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半是如同猫猫的预料,半是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众医官被召集至议事堂。猫猫被叫去当书记,看在场聚集的人员,就猜得到此番要谈些什么。
人员包括刘医官、罗门、长前辈与短前辈。中同辈没来,换成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天祐,以及其他多位优秀的医官。
有趣的是连泰然医官都来了。几日前猫猫才刚把那单子交给他,谎称是翠苓的遗物。不同于之前的是,他现在抬头挺胸,不再是那副不争气的德性。
(听到是遗物,或许反而让他放下了眷念。)
还有考选时看到的那名女子也在。
大家想必都是考选合格的人。
(事情必定和皇上有关。)
本来猫猫应该也跟中同辈一样,会被剔除才是。之所以被叫来做书记,也许是壬氏的安排,也或许是想让她来照拂罗门。唯一奇怪的是天祐也在,让她好生疑惑。
(大概是不能考虑品性问题吧。)
不过猫猫也承认,天祐就只有医术特别出色。
猫猫坐在罗门身旁,把讨论内容一一写进簿子里。罗门主导议论用药,刘医官则主导手术方面的讨论。
另外还有一组,负责研究术后使用的药品。
(手术前、手术中与手术后。)
现在她知道人员是分成这三组了。
在刘医官那张桌子上,整齐地摆着几张老旧破烂的纸。那个正是经过修复的《华佗之书》,纸上绘有经过解剖的人体。想必是在场全是医官,而且门口也上了锁,才敢拿出来给众人观看吧。
(是壬氏给他们的吗?)
怎么看都是本古怪的奇书,然而内容无论是猫猫还是天祐,看了都觉得趣味横生。尤其是解剖图似乎提到了脏腑方面的疾病,猫猫很想事后慢慢详读一番。
(上次没机会让我好好看看。)
毕竟当时没那个闲工夫,只能死心。
刘医官念出几个名字。被叫到的人无不露出决心已定的神情。
向众人举完例子后,泰然列出调合多种药物而成的麻醉药方。药方注明不饮酒,而是添加迷药借以减轻疼痛。
开给病患真药的组别,与开伪药的组别出现了明显落差。真药有效,只是效果因人而异,服用真药的组别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病愈。而病愈者能够恢复,也有一个原因是本身症状就比较轻微。不过比起伪药组,还是可以看出恶化速度较为缓慢。
只有一个人表情显得吊儿郎当,原来是天祐。
比起成功的病例,这个部分更重要。
「猫猫。」
猫猫目不转睛地盯着刘医官瞧。
(假如在场所有人都涉入其中,尚药局就要封门了。)
「切除阑尾不会有问题吗?」
放在刘医官面前的《华佗之书》把阑尾部位描绘得十分精细。刘医官把修复过的书这样放在面前,就表示它很有参考价值。
失败就代表身首异处。视情况而定,还有可能株连九族。
这点很难判断。
这样判断合情合理。
「动手术?一派胡言!」
短前辈继续进行药品的临床实验。病情恶化的患者会在经过麻醉后接受手术,然后观察恢复情况。
(就看医者觉得麻醉药是药还是毒了。)
猫猫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由于事关重大,这部分由刘医官亲自发表。
「猫猫。」
两成……这个数字要算高还是低?
