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造鸟笼的建筑,玄关。
厚重的门敞开后,眼前出现一片昏暗的空间。屋内充满呛人的鸟类臭味,每向前一步,味道就更加浓厚。
墙边整齐排列着一整面鸟笼,鸟儿们正在咕咕咕地大合唱,吵到让人受不了。
如果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熟睡,他要不是耳背,就一定是死人吧。
「…………!」
因此,我看到她的时候,心想自己搞不好一脚踏进了重大案件中──内心涌现一阵焦急。
一名女性倒在宽敞的房间中央。
她头上戴着歪了四十五度角的大盘帽,一头淡绿色的短发因为汗水与污垢分成细小的发束,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金色的虚无瞳孔毫无生气。
她身上的衣服大概是这份工作的制服。她穿着墨绿色的夹克与短裙,肩上挂着大红色的背包。
她究竟为什么会倒在这里──
「妳、妳还好吗?」
我立刻跑上前将她扶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妳难道被谁攻击──」
这时她用颤抖的手把一张纸条塞进我的胸口。
──请妳看这个。
她的请求传进我心中。于是我点头,接下之后打开纸条。
纸条上的字似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颤抖的字迹看起来有如蠕动的虫。
「我真的做不下去了。快死了。没有时间睡觉又没有时间吃饭累毙了。这什么黑心企业?总之我想永眠一下,请不要叫我起来。」
充满负能量的文字将倾向严肃的场面完全破坏殆尽。
那是栋雅致的红砖二楼透天厝。绝对不会太大,却也不会小到别扭,而且装潢漂亮到吓人。餐单随意摆在餐桌上,旅馆柜台说这上面的料理全部免费,且无限供应。也就是说不必烦恼吃什么了。万岁。
话说回来,慷慨地撕了一块刚买的面包送牠们吃的魔女到底是谁?
「真羡慕美女啊。只要脸长得漂亮,男人什么都会送妳。」
这个动作言下之意像是在说我也是美女。
这句话的信纸,以及大量的传单。总之我把不知道谁寄的情书给丢了。
我这个被夸奖就会得意忘形的白痴乖乖接下面包,张嘴咬了一口。
○
造访不知在哪听到传闻的国家的成就感,以及不出所料这里确实有趣的事实也许让我自然而然地崭露笑颜。
「……咦,一晚要……这么贵吗?」我顿时头晕目眩。
「公主殿下的护卫」十分有魅力,不过但书上写着「不保证生命安全」所以还是算了。
蛤?这是什么?旅馆的柜台人员脑袋突然烧坏了吗?他是想说只要结婚,钱的问题就万事解决了吗?白痴吗?
听到我的问题,老板娘点头表达肯定。
把信放进二楼信鸽身上的包包,鸽子就立刻起飞。在窗边发呆等了十几分钟后,鸽子便拍着翅膀飞了回来。
最顶级,好猛……
然后,在造访这个国家几个小时过后──时间正好刚过中午。
「可是公主殿下好像对周围的男人完全没有兴趣呢。不论收到什么礼物,遇到多么优秀的男士都不心动。不只不心动,还用看到垃圾的冰冷眼神回绝对方。这样洁身自爱也是她受欢迎的秘诀吧。」
「适合魔女大人的日薪工作有这些!」
「就是说呀。」
人果然不该得意忘形呢……
「普美丽雅公主殿下的生日庆典!即将到来!」
我急急忙忙打开信。
信鸽随时在二楼窗边待命,只要写下想点的料理交给牠,牠就会直接送去本馆。换言之能待在房间里一整天,直说就是无微不至到能让人变成懒虫一条。
这时我立刻察觉,自己根本不是遇到什么重大案件,纯粹是被卷进麻烦事里而已。
单从这张照片就能一眼看出来,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就算不冠上公主的称号,走在街上为她着迷的男人恐怕也源源不绝。
「有什么好工作吗?」
几小时前。
「魔女小姐,妳也是来这个国家看一周后的游行吗?」
不久之后,我决定开始寻找旅馆。
「绘画模特儿」从收入特别高看来绝对是要牺牲色相的工作。跳过。
「来,再跟妳收一枚铜币喔。」
想当然耳,价格表上一晚的价格高到夸张。
「……这里就是书信之国吗。」
