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将近,打工的排班比平常少了一些,所以周今天上完课以后就老实回家念书了。
和平常不同的是,今天比以往少了一节课,以及真昼正在对千岁进行一对一辅导,所以在晚餐时间前不会来这里。还有一点,就是树来到了周的住处。
原以为树也会回家念书,结果他说因为待在家里就会意识到父亲的存在,导致念书效率不佳,所以才决定来周家里念书。
周倒也没意见,只要树不吵闹、能够认真读书的话,他们俩还可以互相出题当作练习。不过,树今天看起来似乎没有平时那么有精神。
周隔着矮桌观察坐在对面的树,不晓得他为何摆出那样的表情,而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嘴角浮现一抹略带苦涩的浅笑。
「没什么啦。只是老爸早上说的话让我有点在意而已。」
树没有说他爸到底说了什么,可是照这情况来看,多半是又发生了什么争执。
从树最近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非常认真,只是他父亲——大辉可能说了些惹火他的话也说不定。
「你跟大辉叔叔还在冷战?」
「也不算冷战,比较像……几乎不讲话的状态?」
「那不就是冷战吗?」
「坦白讲,在他提到什么继承的事之前,我们之间就没有太多对话了。」
若是只听树这么说,那他们家的家庭关系还真是冷淡,不过身为外人的周也不好多加评论。
周在国中时期没有特别叛逆过,跟父母的关系相较之下也很不错,但这样的情况反而属于例外,像他们这样保持适当距离又能和平相处的例子并不多。
树甚至说过想和他交换父母这种话,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父母——主要是对大辉怀着相当复杂又苦涩的情感。
「感觉他以前甚至没把我当备胎看待,就好像一个多余的东西一样,一直对我采放任的态度。这样一想,现在反而算是比较有在交流。」
「……这样好像也不太对吧。」
「我也这么觉得。」
树一边透过默背卡看参考书,一边重重叹了好几口气,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脆弱的样子,只是略有些疲惫地垂低目光。
好一会儿他都没有与周对视,大概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等到他缓缓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比起刚才更添了一份坚定的光芒。
周完全同意「应该把想法说出口」的说法,不过他认为那些话应该说给真昼本人听才对。
「喔喔,你在这方面真是认真又理性,很懂得体谅女孩子的不安。」
「冷静点冷静点,我知道你累积了很多怨气。」
他跟树的情况有些不同,但至少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改变,事态也不会有所好转。与其期待别人改变,不如自己去争取想要的结果来得更快。
「你刚才很专心耶。」
树以前就有透露过这样的想法,而且即使他不说,周也能猜到,但现在被他这样大大方方地当面宣告,还是让周感觉有些害臊。
「咦?怎么了,周同学你想聊恋爱话题?」
「没错。我们有属于我们的爱的形式,你们也有属于你们的爱的形式。」
「看来不复习真的会从脑袋里消失……」
「知道,我会好好念的。哇,这里完全没印象。」
「我是没有因为闯祸被骂过,不过还是会被骂……只是他们会先把话听完,然后再骂人就是了。」
周总觉得若基于好奇心去追问,可能会伤害到他们两人,所以一直没有多问。如今看树那么努力地为了与千岁共度的未来奋斗,他才真切感受到树是真的很喜欢千岁。
「说起来,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这种生物……要放弃用语言来沟通啊?叫我们自己看他们的背影去体会?是在耍蠢吗?凭什么认为平常没有交集的人有耐心去解读他们的一举一动?没人教过他们要正面对话来解决问题吗?」
「哎呀~表达爱意可是很重要的!来嘛,尽情阐述你对椎名同学的爱吧。」
「从你平时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你有多喜欢椎名同学了,但你实际上怎么想的,我没怎么听你亲口说过啊。」
树一脸失望地咂舌,不过他自己也明白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于是很快就放弃了,转而拿起洋芋片来吃。周见他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并重新坐直了身体。
随后,周的心中也升起一股安心感——因为不只是自己,这个朋友也是认真地把恋人当作人生伴侣看待。
「你变了啊。」
「哪里都喜欢啊。脸也好,身体也好,性格也好,喜欢一个人当然就是喜欢她的全部了。她对谁都很友善的态度,还有很会制造气氛、活泼又有朝气的性格,连那个一得意忘形就会在某个地方出糗的傻气模样,我都很喜欢。」
「有什么关系~内心的想法还是要说出口比较好喔。」