「如果发现阑尾并非病灶呢?」
方才解说麻醉方法的医官举手说道。
「一成病患的阑尾已经破裂,引发了腹膜炎。我们切除阑尾并尽可能清除漫溢的脓液,不过病患仍旧不治身亡。还有一成是毒素入侵手术伤口造成化脓,病情不见起色,最后导致死亡。」
大概是万一要被处死了,就期望怪人军师能大闹一场,让事情不了了之吧。
(看样子是《华佗之书》派上用场了。)
等手术动完,猫猫打定了主意要请壬氏让她仔细详读。
被罗门轻推了一下,猫猫才想起自己是书记,赶紧动笔。
猫猫把发表内容逐条写下。这些事情她原先就知道了,做起纪录很容易。
「说来听听吧。」
直到出现高官开始对此事说长道短──
(刘医官与阿爹,再加上其他几人。)
「再来就是若是有个万一,绝对可以把汉太尉也卷进来。其实有罗门就够了,但是多一道防备也好。」
即使如此,成功率还是比以往的医治方法高多了。
「就是你们在猜的那位贵人。」
病患若是年幼、任性而怕痛者,不可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任由他人切割身体,然而刘医官似乎判断皇上能忍。理由是慢性疼痛已经持续很长一阵子,表面上却未曾影响公务,皇上的坚韧不挠可见一斑。
「很简单,因为妳是罗门的血亲。既然同生共死是注定的事,与其找些毫无瓜葛的家伙进来,选妳可以少牺牲几个人。」
「一般认为这个部位影响不大。可以肯定的是,长期累积脓液导致阑尾破裂造成的伤害会更大。」
「就只能另外想法子了。」
(我们这边大概已经无法为皇上做些什么了。)
后来的几天时日,人家跟猫猫解释了今后的手术流程。话虽如此,毕竟着重的还是适材适用,猫猫主要负责的仍是挑选与调合要用到的生药。
一位医官提出疑问。感谢他代为询问了猫猫想问的问题。
「还有,接下来叫到的人留下。」
「看妳这副表情,定是不知自己怎么会被叫到吧。」
猫猫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叫到。猫猫调制的生药,在手术后派不上太大用处。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离席,走向刘医官。长前辈似乎也被叫到了,留在屋里。
刘医官没有明讲。猫猫不知道这样闪烁其词是对或错,只是他不对医官们明说,恰恰证明了刘医官今后要做的事充满了变数。
刘医官的意思似乎是情况已经迫在眉睫。猫猫整理内容,尽可能以中立的观点作记录。
本以为治疗会就这样顺利进行下去。
「关于这种病,虽然仍受条件限制,总之已经找到治本的解方了。」
接着换成手术组发表研究结果。他们先从麻醉讲起,由泰然与一位擅长针灸的上级医官进行说明。除了以生药为主的方法之外,也列出了饮酒、针灸、加压与冰冻等方法,依照疼痛程度分开发表。当然,越是不痛的方法就越危险。他们提到了曼陀罗花、乌头、毒茄参(曼德拉草)、罂粟花与大麻等危险的草木名称。
「其余两成呢?」
最后,医官针对手术后的处理作了说明。也就是保持清洁预防化脓的方法,以及用以拔脓的生药。
「目前可以确定药方有效,然而──」
问题是患者能忍耐到什么程度。要说得夸张一点的话,动起手术完全不怕痛的英雄故事所在多有。只不过能缓解疼痛,就能降低患者在手术过程中失控的可能性。
听到刘医官此言,长前辈率先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
麻醉是最大的问题。麻醉药越是有效,毒性就越强。因此,他们决定使用药效较弱,但是毒性也较低的药物。
(如果能在病患的睡梦中完成手术最好。)
万一脓液渗入腹腔,甚至可能引发其他疾病,导致病患死亡。
猫猫咂嘴一声。
「恕我失礼,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因此,知晓手术细节的人必须只在少数。
刘医官为人可真狡诈。
(唔!)
(没办法,偏偏这厮医术了得。)
「分配给大家的课题研究得如何了,请各组人员分别说明。」
听起来是询问,其实是确认。在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病人是谁。
猫猫的眼神不禁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当然,她想都不愿去想她最尊敬的罗门会失败。
为皇帝动外科手术,换言之就是要让皇帝服下可能形成毒害的麻醉药,用利刃剖开皇帝的腹部,并且切除一部分内脏。而且纵然手术成功,还得千万留意术后的恢复情况。
阑尾……记得就是在解剖的时候,像蚯蚓一样伸出来的一小条器官。
(那样一来我也会没命吧。)
「确实不知。」
「如果病灶位于阑尾而非盲肠,可以用切除阑尾的方式预防复发。经过多次解剖,我们得知病因经常位于阑尾而非盲肠。」
罗门也发表意见,替长前辈补充说明。看刘医官的神情,似乎都在他预料之中。
在罗门的指示下,她采购上好的生药,细心做处理。她基本上被列在术后观察组里,长前辈也是同一组,但是另外还接受了手术助手的职务说明。想必是人家相信他两边都兼顾得来吧。
关于手术,研究内容意外地有进展。
(既然要开肠剖肚,疼痛就无可避免。)
「试过了。从恢复情况来看,有八成的成功机率。」
若是以动手术为前提,就表示服药已经不可能把病治好。
最后被叫到名字,惊得猫猫抖了一下。短前辈忧心地看着她,不过还是离开了房间。
猫猫记录时注意尽量不偏离原意。除了猫猫之外还有另一位医官担任书记,若是猫猫写错了,就请大家参考那一份吧。
(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数字。)
「这种手术实际试过了吗?」
关于怪人军师或罗半只能认命,但是猫猫希望能设法让罗半他哥逃走。
「请问我们的研究结果,将会用在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