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波小暮◆被涂改的世界
「……小暮?就算现在是夏天,这样睡觉会感冒喔。」
老妈的声音唤醒了我。在脑袋深处扎根的睡意,以及淤积在胸口深处的反胃感让我发出呻吟,我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我趴倒在床上,没盖毛巾被就睡着了……等等,睡着了?不对。前一刻的记忆朦胧地浮上表层,我是昏过去了。得知真琴来过我的房间,导致我……
「……呜𫫇……」
反胃感再次冲上喉咙,手臂泛起薄薄一片荨麻疹。
我这难搞的过敏症,最近都很少发作了。然而到了今天,它似乎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最大反应。
古山真琴是国中时期我特别信任的死党之一。
她虽然是我们几个男生当中唯一的女生,但不能说她是男人婆,只是无法融入女生的圈子,才会来跟我们混。本人的说法是小学以后她就比较喜欢跟男生一起打电动胜过玩洋娃娃。其实这样的女生也很常见,不管在哪个时代或哪所学校都找得到。
所以,虽然她是女生……但我从未把她视为恋爱对象。
升上高中后,她的确变得比较有女人味──连南那几个辣妹朋友都说她漂亮。但就算是这样,真琴对我来说仍然只是朋友,不可能变成别种对象,而且我以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她为什么要跑来我的房间……
……我该直接问她吗?
刚好今天是正式的同学会,多的是机会。
可是万一,真琴怀着那种想法来接近我──我承受得住吗?
光是知道那家伙待过我的房间都能把我吓到昏倒了,万一……
我的自卫本能告诉我,今天最好乖乖在家休息,别去什么同学会为妙。况且南也会去,不可能什么状况都不发生。可是──
就在我的脑袋不停原地打转时,房门外传来老妈的声音:
「小暮──?你好像说过今天要去国中的同学会,是不是──?再不赶快准备出门会迟到喔──」
……我该感谢老妈今天偏偏在家吗?
伊理户水斗◆一刻都不得闲的局外人
好吧,会被这样怀疑也无可厚非啦。我国中时成绩是还不赖,但品行实在不能被称作模范生。而考上洛楼后,成绩也几乎垫底。要不是有伊理户,绝对每次考试都满江红。
既然他本人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会继续鸡婆,但是真想请他借口找得像样一点。他这样回复,就算是我这种个人主义者看了也会不放心。
「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耶,你居然能考上洛楼……」
「那我先离开喽。」
「啊──……别在意啦,忘了剃毛而已。」
「对啊。」
我立刻往旁边跳开。南晓月就在我眼前,投来的神情好像有多担心我。
「哇,你手臂还会长毛喔?好有男人味喔~」
她碰了我的身体……!
「穿这样不热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今年是不是也要脱队?」
「……嗯?小暮?你怎么了?」
殊不知一个地狱正等着我。
我稍微调整过呼吸,再回答老朋友们:
「今天有祭典对吧?」
「啊,早啊。」
在令人怀念的校门前,聚集着同样令人怀念的熟面孔。才刚走近,我还没说什么,就有几个人注意到我了。
就像平常那样跟她相处吧。
「你怎么好像变得比以前更痞啊?」
「…………!」
「你要在这边吃?」
我感觉在长袖的内侧,皮肤冒出了整片的荨麻疹。
结女的视线再次从手机画面转向我。
该死!我忘了她也要参加同学会。光一个真琴我都应付不来了,要是昨天那些动作再来一遍……!
「今年……那个……你打算怎么做?」
真要说起来,其实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真琴有闯进我的房间。毕竟我那时睡昏了头,也有可能是把什么东西看错了。比方说错把梦境当成现实……
……总觉得他好像在找借口。
伊理户已经帮我推断出真琴曾经待在我的房间里了,他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问题必须由我自己收拾。
所有的一切都跟昨天完全不同。
大家约好在以前念的国中大门前碰面。
「…………?」
我跟真琴之间从来没有性别之分,我对待她就跟对待男性朋友一样。我实在很难相信,她现在会忽然对我做出像南一样的举动,也就是说她表面上一直把我当朋友,其实从以前就暗恋我?胡思乱想也要有个限度。我早在国中时期就撇下青春期的心理了。
「是喔……那就好。」
真琴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起哄,同时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妳昨天早上,是不是来过我的房间?
