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只能说是年轻的过错,不过我在国二到国三之间曾经有过一般所说的男朋友。
这个男人不爱理人又不修边幅,而且还是个运动白痴,是个具有三重障碍的可怜家伙,但不知为何只有脑袋天生就聪明。
明明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偷偷看书,我行我素,偏偏考试成绩没话说,因此存在感薄弱却好像不良少年一样被老师盯上。
至于我,自认为绝不算笨,可是在跟那家伙谈恋爱的一年半期间,考试从来没赢过他。
说归说,其实在我最擅长的数学上总是能赢过他几分,但其他科目尤其是现国,却总是远远不及他。
这项事实足以让现在的我想咬舌自尽。然而当时的我却只会傻笑──拿回考卷后跟他互比分数,发现自己输了之后还说:「哇啊,你好厉害喔。」活像酒店小姐似的狂拍他马屁。
当然当时的我并不具备运用场面话的技能,所以可怕的是那都是真心话。真想问问她怎么都不会不甘心。妳这家伙难道没有半点自尊吗?我看是没有吧,谁教当时的我就像个被恋爱感情冲昏头的废人。
尽管我那种败犬天性要一直等到高中入学考时初次大获全胜才治好,但只有一次,就那么一次,卑微阴沉的绫井结女曾经发挥过不服输的个性。
国中二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也就是暑假前夕。
那是在我遇见……我们「相遇」之前的事。
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不是跟朋友聊天,也不是跟男朋友耍甜蜜。用功读书才是学校这种设施的存在意义。所以打个比方,就算一个人在学校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也没差,只管去学校念书就对了。有意见吗?
当时,我是个书呆子。
就是那种上学只为了念书的类型。应该说除了念书之外,没其他事好做。
这样的我,最拿手的科目就是数学。
之所以会变得拿手,是因为在推理小说里看到的理科角色很帅;虽然理由就这么单纯,总之在数学考试上我从没输给任何人过──那是我在学校这个环境中唯一的骄傲。
然而,国中二年级,上学期的期中考。
我第一次在数学考试上吃了败仗。
输给了班上一个叫伊理户水斗的男生。
伊理户水斗这个男生跟我一样,属于没朋友的类型。他似乎也对我抱持着同类意识,在我有困难时会时不时帮我一把,当时的我真的很感谢他,但这跟那是两回事。
我的些微自尊无法容忍在拿手的科目上落败,而且是输给与自己同类型的对手。
我请伊理户同学帮我拿书架上高处的书,他这样问我时,其实我并没有多惊讶。
「不不不~榜首是伊理户妹的指定座位啦~」
我也一样。
伊理户同学似乎没在听老师对我的称赞,只是不感兴趣地望着窗外。
我顿时觉得好空虚。
我应声附和,以沉浸在愉快的气氛中。
捕捉到了──他的喃喃自语中,流露出的些许不甘心。
如果是故意的话,他就是个骗女人的臭家伙;就算不是故意,那也是个天生就会骗女人的臭家伙。
「学级榜首。」
晓月同学似乎偷瞄了我一眼。
所以,那个男的也许有所误会,但是……
我感觉被泼了一桶冷水。
结果看到继弟躺在沙发上看书。
不是我一头热。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早就知道他总是坐在自己的座位看书,其中也包括推理小说──所以对我来说,这完全不是新闻。
我不知道在他的心中,推理小说与数学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水斗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我坏心眼地笑笑。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的耳朵却确实捕捉到了。
……我在自以为什么啊?竟然只因为我们是同种类型,在班上同样格格不入,就以为我们心灵相通。以为如同我把他放在心上,他的心里同样也有我。真要说起来,他根本连我擅长数学的事都不知道。明明就是这样,那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啊啊。
于是到了上学期的期末考──我缩短了睡眠时间,比平常更用功。
「大致上都念好了。再来只要在当天之前不要忘掉就好。」
这也就表示,我赢过了伊理户水斗。
不……也许我比起其他任何人,都更想得到期中考榜首的宝座。
我们走过走廊,换好鞋子,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在从早到晚只能用功的考试期间,放学回家的路程是少数的滋润之一。话虽如此,大家都忙着用功,没空看影片或SNS(我更是直接封印手机),于是话题自然都绕着考试打转。
除了像我这样出于「不想跟男朋友上同一所高中」这种蠢理由而入学的蠢蛋之外,所有人说穿了都是模范高材生。对他们来说段考是逐鹿中原的战场,绝不是考试前夜临时抱佛脚随便考考就行了的东西。
「格调低爆!既然要考,就该抢第一嘛~」
「……你就是这样才会输给我。」
这是一所明星学校。
我又想到也许先准备点咖啡会更好,于是走进客厅。
「哦!说得好说得好──!」
对──榜首是我的指定座位。
气、气死人了……!