不愧城下市镇之名,大道遥远的尽头可以看见一座耸立的王城。笔直延伸的高塔并排耸立,刺进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欢迎光临!这里是城下市镇福利吉亚!欢迎您的造访,魔女大人!」
「啊,妳在说什么啊?妳又不是美女,话说我们都是女的啊。」
「……欸~~」
如果可以我也想在这种房间内悠闲地享受贵妇生活,只可惜事与愿违。在付这里的住宿费时,我就已经耗尽了一大半财产。
顺带一提,我也不是没有那种经验。过去被拍马屁到得意忘形,害我在心里或是日记上不停写下自己是大美女之类的发言,但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使我成熟不少,比较没有那么自恋就是了。
我轻轻点头回应卫兵的敬礼,穿过那个国家的国门。
接着补上这一句。
我终于找到一间可以入住的房间。
「真的求求妳了。」
「嗯嗯嗯。」
「…………」
「好的!那么金额是──」
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我的视野越来越黑。啊啊,我的资金居然消失了这么多……
我拿起笔,写下一封信。
「哈哈~」
「这栋房子就是魔女大人您的房间。钥匙在这里。有任何需要,请您随时利用窗边的信鸽与本旅馆的本馆联络。除了餐点、洗衣、打扫之外,别的无论是什么我们也都能为您打理。」
「非法贩毒人才」为什么这种工作会大摇大摆地用广告征人啊……?
这就是人们给予这个国家的别称。
「哎呀,妳不知道吗?我看妳在这个时间来,还以为妳是来看游行的呢。」老板娘边说边以狂野的动作将拇指比向背后。她背后乍看之下是一面普通的民宅墙壁,上头却贴着某张传单。
「──啊啊,我从很久以前就期盼能与妳相见了。我为妳倾心,请妳来把我掳走吧。」
○
没错,就是我。
我心急如焚,从一间旅馆问到另一间旅馆,将一天的住宿预算不断加码加码再加码。我平常都随便找便宜旅馆住宿,但这种时候哪怕是高级旅馆也罢,总之能让我住就好。
「什么游行?」
我啃着面包,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我对猫以外的生物还算是宽容,遇到猫的话就不会这样了,甚至还会卯足全力逃跑。
「真是个好国家……」
妳有兴趣的话就留下来看看吧──老板娘这么说,又拿了一个面包给我。不知不觉间我买的面包已经吃完了,原来如此,老板娘大方地又招待我一个呢。
我这么想的下一刻,另一只信鸽飞来我身边。
牠们有的敲打民宅的窗户把信塞进窗内,有的从这家飞到那家,有的发出咕咕的叫声停在民宅的屋顶休息。有的跟坐在长椅上的老爷爷要吃的,跟面包店的老板要面包屑,跟咖啡厅的大姐姐要面包屑,还跟在路边摊买东西的魔女要面包屑。全都在讨面包屑。
必须立刻筹措资金才行。
店员骄傲地说,不过这里是这个国家首屈一指的超高级旅馆,据说每年这个时期世界各国的名媛贵族都会聚集来此住宿。
总而言之,诸如此类。
「……咦,我才不要。」
「能请妳代替我工作吗……」
「啊,谢谢。」
机会难得,我想找能充分体会这个国家特色的职业。
写了这行字的传单上,印着一名露出冰冷眼神女性的照片。桃红色秀发从浏海到后面梳理得整整齐齐,光是如此就给人一股难以言喻的高雅气质。
「……来参加公主生日庆典的人很多吗?」
「…………啊,是。」
这些让我在心中对旅馆的评价一百八十度转变。
「是,这个价格十分合理。您意下如何?」
随后,她又递了张写了这句话的纸条给我。
我大口大口啃着面包回过头。
「…………」
「反正就是这样,为了替公主殿下庆生,一周后会举办一整天的游行活动。」
「……可是我的钱……………………」
「好好吃。」当美女真爽耶……
您意下如何?个头啦。我只能住了啊。除了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了。
包围整座国家的城墙中,城市景观如同在顾忌,或是服从那座王城一般压低姿势。由漆成红、蓝、黄色的墙壁以及长满青苔的砖瓦建筑所形成的街景虽缺乏统一感,这副参差不齐的模样反而莫名美丽,使漫步其中的我神色添上一抹笑意。
旅馆柜台带我抵达的房间已经不能以房间或是旅馆形容了。
难道说我就只能睡在这片寒冷的天空之下了吗?