我从真琴的面前离开。
好吧,开吃之后肠胃应该就会活动起来了。我把凉掉的味噌汤拿去微波,端着白饭与烤鱼移动到结女待着的客厅。
古山真琴轻松举起手,笑容可掬地打招呼。
我喝了味噌汤。
昨天明明还那么任性妄为……
已经……没得怀疑了。
怎么好像……变乖了?
「哦!这不是川波吗!好久不见!」
……不不,先别惊慌。她从以前就会做这些小动作,这很正常。我们本来就会作为朋友一起厮混,跟性别无关。
我慢吞吞地爬出被窝,脱下睡衣,换上塞在包包里的衣服。然后随便用手梳理睡乱的头发,走向客厅。
在这句话的催促下,我决定按照原定计划,去参加同学会。
血液开始倒流,视野跟着缩窄。从背脊到整个背后急剧地发冷,身上却疯狂冒汗。
「奇怪,你今天穿长袖啊?」
「你还好吗?看你脸色好像很糟……」
我一醒来就在被窝里确认讯息,看完之后皱起眉头。
「明明就是个只会临时抱佛脚的家伙──塞了多少钱啊?」
真琴看到我的穿着,微微偏头。
把饭碗与盘子放到木桌上时,饭厅那边也传来加热结束的声响。我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呼呼的味噌汤端过来,放到白饭与烤鱼旁边……啊,忘记拿筷子了。我再次折回饭厅。顺便泡个茶好了。
简直就像经过一晚,全世界被涂改成另一个样貌。
我一边走向碰面地点一边确认手机,发现伊理户昨晚有传讯息给我。
我点个头,走向饭厅。桌上放着用保鲜膜包好的白饭、烤鱼与味噌汤。还是老样子,一大早就吃这么丰盛……我平常早餐都只随便吃个面包,刚起床就要吃掉三道料理感觉会有点塞不下。
「我去……跟其他人打声招呼。」
结女说。
好吧,从川波昨天的语气听起来,他应该知道是谁闯进了房间。如果是陌生人当然得立刻报警,但若是认识的人,他自己会想办法处理。
真琴一脸不解,我轻轻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拉开,勉强说道:
「最好是啦,我可是名校洛楼的学生耶?」
「早餐放在饭厅喔。」
「……嗯,今天又碰面了。」
「什么怎么做?」
「(──我说啊,小暮。)」
结女待在客厅里,侧坐在座垫上滑手机。
眼睛望向手机画面左上角,时间显示为上午十点。以假日来说,我还算早起,但老爸已经不在旁边的被窝里了。昨天喝到那么晚,竟然还起得来……
「……欸,你还好吗?」
真琴忽然压低了声量。
我藏起内心想法,尽可能装出跟平常一样的态度。
「……早安……」
只是这样,身体就稍微好转。幸好穿的是长袖,要是穿短袖,她绝对能一眼看出我的身体不对劲。
〈喂,你没事吧?〉
距离!
正当我又是恐惧又是失望,气到浑身发抖时,身旁传来了南的声音。
我暗自做个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啊,小暮。昨天才刚见过呢──」
事实上,真琴国中时就是田径社的,头发变长时经常会因为嫌碍事而绑成马尾……昨天早上,我醒来撞见的,一定就是她的头发。
「……没、没事啦,只是有点饿……」
我还在困惑时,南已经毫不留恋地从我面前走开了。
那些随随便便的身体接触,还有距离感,在在都证明了真琴想泡我。一定是从国中时期就这样了,假装做普通朋友,其实早就虎视眈眈地等着把我追到手,这几年来都是这样。我在她眼中就是个男人!
