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有一名女子佯装自戕,借机逃出了宫廷。
她就是翠苓,是三年前遭到灭族的「子字一族」之人,也是先帝的外孙女。
由于身世离奇且过去犯过罪孽,她的生存成了秘密,目前躲藏在阿多身边。
而她也略通医道。能够让人进入假死状态的返魂药,就是出于她和她的师父之手。
在这种药的材料当中,也包含了毒性极猛的曼陀罗花。
阿多已经放下上级嫔妃的地位离开后宫,目前居于离宫。
(只是换个住处,跟后宫有哪里不同?)
猫猫心里想想,却不能说出来。
马车辘辘驶进阿多的离宫。
「哈哈哈哈!」
「等等我──」
听得见孩子们的声音。他们是子字一族的遗孤,和翠苓一同受到阿多的保护。
在烟花巷成天捣蛋的赵迂本来也应该待在这儿。然而返魂药的副作用让他忘掉了一切,才让他得以步上跟其他孩子不同的道路。
这里的孩子们,只要一天保有子字一族的记忆,就一天无法活得光明坦荡。
(必须及早做打算才行。)
从寿命来考量,阿多会比他们早死。阿多保护了几个孩子,然而除非生病或受伤,否则不太可能比阿多早逝。有人能始终保守秘密,并且照顾这些男孩女孩一辈子吗?
在这群孩子当中,站着两名男子。非也,是身着男装的两名女娘。阿多与翠苓也许是觉得方便活动,也或许只是自己喜欢,两人都经常做男儿打扮。
「阿多娘娘,久疏问候了~」
带路的雀上前致意。
猫猫也一样低头致意。
「放心吧,不是遭人暗杀什么的。从年龄来想应该是寿终正寝。」
「是啊。我说十八年前的戌西州,妳就懂了吧?」
(皇帝看到自己的亲儿子这样,必定也有操不完的心吧。)
猫猫与翠苓都抖了一下。只有雀开始拿点心吃。
「这是?」
「妳这姑娘真没意思。」
(孩子们都喜欢她呢。)
雀用手打个叉叉。
阿多旁观猫猫与翠苓的对话;雀则一副按捺不住,想要打岔的态度。
「并非毒药,只要用量恰当就是救人的药。」
阿多放下烟斗,端起茶碗喝一口。
「……这些不知道能不能说。好吧,应该无妨。女皇到了迟暮之年,似乎开始出现痴呆症状。」
「就叫女皇啊?也罢,一听就懂。妳想知道他们都吵些什么吗?一个是高寿八十多岁了还不肯远离朝政的老奶奶,一个是正值叛逆年纪的『东宫』。当时两人的不和与摩擦就连我都听说了,也没人来替我想想我整天听他抱怨是什么滋味,不过吵了一阵子之后,他就真的病了。」
「不,也不是真的全部忘得干干净净。只是偶尔会糊涂一下,险些就出乱子──」
阿多一面如此说道,命侍女们把孩子们带走。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被侍女们带去了他处。
猫猫等人被请进离宫的一个房间。屋里有一张小桌跟四把椅子,侍女备好茶水后就从房间退下了。
「烦心事……」
猫猫想起皇帝除了女皇以外的亲眷,偏偏就有这么一个。此人贵为皇弟,却足足一年离开中央,不辞辛劳地四处奔走对抗蝗灾。
「妳不是说我的命令就听吗?」
「当年似乎有人送来一封控告『戌字一族』谋反的书信,然后不知出了什么差错,信上盖有先帝的印信。就是那件事让阳……呃,不,我是说让当今皇帝察觉到女皇的异状。」
翠苓一点都不想参与此事。
猫猫侧眼看看雀。她只是笑咪咪的没有出言制止,于是猫猫决定继续说下去。
「……我不觉得怎样。」
(不对,这种情况或许该说「抓着救命稻草不放」会更贴切。)
阿多会称之为「那小子」的,恐怕就是皇帝了。
翠苓斟酌着字眼说。她似乎正在默念修复的纸页内容。
「小女子想向翠……向翠请教一些医术知识。」
「您说与『女皇』吵架吗?」
(根本是直接叫。)
「阿多娘娘,不可以哟~您那部分得说得模糊一点才行啊。否则雀姐在禀报上级时多为难啊~」
「也许有人会借机诬害阿多娘娘,届时谁能保全娘娘?」
毕竟谈话内容非同寻常,能另外找个房间密谈最好。
猫猫觉得根本办不到。
看样子阿多记得清清楚楚。
「劝妳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也没那么久。」
「您的意思是曾经差点就发生危险了吧。」