我迅速收拾好东西,跟晓月同学她们一起走出自习室。
我压抑住一道电流般的紧张感,如此回答。
──……难怪数学考那么好。
我尽可能酸溜溜地说:
……真是,这个男的,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一边受到老师的称赞一边收下考卷,然后悄悄偷看了一下伊理户水斗的反应。
为了让人能够更专心,自习室的每个座位都用隔板隔开。这个平常人数绝不算多的空间,只有到了这个时期每天总是座无虚席。
◆
那句喃喃自语,刺进了我的胸口深处。
──妳也喜欢推理小说?
「……什么事?是哪家的新书话题吗?」
期中考就快到了。
说不定一般高中到了考试期间停止社团活动,学生只会轻松地想:「好耶~有时间可以去玩了~」但这所高中不一样。
都怪你这样做,害我误会了。
他只是假装不在乎……其实,一直有在注意我。
「没有啊。」
就在我决定晚点再准备咖啡,转身就想走的时候……
「……你不用念书没关系吗?」
水斗突然这么说,让我眯起了眼睛。
「别说这个了,还是来想想考完后要干嘛吧!这样比较能提升干劲吧~?」
「好耶,一起去哪里玩吧~」
我怀着这种心思望过去的视线──
这个男的从以前就是这样。或许该说天资聪颖吧,这人准备考试从来不用花太多时间,跟总是拨出一大堆时间用功的我属于正好相反的类型。真讨厌!
回头一看,以晓月同学为首的班上三个朋友,拎著书包站在我眼前。
「结女,一起回家吧──♪」
害我误以为──只有我眼中有你,而且也只有你眼中有我。
老天爷替我跟他牵线的陷阱,并不是他当时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回来了──」
因为──
……嗄?
好让自己不丢掉任何一分,不算错任何一个公式。
──却被他用心不在焉的侧脸反弹了回来。
那或许是我有生以来,初次拥有的竞争意识。
念好了?考试念书有结束的时候吗?
后来到了暑假,我信步造访图书室。
「最近啊,有件事让我很好奇。」
假装镇定,假装沉着冷静,其实比我更不服输,而且还倔强得很──
「……既然要考,当然就要考最好喽。」
她们几个平常几乎不聊念书的事,但一到考试将近,留下来用功就成了常态。大家平常虽然假装没在用功,不过我们班上聚集的都是入学考成绩名列前茅的强者,所以每个人本性都很认真。除了那个男的以外。
我一边配合大家大声说笑,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
「妳有说什么吗?」
「伊理户妹这次还是想拿第一名?」
跟晓月同学她们告别,我走进自家大门,再次绷紧神经。
下次,一定要赢。
「啊──我完全没自信──要是考不及格怎么办?」
就在我也打算告个段落,把自动铅笔收进铅笔盒时,背后有个声音叫我:
一切都是为了赢过伊理户水斗。
但她随即啪地拍了一下手,像要改变气氛。
「真是帅呆了耶。小妹我只要能考过平均分就满足啦。」
只不过是看到了一本书,不可能从中推测出我崇拜推理小说角色的前因后果。
因为伊理户结女,是学级榜首的才女。
现在应该是考试期间吧……?这个男的,怎么还一派轻松地在看书打混!我、我都在忍耐了……!
他接下来低喃的,恐怕根本无意让我听见的喃喃自语,才是老天爷对我们设下的真正陷阱。
就这样──我拿到了班上最高的分数。
继续跟这男的讲话会害我动力下降。
然后在那里,我与他「相遇」了。
怎么样?是我赢了。在数学上我可不会轻易输人。
是在若隐若现什么啊。觉得不甘心就表现得更好懂一点啊。想掩饰的话就掩饰得更完美一点啊。为什么要显露出一丝真心话?