只要这样做,应该就能让一切圆满收场了。
「啊──……」
现在的我没那个胆直接开口问她这个问题……
她国中时发型是有点自然卷的短发,感觉比较中性,但就像两个辣妹昨天称赞过的,她现在头发留长了,外表变得很有女生风格。放下的微卷头发微微过肩,用发圈束起的话应该能绑成马尾吧。
「反正妳在嘛。」
「(前原跟尾崎同学的事你听说了吗?其实在毕业典礼的时候──)」
我用刚睡醒的声音回答:
我坐在结女的面前开始吃早餐。于是结女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开始看我吃饭。
我就这样跟几个人打过招呼,然后终于碰上了那家伙。
「……唔!」
「哦,好。」
也许是因为我电话挂得太唐突,或者是听声音就知道我身体不舒服……就算没在担心这些,伊理户毕竟知道有人闯进我的卧室。想不到那家伙竟然也会为我担心,心态转变得还真大……总之先回个讯息吧。
〈抱歉忽然挂你电话,那时候肚子有点痛,后来没事了。〉
她是……怎么了?
然后又忽然把手放到我的肩上,嘴巴凑近我耳边。
可恶!我真是看错她了……!所以从以前到现在,她看我完全没发现不对劲,就乱碰我的肩膀或对我的耳朵吹气,整天吃我豆腐就对了!这个性欲的化身──!
跟昨天简直判若两人。她那时露出的眼神就像一头禽兽,今天我跟她之间,却反而像是有着隔阂。
每年当这个时期举办的夏日祭典来临,我在放烟火的时候都会故意落单,去无人问津的神社独自欣赏。
去年结女也来到那间神社,然后──
「──妳比较希望我怎么做?」
我笑了笑,将问题抛回去。
结女板起脸孔,好像有点跟我闹脾气。
「这个嘛,毕竟那里是私房景点,我当然想去……可是我们连续两年都单独溜走,不会有点启人疑窦吗?」
「恐怕不只是启人疑窦那么简单吧。」
「那今年就跟大家一起好了……」
结女这样说,神情略显落寞。
我一边用筷子拆解烤鱼,一边说:
「想来场夏日祭典约会就明说啊。」
「……在这里的时候必须做家人嘛。」
做出继兄弟姐妹不该有的行为就要受罚──那个规则早在八万年前就有名无实了。取而代之的,现在我们之间有个不成文规定,那就是在必须表现得像一家人的地点不得做出情侣行为。所以即使爸爸跟阿姨不在家,我们也从来没在客厅做出不可告人的事。
既然现在是以兄弟姐妹的身分回乡下,根据这项规定,我们的确不能约会……说是这样说,昨天晚上还是有点危险呢。
「那今年就安分点吧。」
「……嗯。」
「不过就是夏日祭典,光我们家那边就多到去不完了。」
「…………嗯。」
「──不过嘛,我单独行动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
结女遗憾消沉的表情顿时一亮。
然后川波跟昨天一样,开始描述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事。
「你刚刚说要请认识的人帮忙,你有认识当插画家的朋友吗……?」
不过对方似乎是女性无误,最后一点应该不用担心……但也不是没有像吉野那样的例子。更何况对方也有可能误以为伊佐奈是男性。伊佐奈的笔名是属于完全看不出性别的类型。
我还来不及挣脱,真琴已经更用力地把我的手臂拉过去,让手肘压到她的胸部。
又不是泳装或内衣,怎么会扯到那边的大小──
「你帮我看过帐号的私讯了吗?」
清风徐徐,阳光洒落,明明身处在这样的大自然环境中,大脑运作却比东京的人群还要繁忙。
「怎、怎、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嗯,看了。虽说我也觉得是时候了,但来得还真快……」
「妳少拿运动发泄电玩的仇恨啦。」
真琴每次打出全倒,都会往我这边望过来。
我一边走在通风良好的廊台上一边回话。其实我很想待在有冷气的房间里,但不管到哪里说话都会被人听见。
又是川波求救,又是伊佐奈的第一个案子。
意外的是,在国中时期一起混的小型同学会成员中,就属真琴这唯一一个女生打得最好。不光是保龄球,几乎每种运动都是她最行。但她仍然没有变成众所瞩目的焦点,恐怕是因为我们班上还有个南晓月。那家伙的运动神经几乎是作弊级了。
结女的神色豁然开朗,随后又羞赧地别开目光。