然而,毕竟人气公主殿下的生日即将到来,每个旅馆都已经预约客满了。突然想单纯住宿的我接连受到充满「欸,没有预约?最好有房间妳白痴吗给我去露宿街头啦。」这种心境的旅馆老板们形式上的拒绝。
然而,我想原因不纯粹来自于美景。
我沉浸于感慨中时,老板娘朝我伸出手。
「那当然啊。妳也看到了,公主是个美女呀。每年附近各个国家的王子与大企业小开什么的,甚至会带着礼物来拜访呢。」
「……那么,我住一周。」
「客人您运气真好!现在正巧有一间空房,而且当然可以住到一周后的游行喔!」
我在路边摊前发呆时,刚才从我手中接下铜币的老板娘歪着头问我。
书信之国。
推荐给我的工作如下:
「咖啡厅打工」有点不适合旅人呢。
「…………」
「……这不是送我的吗?」
不愧这个别称,信鸽在国家上空中振翅飞舞。每一只信鸽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背包,头上戴着一顶迷你邮差帽。
刚才那只好像是寄错了,这只鸽子带着写有:
看来全部都是些奇怪的传单,这个国家没有问题吧?
翻阅的手越来越随便,我的眼睛也一一掠过传单。
其中,只有一份工作引起我的兴趣。
薪水绝不算高,但有可能是这个国家特有的工作。不仅如此,工作内容看起来还很有趣。对最爱混水摸鱼的我来说应该是最适合的职业吧。
那就是所谓的:
「信鸽饲养员」。
看样子职场就在这附近,传单上除了地图,还有画了邮局的外观。
相当有趣的是,邮局的造形跟鸟笼一样。
然后我就在那里面找到了她。
○
由于不能把鸟笼里的她丢着不管,我只好先背着她回到旅馆。
幸好我这一大笔钱没有白花,在食物方面完全不必担心。我从餐厅里的菜单上随便点了几道餐点,旅馆就送来了。
「好吃!超好吃耶姐姐!妳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叫做伊蕾娜。」
「啊,我是栀子。」
栀子抬起头把信递给我。
「话说回来,妳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不说呢?」
她自从倒在邮局里的时候开始就闷不吭声,反而是像刚才那样把话写在信上。我隐约想到,这么说来以前好像遇过类似的人。
难道说她一开口就只能说出真心话吗?
随后她以快到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写道:『规定上管理信鸽的人只能以书面交谈。』
「……原来如此。」
今天开始伊蕾娜也要帮忙──她举起写着这句话的信,继续挥舞魔杖。
顺带一提,栀子说只有最刚开始会感动,可是我半天就腻了。
鸽子们就是听从命令负责收寄信的工作。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魔女。』她边说边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星辰造型的胸针。『目前操纵那群信鸽的工作只交给我一个人。」
「啊,局长!您好,我正在努力!」
「总而言之就是那个,牠们爱我爱到要死要活啦。」
她说:
「啊,是这样吗?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太赚人热泪了。这种工作环境恶劣到黑心企业显得小巫见大巫。从早工作到晚,恐怕连称为休假的空闲时间都没有吧。
「这个人是谁?」
某个体态圆润的男人伴随「哈!哈!哈!」这有点吵的笑声现身。他的肚子鼓到让人想侧着头问他孩子几个月大了。这种肚子又名为啤酒肚。他的脸则是红到令人怀疑他是不是有纯情少年般的内心,面对两个女孩子脸居然这么红。
「这位是旅行中的魔女伊蕾娜小姐!今天开始协助我管理信鸽!」
「…………」
「…………」
「……妳不是快哭了吗?」
「我的老板每天会送信鸽的饲料过来,顺便带吃的东西给我。我就吃那个。」
「只有最刚开始的第一周会感动,之后就会受不了鸟臭味了喔。」
「…………」
在唰唰挥舞魔杖的我身旁,坐在椅子上的她头顶、肩膀、膝盖上挤着满满的信鸽。
局长看到我的纸条又发出难听的大笑。
「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超好吃!」
「……不是,那个,都流血了耶?」
「…………」
实际上,由于这个国家的邮务全部交由信鸽负责,我们必须处理的工作相当有限。
为了维持信鸽系统持续运作,被迫扛下这个职责的栀子现状越听越让人头痛。
「妳吃饭怎么办?」
话说回来。
「不论如何,就是这样我才会请邮局局长张贴征才广告。我想信鸽会不听我的话,一定是因为我太没用了。我希望能有时间解决问题,所以在找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也因为这样我有好一阵子没有离开邮局了。今天难得出来一次。」
原来如此,一个人做的确会累坏呢。
信鸽们则看似发自内心深爱着她。
○
「……原来如此。」
「嗯……?那边那个小姐是谁?」他歪着头问,朝我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这家伙居然大白天喝醉酒,烂透了。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麻烦是吗?」
「没有。我一个人独挑大梁。」
「意思是鸽子的爱跟屎一样呢。」
然而,以魔杖指挥鸽群的光景美丽到足以稍微令人看到入迷。
信鸽头顶戴的邮差帽似乎具有某种机关,能给予鸟儿们魔力,让牠们听从简单的命令。
的确,城市里可以看见在屋顶或各种地方休息的信鸽──话说鸟臭味到底是什么?