放学时间将近,其他学生开始陆续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得赶快换上居家服,再开始用功才行……
──结果搞了半天,根本只是我一头热。
紧绷的寂静氛围中,只响起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游走的声音。
我稍微压低音量一问,水斗眼睛继续看著书回答:
──他的那一句话,害得我落入了人生当中,仅此一次的初恋。
「……………………」
「不知道这个位子坐起来感觉如何?」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的视线与水斗的视线,产生了正面冲突。
「很遗憾,榜首宝座是我的指定座位。」
「那我就预定下个班机吧。」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调离目光不去看他。
「……那你就试试看啊?不过我看你是白费力气。」
这次我终于转过身去,离开了客厅。
……真的,好大的胆子。
敢当着我的面下战帖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我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拿来用功。
早上起个大早在上学前用功。到了学校也利用休息时间,放学后则是到自习室或图书室温习功课。学校关门回家后,就缩回房间里往书桌走。为了拒绝诱惑,我把书架上的所有书全放进纸箱里,锁进仓库。
吃完晚饭洗完澡后继续回到书桌前。等到困得无法维持专注力,不得已才上床睡觉。就这样过了好几天。
「──结女!筷子!」
「……啊!」
听到妈妈的声音,我急忙重新握好差点弄掉的筷子。
大家正在吃晚饭。
看来我好像是边吃饭边打起瞌睡了──好险。我得重新打起精神才行。
峰秋叔叔露出关心的神情。
「……妳似乎把自己逼得很紧呢。用功虽然很重要,但要是太勉强自己导致考试时发挥不了实力就本末倒置了喔,结女。」
我没与水斗对上目光,想从坐在楼梯上的他身边走过,就在那一瞬间……
是正确答案。
第一天,第一堂课,现代国文。
尽管可能没拿到部分分数,但我基本上算是答对了。我不认为那个男的会没时间作答,看来应该是满分──我算是服气了,看看试卷的左侧……
一打开电灯,大量书本到处乱放的房间就出现在眼前。
「学级榜首的宝座,就这么重要吗?」
我紧紧闭上眼睛,做好心理准备后,才睁开眼睛看看现国试卷。
……尽管有点罪恶感,但这应该不算太卑鄙吧?毕竟知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分数,都不会影响到我的分数。
拉链一拉开,就看到了白色的纸张。
我有些紧张地,把这些试卷抽出来。
我得……念书才行。
换句话说……那个男人的房间,现在,没人……
「要不是曾经考上学级榜首,哪里有现在的我……」
可能是太累了,我似乎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那么,开始作答。」
我本来并不是拿学级榜首的料。但我还是说要考第一名,所以多多少少得勉强一下自己。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我改变了个性。
想赢过这个男的拿到总分第一名,现国分数绝对不能被拉开。
是因为……我说了……那种话?
「你当然不懂了……你这辈子从来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不会在意旁人的事情……你这种孤芳自赏的人,哪里会懂……」
水斗迅速站起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但是现在的我,连把体力用来后悔都嫌浪费。
我用笑容掩饰过去。
擦得很随便,还能隐约看见文字写什么。我眯起眼睛,看了笔迹的内容。
吃过晚饭后我立刻就去洗澡,顺便让自己提提神。我用吹风机把头发随便吹一吹,就穿上睡衣走出了更衣室。好,接下来是夜间温习时段了。