我们正在讲话时轮到翔真(Shouma)丢球了,他走向球道。
「对喔,我还没问过。结女妳是几公分啊?什么罩杯啊?跟大姐姐说说吧?」
哪次不是这样?还跑来跟我耀武扬威咧。因为不想被她发现自己身体状况正在恶化,我做出苦笑并这么说:
「哇!」
「啊──对对对!一定要的啦,你们看嘛,结女比起去年有很多地方都长、大、了嘛♥不能再穿去年那件浴衣了啦──」
「两个人讲小秘密啊?好想知道喔──!你们一大早的在讲什么呀──?」
结果没想到,万一的情况真的发生了。
毕竟就连伊理户那样的人,升上二年级后好像也开始打工了。记得说过是在某家公司打杂,还有当家教?但他开始赚钱后还是不改本色……搞不好都把钱花在伊理户同学身上了?
圆香表姐冷不防冒出来,扑到结女背上。
「不会,没关系。反正我很闲。」
虽然这两件事都轮不到我来做决定──
我们前往事前订好位子的保龄球馆。
虽说是私底下谈生意,但只要牵扯到酬劳就是正式的工作。对于以往说穿了都只是画兴趣,不牵扯金钱问题的伊佐奈来说,这个案子等于是让她出道成为一名插画家。
每次感觉到那道视线,都会让我想起南昨天的态度,让我一阵反胃。就好像她从眼睛射出好感光束打向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南现在变乖,却换成真琴开始对我展开猛烈攻势。
我正在担心时──
「……伊理户……救救我……」
「聊到我了吗──?」
「难得这么久才碰面……如果又疏远了岂不是很寂寞吗?」
中午吃过面线,我翻开文库本正慵懒地阅读时,川波打过来,对我说了一句很耳熟的话: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我与伊佐奈共同管理的插画投稿用社群帐号,目前设定为只有互相关注的帐号才能传私讯。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我会经常找时间对出版社、插画家以及Vtuber等潜在客户回关注……
会是什么事?应该说真难得,她竟然会在放假日上午就起床。
真伤脑筋……我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像这样老是在照顾别人?
现在只不过是该来的时刻来临了。
「好想再打电动喔。上了高中之后,出去玩都会开始装大人。让我好怀念当国中生的那段时期啊。」
「没关系,妳先慢慢考虑几天。对方应该也不认为妳会在盂兰盆节期间回复吧。」
怎么又来了?
「因为会开始打工,有更多钱可以花嘛。我完全懂妳的心情。」
是川波吗?
结女还真是博得了她的欢心啊。她以前总是会这样扑过来抱住我,但今年只缠着结女。或者也有可能是顾虑到结女的心情,避免跟我走太近吧。
对方是小有名气的个人势Vtuber。私讯以熟练的文章列出了交件日期、稿费以及委托内容。
「看来这次又会是我大获全胜喽。」
「只要请圆香表姐帮妳做个不在场证明,或许可以挤出一小段只属于我们的时间吧。」
「对方似乎已经活动了很长一段期间,只要稍作打听,应该很快就能查清底细了。」
我结束了通话。
似乎是想委托伊佐奈绘制翻唱影片用的插画。
怎么样?看到了吗?她的眼神就像在这样问我,期待我称赞她。
圆香表姐「咿嘻嘻」地笑着,伸手在结女的胸前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结女羞红了脸。
「对、对不起,在你返乡时打扰……」
是真琴。
〈水斗同学,方便打扰一下吗?〉
「嗯。」
我们聚集在其中一个人的家里打电动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了,不过讲到电动,真琴只有一般人的实力。她个性好强所以有练出一定水准,但在电动方面恐怕还是男生略胜一筹……虽说天底下也有个叫东头伊佐奈的家伙能游刃有余地电爆我。
庆光院叔叔──结女的生父是社群游戏公司的创业者,目前的工作是独立游戏总监。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他人脉相当广,对这方面的事情应该知道很多。
────!这家伙!
