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谷高中里,存在形形色色的老师。
有可怕的,也有温柔的,有严厉的,也有整天没干劲的。有老师非常受欢迎,也有老师没什么存在感。而就像学生们无论何时都像在被老师打分数一样,老师们也同样被打着分数。
一年A班的班导──广崎美知留是英文老师。是个三十出头、个子很娇小的女老师。各项参数大致偏向温柔那边,在学生之中也相当受欢迎。
因为她身上有种不会让人绷紧神经的和善气场,跟她说话时完全不会有「啊我在面对大人」的压迫感,非常好聊。阳角们(不对,我也是阳角啦)会「小美、小美~」地叫她,但感觉她本人多少会觉得「我是不是被看扁了?」,所以我决定取一个折衷,叫她美知留老师。
而这位美知留老师在某天放学后把我叫了过去。
那是我、真唯与紫阳花同学之间的关系总算暂时告一段落后的事情。班会结束后,她对我说:「妳现在有空吗?」
我想以氛围来看应该不是说教……但因为美知留老师平常就是一副松散的样子,所以我也说不准……于是,我踏进几乎不会来的教职员办公室。
「打、打扰了……」
规模比国中时稍微豪华一点点?大概就那种程度的教职员办公室。
有一说是阳角通常都跟老师很要好,比阴角更容易受到疼爱、更容易被偏袒。但不知为何,我却完全沾不上那种光。对,因为我跟老师不熟──
唉唷,我明明都已经在高中改头换面了,照理来说应该要更随性地喊『小美──♪』黏上去才对。但是该怎么说呢?如果老师被我这样叫的话,肯定会说:『啥?还活不到我人生一半的小鬼……宰了妳喔……』之类的吧!毕竟我骨子里是阴角!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怎么跟年纪差很多的大人打好关系。
像小香穗就会很自然地受到老师疼爱,真唯甚至是会让老师都不自觉感到尊敬的类型。不对,那应该是真唯太特别了。
总之,我抱着一点紧张的心情走到美知留老师的座位前。她轻快地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然后把双手合掌。
「对不起,甘织!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妳~」
「……拜托我吗?」
我带着一半恐惧一半好奇的心情反问。
「嗯。这件事,只能拜托甘织帮我呢~」
哦?只有我……
也就是说……该不会这是个跟老师拉近距离的大好机会……!?
长谷川同学阔步往教室里走去,我则是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
长谷川同学蹲了下去。
不知为何,长谷川同学一脸骄傲地点头。
长谷川同学小声地自言自语。
接着她目不转睛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全身上下。好可怕。
「没关系没关系~不是那种工作~」
「是搬东西、移动器材之类的吗?」
我才刚踏出步伐,后面就传来长谷川同学的声音:「甘织同学,请妳加油喔!」。等等,这是代表接下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加油的吗!?
体感时间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实际上连五分钟都没到),就在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根本做着毫无意义的事,觉得吃不消的时候,救星突然从天而降。
啊!对啊!长谷川同学就是美术社的!
美知留老师笑着挥手,把我送出职员室。
门还没完全打开,她的额头就「砰!」一声用力撞上了右边的墙。
咿!视线全部都聚集过来了!
「……是喔。」
她用冰冷的语气发号施令,我听到后不禁挺直背脊。
可是那样的话,根本没必要找我吧?如果不是想故意派苦差事折腾我,找男生来做反而比较合理。
「是不用解释啦。」
我在同年级没看过她,所以大概是学姐吧……
阴角真的很不会讲话耶!不管怎么样我得先否认才行……
算了,这种莫名其妙被硬塞工作的感觉,会让我有种『啊,我跟老师变熟了!』的错觉……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啦。
「那请在它升值以后再给我……」
说真的,假如能跟老师变熟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了。自从我与五重奏关系变好之后,我就深深体会到这一点。「被权力者认为是伙伴」……实在很爽!
「妳,名字是?」
但要是知道后来会变成那样,当初我就应该果断拒绝的!
