像是在对待栖息在路上的野生动物。
一和我四目交接,兽人就一齐聚集而来,哇哇大叫骚动不已。简直就像是只有我身边在举办嘉年华会一样,他们口口声声地欢迎我造访这个国家的东侧。
为了招待我而盛大上演的,恰如其名是这个国家──应该说是这个国家兽人们的传统舞蹈。人类打不动的大鼓在广场上轰响,巨大的笛子演奏出纤细的音色。
猫咪……
我巡视周遭。
我抱着满怀的疑问,但是卫兵没有回答,只有向右让开。
「哼,虚弱的人类。」
我怀着好奇心在街上徘徊。
「这个国家原本是兽人的住处。以前我们把一部分领土借给人类,他们却不知不觉间越变越多,现在一副自己才是主人的嘴脸。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侵略者。」
「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请您直白地告诉他在这个国家的见闻!」
「来来,魔女小姐!来体验我们国家的文化吧!」
「──怎么样?歧视很严重吧?」
走了一下,和大多数建筑都聚集在大街的东侧相比,西侧的路仿佛无穷无尽。商店种类、娱乐也很丰富,一切都和重视传统的东侧南辕北辙。
民宅全部都是相同装饰的建筑物。一旁的兽人也有如说好了一般身穿传统服装,看起来像是在体现这个国家的兽人文化。
妳就自己眼见为凭吧──他仿佛在对我这么说。
换句话说,招待我的东西是事先支付的宣传费。
「现在他们对我们视而不见,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还跟我们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地避免和我们有任何关联。这不是歧视是什么?」
我穿着传统服装转了一圈。心情真不赖。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也是免费的礼物。
「能不能请您宣传造访我们国家东侧的事情?我们现在严重受到国家西侧歧视──」
「东侧是,兽人的,领土,以前禁止,人类进入。」
入境后我马上看见写有「欢迎光临兽人区!」字样的招牌。这个国家的东侧是兽人区,西侧则被称为人类区。
结果打了一个喷嚏。
可是既然人类禁止进入,不就代表我无法从这个国家的东侧入境了吗?我再次开口问。
「咦咦……?」
听说这个国家的人类对兽人具有强烈的种族歧视,状况究竟有多么严重?
「喔喔,魔女小姐啊,来看看我们国家的传统舞蹈吧。」
传统服装是支持国家东侧的象征──他们可能这么认为。
然后对我的态度也截然相反。
「别闹了,人类!」
于是我大致参观过国家东侧以后,拜访了西侧。虽说有两扇国门,但也只有划分区块而已。在国内东西方往来畅行无阻。
真的能免费收下这么好的东西吗?我心情愉悦地问,老板娘就点头同意。
广场上摆满座位,我被安排坐在最中间。
身分不符合这一区的人类似乎全都受到这种待遇。西侧的街道上也看得见兽人的身影,但是大多受到与我相同的对待。人类会露骨地在擦身而过时和他们拉开距离,绝对不和他们说话,只敢在远方观察。
回到旅馆,替我穿上传统服装的老板娘与她的丈夫迎接我回来。晚上两人似乎会一起经营旅馆。
「顺便跟妳说,隔壁不是有一间旅馆吗?那里是我和丈夫一起经营的旅馆,今天让妳免费住宿。」
哼地一声双手交叉,兽人卫兵拒绝我似地阻挡在前。他高到我必须抬起头来,脸和身体类似人形,但全身布满毛皮,长相比起人比较像是猫咪。
嗯嗯?
兽人区恰如其名,是兽人栖身的区域。街上往来的行人都身材高䠷,脸也稍嫌毛发茂密,脸型与人类不同。在这里我的存在显得十分突兀。
那究竟是什么政策?
例如说,想在西侧的餐厅吃饭,大多数餐点都会卖完。严重的时候甚至会以预约已满为由,拒绝他们进入。
旅馆老板附和老板娘似地说:
「我可以入境吗?」
没有接受与之共存,也不拒绝,而是有意识地从视野之中消除。
「怎么样呀?很精彩吧?」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真的吗?」
「嗯嗯嗯。」
「──哈啾!」
不久之后大略用完餐,女兽人带我去附近的服饰店。那似乎是她经营的店,专门修改兽人的传统服装给人类穿。不知不觉间,我穿上完美合身的衣服。
视而不见,尽可能避免有任何接触。
她说出免费提供我饮食、服装、娱乐与住宿的原因。
这就是东侧的兽人们受到的歧视。
见我抱着疑问,卫兵「哼」地再次嗤之以鼻。
兽人们重视传统的态度,可能是出于强烈不想忘记住处遭到剥夺的过去。
「真的好好看!魔女大人!」
「魔女大人,不嫌弃的话──」
「…………」
走在路上我最先发现的是,这个国家虽说分为东西侧,实际上西侧──也就是人类居住的区域,面积大到东侧无可比拟。
兽人则是不自在地走在路边,快步离开。
我是旅人。应该站在公平的角度综观全局。
「我说以前禁止人类入境。我国现在为了实行某个政策,只准许外部人类入境。」
走在路上不知从哪感觉到别人的目光,明明没有直接做什么事情,却被人们投以令人不舒服的眼光。
卫兵双手交叉,严厉地俯视我。
「啊,欢迎光临……」
○
「…………」
「欢迎,人类。如妳所见,这里是兽人的领土。」
我在街上绕了一会儿。
他们交头接耳,看着我这个异物。明明手上没拿什么危险物品,却悄悄对我露出夹杂了警戒、惶恐与困惑的眼光。
男男女女的兽人们表演舞蹈。
她如此要求。
我纳闷地侧头。不是说人类禁止入境吗?