『原来如此。』也就是社畜呢。
「……除了妳以外没有别的职员吗?」在被我发现前一直倒在那里置之不理会不会太过分?
基于入境随俗的精神,我也以笔谈跟她对话。
结果我从那天开始帮忙她工作。
『顺便跟妳说,这是求爱行为喔。』肩膀上跟膝盖上的鸽子们也一样对她啄啄啄啄啄啄。
我烦恼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是好,但是我想对她说的话好像只有一句。
「嗨栀子!怎样啊,工作还顺利吗?」
『哇啊好不健康。』话说妳的饭是顺便的喔。
「鸽子什么时候变成猛禽了……」
「不,没关系伊蕾娜。现在就把工作给忘了,妳可以说话喔。」
「伤脑筋。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害我不能休息,还得不停工作,最近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很多麻烦的说。」
就算妳问为什么。
男人看了我一眼。
但是她肯定就连找人的时间都没有。
『栀子妳为什么会从事这个工作呢?』我像个称职的邮差学她写信这么问道。
纯粹是她肚子饿扁了吗?真难懂。
「因为这个国家只有我一个魔法师,所以我要是辞职,就没有人能代替我了。」
甚至还得整天二十四小时关在鸟笼里。现在,就连在这里的时候都坐立不安不停寻找回去的机会,没有细细品尝就一味地把高级料理往嘴里塞,都有可能是因为有这种内幕也说不定。
「每天这么做,才能让信鸽维持信鸽的模样。」
「…………」
「原本不就有鸟臭味了吗?」话说鸟臭味到底是什么?
之后,血跟鸟粪都被我漂亮地清理干净了。
「恕我拒绝。』我缓缓摇头。『况且这里的鸽子们好像都不喜欢我。」
「栀子,妳拿帽子跟制服给伊蕾娜穿。怎么能穿便服工作?」
「正是。」
「伊蕾娜要是没来,现在的我就变成鸟饲料了。真的很谢谢妳。」
回到这里的鸽子们,以及从这里起飞的鸽子们接下魔力拍动翅膀。在飞舞的蓝白色光芒中,柔和的羽毛声彼此交错。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微胖男对我咧嘴笑道:「请多多指教,伊蕾娜。我们这里有慢性人手不足……」
「我是看到这个来的。」
说完我拿起征才的传单,举到写了潦草文字的信纸前。
栀子呵呵笑了笑,在信上写道:『我可是随时都在征学弟妹喔。』
『这是开心的泪水。』随后鸟粪瞄准她从头上掉了下来。
中午,她跟信鸽们的食物送来了。
「不用客气──话说看妳的穿着,妳难道是邮差吗?」
「话说回来,伊蕾娜刚才为什么会来邮局呢?」
……看来是不会有了。
回到邮局后,她拿起指挥棒,宛如指挥乐团的指挥家一般供给信鸽魔力。
「这是信鸽独特的示爱方式。」
「为了让信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能不停飞行送信,必须随时供给魔力才行。也就是说,我在太阳下山之前不能休息。」
牠们明明完全不愿意靠近我的说。
「一直都是妳一个人做吗?」
「这是……那个啦。爱到想吃了我……之类的?」
前一刻才被鸽子们霸凌到快哭出来,栀子一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就立刻满脸苍白地敬礼。这两人间感觉得到一股难以弥平的上下关系。
喂食、清扫、供给魔力,就这样。由于有两个人,所以我们轮流进行,不过之后就真的无所事事了。如同先前所述,在太阳升起到落下的时间内信鸽会源源不绝地往返邮局,因此必须持续供给魔力,而这单纯的作业就得浪费一整天。
「嗯,因为这个国家慢性缺乏魔法师。」
不仅如此,太阳下山后还得为明天做准备以及处理各种杂务,太阳升起前又要负责准备配送当天报纸之类的工作,结果害她只能摄取最短时间的睡眠。
「我住在这里工作。想要一个人控制这个国家的所有信鸽,这样效率最好。」