周把餐桌上的湿纸巾拿到矮桌上,耸了耸肩说道。
若是听见「高中就已经在考虑人生伴侣」,普通人即使嗤之以鼻也不奇怪。即使宫本表示理解,可大多数人都认为高中生的恋爱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段经历,终究会结束,不会以长远的未来为前提去思考。
「还有一不注意就会煮出奇迹料理的地方?」
「……你说得对。」
树的注意力大概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一听到周的提议便马上附和,并伸了个懒腰。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没怎么被骂过吧?」
「你给我用身体挡下来。」
「……树你喜欢千岁哪一点?」
周当下没能理解「同一类人」这个词背后的含意,顿时愣住,可是树完全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只是静静地露出平稳的微笑。
「你将来会跟千岁……那个,你有考虑到结婚那一步,对吧?」
正因如此,他才想知道树究竟喜欢千岁的什么地方,进而决定要和她一起走向未来。
树从中途开始就没再碰零食,而是全神贯注在念书上,此时才又拿起剩下的洋芋片,缩着肩膀咔哩咔哩地吃。
「我投一票给『他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所以先不管你』。」
「没办法。」
「好了,别再扯那些不可能的事,继续念书吧。你不是要让大辉叔叔对你刮目相看吗?」
至少可以确信,树和千岁都是真心喜欢对方的。
「快想起来,那里四个月前教过。」
对于这一年来心境变化极大的周来说,树的话语使他产生了共鸣。
或许是因为树老是把他们和大辉做比较,才会把他们看得过于完美吧。
他刚才非常专注,导致身体似乎有些僵硬,现在正转动着肩膀放松筋骨,脸上还带着一点疲惫。
「大辉叔叔也真是很难应付啊……」
毕竟大多数事情的背后都有理由,如果不先问清楚前因后果,就没办法下判断——他们是这么想的。除非周真的做了什么会造成危险的事情,否则他们基本上都会耐心先听他解释,至于他的说法能不能被接受,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是否差异根本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不管外人怎么说,只要两人之间能够彼此理解并接受,那就足够了。
「总之,我是不会追究到底,只要你们互相喜欢,那就没问题了。你们彼此都心甘情愿的话,我也没有权利多说什么。」
「哎,只要小千玩得开心,我觉得那样也好。她开朗的样子,还有那总是随着情绪不断变化的表情,我都很喜欢。说穿了,就是喜欢她的全部……而且我们两个是很相像的同类,也可以说是共犯。」
「呿。」
「嗯?」
不过,这种事周也帮不上忙,更不能插手别人的亲子关系问题,那样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所以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着这个朋友,偶尔当他的避风港,保持这种刚刚好的距离才是最理想的。
「说穿了,要做的事情也没变。只是要努力去证明自己善尽了学生的本分。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问题学生,先做到这样应该能多少挽回一点信任吧。」
「也、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啦……」
自从和真昼开始交往后,周也曾被人说过配不上她,但他选择以坚定的态度去面对那些质疑。如今,那些声音早已消失无踪。
正因为周自己曾经改变过,才能感同身受地点头同意。
「问题是你那道防线一破,接下来就轮到我被直接攻击了喔。」
「什么尽情阑述啊……」
这期间,客厅仍不断传来低沉又带着怒气的嘀咕声。虽然树本人可能不想被同情,周还是忍不住想着「真不容易」,有点同情他,同时慢慢将冰凉的气泡水倒入杯中放在托盘上,希望能让火冒三丈的树稍微冷静下来。
「不然我就不会反抗到这个地步了。」
「……是啊。」
树恐怕已经把世界史年代表全忘光了,他一脸悲伤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见状,周便从放在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参考书递到他面前,像是在说「给我重背」,而树尽管嘴上抱怨「你也是斯巴达式教育耶」,脸上却浮现了一丝开心的笑意。
周当然不打算强行打探这些,所以先摆了摆手这么表示,不过树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悦的样子。他脸上原本还带着疲惫的神情,却在一瞬间柔和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如同凝视着阳光洒落而下的景色那般温柔。