该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这世界看我不爽?我根本不想跟谁爱来爱去,只要看别人谈恋爱就满足了啊……
「是透过庆光院叔叔认识的啦,不是跟妳提过我最近偶尔会打工?」
「没、没有啦,就是……说我今天要跟圆香表姐一起挑浴衣。」
假设这次接案成功,我大致猜得到今后事情会如何发展。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不知道伊佐奈会做出何种判断──
「赞啦──!」
「会有什么问题……?」
一次击倒所有球瓶,真琴握拳叫好。我们小型同学会的几个男生并排坐在四个座位上说着:「太强了~」习惯性地给予赞美。我们早就对真琴在运动方面的精采表现习以为常了。
「妳国中就每次都在开无双了,也该腻了吧?」
我把乌龙茶灌进喉咙深处时,真琴跑来坐到我旁边。
我一边感觉到手臂冒起一颗颗的荨麻疹,一边勉强说道。
「……当然,妳的意思是……」
结果不是,是伊佐奈。
伊佐奈自己似乎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但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最近关注人数成长得很迅速,插画的水准也高到不像是正式开始创作不到一年。当然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加强,但只要慎选插画内容,拿到商业领域也完全适用。
「我的意愿……」
「今天……说好要跟表姐一起挑浴衣……我拜托她看看。」
「哇喔~原来是这样啊~」
「改天可不可以……再去你家?」
没错──就是工作。
我吓了一跳看向旁边,只见真琴脸上绽放妩媚的笑容,张开涂了唇膏的嘴唇说:
我一边对于遭受无聊纠缠的结女寄予同情,一边收拾早餐碗筷时,发现手机收到了新讯息。
我在廊台上掉头走回去。不知不觉间,时刻已渐渐从上午移至中午。总之,今天一整天我就在乡下放松心情,静待他们做出决断吧。等他们需要我帮忙动脑,再去思考就好──
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摆下流表情了……!
「……好。」
「冷静点。我已经事前查好接案流程了。」
「跟大家一起……对吧?」
我把碗盘端去厨房后,回复伊佐奈:〈好。〉
「讨厌……!妳怎么这么喜欢学老男人骚扰女生啦……!」
就在我想像伊理户帅气买单约会费用的模样而努力憋笑时,有人突然扯住我的手臂。
「例如不付稿费或是卯起来退稿,也有可能其实是网恋玩咖。」
「哪会腻啊──?就算打保龄球或篮球可以开无双,玩《大乱斗》还不是被你痛宰?」
「虽然跟大小没什么关系就是啦!咿嘻嘻!」
……仰赖这位亲戚帮忙,真的不会出错吗?
「……我明明人在乡下,怎么事情好像比平常还多?」
「所以我会帮妳判断这个案子该不该接……但最终还是要看妳的意愿。」
问题是圆香表姐很不会骗人……行得通吗……?