老师一说话的同时,把纸翻面的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
所以,我需要附加价值。
我吞下呵欠,往楼梯走去。
拿手科目是现国。
──……重要啊……
这是个足足占十分的问答题。这种刁钻的考题一旦弄错时间分配就会来不及写完答案,当场丢掉一成的分数。
面对背面朝上的试卷,我反复默背记住的答案。
我现在连回话都嫌浪费体力。
连一分都不能丢失……
可是,假如被他抓到,那个坏心男一定会找我麻烦……所以就趁现在,偷偷确认一下好了。
他把正确答案擦掉了。
到头来这些都不过是临阵磨枪。一个天生懦弱、不善言词又内向的人,不可能只因为多少改变一下意识,就忽然变成很会做人的处世高手。
那么……
故意擦掉的。
只有最后一题,没写答案。
萦绕胸中的焦虑与危机感,直接从我的嘴巴脱口而出:
需要就算有点笨拙,有点不善言词别人也会接受,褒多于贬的附加价值。
所以,我连找话搪塞都做不到。
优等生角色。
即使在全国模拟考一样能挤进一百名以内──但那是国中时期没怎么念书的状况,如今经过地狱般的入学考试准备,我想他随便都能拿到十名以内。
这个男人的现国解答,精准到简直好像猜透了出题者的心思──而且对象如果是段考不算广的出题范围,几乎保证拿满分。
水斗在沙发上看书。
我走过水斗的身边,步上阶梯。
然后,期中考的第一天终于来临了。
感觉脑中逐渐充满某种沸腾的物质。
……只不过,前提是那个男的拿到满分。
要不是曾经考上学级榜首,哪里有现在的我……
几张试卷被随手塞在书包里。果不其然,上面抄了答案。
……最重要的,是现国。我要看他是否真的拿了满分……
把抄在上面的答案,与自己带回来的答案做比对。
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但是,现代国文只拿了九十四分──假如水斗拿了满分,算起来我就落后了六分。
第一天的科目,全都在九十分以上。
「铅笔盒收进书包里──」
学会了社交能力。
「…………故意……的…………?」
我好歹也是个爱书人,这门科目对我来说并不难,甚至觉得算是拿手。但是──只有这个科目,有个异常难缠的对手。
「……咦?」
当然得勉强自己了。
他那心思不明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瞧。
「那就好……」
现在就连撑面子,或是与天敌较劲的力气,我都得用在念书上……
他就是……
一回神我才发现,握住问卷的手在发抖。
「……的确是这样。」
这种答案被不自然擦掉的痕迹,怎么想都是这样……
竟然会写错这么简单的汉字,丢掉足足两分……!在基本平均九十分以上的战争中,多达六分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回到二楼后,静静打开水斗房间的门,转开门把,把门关上才放手。
「妳好像很累嘛。」
然后谨慎地探头偷看一楼的客厅。
……正确到令人生气。就连我写错的地方也都答对了,而且一点橡皮擦的痕迹都没有。
「不会,我没事。我会斟酌自己的能耐。」
我蹑手蹑脚,走出自己的房间。
当天晚上,我用写在试卷上的答案给自己算过分数,懊恼地皱起了脸孔。
……以为写错了所以擦掉了?然后没时间重新写答案……?才怪!连我都答得出来的问题,那家伙不可能被搞混!
就是它。
那个男的,说不定也有把答案抄在试卷上替自己算分数。只要能看到它,就能搞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拿了满分……
我需要这样一个在明星学校,能够发挥最大效果的附加价值。
那个男的上学时使用的书包,就扔在床上。
──没写答案。
即使如此,还是有限度在。
坐我对面的水斗,用难以一窥感情的眼神看着我。
故意把考题留白。
「……重要啊……」
就看到水斗坐在楼梯上堵我。
背后似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低喃。
「……嗯嗯……!」
就在没有任何一题答错的状态下,进入了最后的大题目。
那双眼睛从极近距离内注视着我,我却无法瞪回去。
那里坐着我的继弟。
是因为考得太好不用算分数所以没抄下来……?不,不对,有用橡皮擦擦掉的痕迹。他是把写好的答案擦掉了。为什么……?