「不用到那个地步。能不能只让病患昏过去?」
房间里仅剩阿多、翠苓、猫猫与雀四人。阿多要大家坐下,于是三人就座。
「小女子不知您说的是谁,不过能否请问他当时的病症?」
知道她的宝贝儿子,给肚皮烫了个均匀焦黄的烙印。此事铁定占了皇帝心病的很大比例才是。
听到阿多此言,猫猫拿出带来的东西。东西是个扁平的木盒,打开盖子,里面就一张纸,并一起放有防潮炭与辟蠹香。
「……」
「只能说是一位尊贵之人。」
「我不能听从阿多娘娘的命令,对至尊之人下毒。因为我所运用的,不过是空有返魂之名的毒药罢了。」
「有什么关系,又没有外人在。到时候妳就巧妙掩饰过去吧。」
「就算我说里面含有曼陀罗花,妳也不在乎?」
阿多翘脚坐着,向猫猫问道。
「具体来说,妳想让翠做什么?」
「小女子还是问一下,女皇的死因为何?」
阿多拿起烟斗,在手里转圈圈。看来她并非要抽烟,只是想转着玩罢了。跟壬氏常常转毛笔的习惯很像。
猫猫此行想请教翠苓麻醉的事。刘医官等人正在多方进行研究与讨论,以期给予皇帝更完善的治疗,但是关于麻醉尚有改善的余地。
「哦……莫非是那小子的宿疾又复发了?」
「虽然登基仪式忙坏了他,公务交接得似乎还算轻松。再来就是也趁着服丧期间把身体养好了。」
猫猫心想说出「翠苓」这个本名或许不妥,于是也唤她「翠」。
「翠,妳怎么说?」
(这下我该如何回答才好呢?)
「若是旧疾复发,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令他烦心了?」
去年猫猫等人四处奔波,就是为了此事。
「好了,听闻妳找翠有事,不知是何事?」
「我不敢有意见,凭阿多娘娘做主。」
阿多却听出来了。
猫猫不明说是谁,试着问问看阿多。
「这样如何还能处理朝政……」
她重新回绝猫猫。
「不过症状曾经一度消退,对吧?」
雀面有难色地比了个圈圈,于是猫猫接着说下去。
(也太可怕了吧,吓死我了。)
「讨厌啦,娘娘要害雀姐加长工时了~」
(岂不是搞到无法挽回了吗!)
「妳就多担待点吧。」
(居然直接叫「东宫」,藏都不藏了──)
翠苓说的是自己过去调制的返魂药。
「换个地方吧?」
翠苓的直觉相当敏锐。
「为了去除手术的疼痛,妳想暂时让病患的心脏停止跳动吗?」
翠苓一脸了然于胸的表情点点头。
「妳知道有一种药叫做麻沸散吗?」
「小女子也这么认为。」
而且同时,他也是阿多的亲生儿子。
「……只耳闻过一次。此药能让病人昏睡而免受痛苦,然而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吧?」
「为了动外科手术吧。」
猫猫不能说出真相。
「好。」
上回见面时,阿多向她坦白了自己与壬氏的关系,害得猫猫现在心情颇为复杂。
他们之所以答应猫猫的提议,恐怕也真的是火急到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请了。
毕竟女皇当时寿登耄耋,先帝也年过花甲了。猫猫宁愿相信是善终。
「呃,老祖宗是吧。既然这位老祖宗性情刚烈,就先称她为『女皇』好了。」
「他们都为了何事争吵?」
「是啊。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后来女皇与先帝先后驾崩了。」
纵然是宗室血亲,也并不是经常见面。况且谁也不敢对一国之尊有半句怨言。就算看到几个征兆,也不可能对此正言直谏。
「曼陀罗花乃是剧毒。我十分明白妳想让患者免受痛苦的心情,然而妳如今不得不过来询问我这样的罪人,可见状况已是十万火急。敢问姑娘想将此药用在何人身上?」
每当来到这座离宫,猫猫都这么觉得。
「如此说来,我就更不觉得自己的知识能派上用场了。」
(真够放肆的。)
翠苓大叹一口气说:
换言之就是抑郁的原因没了。
「纸上有写。可是曼陀罗花是毒不是药,不是吗?能拿来做什么?」
「假如我说此药是真有其物,妳觉得呢?」
祖母掌握实权,亲生父亲又是个傀儡。在这种情况下,假若他想以东宫的身分作出改变,内心承受的负担不在话下。
(阿多娘娘可知道那件事?)