这是无所谓,但有一件事令我在意。
川波小暮◆川波小暮的投诉
「话虽如此,对方毕竟是独立经营者……我先请认识的人帮忙调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也许我刚才应该问得仔细一点,了解她对于卖插画赚钱有什么想法。
总共二十个人分散到四条球道,开始打球。我的保龄球技术老实讲普普,没特别强但也不算太烂,就是偶尔打出全倒会很高兴的等级。
「嗯?那还用说……啊,你该不会──」
真琴调皮地笑着,凑过来看我的眼睛。
「──在想色色的事吧?拿我当对象?」
视野顿时变得一片模糊,缩窄到像两扇窥视窗。
我再也忍受不了,从座位上站起来。
「……去一下厕所……」
然后快步离开现场──离开真琴的身边。
保龄球打完后,我们移动到同一栋设施内的卡拉OK。
一个包厢不可能塞得下二十个人,因此大家分成两组。我们这间除了小型同学会的五个人,还来了包括南在内,以女生为主的五人团体。
大家想顺便吃午饭,所以桌上摆满唐扬鸡、章鱼烧与薯条等必点的小吃,丰盛到不行。苍汰(Souta)他们一边拿起来往嘴里塞,一边操作点歌机选歌。
「有点紧张耶……好像在考验上了高中之后跟上流行的程度。」
「想太多了啦──!想点动漫歌还是VTuber都随便啦!」
我一边听着他们吵吵闹闹,一边稍微用力握紧沾着水滴的杯子。
真琴就坐在我旁边。
我完全来不及逃走。回过神她就在旁边了,好像这是理所当然。
平常的话我根本不会在意。应该说我们几个来唱卡拉OK时,基本上都是这样坐。可是到了现在,我才看出魔鬼藏在细节里。
赶快拿着麦克风站起来就是了,但我实在没心情唱歌……我全身紧绷,脑袋无法正常运转,想不太起来自己会唱哪些歌。
不得已,我只好像是来参加派对却没遇到半个朋友那样狂吃唐扬鸡,结果……
「你很饿喔?」
真琴带着一点笑意搭话。
「哪有那么夸张──」
「急什么?唐扬鸡又不会逃走。」
皮肤起泡似的发麻,全身好像被扒了一层皮。
川波小暮◆人间失格
看到女生一边含糊地发出呣呣声还照唱不误,大家一边说「来,啊~」一边不断地喂唐扬鸡。完全就是屁孩在乱闹场。
「────♪……呣啊!」
其他人跟着打拍子,女生用惯于唱卡拉OK的声音气势十足地开唱。
被我这么问,川波陷入沉默。
「东头不就觊觎过吗!」
跟她断绝往来就对了?
我没办法正常思考,只能求助般地拿出手机。
这样很不妙,非常不妙。我知道这样不行,却停不下来。连走出这间厕所一步都好像是要踏进魔龙洞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巨大不安。
南那一团的一个女生,拿着麦克风站起来。
「我……我没吃早餐。」
那种口气,那种眼神,简直就像在看男朋友。
「谁在炫耀啊!」
川波像是和尚念经般嘟哝了半晌,然后这么说:
看到我慢慢地发出咀嚼声,真琴呵呵笑了。
我走出厕所,在洗手台把嘴巴与脸仔细地洗过一遍。
我怕太过固执只会带来反效果。
「……我办不到啦。」
最后,留下嗓音干哑的这句话……
问题是这引起了真琴的兴趣。
就在我勉强找到借口时,开始播歌了。
「好吃吗?」
「但就算是这样好了,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吗?无论你有没有同样的感受,人家对你抱持好感,你坦率接受就是了啊。」
「你这样说我又能怎样……简而言之就是国中一个要好的同学在勾引你,对吧?这不是炫耀是什么?」
只好不情愿地张嘴,让她把章鱼烧塞进来。
「我哪会知道真琴是什么人啊……况且,你说那个女生暗恋你,这真的是事实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着马桶,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为什么?」
注视着无声的手机,我歪头不解。
「我把你告诉我的状况列出来吧。
谁来……帮我想想办法啊?
我今后会因为这样失去多少朋友?为了这种不可告人的无聊体质,遇到不能相处的每个对象就一个个斩断人际关系……最后还剩下什么?
「第一棒上场!」
简直就像──国中时跟我交往的晓晓一样。
真琴把正好离她很近的章鱼烧碟子拉过来,用筷子夹起热呼呼的章鱼烧递到我面前。
我差点被唐扬鸡噎到。
通话就结束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啦!」
我把涌上喉咙的𫫇心感,连同章鱼烧一起吞下去。
「什、什么意思……?不管我怎么想──」
其他女生开始胡闹,把唐扬鸡塞进她嘴里。
这家伙……喉咙为什么这么沙哑?