我把注意力放在背后的座位上。
我频频回头,确定那个男的没回来,才伸手去拿书包。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一点都不高兴。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粗鲁地跑出房间,踩着重重的脚步声冲下了楼梯。
我粗手粗脚地把客厅拉门整个拉开,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吓了一跳,转头看我。
「妳、妳干嘛啊,吵什么──」
「不要把我当笨蛋!」
我把紧紧捏住的问卷扔到他身上。
水斗接住看到是什么东西,略微皱起眉头。我从他的脸上,明确地看出了尴尬的反应。
「你是在礼让我吗……!你以为这样我会高兴吗!别开玩笑了!还那么不可一世地跟我挑衅!是想说正常作答的话我会输给你吗!少把人看扁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这么大声?结女!」
我听见应该在洗澡的妈妈这样说,但我才不管。我迈着大步逼近坐在沙发上的水斗。
「自我牺牲很帅气是吧!告诉你,一点都不帅!根本只是把我当笨蛋!只是在瞧不起我!我!从来就!没有叫你这样做──!」
「暂停!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暂停──!」
我举起右手想揍他一拳,结果有人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臂。
妈妈从背后架住了我。我拚命挣扎,但就是挣脱不开来。
「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说给妈妈听!水、水斗,这究竟是──」
「──……搞屁啊……」
「咦?」
水斗站起来了。
他把试卷一把捏烂,眼睛凶巴巴地瞪着我。
然后,我就像断了线一样浑身虚脱,倒在了床上。
好像我的内心,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我迅速收走早餐餐具,比平常提早往玄关走。
水斗瞟了我一眼,同时伸手握住大门门把。
但是……
「……我吃饱了。」
我应该高兴才对。
我没听他们说话,迳自寻找那个男人的踪影。
我拨开人群,追上若无其事地想走人的男人背影。
一句话都没有。
我的视野扭曲了。
他没有说错任何一件事。
「这样……一点都,不像伊理户同学……」
在我们闹僵之后的那半年间,我不是已经彻底明白,什么只有我跟他心灵相通、了解彼此,都只是一厢情愿的妄想了吗?
然后,用比平常粗鲁好几倍的脚步,从我身边走过。
「……跟你说过是继姐了,继弟。」
不是那时流露出不甘心的心情──
我左顾右盼──发现一个悄悄远离人群的背影……
明明知道这样很奸诈,在脑海与胸中狂暴翻腾的情绪却不成言语,变成眼泪夺眶而出。
……事到如今,我还在期待什么?
妈妈啪答啪答地一飞奔离开客厅,水斗立刻逼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第一名 伊理户水斗 777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不耐烦的声调,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而我,差点就高兴地叫了出来。
──到头来,仍然只是我的一头热。
保住榜首宝座。
水斗单方面地撂下狠话,就消失在大门外了。
吃早餐时,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既然最大的障碍水斗自己故意考差,榜首宝座几乎确定是我的了。我替自己算分数,拿到了足以有自信的高分。再来只要没犯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粗心错误就好──
「……结、结女?妳还好吗……?」
老师把一大张纸贴到了公告栏上。
看到我与水斗平静地把吐司往嘴里送,妈妈与峰秋叔叔担心地频频偷看我们,但毕竟昨天才刚吵过架,我实在没那心情跟他装好姐弟。
我一时之间,回答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在这期间,水斗快步走了过来,在我身旁穿上了运动鞋。
张贴出来的纸上,是这么写的。
然后,我也盯着木材地板,走出了客厅。
最大的劲敌自己退场了。
张贴纸张的老师从公告栏前面让开,名次终于公布了。
这么做利害关系就像拼图一样契合,是极其合理的判断。
水斗烦躁地把话说到一半,却又吞了回去,大叹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真难得看你们吵架……」
在现国拉开的差距……被他用其他科目,反败为胜了……?
妈妈与峰秋叔叔出声关心我,但我连一个像样的答案都回不出来。
昨晚我就那样睡着了,所以没念到书。
但是,我之前做了不少准备。反而还因为好好补眠的关系,整个人精神百倍。
就这样。
什么只有这个男生,愿意平等、坦诚而无所保留地面对我──会这样以为才叫奇怪。
「伊理户家的两个夺得冠亚军喔……」
「伊理户同学,这么快就退居第二啊……」
「──妳无权来评断怎样才像我。」
「不、不好意思!借过!」
「第二名 伊理户结女 774分」
你没权利决定我的作风。
……但是,只有一半。
不管我重看几遍,都是一样。
我在玄关换上乐福鞋。
霎时间──周围的学生们为之哗然。
没别的意思了。
只有背后传来客厅门拉开的声响,以及粗暴地步上阶梯的声响。
段考的成绩排名,会公开前五十名。一个学级大约有两百人,所以就是前二十五%。因此想要榜上有名并不难,公布成绩的公告栏周围挤满了学生。
否则,我将不再是我。
我……我,输了?