「对了!魔女小姐穿我们国家的传统服装一定很适合!妳想不想穿穿看?」
哎呀呀。
从会分区居住来看不难察觉,这个国家的兽人与人类恐怕有很大的隔阂。最起码不可能欢迎我这种来自国外的普通人类。
离题一下,卫兵的语气为什么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的?
「喔喔!欢迎!」「妳是旅人吧!欢迎妳来!」「妳来兽人区好高兴!」
望进巷子里,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在翻垃圾桶;但是理所当然,没有人和她说话,也没有人责备她。
于是,我穿着传统服饰,把行李留在旅馆前往国家的西侧。
从外表到胃袋里面都染上这个国家文化的色彩时,一个看起来身分高贵的兽人老爷爷对我搭话。这个国家没有金钱的概念吗?抱着这种疑问跟着他走,就看到身穿和我相同传统服饰的居民在等着我。
可是就算他们说自己受到歧视,我也只看过这个国家的东侧。总觉得在这种状况下到处宣传「东侧具有丰富的文化却遭到歧视」有点不公平。
「妳就入境我们的国家吧。然后在软绵绵的床上好好睡一觉吧……」
例如说,光顾面包店的时候,我最先注意到店员的反应。他的表情明显在抽搐,但是并没有说出歧视言论。分明如此,他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理所当然,自从走进国门开始,城镇居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甚至感觉有些强硬。
我身旁的其中一名兽人骄傲地问。这就是我国的传统文化,他说。
我在国内看到的只是他们受到的一小部分歧视而已。
这个国家没有金钱的概念吗……?
然后他说:
哎呀呀呀?是感冒了吗?我遮住突然开始发痒的鼻子。
女子说:
「魔女小姐,妳怎么想?可以和我们说说妳老实的意见吗?」
在与这个国家无关的外人眼中看来如何?老板问,表情看起来十分拚命。
希望妳和别国的人说我们受到的可恶对待。
他再次向我强调入境之后让我感受到的意识。
「这个嘛──」
唔嗯嗯,我稍微陷入沉思才回答。
我直率的感想。
「──这个国家的人有种族歧视。我认为这是事实。」
那句话让他们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
隔天。
大略在国内探索过后,我就离开了。平常的长袍,平常的三角帽。穿这些感觉果然还是比较对劲。
我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了几个西侧面包店买的面包。那是我在昨天逛街时发现,今天特地再度造访的店买的。
和昨天不同,店员以普通的态度接待我。光是穿着不同,态度就截然相反。对这个国家西侧的人来说,东侧的人似乎十分令人敬而远之。
国家有两扇门。西侧与东侧。
和我入境时一样,我走向东侧的门。其实走哪一扇都无所谓,但我可能下意识地想从入境的门离开。
我没有想太多,漫不经心地走在路上。
然后我不经意地望向路边。
「…………」
说不定,我让老板娘和她先生误会了。
昨天我大致分享了在国内看见的事情。我说出自己看见东侧的人被当成空气。
耳朵动个不停的她,眼神注视着我怀里抱着的面包。
真是一群可恶的家伙,他们说。
我回想起昨天的对话。
一个小女孩在翻垃圾桶时啧了一声。她头上长了狐狸般的耳朵,背后还有尾巴。可是,她的脸蛋和这个国家的兽人们不同,跟人类一样。
少女是位于人类与兽人中间的存在。
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好说──或者是想说的事情。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买的。」
是在这个国家东侧区域被兽人们视而不见的女孩。
「……可以吗?」
「西侧的家伙是种族主义者。」
「果然没错!我们受到人类很恶劣的对待!」
「是喔。为了丢掉才买,外国人好奇怪喔。」
「──这个国家的人有种族歧视。我认为这是事实。」
「因为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结束。
小女孩用脏兮兮的手抓起面包说:
于是我说了。
他们说。
我点了点头。转头一看,垃圾桶旁边随意铺了几个纸袋。对小女孩来说,那想必就是家。
对呀,我点了点头。
我问。
我昨天也在路上看过他们。
「然后他们还没发现自己所做之事有多么残忍。」
想丢的话请丢,女孩恭敬地往右让开,伸手示意垃圾桶。她双手肮脏,身上穿着破布。
但是我说的事情,不只发生在西侧。
「所以说,妳要丢垃圾吗?不丢了吗?」
她眨眼间就理解我这么做的意义。
异口同声。
女孩不可思议地侧了侧头。
因为昨天有人拜托我。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请直白地告诉他在这个国家的见闻。
她吃惊地瞪大双眼,尾巴在背后左右摇摆。
「……嗯?大姐姐,怎样?妳想丢垃圾吗?」
这个国家有一间好吃的面包店。
「……呿!真没料。」
老板娘夫妻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对我说:
超怪,小女孩从我手中接下袋子说。袋子里装满热腾腾的面包,她打开袋子时眼神宛如找到宝藏一般闪亮。
「那么,可以帮我把这个丢掉吗?」我说,拿出一个纸袋。
小女孩翻的垃圾桶就在他们的店旁边。
到底丢不丢?小女孩厌烦地问。可能是因为我打扰她吃饭,害她心情欠佳。
大家明明都假装没有看见,她说。
我点头说:
听见我的话,他们发自内心松了口气。啊啊,太好了。在外人眼里看来,我们的确是可怜的存在。
「这样啊。」
「没有什么常来,这里就是我家。」
「大姐姐妳看得见我呢。」
「妳常来这里吗?」
他们眼中一定也没有这个女孩。
唯独我一人停下脚步。兽人们都只有偷瞄她几眼,就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走过。
里面装了我早上刚买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