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情人节过得还愉快吗?」
一踏进打工的店里,宫本便带着满脸促狭的笑意,朝周抛来这么一句话。
由于情人节当天没有排班,周特意在隔天补排了班。他早就隐约预料到会被人这样打趣,所以这次没有让自己的嘴角抽搐。
店里有对象的员工大多选择休假,幸好有宫本在,才让咖啡店得以顺利运作。周对此心怀感激,但对这种被戏弄的情况还是敬谢不敏。
「你这是在扮演什么角色啊?宫本哥你也还很年轻好不好?」
「已经敌不过你们这些高中生的青春活力了啊。」
「你才二十岁出头,说这种话也太夸张了……不过,关于情人节本身,我的确度过了一段很满足的时光。」
周一边低声回应,一边确认有无新的订单,余光瞥见宫本露出安心的表情。
今天的客人相对较少,店员们也能稍微喘口气,但据说昨天因为情人节的关系,店里比平时还要热闹许多。
稍早在更衣室内与周换班的水濑,临走时也留下一句「昨天真的超夸张」,还附带一道略有些埋怨的视线。
「那就好。毕竟在情人节这天闹出纠纷的情况还挺常见的……」
「从我朋友的经历来看,我是能理解这点,不过宫本哥你是亲身体验过吗?」
宫本感触良多的语调中隐隐透出一丝哀愁,让人不禁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就在周忍不住盯着宫本,试图从他略显颓然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时,刚从店门口送客回来的大桥走了进来,故意耸了耸肩道:
「大地虽然是这种性格,但姑且还算受欢迎的类型嘛。这种家伙也能受欢迎,真是不可思议。」
这番话可说是相当失礼,但既然是相识已久的大桥说的,那宫本受欢迎的事应该是事实。
五官仿佛都拧在一起的宫本瞪着大桥,然而后者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种家伙是哪种家伙啊?」
「脸是长得不错,可惜内在就……你平时真的很不体贴啊。」
「除了妳以外,我可不记得还对谁粗鲁过。」
打工刚开始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蒙混过关的,因此周打住了话题,既然没能问出什么来,那也没关系,何况他也不是那种非要追根究柢的人。周这么想,干脆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围裙折起收好。
「欸~真想看看藤宫被女朋友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
周心里很清楚,单就「拒绝别人」的次数来说,优太大概才是他认识的人之中最有经验的,但可以的话,他不想找优太或是树讨论这个话题。
「那不就是最差劲的吗?」
「宫本哥,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我讨厌用脸接住巧克力。」
昨天宫本和大桥都有来上班,刚才宫本抱怨「不公平」的时候,大桥回了句「我昨天不是已经给你了吗?」,由此可见,宫本确实收到了巧克力。
他甚至想大声抗议「别把我扯进来」,虽然他开不了口。
刚才在他走到更衣室的途中,从大桥那里收到迟了一天的情人节巧克力。由于这是在宫本面前发生的事,让周一瞬间有些紧张,不过大桥递给他的只是那种用三枚十圆硬币就能买到的经典零食巧克力,她还一边道歉说「最近手头有点紧,不好意思啦!」,因此周明显松了口气。
宫本似乎察觉到周的表情和平常轻松交谈时有所不同,于是也整理好衣着,站到了周的对面。
周再次深刻体会到,眼前这个人只要牵扯到大桥,就一点也不坦率,不过宫本似乎不认为周是想说这个,用狐疑的眼神看了过来,而周则回以微微一笑。
「你还给我在那边看热闹。」
不过周并没有从他的动作中感觉到怒气。既然这样,这或许是个开口的好时机,于是他转过身直视着宫本的脸。
他的语气平稳流畅,言语间却带着一丝锐利,仿佛震动了空气。
「……是。」
「请别咂舌。我也知道被人问这种事情会感觉不太舒服。」
话音刚落,马上传来今天第二次的咂舌声,然而周并没有退缩,继续说下去:
「……宫本哥你在这方面倒是很看得开呢。」
「怎么?藤宫你是被人表白,虽然拒绝了人家,却还是有罪恶感?」
「像我啊,没有藤宫你那么温柔,对别人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我不会花心思去在意这些。既然无意对别人的人生负责,那拒绝以后就别再放在心上了。我不希望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期待,而且终归只是外人,还是该划清界线。」
宫本应该是察觉到了周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周自然感到好奇,那个总是爱拿自己打趣的宫本,自己在情人节当天又是如何?