「我不当什么榜首也完全无所谓!就像妳说的啊,因为我一点都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所以我才会让给妳啊!这有哪里奇怪!我有说错任何一件事吗!」
「……这样很奇怪啊……」
「怎、怎么回事──!连水斗都这样!峰、峰秋──!你快来啊──!」
剩下我一个人,搞不清楚他想表达什么。
让我以为我们心灵相通了的,那个伊理户水斗。
旁人的言语,不可思议地没传进我的耳里。
「…………算了,我才不在乎呢。」
「同样地──也没有人可以评断怎样才像妳,不是吗?」
就在我正想说「我出门了」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忽然岔了进来。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
「真假?」
只见穿着制服的水斗,睡眼惺忪地瞅着我。
我就站在人潮的最前排。
「妳不是不当榜首就会很困扰吗……是妳自己这样讲的啊。所以我才会想说让给妳啊!这有哪里不对!」
回头一看……
只要发挥平常的实力,学级第一名应该是手到擒来──
「……呜,呜呜呜……!」
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说:
感觉好像被他看透了。
我沉默地步上阶梯,走进自己的房间。
注意到水斗的眼睛底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因为「第一名」的旁边,有我的名字。
砰!我听见二楼传来用力甩上房门的声响。
没有。
「竞争超激烈的,好猛。」
「…………为什么,是妳……」
但是……
这样,竞争对手就少了一个。
而且,今天有我拿手的数学。
因为我一来,人潮就主动让路了。这证明大家都公认我应该是第一个确认名次的人。
那时透露出些许不服输个性──
考试第二天。
在「第一名」旁边的,只是我的姓氏。
因为大家都认为,我本来就该如此。
「──就让我来划下句点吧,继妹。让妳难看的高中出道就此结束。」
我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
水斗的眼睛看见了我。
他的嘴唇,渐渐露出挖苦人的笑意。
「唷,这不是学级第二名小姐吗?您好。」
只有这次,我懒得理他惹人厌的讲话口气。
我当着他装傻的脸,说出满心的疑问:
「为什么,你……!让了那么多分之后想反败为胜,应该得死命念书才对……而且还是考前开夜车……!这样──」
「──妳是想说,这样不像我吗?」
见我闭上嘴巴,水斗更是挖苦般的笑了。
「一开始不就说了?我只是好奇。」
「……咦?」
「不过,我后悔了──学级榜首的宝座,坐起来还真不舒服。」
…………啊。
难道说。
这个男的……
「真羡慕妳──看来第二名的位子,比较没那么大的压力。」
丢下这句话,背负着学级榜首头衔的继弟,就转身背对我。
「我闪啦……妳如果又想要这个位子了,期末考就多加油吧,优等生。」
这「优等生」三个字带有明确的讽刺与挖苦。
可是──这个名词能用来酸我,就表示……
最受到学级榜首这个头衔(角色定位)束缚的……其实,是我。
「那边是轻小说。虽然主要都是怀旧作品,但还满齐全的……终于有兴趣了?」
「……妳干嘛跟来?」
看到班上同学一如往常地在我身边打打闹闹,我脑袋一片混乱。
──我之前说……没当上学级榜首,会怎么样?
「──小心!」
「第二名也很厉害啊!嗯,不是,我说真的!」
──能够做到这种事的,岂不是只有你一个?
不带任何企图与心机。
我找到没看过的书名,一面拿起来一面从书架角落探出头来,望向水斗前往的图书室角落。
考试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眼睛底下浮现出淡淡的黑眼圈……
跟我想像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是水斗撞到谁了吗?
我不是在哭。
这是什么状况?
──也没有人可以评断怎样才像妳,不是吗?
我低下头去,以手掩面。
只是用一种遇见同好的御宅族神情……
「啊──不要哭嘛,伊理户同学!」
跟我害怕的状况完全不一样。
不是的。
忽然有人从背后抓住我的肩膀,我惊讶地转过身来。
是个给人感觉不大显眼的女生。
剪鲍伯头外加微驼背的金井奈须华,声调像刚睡醒的猫似的说道。
「又不会怎样。考完了可以看书啦,我想借书。」
「咦?就是学级第一、二名?」
放学后,在前往图书室的半路上,水斗偷看了一下走在身边的我。
「嗯哼……那么那边的角落呢?」
它把毛衣背心整个撑了起来,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晓月同学经常把我的胸部当成眼中钉,但是面对那种胸围,我这点程度实在不敢自称巨乳。F……?搞不好差不多有G……
期中考一结束,校内又恢复到原本的松弛气氛。
我听见水斗小声说:「抱歉。」
也许是个好点子。好,就这么办。
「妳哪天被富士见Mystery文库的粉丝杀掉别来找我。」
这个女生留着短鲍伯而不是发辫,睡乱的头发似乎没梳好,东翘西翘的。个头也比当时的女生高出至少十五公分,晓月同学看了一定很羡慕。
「……哦!是伊理户家那两个耶。」
到了图书室,水斗指了指远处的书架。
为了这件事。
……好、好大……
不是我一头热。
「考第四十五名还有脸讲!明明就比我前面!」
告诉我。
「……啊……」
说了半天,其实是我。
我也惊讶地望向水斗。
你要怎么负责?