不过也还好,这样单纯是温馨逗趣的场面……
真要说起来……
她哪有……………………好像也没那么确定。
「我自己会吃!」
耳膜差点被怒吼声刺破,我把手机挪开一点。
……不行……思维愈来愈负面了。
「还有很多喔,来,啊~──」
不能正常谈恋爱,也不能建立人际关系,这样的人还剩下什么?
前一分钟还只是正常唱歌,但接下来……
第三、她喂你吃东西。
「干、干嘛忽然这样啊。」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
第一、她随随便便拍你的肩膀。
她哪有……………………好像也没那么确定。
「……伊理户……救救我……」
我按了冲水键,盖上马桶盖,整个人瘫坐在上面。
「你不是肚子很饿吗?我来喂你。」
可是,自从昨天……知道真琴做了那件事的瞬间……我内心的某道防线,好像决定性地毁灭了。
「事到如今,我只能接受了。」
我一边被她轻声取笑,一边用柳橙汁把唐扬鸡咽下去。
川波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随即又吞了回去。
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呕𫫇喔喔喔……!」
「川波?」
时间也没晚到会唱卡拉OK唱过头了啊……
「问题很严重好吗!真琴她竟然暗恋我耶!」
第二、她搂住你的手臂。
然后对着话筒,说出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那句话:
简直就像堤防溃堤。至今我也不是没被女生放过电,但就算感觉到也顶多是手臂起荨麻疹,从来没有病得这么严重。
「不是……我说你啊!不要拿东头当思考标准好吗!一般的女生朋友才不会像她那样跟男生黏来黏去好不好!」
「不可以让女生丢脸喔──好啦好啦,嘴巴快点张开!」
「来,啊~」
「算了,当我没说。是我太软弱了……竟然想靠别人帮忙。」
还是说再也不要跟她见面就好?
就目前听来,人家并没有跟踪他,只是对他耍了些极其健康的恋爱小心机罢了。这种状况只会引人羡慕,一点也不让人担心。像川波这种交游广阔的人应该常常被人用类似方式追求吧。
「我已经不再是正常的高中生了,我没办法跟你们一样。我早就出问题了……重要的部分,青春不可或缺的部分被人夺走了。」
「那样满好玩的耶。」
「……你在炫耀吗?」
就在我变得脆弱至极的心灵如此祈求时,一个昨天暂时帮我驱除内心不安的朋友,闪过了我的脑海。
我把空杯子放到桌上说:
「虽然是朋友,终究还是异性……一般都会保持一定距离。可是她对我动手动脚……怎么想都觉得她在觊觎我的贞操!」
不管是哪一项,都是朋友之间偶尔会出现的行为吧。」
逃走就对了?跟大家说我身体忽然不舒服?今天还可以用这个借口开脱,但我以后还会见到真琴,难道每次都要像这样大吐特吐,骗说我头痛或肚子痛然后逃回家里?