这与周那种无意间伤害他人的优柔寡断完全不同。
「哎,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会拒绝,那也无可奈何呢。」
「我没有夸你对待大桥姐的态度。」
「那对于收到巧克力这件事呢?」
「我会这样是因为妳先不顾虑别人的想法好吗?」
「这……」
宫本烦躁地抓乱了自己原本整齐的头发,完全不在乎形象,然后夸张地长叹一口气。
「恋爱这种事本来就很难一帆风顺,有时候就该看开一点,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一个人的幸福,也常常关系着某个人的不幸。适当地学会接受、释怀才是最重要的。你长到这个年纪,应该也明白世事不会尽如人意吧。」
「怎么,你觉得不像吗?」
「我算是见过不少感情纠纷。从经验上来说,喜欢藤宫你这种类型的,多半是心思细腻、容易察觉到细节的好孩子吧?不是随便谈谈恋爱,而是更倾向于认真交往的那种。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说对了吗?」
「啊——!你这人就是这样!」
正如宫本所说,他的话语虽然带着温柔,却也如同刀刃般锋利,切开了周内心积压的郁结。不过,周也明白宫本是为了让他释怀才会这样。
今天,周一直想找宫本问一件事。
「那家伙直接把一包雷神巧克力扔给我了。」
「那就别再深究了吧。当下会产生罪恶感是难免的,但这种事还是别一直放在心上比较好喔。」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然后呢?」
对于周一边将刚收到的巧克力收进包里,一边抛来的疑问,宫本忿忿地说「干嘛让我想起这件事?」,但语气听起来不像真心觉得讨厌,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感觉。
这种周所没有的转换思考方式,或许是周该学习的地方。
这是无论何时、无论对谁都不会动摇的答案。
「干嘛突然那么正式?」
宫本果然还是因为收到大桥的礼物而开心吧——从他的反应来看,这点几乎是不言而喻。周莞尔一笑,一边穿上了制服的西装外套,宫本则是在嘴里嘀咕着,一边扯下自己的领带,随手往置物柜里丢。
大概是觉得被文华盯着吵架——或者说拌嘴太高难度,宫本第一个坦率地认错。看到他这反应,周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浅笑,心想他果然不是真的在生气。
大桥显然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拌嘴。见她垂下肩膀,老实地道了声「对不起啦」,周无奈地耸了耸肩,总算放下心来。
两人虽然是在小声拌嘴,可是再这样吵下去,声音早晚会传到客人耳里,于是周举出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周紧抿着唇,直到口腔里弥漫起淡淡的铁锈味,但他觉得这与自己带给别人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因此默默地将那份苦涩吞下。
其实周是想说这两位只会彼此针锋相对——或者说是拿对方出气,所以应该算是半斤八两。不过若是把这些说出口,恐怕两边的心情都会变糟。
宫本一脸不爽,可是周很容易想像出大桥把巧克力扔给他的画面,因此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换来宫本狠狠的一记瞪视。
周不是博爱主义者,比起不熟悉的外人,他也能优先考虑亲近之人,并且在必要时做出取舍。
「毕竟在遇到我女朋友之前,我一直都不喜欢与人深交,性格真的很阴沉,更别提什么被喜欢了。在我决心改变自己,和她交往以后,大家也都看得出来我对她死心塌地……应该非常明显吧,所以也没有人试图介入。」
「问题是谁会把巧克力往别人脸上砸啊?」
「什么前提?」
宫本和大桥都是周很敬重的前辈,但眼下这场争执多半会演变成某种情侣吵架,根本不是他能插手的范围。
于是他若无其事般紧闭嘴巴,沉默地让自己远离这场风暴,不过宫本似乎对他这副模样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解读,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看着被一语中的而僵住的周,他微微垂下眉梢,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家伙还真是认真又爱操心啊。」
面对这个唐突的问题,宫本并没有一笑置之,他只是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我可不想给人看见……」
「啰嗦。」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予置评。」
「……我可不是要你自责喔,只是让你现在回头想想而已。你这家伙对自己还真严苛。」
「你的选择是无可动摇的,对吧?如果一直放在心上,不仅对那个女孩子不好,也对你女朋友不好喔。」
两人看见周的动作便立刻安静下来。周对于他们至少还能保持理智感到庆幸,一边转头看向员工通道,接着道:
「……说对了。」
「就是说抱歉,然后直接拒绝喔……难道在你的眼里,我是那种会跟不喜欢的人交往的类型吗?」
「那么,照你说的来看,这次是有女生明知道你的状况却还是向你表白,然后你拒绝了,却还是感到内疚?」
「啊——我知道了,抱歉,是我们不对。我在反省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本来就觉得你应该很受欢迎喔。只要没有被人看到你对待大桥姐的态度,宫本哥就是个爽朗又很会照顾人的前辈。」