◆
告诉我……
为什么,能了解我的想法?
不是觉得不甘心。
「……啊!……」
大概觉得难为情吧。哎,可以理解。毕竟自己的喜好被人知道,其实还蛮难为情的──
我稍稍加快脚步,探头偷窥书架的后面。
女生惊讶地抬起头来。
反正那男的那天早上,也说完想说的话就把一头雾水的我丢下走人,或许道歉也可以来点随机杀人的风格。
我手里拿著书,靠近水斗说是轻小说书区的书架。水斗应该就在这书架的后面。我如此心想,正要踏出一步时……
「啊──!真气人,标准的京都人!」
最重要的是,我之所以一眼就看出她是别人,是因为她紧紧拥住的几本文库本,几乎是埋在她的胸部里。
就是水斗考试故意放水,我单方面把他臭骂一顿那件事。事情看起来像是解决了,但其实我与水斗,都还没讲过半句对不起──所以我应该先道歉,这样才显得我比较有人品。
其实……呃,我想道歉,正在找恰当的时机。
本来以为是我误会了,以为是我在妄想。为何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他又要这样……!
那一定是……
「──呜啊!」
除了你这个怪人,还有谁能像这样,像这样,活像超能力者一样,了解我这个有沟通障碍、不善言词,只是临阵磨枪学了点社交能力的我?
不知怎地,我心里骚动不安。
「都考那么高分了还拿不到榜首就没办法啦!是那个伊理户同学太强了!」
奇……奇怪……?奇怪……?
「──伊理户同学,好可惜喔──!」
一瞬间,我以为是之前──在水族馆约会之前没多久跟水斗在一起的女生。但是,我立刻就发现认错人了。
同学对我说话的语气,还有表情……即使我不再是榜首,都没有改变。
「──这个系列……」
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想。
我是习惯了,但水斗显得非常不自在。活该。谁教你要抢走我的榜首宝座,乖乖接受报应吧(关于考输他这件事,我还是很不甘心)。
只要一起做事,迟早应该找得到机会。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可没有想待在他身边。
「怎么可能。轻小说又没有推理类。」
就在我对真的只在轻小说封面才看得到的巨乳产生本能恐惧时,水斗捡起了一本掉在地上的文库本。
自从考试成绩张贴出来之后,我们只要走在一起,就会比以前更受到瞩目。
书架后面传来了小声惊呼。
我的立场,已经不同了。
「哦──就是他们啊……」
当然是骗他的。
个头高挑并留着帅气短发的坂水麻希同学,说话的神情比我还懊恼。
……假如我趁那男的选书时,从他身边走过的同时小声道歉呢?
「推理类在那附近。」
身边的大家急忙摸摸我的背。
我前往推理类的书架,水斗与我各走各的,前往入口斜对面的轻小说书架。看来他最近进入了狂嗑轻小说的回合。
简直好像我在很久以前,曾经看过类似的场面一样──
为了那样做。
「真的是人上有人耶。小妹我实在难以奉陪。」
女生发出畏怯般的细微声音,抬眼偷看水斗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啊啊──啊啊,我懂了。
「啊,是这样喔?我没在看。谢谢妳告诉我。」
……他为什么会懂?
「……是喔,随便。」
接着是一堆书本啪答啪答落地的声响。
根本什么都没改变嘛。
──我如果没有你,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只见封面色彩鲜艳的文库本掉了满地。一个女生慌张地满地捡书。
你这样对我,那──
我从左上到右下依序浏览排在书架上的书背。哦──种类真的满齐全的。早知道就早点过来了。
伊理户水斗说道:
「妳也喜欢看?」
──就这样,我目击到了。
目击到老天爷的陷阱,对我以外的人发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