「这个嘛,我还记得他那时身体不适很久。比起我的记忆,医官们的纪录会更可靠。我能告诉妳的,也就他跟老祖宗吵架的内容了。」
翠苓所言岂止有其道理,简直无从反驳。阿多的离宫一旦被人搜查,多得是能让她身陷险境的材料。阿多已是废妃,却还让皇帝娇养在后宫之外,如此现况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
(就算哪个派系把她视为政敌,也并不奇怪。)
这下该如何是好?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说服她……)
无意间,猫猫想起了一个名字。
「泰然。」
很难得地,猫猫居然记得别人的名字。也许是最近才听到这个名字,也或许是跟翠苓之间的往事让她记住了。
「泰然……」
翠苓阴沉的面容变得更加忧郁。
「没错,就是那位宫廷医官。三年前,他受妳牵连而被问责,最后遭到贬官。听说原本是位优秀的医官呢。」
翠苓别开目光。
「尤其说到麻醉药的配方,听闻他的本事相当了得。妳接近泰然医官,恐怕就是为了借用他的知识吧?」
「……」
翠苓默然不语。
阿多与雀都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找妳,甚至还问我知不知道妳的下落。」
「一定是想要我的命吧。」
「不,我看他倒像是很关心妳的样子。」
至少猫猫不觉得泰然对翠苓怀有杀机。
「他获罪遭贬,整个人就像失了魂。连原本能通过的考选都没过。」
「是啊。本来就是要让人死上一遍的药。」
看到翠苓答应下来,猫猫暗自握拳叫好。
「我们谈论的这些事情,其他医官想必早已谈过了吧。」
翠苓写出例子。
「姑娘要是说出去,雀姐会很为难呀~」
他们可以配合目前进行的药品试验,测试此药是否能用于手术当中。纵然有其危险性,比起因为剧痛而无法做任何处置或许还好一些。
阿多、猫猫与雀天南地北地聊天,等翠苓回来。基本上都是雀在耍戏法或分享一些家族趣事,不愁没话聊。要是让猫猫来讲,她只会一些在宫廷没人笑的烟花巷笑话;若是闲话家常,又怕把一些事情说溜嘴。
猫猫知道翠苓牺牲了大量鼠只性命做过试验,还给自己下了药。而且,她发抖的手就是用药的试验结果。
「起初确实很有效,但是会成瘾。况且一旦身体适应了,效果就会变弱。」
「妳说得对。所以关于麻醉的事,我今后若是发现到什么,会再告知妳。建议妳可先去研究术后要用的药方,以期事半功倍。」
猫猫用手掌拍打了双颊。
「但是我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原来翠也有这么健谈的时候啊。」
「尽是些能致人于死地的毒草呢。」
「只能想办法了。」
术后的话,猫猫明白。常有病人死于开腹手术后的伤口化脓。
「用药是学问,不是只要剂量减半就能把昏睡时间也减半,没那么单纯。」
翠苓像是死了心似的叹了一口气。
(尊敬是吧。)
「就算想得出办法,那些高官贵戚也不会同意。」
「妳愿意帮这个忙吗?」
「那么针灸呢?」
「这个恐怕不妥。」
「病例是越多越好。关于今后要进行的试验,翠,妳只要愿意提供自己的实验纪录,就能降低今后实验的危险。」
「这倒也是。虽然能镇痛,恐怕会促进血液循环。」
阿多一面喝茶,一面感慨良深地说。
猫猫真心如此觉得。
「那就不会痛了。」
砂欧是茘的邻国。该国的前巫女也藏身在阿多的离宫里。
雀把点心扫进嘴里。
「并非如此。我绝对不会将妳的事说出去。」
「好!」
「好像已经纳入考虑了,只是有没有效要看个人体质。」
「能否将妳的知识交由泰然医官运用?」
「为何不妥?」
「一般都会搭配热酒服用吧?更何况第一次使用的话,效果应该相当充分才是。」
