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灰森林」
周围是一片稍嫌奇特的景色。
通往国家的道路两旁,树木如同帷幕一般伸出枝条。抬头仰望,遮蔽蔚蓝天空与耀眼阳光的枝叶映入眼中。
漆黑。
并不是因为阳光过于耀眼。
垄罩在头上的树枝、树叶全部都跟道路左右两旁的树干一样焦黑。
「…………」
伸手触碰,黑煤弄脏指尖。
捡起地上的树叶,叶片就在手中粉碎。
「这座森林好像是以前魔法师祈祷未来繁荣创造的。」
不过我也是被派遣而来的魔女,并不清楚这附近的事情──加上这句话,我拿起叼在嘴里的烟管呼出一口烟。
暗夜魔女席拉。魔法统合协会旗下的魔女。
如此道出自己的身分后,我说出来到这里的路途中看资料取得的浅薄知识。
「前方的国家过去只有魔法师居住,接受移民之后开始有不会魔法的人和兽人居民。当时的魔法师希望国家没有种族歧视,用魔法将这座森林里的树重新整理成通往国家的路。」
即使时代变迁,时间流逝也亘古不变的森林。
所有树木银光闪耀的美景。
人们如此称呼那个景致。
「钢铁森林」。
为了避免森林随时代变迁生锈,这个国家的人们世世代代管理继承,使得钢铁森林至今依然维持耀眼的光辉──以上是我看的资料上写的内容。小心继承祖先遗留下来的遗产,想必让这条道路变成国家引以为傲的象征。
现在却不留原形。
最起码我没有到处提起她们声明的意思。这恐怕会被当成普通的犯罪事件报告,跟普通的犯罪事件一样在报纸上刊登个几天,直到城镇居民不再讨论为止。
没有犯罪意识,甚至像是以自己引起的事件为傲。
钢铁森林。
她这么说。
傍晚时分。
「这是为了正确未来的必要牺牲。」
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服装,看着彼此讪笑确认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她们显然没有看见重要的事物。
接下来我写的报告书大概会被撰写成报导。
几名魔法师趁深夜骑扫帚在钢铁森林上空飞行洒油,然后放火燃烧。
「什么人会赞同妳们这种家伙?」
「钢铁森林」
我叹了口气回答:「不过妳们想出狱得等好一阵子了。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来。」
「我们『魔法师解放联盟』要求废止我国对魔法师的差别待遇。就先从把魔法师以外的人赶出国开始。」
魔力的强度失去价值,因为其他种族无法使用魔法的不公平。
「妳们纵火的时候,有魔法师在钢铁森林里工作。」
分明如此,我一来到她们眼前,她们就不可一世地沉浸在大义之中,让人作呕。
妳在胡说什么?领袖女子瞪大双眼。
「我说啊,回答我一个问题。」
抱歉在她讲了这么多之后才说,不过我摇了摇头回答:「抱歉,我不是来跟妳们讨价还价的。」
魔法师的容身之处变少了,因为他们把空间让给了其他种族。
「嘿!」
即使被保安局员还有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团团包围,甚至在我抵达之后,她们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
「这样啊。」
而是来收押杀人犯的。
领袖女子对我笑说:
她恐怕就是今天这起犯行的领袖。
根本不值得讨论。
「…………」
眼前的魔法师们被上了手铐。
看见我无奈的态度,其中一名魔法师噗哧笑了出来。
相较之下,领袖女子哼笑一声说:「我们在国内不管多大声宣扬,也没有人愿意聆听。为了让更多人听见我们的声音──为了让魔法师重获自由,就需要吸引更多注意的火种。」
一切又焦又黑。