『还好啦。做到我这种等级,鸽子们当然爱我爱到海枯石烂呀。』栀子骄傲地点头。这时她头上其中一只鸽子用鸟喙啄了她一下,动作颇具攻击性。
「信鸽明明多得要命,这个业界却人手不足呢。」
啊我错了。
她点了一下头。
我这么问,她便回答:『我的老板,伊蕾娜也跟他敬礼。』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还是照她说的做吧。『你好我是伊蕾娜。』
栀子这次真的哭了。
要是她工作的模样传遍国内的话,也许就会有人向往她的工作而自愿帮忙了。
「最近信鸽们开始不听我的话了。不只会送错信,还常常偷懒,又有鸟臭味,还有鸟臭味跟鸟臭味。」
毕竟都让一个女孩子工作到累倒了,毋须多说人手绝对不足,还无疑黑心到不可救药呢。
他以略带责备的语气对栀子说。
听到这句话,栀子吓了一跳,浑身颤抖写下:『是、是是是是!真的很对不起!』
「工作结束后来我的办公室,我发薪水给妳们两个。还有这个,这是伊蕾娜的午饭。没跟我报告就雇用伊蕾娜,所以栀子妳没有饭吃。罚金也从今天的薪水中扣除。」
「真的非常谢谢您──────────────!」
什么非常谢谢您妳不是被罚不能吃饭吗不是还被扣薪水吗这个男的也太差劲了吧。
我一面对贯彻不反抗上司态度的栀子感到傻眼,一面目送怎么看都有问题的男人离开。
顺带一提,午饭我们各吃了一半。
「这是邮差的制服。穿吧。」
吃完午饭,栀子拿来一套布满灰尘的制服。
有点褪色了说……
『还有这是邮差的帽子。』我穿好衣服后,她把帽子递给了我。
「…………」我在戴上之前手停了下来。『……有点臭臭的说。』
「因为这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大叔戴的啊。」
「原来如此。」
我把帽子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做什么!给我戴起来,戴好!喝呀啊!」
「不要臭死了开什么玩笑。」
「我的薪水跟午饭会被扣光光啦!」
「只要那个大叔来的时候再戴不就好了?」
『……啊,说得也对。』栀子敲了一下手心接受了。
总而言之,我翻开邮差帽的说明书开始阅读。
纵使两个人同时处理工作,信鸽似乎依然不停送错信。
结果,在几页莫名其妙的图表后方,还有好几页充满专门术语复杂难懂的文章。
总而言之我直接跟她交换,开始工作。然而她似乎依然无法释怀,在休息时间仍不停调查。
从结论来说,我根本完全无法专心看书。
吵到受不了。
但是信鸽似乎对我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不满,啪沙啪沙拍了拍翅膀,飞到我的肩膀上来。
「…………」
我的手跟眼睛在这一页停了下来。
「──欸,拜托。回答我。人家好寂寞──妳不在我身边,人家的心就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样空虚。请妳一定要来填满我内心的──」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调查这件事,不过送错信的怨言累积了不少,可能要之后才能处理就是了。」
「看说明书。」
频频歪头咕咕叫着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说:「喂喂喂妳这家伙,敢给老子动一下试试看啊?怎样?」
「真的吗?」
看说明书。
『…………』怎么了?我看着信鸽。
我侧了侧脑袋,她就扭扭捏捏地举起另一张纸条。
『总之妳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妳被啄啄啄啄个不停喔?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是休息在这个地方也无事可做,我只好看书消磨时间。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