那是壬氏或达官贵人得去调解的事。
「我明白了。」
「醒来以后还是会痛就是了。」
雀摆出她能想出的可爱姿势说。
「我姑且把砂欧的知识也列上去了,但是还没经过实际测试。」
「雀说得对。家鸭要趁弱龄的时候吃才好吃。」
「阿多娘娘,还不就是那样?拥有相同爱好的人有聊不完的话题哟。」
猫猫心中自然不是很舒坦,不过只能看开。
「术前指的是?」
(皇帝与平民百姓的性命。)
「我自知对不起泰然。况且我那时也是真心尊敬他的才识。」
「让病人昏睡的那人,不会因为触犯大不敬而遭斩首吗?」
猫猫好言规劝雀。
猫猫凝视着翠苓不许她逃避。
「单用一种方式就要给病人开肠剖肚,怎么想都有困难吧。让病人昏睡才是一般做法,不是吗?」
「要是他问起,我就说是放在妳房里的遗物。」
「我也觉得。」
「我想也是。」
「是不确定。可是起码有关曼陀罗花的药品试验次数没人比妳多,不是吗?」
「并不是立刻就要拿皇上来试,其他还有很多患者也用得到麻沸散。妳可愿意让我们把药用在那些患者身上?」
翠苓大概是讲太多话口渴了,一面喝茶一面说。
猫猫驳回此一选择。
讲到后来,猫猫与翠苓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偏偏我们那只家鸭精得很,把孩子们都拉拢到牠那一边了。结果搞得──」
(我尽己所能,办不到的就让别人去做。)
没有哪种麻醉药完美无缺。只能配合状况,尽量找出副作用较少的一种。
医学没有捷径,看的是病例与尝试次数。
「会跟病人好好解释,请他忍耐。」
翠苓拈起单子说。
「怕就怕他一痛起来剧烈挣扎。」
「光靠针灸确实让人不太放心。」
「每位医官也一定都试过很多次了吧。」
她无意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若是她有那般本事,能让她相信自己无所不能、不可一世,不知该有多好。
猫猫把单子收进怀里。
翠苓把列出的单子拿给猫猫,上头以曼陀罗花作为代表,列出了几种毒草。
「我能想起来的所有资料都在这儿了。昔日的资料早已烧毁,所以只有我记得的部分。或许有些遗漏的部分,还请包涵。」
阿多再三确认。
「就是皇帝有没有意愿动手术,以及其他人准不准你们动手术。」
「看到这些单子,泰然也许会问起我的事。」
「……我明白了。请稍候片刻。」
翠苓抱着一叠纸走了过来。
「若是要让病患感觉不到痛,不是还有其他药物能用吗?」
「不说,我不会说。请妳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妳要我去向他谢罪吗?」
猫猫心想,原来翠苓有时也会诚实表明心迹。
「……那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饮酒可让病患陷入酩酊状态,借此麻痺痛觉。
「皇族问题真多。」
「能否让我表达个人意见?」
「是呀,剂量不够就完全不会生效。」
翠苓开口闭口尽是消极话,不过资料的记述严谨且完整。
「会逼得雀姐得去湮灭证据才行──」
翠苓说她尊敬泰然应该不是假话。正因为如此,她才不希望泰然牵涉其中。
她写的是「大麻」。
「有劳姑娘了。」
「我不了解皇帝的为人,不过他是会怕痛而拒绝动手术那种人吗?只要医治方式确定下来,感觉麻醉似乎不是太要紧的问题。真要说的话,我倒觉得术前与术后的处理应该更值得重视。」
「我回来了。」
「于是雀姐就跟小叔说啦~说这个年龄的家鸭最好吃了。」
猫猫也用自己的手试过药,所以很明白。
不只是内容熟悉,有时笔迹也会穿帮。
「饮酒怕是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