「我跟小千会互相吸引,可能就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吧。」
「他真的该向你爸妈看齐。能不能把那样的宽容和冷静分一成左右给我爸?我偷偷泡进茶里给他喝。」
其实树不在场的时候跟他交谈也没什么问题,多半只有在和树相处时特别容易搞砸。
「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积怨已深的树语气变得相当激动,周只好一边安抚他,一边起身走向冰箱,打算弄些能帮忙转换心情的东西。
「哪里难得啊?笨蛋。」
「也有可能,不过啊——」
树从未详细谈过他和千岁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情感纠葛,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之间曾经历过一些波折,却仍然选择了彼此。
「老爸可不只是难搞而已,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不过,至少我现在表现得认真一点,他就不会多说什么,这大概已经算是他的让步了吧?不过今天那个就不知道是在发什么神经了。」
「啊——真让人不爽。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超羡慕你有那样的爸妈。愿意听你说话,又温柔,还会安静地在你身边陪着你。」
「那样也很可爱不是吗?」
当然,从周的角度来看,他们的确有给予自己尊重。他们不只把周当作儿子来管教,而是将他视为一个独立个体与他相处。周认为自己的父母是很棒的人,也是他心目中值得敬重的父母。
周回应道,一边顺手把袋装洋芋片和盘子也放到托盘上。他端着托盘回到客厅时,正好迎上树那略带羡慕的目光。
「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
「当然,毕竟这关系到我的未来。」
树抽了张湿纸巾擦手,接着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对周露出一个有些难缠的坏笑,与刚才的柔和笑容完全不同。
「这我知道,但我爸真的不行。他老是想要别人理解他,却从来不肯把话说清楚。是希望别人有读心术吗?觉得『这点小事我不说你应该也要懂吧』?就是不懂才让人火大啊!」
「我为什么非说不可?而且我之前有说过我喜欢她哪里了吧。」
「啊,你那边我没设下防线啦。」
「放心,我的胃会把一切都挡下来。」
「所以才说改变自己比较快,对吧?」
「我可是有直接向她本人表明心意了。因为我觉得光靠态度表现还不够,又不想让她感到不安。」
从他说出「未来」一词时,周便明白那指的是他与千岁共同的未来。
「啊?」
修斗和志保子从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责骂孩子。
周把洋芋片倒进盘子里,一边回想过去,结果还真的想不起父母曾严厉怒斥自己的场面。从这点来看,他们的确算得上很宠周吧。
「我只希望不要再出现更多受害者了。」
爱的表达方式和形态不见得会与他人一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关系性与情感。周和真昼珍惜的事物,与树和千岁之间所珍惜的事物不一定性质相同。
树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突然要求他阐述爱意,他就老老实实地把对真昼的感情一股脑地说出来,这根本不可能。
树干脆果断地说。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耀眼,周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作为那两人的儿子,周不禁觉得树对自己父母的印象过于美化了。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树闻言坏笑起来。
随后,两人安静地解题、互相出题练习,不过人的专注力总是有限,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周便将自动铅笔放到桌上,表示该休息一下。
「都让我说这么多了,你也会分享一些的吧?」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树打算走到哪一步。
周在矮桌下用脚轻踢了对面一下,不过树看起来一点都不受影响。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树的父亲给人的印象就是很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不论是说话方式,还是表达情感的方式,都让人觉得有够失败。
「同情也好、罪恶感也好、带点阴暗的愉悦也好,将这些复杂的情绪全数咽下之后,我还是觉得自己真的喜欢她。虽然一开始的契机并不那么纯粹,但现在我是真心连同她的一切都爱着的。」
「机会难得,再说一次嘛。」