○
总觉得像是我在偷懒,让我有点愧疚。
我将昨天一天就收到的两封怪信交给她。
「……妳明天……也会来吗?」
「那怎么可以!得尽早把异常的信鸽们变回原状才行。鸽子不好好工作,伤脑筋的人可就多了。」
「这当然是寄错的啊。」
「不可能。」
之后我又翻了好几页。
栀子由于无法发出声音,邮局内只有一阵阵振翅声。
「…………」
『我才没有得罪牠们喔?我们彼此相爱。』鸟粪掉了下来。
我眼前──邮差帽说明书堆积如山的桌子被一只信鸽占领。
一反刚才的激动,信鸽氏这次以不弄伤纸面的温柔力道触碰书本,到处啄了啄翻开的页面。
「妳难道做了什么得罪信鸽的事情吗?」
「?嗯,我会。」毕竟我想赚钱。
「…………」
「啊,谢谢……」但我想要接下时,她却用力不肯放手。「……?那个……」
「唔……我可不会……输给你们!」
难道说,牠想跟我说什么吗?我这时才终于这么想。
「只要有正当的酬劳就会。」
上头写着这句话:
顺带一提,她今天也遭受信鸽攻击。
『来,这是今天的薪水。』她一面这么写,一面拿了个信封给我。工作结束后她也依然用笔谈。为什么……?难道说她不能说话吗……?
追根究柢,我来到这个国家才短短几天而已耶。我不记得自己遇过这么心仪自己的人。
咦,为什么?
仿佛在说「喔喔,妳这家伙敢给老子动就这样!就会这样!看招!」似地威胁我。
这是在恐吓我吗?这是恐吓对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牠说:
结果,送来我这里看似黑函的情书就这样被当成工作处理掉了。
然后,手很贱的我马上把信拆开。
「我迟早要把这些家伙全部做成烤小鸟。」
可是感觉并不坏。
「休息时间就好好休息吧?」
总有种她莫名喜欢亲近我的感觉。
不,就说了你到底是哪位?我有种想如此朝虚空中呐喊的心情。
闲着没事的鸽子们似乎误以为栀子是饲料还什么的,围着她啄个没完,我身旁也有信鸽晃来晃去。
咚、咚咚。
她的个性好像是整天有一秒不工作就不自在,隔天太阳升起我来到邮局时,她就已经在工作了。
「找到信鸽变得怪怪的原因了吗?」
「只要看了这个,应该就能知道原因……才对!我猜!」
信鸽开始啄起那叠说明书。动作颇为激烈。甚至有点太激动了。
「生物会为了适应环境而变化,我想尝试借由人工造成这种影响。信鸽便是这项研究的先驱。借由带上邮差帽,能使鸽子理解人类的文字,并认识自己的职责。借此,使鸽子送信化为可能。这可说是不需要邮差,划时代的新系统。」
我们以一小时轮班进行工作,之后我跟她换班下去休息。
我有点犹豫该不该去救她,不过我自己也动弹不得。
那我就不动。于是我继续看书。
之后栀子好像还有工作要处理,不过我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就重获自由了。
我隐约感觉得出来,她的脑袋好像不太灵光。
「我没事,得继续工作才行。」
到底哪里划时代了……
这么说也是。『其实我也很伤脑筋。』
栀子打开信纸,尽管惊讶仍微笑说出『伊蕾娜妳真受欢迎呢。』这句超级没看懂重点的话。妳胡说八道什么呀?
看了这个究竟有什么用?
随后信鸽咕咕叫了几声,啄了啄我翻开的那页。
一个字一个字,拚凑出某个句子。
结果,当天我们在太阳下山之前把一部分工作做完了。
栀子抱着头。
尽管没有彼此相爱,但只少应该有彼此怨恨才对。
说到就连叫声都用笔谈的栀子在做什么,其实只是单纯在做翻阅信鸽头上邮差帽的说明书而已。妳不花那么大力气翻不了书吗?是这样吗?
「…………?」
不过既然牠都这么说了,我就非看不可。因为信鸽氏之后像是在说『要是敢不看……妳知道会怎样吧?就这样啦!看招!』似地开始猛啄桌脚。你要不要干脆转行去当啄木鸟?