「绝无此事。只是,怎么说……宫本哥感觉就很受欢迎,被人表白的经验应该也不少,所以我有点好奇你会不会因此烦恼。」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如果被甩的一方看到你一直这样耿耿于怀,那她可能也没办法向前迈进。那个女孩子是为了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代才会选择表白,在你的温柔变成自我满足之前,还是赶快放下比较好。温柔有时候也会变成锋利的刀刃。」
这种想说出口却又无法轻易找人倾诉的郁结与痛楚,究竟该如何消化才好?在思索良久后,周最终选择向宫本这位前辈寻求建议。听了周的说法之后,宫本眯起眼睛,而后浅浅吐出一口气。
只是,拒绝对方所带来的伤害,使他产生了自责。这是他的选择造成的结果,因此即便无法接受对方的表白,他也做好了承受这份痛楚的觉悟。
周对真昼的专一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而他能够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番话,足以证明他对真昼的感情坚不可摧。即便对方在自己面前落泪,他也绝不可能改变心意。
「从大桥姐刚才说的来看,宫本哥你应该时常受女生喜爱吧?」
「看吧?连后辈都觉得妳有问题。」
「是喔。」
而宫本虽然嘴上冷淡,语气也不时显得强硬,但周也间接从总司那边听说过,他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着大桥了,因此周认为宫本的立场和自己最为接近。
「我只是深刻体会到自己伤害了对方两次而已。」
「的确是这样,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接受,那样做等于是对女朋友的背叛,而且我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个人,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选择其他人。」
「可是,宫本哥你其实不讨厌吧?」
「不是很好吗?雷神很好吃,而且有点高级。」
「这算是在夸我吗?」
周笑着回应,仿佛在问「你到底是从哪时候开始觉得我可爱了?」,接着就听见宫本发出不小的咂舌声,让周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他才想问问看。
「如果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不用回答也没关系。呃,我想请教的是,当有人对宫本哥你表白的时候,你都是怎么回应的?」
「就是宫本哥你对大桥姐怀有某种感情。」
「话说,宫本哥,大桥姐送你什么了?」
「所以,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不予置评。」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戏谑的成分。
「宫本哥,请别擅自曲解我的意思。我对你们两位没有任何意见。还有,你们的音量开始变大了,请安静一点。」
「不过,这大概也是你的优点。倒不如说,你之前都没遇到这种情况才更让人意外。」
「没礼貌,我才没有——小藤宫你说对吧?」
「……那个,在继续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个前提可以吗?」
「我知道你们两位关系很好,不会对彼此客气,但在这里还是请你们克制一下。如果非吵不可,请到休息室去吵个痛快吧。不过,要是店长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我可不负责。」
「……是的。」
营业时间结束,打烊前的各项工作也完成,周准备换衣服回家,正要推开更衣室的门时忽然想起这件事,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那么,这只是我的想像——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如果知道你因为拒绝她而感到内疚,会不会觉得都是她的错?就像你因为拒绝而产生罪恶感一样,对方也会认为『都怪我表白了,才会让他为难』。」
然而,在自己没有余力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周无法果断地将自己或亲近之人与外人划分开来……对于把他们排除在自己的关心范围之外这件事会产生犹豫。他很难做出「这个人与我无关」的判断。
从宫本刚才的一番告诫中,周澈底理解这种半吊子的善意,有时反而会伤害他人。
当然,光是理解并不代表能马上改变,周的思维没办法转变得那么快,但他至少已经认识到这样的态度到头来只会对双方都造成伤害,于是点了点头。
「还有,我之所以比较看得开,也算是不得不习惯吧。毕竟那家伙的对象老是换来换去,我哪有空每个都去烦恼。」
最后,宫本像是在抱怨似地补充了一句,周随即睁大眼睛,直直望着宫本,宫本则是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我已经觉得只要她最终是待在我身边就好了,真的。」
「这就是爱啊。」
「少啰嗦。」
宫本一定也以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大桥至今,也有过心碎的时刻吧。
即使如此,他依旧未曾改变心意的姿态令人感到耀眼,周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