事到如今,领袖女子才发觉事情的重大程度,茫然地盯着地面。
耀眼的森林中突然有人对我说话。
换句话说,就只是一般的杀人犯。
换言之,我今天不是来这里逮捕纯粹破坏公物的魔法师。
「沉浸在自己的伟大正义里恐怕害妳们忘了,每个月都会有一部分魔法师清扫钢铁森林进行管理。今天似乎也有作业。妳们纵火的时候,有两名魔法师逃生不及被烧死了。」
其中一人是老妇人,另一人是小孩子。两人都有被天上淋下的油浇到的痕迹。火一点燃,她们就无处可逃命丧黄泉。
看样子她不明白自己的立场。
「我说妳们几个,在放火烧钢铁森林的时候检查过周围的状况吗?」
「看见这副惨状妳还能这么说?」
「妳说得好夸张。我们做的不过是破坏公物。反正不到一年就能重获自由了。」
「妳就在牢里说一辈子吧。」
我是来逮捕高唱保护魔法师的宣言,却杀害魔法师的异常分子们。
我仰望焦黑的树木。
没错,就是我。
头顶是一片闪耀着金黄色的树木帷幕。垄罩天空的枝丫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出炫目的光辉。
「妳说反省?我们干嘛反省?我们所做的行动毫无疑问属于正义!」
魔法师们立刻当场被国家保安局逮捕,并通报魔法统合协会发生了与魔法师相关的凶恶案件。
「妳好。」
其他民族容易生活的国家,就只是魔法师不便生活的国家。
事件发生在昨天晚上。
到处都看不见钢铁,眼前只有铁屑。
「好厉害……」
不少游客都会带一片头顶的树叶回家,当作造访那个国家的纪念。
「这个人突然讲这干嘛……」「……她是来学历史的吗?」
解放联盟哑口无言,我就对她们说出她们没有看见的现实。
树叶、树枝、树干看起来全都有如黄金。
可爱的旅人?究竟是在说谁?
我笑着回应,走向跟我搭话的老婆婆。在钢铁森林中,她正挥舞魔杖把钢铁森林的树木擦拭干净。
他们一共有五、六个人。
「妳们害祖国蒙受了庞大的损失,但是看来毫无悔意啊。」
然后我就被派来这边了。
「我的工作是防止犯罪再次发生的说。」
举到天空,树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金黄色的,并不纯粹是因为耀眼的夕阳。
因此邻近各国都如此称呼这座森林。
为了魔法师的自由奋斗,沉浸在大义之中是无所谓。
一脉相传的遗产已不复存在,唯有一片面目全非的样貌。就连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我也明白眼前这一幕并不正确。
否则刚才就没有理由笑了。
我冷淡地对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的她们宣告。
听见我说的话,前方国家的魔法师构成的团体以嘲笑回应。
因为这只是犯罪案件而已。
她也不是例外。女子轻轻蹬地,摘下一片叶子。
喀锵,同样闪耀着金黄色的叶子,伴随坚硬的声响被她的手带走。
她大概是想说结论只要自己是正确的,过程不论多么偏差都无所谓。
那对造访这个国家的旅人来说堪称圣地。
因此尽管没有人发问,领袖女子依旧继续主张:
「这样啊。」
「……咦?」
用力握在手中,掌心就传来痛楚。
解放联盟以保护魔法师生活的名义,纵火焚烧国家遗产钢铁森林,最后波及应该保护的魔法师。
「──哎呀,真是可爱的旅人。」
我在她眼前蹲下。
现在,道路尽头的国门后是形形色色种族并肩生活的国家。评判事物优劣的基准也变得复杂。
越看越不可思议的光景垄罩自国门延伸的小径。
旅人倒抽一口气抬头仰望。
「出狱的时候如果社会还在欺凌魔法师的话,我们就再做一次一样的事情。因为只有不停发声才能改变世界。想导正世界就只能吸引注意。」
她们是不是搞错主张的对象了?