「妳真的没事吗!?」
「没错没错!她就是里面最美、最漂亮,在班上最受欢迎的甘织玲奈子同学!」
接着她猛然回神,按着额头站起来。
「不、不会不会!」
「欸!? 可是我也不太会画画耶!?」
「我呢,其实是美术社的顾问喔~明明我画画也不怎么样~」
美知留老师用原子笔在记事本上画了某种骨折风格的独创四脚动物。我觉得那可能是狗、可能是河马、也可能是羊驼。幸好她没有滥用职权问我『猜猜这是什么~?』。
「啊,不!那个!老师不是偶尔会在黑板上画动物吗!那个感觉……超有独创性的,仿佛骨头都断掉的那种!」
于是,为了提高B计划这个作战的成功率,我下定决心要全力演出「一直偷瞄美术社」的精湛演技。这就是所谓的全力以赴。真唯、紫阳花同学,如何?妳们看,我很努力喔──
万一谁都没来理我怎么办?到时……应该会……很痛苦吧……
「哦……难道,妳就是那个美少女集团,五重奏(Quintet)的成员?」
「就当是卖我一个人情嘛,拜托妳啰~」
「啊,嗯!对!美知留老师叫我过来,虽然我才刚到,但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进去打扰!我才刚到而已啦!」
居然连其他年级都知道!为什么啦!
「妳、妳没事吧!?」
在暧昧的微笑底下,我暗藏着宛如黑心官员般的盘算,乖乖听美知留老师继续说。
「所以,我就只要过去就好了对吧。」
「说不定将来会卖出高价喔~?」
我紧张到足以被「阳角/阴角鉴定士9级」的人一眼判定成『嗯,这家伙是阴角w』的那种程度,在疯狂结巴的同时高速说明。
「这是哪门子的信任啦……」
呃,那个……?我以求助的眼神看向社长,但社长只露出一脸困扰的苦笑。看来,我好像真的只能过去了。
不过,既然不是画画,那……
「详情呢~就麻烦妳先去美术社听说明吧~」
喂────!
社长像是十分惊讶地「哦」了一声。
社长环视教室内,这时,靠窗坐着的一名女学生开口说道:
美术社的社长学姐接着补充说道:
「请妳过来这边。」
「她是伏见咏。美术社二年级。这次要拜托的事情就是跟伏见同学有关哦。」
长谷川同学认为我是个阳角,所以完全不疑有他,「啊,原、原来是这样呀──!」就拍了手接受了。感谢她维护了我内心的平稳。
「那么,请、请进。」
「唉。」
「啊,部长!甘织同学好像是广崎老师叫她来的!」
「这张纸应该不是报酬吧?」
「没、没有那种事啦。那个……我还好而已。」
「因为老师总觉得啊~甘织应该是不会拒绝我的。」
当然,我也因为这间是用来上美术课的教室,以前就来过好几次。可是……
「呃,美术社……欸?现在吗!?」
糟了,我整张脸一口气烫了起来。能被学姐这样夸奖,即使是客套也很幸福!幸好我有在高中改头换面……!
「──这边。」
这学姐是刚见面就强制要求用名字称呼的那种类型……!?
「好痛…………这表示……这不是梦……?只有我一个人在黄昏的走廊上,目击到沐浴在夕阳中的美少女,然后还让我带到我隶属的美术社……这对文化系女生来说是梦寐以求的情境……原来不是只有我能看见的幻觉吗……?」
长谷川同学这样向一位长发女生报告。我也慌张把双手放在裙子前面,微微低头。
「是、是广崎老师叫我过来帮忙的……我叫甘织玲奈子。请多指教。」
「啊哈哈,抱歉,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不过,我是第一次看到本人,确实很可爱呢。谢谢妳愿意来帮忙。」
「嗯,我已经跟那边讲过啰~」
「我还没说要答应耶……」
「欸!? 啊,嗯!」
「然后啊~美术社最近人手有点不足~」
虽然我确实从来没拒绝过老师的要求啦……我接下那张美知留画伯的四脚兽画,脸整个歪掉。
「是啊?」
我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
假如要我现在大喊『哈啰~!我是美知留老师叫来的~!』大剌剌地踏进去里面,感觉难度也太高了吧。
美术社在校舍二楼,在特别教室区里。
「那个,我是甘织玲奈子。」
我走到伏见学姐面前后停下脚步。她只是跷着脚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做。
远远看过去是个大美女,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但感觉要是靠太近,可能连自己的手都会被划伤。这个女生就是给人这样的印象。
「是、是吗……那就好……」
美知留老师把记事本撕下一页,写上『给甘织』,然后递给我。
转头一看,是同班的长谷川同学。她总是跟平野同学一起吹捧我,是那种安静、感觉不太起眼的那种女生。
「那么,关于那个要拜托妳的事情……」
「是啊。」
看来应该要立刻启动B计划了。没错,也就是在美术室门口来回徘徊,等里面的人主动跟我搭话的「等人来找」作战……!