伊理户水斗◆听完以上叙述
「什么……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伊佐奈那家伙,在利用朋友这个身分色诱我或是满足自己的欲望吗?」
我错了。
我本来打算自己解决,内心却忽然变得脆弱,很想找个人依靠──
然而我忘了,这种事即使向他人倾诉,也不可能得到慰借。
那种痛苦只有我自己懂。承受过多的爱,承受到超出负荷的地步,被宠爱到生不如死的痛苦……还有后遗症带来的痛苦。只有短期被人跟踪的经验绝对不可能懂我的痛苦。
更别说是……正在谈着那种理想型恋爱的家伙。
曾经耀眼的事物,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如此遥远、令人嫉恨而生厌。我已经得不到了,我已经无法变成那样了……不对,我本来应该没有怀着这种可悲的嫉妒心,我是真的很喜欢看别人谈恋爱……可是,这种心情如今也消失无踪了。
恋爱这玩意儿没什么好谈的。
也没什么好看的。
因为这玩意儿……我根本无权享受。
我走出男厕,完全没想过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像僵尸一样走向真琴他们待着的包厢。
半路上……
就在走廊上……
真琴站在那里等我。
一看到我,靠着走廊墙壁站着的真琴就满脸担忧地走来。
「小暮……你还好吗?刚才看你好像身体不舒服……」
呵,我露出一丝冷笑。
刷好感刷得真是赚人热泪啊。
「身体不舒服就别客气,先回家吧。我会帮你跟大家说──」
「够了。」
我把一直压在心头的话宣泄出来。
我听见世界离我远去的声音。声音就像搭飞机时一样紧勒耳朵深处,大脑逐渐被压成烂泥,最终只剩下橡皮擦屑屑搓圆般的残骸。这块残骸依恋不舍地想继续假扮人类,却只是发出吵闹难听的呻吟声。
「没事的。」
…………真不想面对……那样的人生…………
脑中浮现的怒气,不知为何很快就融化消失了。
「累得不想再面对……变得不正常的自己……甚至是眼前的所有人事物……我什么都不想讲了,不希望任何人碰我……都是妳……都是妳害的……」
因为这不重要,反正……
「……啊呜……」
妳还……好意思说……
「咦……?怎、怎么忽然这样说?」
「嗯。」
我梦寐以求的恋爱只是幻想。就算真的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个地方,也只有我无福享受。因为大家都不懂。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就是真相。所以大家才能继续做美梦。不像我已经看清真相,做不了美梦了。
慢慢地,荨麻疹消退了。
反胃感一直没好。
一只小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背。
「我快烦死了……拜托妳,不要再管我了。」
心情随着班级座位表的变化浮动,每逢情人节就心神不宁,或是在打工时遇见正妹变得整个人傻里傻气……这些色彩缤纷的事物都不再属于我了。被遗弃在灰色世界里的动物,不肯承认自己只是一块残骸,依旧乱跑乱撞地寻找不存在的色彩。
反正每个人都是禽兽,只想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欲望。
晓晓冰凉的手,用力握住我的手。
「叫妳不要跟我说话,妳听不懂吗!」
真琴吓得肩膀一震,我摇摇晃晃地从她身边走过。
「逃去没有任何人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认识你的地方──一起逃走吧。」
今后我必须一辈子隐瞒这个真相。我已经不正常了却还得扮演正常人,披着普通人的外皮,一生欺瞒世人的目光。啊啊,耳鸣停不下来。但我还是得装出一副没事的表情。头痛到快裂开了。但医生还是会说我很健康。视野渐趋模糊。我必须假装看得清楚,否则连就业都有困难。今后永远都得这样下去,永远,永远────
女高中生的四人组从我面前走过。她们铁定也一样。就像挂在包包上的钥匙圈,她们也巴不得能把我挂在身上带着走。想在床上扭动腰肢让我浑身酥麻,把我耗尽精力的躯壳当成勋章一样炫耀。这种冲动深植在她们的本能中。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我,太累了。」
耳鸣声嗡嗡作响。
其实,我早就无意识地理解到了。
晓晓──南晓月脸上浮现坚定的微笑。
柜台里有个女性店员,她也一样,一定也想拿我来泄欲。想把我当成换装人偶来玩,像养宠物一样喂饲料,到了晚上就像变了一个人那样扑过来压倒我。
「那我们逃走吧。」
知道只有逼疯我的罪魁祸首……只有这家伙,能为我的人生负责。
荨麻疹迟迟不退。
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
这才是事实。
真琴一脸吃惊,愣愣地看着我的脸。
这种感觉,对现在的我来说,成了最大的抚慰。
不知在什么时候蹲到了墙边的我,慢慢地抬起头。
这就是爱的真面目。
────啊啊,该死。
「不管你变得多不正常,我都会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