我傻眼到无言以对。
她们的嫌疑并不是破坏公物。
「才没有搞错。你们的工作不就是让世间知道犯罪的人有什么主张吗?」
看样子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立场,大概只以为自己不过是破坏了国家所有物而已。
否则解放联盟的犯行还会继续下去。
旅人身旁所有的树木都如文字所述由钢铁打造。摸一摸就会发现确实很硬,跟铁一样。抬头仰望一看的确耀眼,也很温暖。
领袖女子对傻眼的我说:
国内只有魔法师的时代单纯多了。判断事物的优劣标准只有身为魔法师的实力。
「那么就宣传我们的声明吧。到处跟大家说我们是为了正确的事情才做的。」
「蛤?」
旅人用手指弹了弹,叶片便发出坚硬的铿锵声。
「死、死掉了?在工作的魔法师死了……?不可能……!怎么可能……!」
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坚强地虚张声势,避免同伴看到她丢脸的模样。「协会职员小姐,妳知道吗?魔法师现在在我们国家被当成奴隶一般对待。不停接受其他民族的结果,最后就是最有能力的魔法师被迫很不方便地生活。」
请问妳在做什么──看样子根本不用问。
从钢铁森林完成到现在,他们一定都像这样用魔法保持树木的整洁。
老婆婆笑着回答:
「就快到晚餐时间啰。旅人小姐,这个时间出国?」
她大概是担心我在晚上旅行。
我摇了摇头回答:
「我想看着这种时间才看得见的风景再回去旅行。」
放眼望去一片金光闪耀。
白天当然看不见这种景致,夜晚亦然。如果要出国,我想先看过一天中有限时间才能看见的美景再离开。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选在这种时间出国──也可以说是旅人特有的原因。
「妳们总是在这个时候工作吗?」
我回答,顺便侧着头问。
眼前是一名老婆婆。
还有一个在她身旁握着魔杖的小女孩。
用看的就隐约看得出来两人正在进行钢铁森林的清扫作业,不过这个国家的人总是工作到这么晚吗?
听见我随意的提问,老婆婆说「不是不是。」摇了摇头。
「今天是没有办法才在傍晚清理的。」接着她皱起眉头说:「魔女小姐,妳既然在我们国家待过,就应该知道解放联盟吧?」
「……是的,我知道。」
解放联盟。
我在钢铁森林前方的国家停留时听过好几次这个团体的名字。言语和行动都十分偏激,目的是废除对魔法师的差别待遇。
那时还能看见相同的景色吗?
「要再来玩喔。我们会把森林打扫干净等着妳的。」
「那些人怎么了?」
不知道是渴望正确的未来,还是纯粹想要发泄不平与不满的场所。
所以赶不上平常的作业时间,也没有工具,结果无可奈何大家只好自己从家里拿抹布来,只进行擦拭清理。
「我们平常都在白天工作,可是她们把我们的打扫用具藏起来了。」
「不会不会。」
最起码,在看过别国的我眼中来看,这里并没有歧视魔法师;不过她们可能不这么认为。
「…………」
不知道是其他种族流入后不了了之,还是改变了型态,如今变成解放联盟活动。
「哎呀,也对。旅人小姐,真不好意思。」老婆婆温柔地摸摸小女孩的头,然后看着我说:「对不起叫住妳。」
刚才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小女孩拉拉老婆婆的袖子。「不要再聊了,我们继续工作吧?」
「因为同胞,所以影响了工作吗?」
下次再来这里时。
傍晚的太阳徐徐西沉,夜幕想必很快就会垄罩天空。
走在灿烂的树木之间,我幻想未来再次造访这里的情境。
最起码只有魔法师的时候应该没有这种摩擦。
对于默默活在国内的她们而言,解放联盟的人不晓得是什么样子。
解放联盟的最终目标似乎是赶走其他种族。「……同居在国内的种族很多真不轻松呢。」
老婆婆笑着点头。
比较的事物越多,事物就会越复杂,令人羡慕的事物也会增加。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羡慕是不会满足的,因为不满足而更渴望。
这样下去会天黑。
她担心地仰望天空。
「每个时代都有只想吵吵闹闹的人呢。」
「拜拜。」
「……真的好漂亮。」
一旁的小女孩也挥了挥手。
金色森林垄罩视野。
「奶奶。」
「只有魔法师的时代也有那种人喔。」老婆婆云淡风轻地回答我:「以前也是,曾经发生过『天生魔法天分优秀的人应该获得优待』的反对运动呢。」
于是我行了一礼后,也挥手回应。
「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呢。」
接着我迈开步伐,再次回到旅程之中。
详情我不得而知。
看样子聊太久了。
眼前是不论看几次都美不胜收的风景。
我摇了摇头,简单地补充一句:「工作加油喔。」
我听见期望民族间和平,最后产生意想不到的代价,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