周是上了高中以后才搬到这个地区,所以对于树和千岁交往前后的事情并不清楚。虽然有大致听过两人熟稔起来的开端,但他们俩都不太愿意深入谈这些。
「不、不是啦。因为我对你们开始交往的那个时期不太了解,只知道现在的你们,以前的事情没怎么听说过。平常也不太会讲到这些,所以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不过我先声明,我爸妈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对我很宽容喔?该骂人的时候也会骂人。」
「但也没办法,老爸就是个死脑筋的人。要改变的话,就得从我自己开始改变。与其想着改变别人,不如改变自己比较快。」
周稍微开了个玩笑,树则是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
周一直在为了成为配得上真昼的人而努力着,身边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有所成长的他——或许更正确的说法是,周已经不会把那些闲言闲语放在心上了。
「本来就该说清楚吧。」
「哈哈,说得对。」
「真昼不会怀疑我的感情,一直都很相信我,但我不想变成那种仗着对方信任就随便乱来的人。虽说也是为了真昼,但更多是我自己心境上的问题……不过,也正因为了解我的本性,她才会愿意信任我吧。」
周自认为算是不擅长言语的人,但是他从不轻忽传达心意的重要性。将感谢与喜爱的情感诚实地表达出来,是能让彼此都感到舒服的事情,而真昼也会因此感到开心,所以周总是尽可能地把心意直接传达给她。
即使不说出口,聪明的真昼大概也能明白他的心意,但若是因此就期待对方去察觉,自己却没有任何表示的话,那就是一种自私,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表现。
虽说两人当初也经历过互相试探、斟酌时机的阶段,最终却是由真昼创造了表白的契机,让周深深体会到自己有多没用。
所以,在两人交往之后,周会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为了不让真昼感到不安,他也会尽可能用言语传达。如果仅仅是主动传达心意,就能让真昼的心免于不安,平稳地过日子,那他绝不会吝惜这点努力。
因此,他们建立起了不需要担心这部分问题的关系——周说着,将视线转向树后,发现树正莫名一脸佩服地摸着下巴点头。
「椎名同学看人的眼光真不错。居然会看上这么一个直率却又别扭、看似好懂却其实很难懂的人。」
「喂,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
「哈哈,毕竟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确有点别扭,总是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啊~?」
「别提了,那是黑历史。」
「你认真在害羞,好好笑。」
「你这家伙……」
回想起过去那个自己,周现在还是有许多后悔的地方,会羞愧得想在地上打滚,也正因为有这样的羞耻,他更加感激当时愿意主动向自己搭话的树。
感激归感激,周可绝对不想再被他调侃,于是投去一个锐利的眼神作为警告。
但树没有被眼神吓到,只是轻松地挥了挥手。
「要我来看,我的黑历史才更严重,令人不堪回首。话说,周你自从认识椎名同学以后,真的变了很多呢。」
「最让人不爽的是真的被你说中了。」
「就是『你迟早会改变』那句话吧。其实你从那时候起就慢慢在改变了,只是比较难察觉而已。」
「……我很想回应你的这份信任呢。」
虽然树老是批评周没自信又爱贬低自己,不过树本人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什么不对吗?」
周眼中的树,虽然有些吊儿郎当的部分,但绝不是那种冲动鲁莽、毫无计划或者缺乏干劲的人。只要是他决定要做的事,他就一定会去做,同时具备付诸实行的能力与行动力。当他真正下定决心时,那专注、坚毅的意志力都会令人为之惊叹。
「不可能,这种话要我说再说一次会尴尬到死。你也给我忘掉。」
对朋友说这些实在太肉麻了。原以为自己接下来要被树狠狠嘲笑一番,或是让对方退避三舍,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树只是露出了一副「我懂你的意思」的表情。
「没错。虽然我也很喜欢真昼的外貌、努力的样子,还有她对我的情感表现等等的,但我更喜欢她能够从平凡无奇的时刻中发现幸福的特质,还有跟她相处时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安心的那种氛围。喜欢我们一起完成某件事的时候,能够分享喜悦;也很喜欢就算失败了,也能相视笑着说『糟糕』。喜欢我们能互相肯定对方的努力;喜欢能手牵着手一起展望共同的未来;也喜欢她能接纳彼此差异的宽广心胸。」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在那种地方一直都很倔强,而且很坚定吧?」
「本质?」