『……那个,有何贵干?』我写字给牠看,鸽子当然不可能看懂,牠一如既往侧着脑袋。
「…………嗯!」她用力喘气点头,然后笑着举起『那么,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把薪水袋交给我。
「谢谢你的忠告。」
…………
「…………」
她一直自己一个人肯定很寂寞。
鸽子们为什么会对栀子那么严苛呢?对我的存在分明不屑一顾,对她却露出略显苛刻的态度。
『说不定是某个人寄给伊蕾娜的喔?伊蕾娜长得那么漂亮。』哎呀哎呀真讨厌~我似乎能听到这种声音。
然后过了不久之后。
栀子在一旁边写着这句有点勇敢的话,边挥舞钝器。顺带一提,她连一根羽毛都没有摸到。
「完全不行,搞不懂到做不下去了啦。」
然而──
我很快就翻到最后的后记。
接着。
鸽子在敲打书上的文字。
「…………」
回到旅馆,某人寄来的便笺在窗边等着我。中午我急着出门来不及看没有拆开,但是仔细一看上面有高雅的金边装饰,怎么看都十分昂贵。即使没看到住址,这也应该是某个有钱人对另一个有钱人的示爱方式吧。
书中充满难以理解的图表,不论怎么看都完全看不懂。看样子发明这顶帽子的人头脑相当厉害,可见做得相当精细。关于内容我一个字也不明白就是了。
「为了让鸽子们学会语言,推荐邮局职员以笔谈沟通。这么一来应该能够提升鸽子学会语言的速度。换言之,未来某一天即使不用邮差帽与魔法,信鸽们也会自己送信的日子将会来临。」
哎呀哎呀?
「此外,除了鸽子戴的邮差帽,邮差戴的帽子也有机关。邮差戴上帽子便只能以笔谈沟通,并会整天想着工作的事情。这是为了减轻笔谈造成的压力而采取的措施。」
啊呀啊呀?
「不过这个职员用邮差帽有几项缺点。首先,由于会一心一意想着工作,邮差将会无法自己拿下帽子。又由于魔力会时常遭到吸取,若不定期交换有可能会导致过劳死。请现场指挥官与上司多加留意人员配置,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单独作业等情形。完毕。」
后记在这里就结束了。话说这好像不是应该留到后记才写的内容吧……
可是,这上面写的若是事实,会不会就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呢……
「住手啊啊啊啊!不要在我身上大便!不要闹了!」
栀子分明是为了鸽子工作,工作却被鸽子们妨碍。
如果,假如鸽子们的行为不是在欺负栀子,而是想摘下她帽子的策略之一呢?又如果,信鸽送错信其实是为了让她看这本说明书的计谋之一呢?
「…………」
栀子一边释出魔力,一边惊慌失措地在邮局中左闪右躲。
我走近她,一把摘下她的帽子。
「……栀子,妳是看书会看后记的人,还是不会看后记的人呢?」
「咦?我对作者的心情没有兴趣所以不看后记啊。」
她一愣侧着头,从自己的嘴巴说出这句话。
…………
大家还是看一下后记吧。
○
「哈!哈!哈!赞啦赞啦!尽量喝,今天我请客!」
大笑声自大白天的酒馆传来。一名红脸啤酒肚的男人坐在空空如也的店内一角,几个大肚子男人们在他对面围桌而坐。仔细一看所有人都捧着啤酒肚泡在啤酒里。
「我找了一个魔女负责营运邮局,我哪里需要工作!真要说的话,我的工作就是像这样喝酒打好人际关系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一定是觉得大方说出这些话很难为情才把笔放下来的。
「……大家,谢谢你们。」
一滴冷汗滑下局长的脸颊。
她边说边指向店外。
「………………这是啥?」
他这才发现身旁有个不请自来的女人。「……妳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既然如此,她才会把话写在纸上吧。这也许就是她报答为了救她不停飞舞的信鸽们的方式。
「是信鸽带我来的。牠们的头脑非常聪明,好像还能监视人的脸和动向,相当方便呢。」
桌旁一名男人带着嘴唇上的泡沫胡须问,局长却说「没问题没问题!」以大笑回应。
「话说回来,局长先生。我毕竟是个邮差,今天碰巧有一封信要送给你。」他好像有话想说,不过少女假装没有听到。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她哼哼笑了两声,在纸上写道:『我想不说话也是一种人格特质,从今以后也会继续笔谈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
仰望天花板,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宛如呼气般的轻声细语旋即消失在邮局内鸽子们飞翔的振翅声中。
「真是太活该了。理所当然的报应。罪该万死。」
此外,邮局的营运经过大幅改革,今后邮局职员只需要负责喂食即可。
「……咦,等一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大便?」
微胖男说出莫名其妙的歪理,其他微胖的男人们似乎也抱有相同的想法,说着「原来如此!」「不愧是局长大人!」「今天也让你请啦!」之类的话起哄。这群一丘之貉就连脑袋都被酒精污染了吗?