「这我知道。倒是你回答得好干脆啊。」
这样当面对树传达感谢,和向真昼传达心意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难为情。不过,周认为这次应该诚实地说出口才行。毕竟一开始说应该尽可能用言语表达的是树,而周自己也同意了。
「……仔细想想,我应该是喜欢她的本质吧。」
怀抱着「想要与这个人一起走过今后的人生」这种想法,就是喜欢她最好的证明吧。
「不过,就算椎名同学听到那些话,你也觉得没问题喔?」
今天的晚餐由待在家里的周负责准备,要是两人再闲聊下去,念书时间很快就会飞逝而去。
当周以目光传达出「再闹我就要生气了」的讯号之后,树再怎么说也察觉到他是认真的。他嘴上不那么有诚意地道了歉,然后自顾自地滑起手机。
周的交友圈向来很小,但他非常明白能有那么一个人与他一起珍惜每一天,满怀爱意地共度一点一滴的时光,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还不是你问我的,再吵我就不说了。」
周的嘴唇不自然地微微抿动,显得有些僵硬。这时候可不能再像平常那样用开玩笑的语气应付过去了。
这与其说是在列举「喜欢的特质」,不如说因为真昼是那样的人,所以才喜欢她。这似乎不是最符合提问的答案,却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等到周发现树正面色凝重地倾听自己这番真心告白时,他的脸才为时已晚地倏然涨红。
「我喜欢她总是为了目标努力的样子。虽然她有时会太过逞强,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累了,这点不太好,但这种时候只要我帮忙注意、从旁协助就好了。还有,她明明很怕寂寞,却没办法坦率表达,笨拙地来依赖我的样子也很可爱,我很喜欢。」
真昼被众人赞赏的优点自然也是周喜欢的部分,但比起那些,周更倾心于她的生活态度和内在的本质。
乍听之下像是在开玩笑,可是从树的神情中却看不出打趣的成分,那只是他平静又感慨的低语罢了。
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的树笑得肩膀发抖。看到他这副模样,周也悄悄松了一口气,重新握住了自己的笔。
自己也渴望改变的树,能真切地理解改变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周不爽地眯起眼,心想「这家伙根本是右耳进左耳出吧?」,可是树依旧没当一回事。
「……我之所以能改变,是多亏了真昼,也多亏了你们。我很感谢。」
「你怎么能断言自己『没有』?你不仅『有』,而且是会『坚持到底』的人吧。」
树给了他一个眯起单边眼睛吐舌头的装可爱表情。一个高中男生这样做实在有些勉强,让周不晓得该怎么吐槽,只能板着脸回应。
树先前那种带着淡淡自虐的情绪已经消失不见,略有动摇的眼神现在也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并回望着周,周也清楚感受到了。
「那就够了。」
「别在这里开玩笑,你就是这点让人火大。」
「她当然长得很可爱,她现在所呈现出来的就是她努力的成果,但要说我喜欢这点,不如说是连同这点也喜欢,我喜欢她为此努力的这个事实。因为她是一个愿意不断提升自己的人,我很尊敬她。」
因此周无法反驳如此纯粹的赞赏,只能闷哼一声,默默地接受下来。他紧紧抿住嘴唇,压下从心底缓缓涌上的热意。
「在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里,我看到她最真实、不加修饰的一面,也能放松地做自己,不需要多余的顾虑就能安心地相处……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我们的本质很接近,所以我会喜欢上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总之,这也证明了你有多么喜欢椎名同学。不然的话,一个人想要改变可不容易。不但耗费精力,还会遇到痛苦的事。这一定就是爱,真不得了。」
树觉得有趣似地笑了起来。周瞥了他一眼,他自己刚才明明也讲过差不多的话。
「喂,你的手停下来,脑子也停止运转了。别只顾着动嘴巴,赶快开始念书。」
「我再问一次,你是喜欢椎名同学哪一点?」
周歪了一下嘴角,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一连串的交谈内容从树的脑中删除。即使用视线疯狂向树传达「赶快给我忘掉」的压力,树也只是带着轻松的笑容说:「别那样瞪我啦。」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想一直待在她身边?」
「全部。」
这次的语气不像是打趣,更像是想确认什么。闻言,周缓缓张开了原本紧闭的嘴巴。
可能是因为周本来就不是欲望强烈的人,光是陪伴在彼此身边,就能使他感受到幸福,也能从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发现美好,并且与真昼分享喜悦——这难道不是非常幸福的事吗?