穿着仿佛邮差的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灰色秀发,琉璃色的双眼,在白天的酒馆中稍显突出。
学会说话。话虽如此,信鸽也听不懂我们的话,当然也无法开口说话。
话说回来,这名邮差究竟是谁?
「我想让信鸽们也看得懂,所以才会把话写下来。」
「你看不出来吗?」灰发邮差咧嘴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把工作全推给女孩子你都没有罪恶感吗?」
「要我指教我也很伤脑筋的说……」
她轻声笑了一声,放下纸跟笔。
「…………」说到这里,局长似乎终于发现周围的微胖男子脸全都绿了。
「这不是牠们独特的示爱方式吗?」
我想鸽子的爱果然就跟屎一样。
民宅屋顶、大街正中央、玻璃窗的另一头,眼界所及到处都有戴着邮差帽的信鸽们在盯着这里看。
「……那个──」
○
「你是不是把『想要工作』跟『被迫工作』混在一起了呢?听说,那顶邮差帽不是有让人心里只想着工作的效果吗?」
接着她短短说出一句话:
哎呀真是太没人性了。
这是当然的。信鸽可称为这个国家的象征,而那个人正是执掌了信鸽负责之邮务的──邮局局长本人。
「哎呀~太感恩了!不过局长大人,你大白天就在这种地方喝酒好吗?」
「妳已经不必把自己的话都写在纸上了喔,栀子。」
「总之,这只是点玩笑。」
「就是这样,太好了呢。」
「妳、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对慌张的微胖局长嫣然笑道:
「既然牠们学会说话,从今以后信鸽们也能陪我聊天了呀。」
她这么说。
我以夸张的语调,随意念出报纸头条。
看来今天是个良辰吉日,这里正在召开废人大会。
牠们听不见这句话,无法得知这份思念。然而,她的表情却非常非常开朗。
在公主庆生游行约一周前这忙碌的时期中,某个大人物向国家自首使整座城市一片哗然。
灰发邮差将某张纸条放进微胖男人的手中。
笔谈那么麻烦。话说我之前就遇过不能说话的人了,就个人特质上完全重复,没问题吗?
「这是战帖。」
然而即使不戴帽子,她依然把自己的话写在纸上。
就算从旁泼他冷水,话似乎也传不进他的脑袋里。
「妳刚才拿掉帽子时不是有讲话吗?」
「…………」
自首时不知为何局长全身都是鸟大便且破烂不堪,但他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事情。
「罪恶感?那种东西我早就扔了!况且是她自己想要工作的,让她工作不就得了,我哪有什么权力阻止她。」
没错,就是我。
此外还有手持钝器正在练习挥舞的邮局职员。
「没啦~其实我生在祖先代代都不会说话的家族里。」
信鸽们今天依然飞舞于宛如鸟笼的邮局中。要说与之前的不同,就是没有任何一只鸽子──没有任何一个人戴着别扭的邮差帽。
「我从一开始就在了说?」她歪了歪头说。
「是这样没错啊。可是既然自己不想摘下帽子我有什么办法!哈!哈!哈!」
取而代之下一秒鸟大便掉了下来。
「…………」
她又这么说。
他自首时说,自己知道给邮局职员戴的邮差帽具有恐怖的力量仍予以滥用,削减人事费转为自己的交际费,只发给独自营运邮局的女孩很少的薪水。
「我还听说帽子没办法自己拿下来喔?」
信鸽们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