「那当然。」
然而,树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用带点关爱的眼神盯着他瞧。周有些受不了,只能回以一道幽怨的眼神,便听到笑声传来。
「这真的就是爱啊。真想让椎名同学听听。」
「不要给我嘻皮笑脸的。」
能再次确认自己对真昼的感情是一件好事,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对树说这么多,感觉胸口深处仍有羞耻的感觉在翻涌着。不过,那些说出口的都是真心话,他不打算收回。
两人刚才聊得太起劲,周看了一眼时钟,才惊觉早就超过原本预定的休息时间了。
「对你这家伙,这种程度刚刚好。」
像是从一颗蛋里打出两个蛋黄时,他们能一起开心地分享这样偶然的幸运——光是能遇见这样的对象,本身就是莫大的幸运了吧。不可能不去爱这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就没办法客观看待自己……周静静地望着这个正在用自嘲来伤害自己信心的朋友,毫不掩饰脸上的无奈,结果树却回以一个愕然的表情。
「你整个人被迷得神魂颠倒耶。」
「抱歉抱歉……顺便问一下,那你觉得她的外表或是能力怎么样?我从来没听你提过那些。」
「好好,我错了。」
那么震惊的反应反而让周觉得困扰。难道他真的从来没意识到吗?
「好过分~」
周嘀咕了一句「烦死了」之后,被树以游刃有余的笑容接下,因此周忍不住抬手拨了拨头发,接着缓缓做了个深呼吸,试图驱散那种难以言喻的羞赧。
「讨厌~是斯巴达式教育。」
「才不要~」
周可以确信,真昼就是那个能在细微之处发现幸福,并且能与自己安稳过日子的人。
「你会做到的吧?」
「综合上述例子,我想待在她身边,想让她成为最幸福的人,也想亲手带给她幸福……如果说这就是我喜欢她的理由,会不会有点偏离问题?」
「没有~我真心佩服你那种一心一意、毫不动摇地朝目标前进的态度。因为你身上有我所没有的那种韧性。」
察觉到有些冷场的树一点也不慌张,开朗地说着「你这家伙就是不懂得配合耶」,一边挥手扇着这股连空调都救不了的尴尬空气。
树才是那个对自己过于严苛、轻视自身价值的人吧。
「哦——?」
周把掉在自己这边的自动铅笔推回树那边,示意他快点开始,树则是忍俊不禁地道:
「……她听到了也没差,前提是我不可能再说这么多了。何况我平常就有好好对真昼说我喜欢她了。」
即使被问「喜欢真昼哪一点」,要他举出特别想强调的点,他也觉得真昼的一切都令人喜爱。她当然也有些令人头疼的地方,可连同这些缺点在内,周最后得出的答案依然是「全部都喜欢」。
眼看树笑得愈来愈不怀好意,周干脆又踢了他一脚,可惜对方依旧不以为意。
「所以,你就是为了证明这份爱情,一直努力着?」
「哎呀,你居然会那么坦率地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