「对对对~妳只要去就行~就那样~」
跟大多数从小学就喜欢漫画的女生一样,我有段时间也试着自己学过怎么画画。更正确地说,是上课时在课本空白的地方乱画的那种程度。
「打扰了──!」
「咦……?那、那个,甘织同学?妳、妳找美术社有事吗?」
在她那个叫「没事的!」的强势气场压制下,我也只能无奈点头。随后,长谷川同学异常兴奋地打开门。
「啊。」
那是位发色偏亮的女生。从她长发的缝隙间,可以窥见一个个若隐若现的耳环,看起来有点吓人。整体气质带着一种淡淡的厌世感,又有着在人群中也能自己发出耀眼光辉的那种特别氛围。
长谷川同学带著有些僵硬的笑容,引导我走进教室,往前跨出一步。
「没、没事的!我真的没事!欸!? 咿──甘织同学在我眼前……!啊,不对,没事,我真的没事!真的!」
里面静悄悄的,有几个学生的眼前摆着画架。而且清一色都是高年级的学生。
「是吗。我是伏见咏。麻烦妳叫我『咏学姐』。」
不管怎么想,要形容我的话应该是──『甘织?她在五重奏里远不及其他人,是最弱的一个……是比最终迷宫魔王城附近会出现的杂鱼怪物还要弱的中头目……』才对吧!
所以我的作品风格就只有「正面美少女」一种。不,说是作品风格都太抬举了。是根本没有。我可以动笔让让纸张变黑!仅此而已。
「好、好的。咏学姐。」
「很好。底子也不错。」
咏学姐站了起来,随后绕着我走了一整圈。
我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像一只没电的菲比娃娃一样僵在原地,紧张到瑟瑟发抖。
「那么,这次就请妳坐着吧。我先去准备椅子。动作由我来指定,妳照做就好。」
「呃……?」
我还来不及理解状况,转眼间她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要我把双手放在膝上,双腿微微斜放坐着。这个姿势有点不自在,感觉像是在模仿某种端庄又优雅的美女,大概就像电视女主播那样的坐姿……
「嗯,好。那就麻烦妳保持那个姿势。」
看到咏学姐开始搬来画架、画布、整套画材,我这才终于意识到一个糟透了的可能性。
「那、那个!?」
「嗯?」
夕阳洒进教室,其他社员各自沉浸在自己手边的作业,但视线会不时飘过来看我。其中长谷川同学甚至双眼发亮,直直盯着我看。
这种令人感到非常不自在的反胃感。对于不太喜欢被人盯着看的我来说,简直像是一种刻意的刁难……这该不会…………
「虽然是我的猜测啦,但我该不会!是要被当成画画的模特儿吧!?」
就在那一瞬间,咏学姐始终维持着锐角的眼神,竟像被弄得一头雾水似地松了下来。
「咦?妳不知道这件事就来了吗?」
「嗯!」
我使出浑身解数点头。随后咏学姐若无其事地拿起了木炭笔。
「这样啊。」
于是我决定改问心中的纱月同学。妳觉得咏学姐是好人吗?
「咦?没有,我化妆应该跟平常一样啊!大概!」
咏学姐语速加快,就像在找借口般这么说道。
「那间教室的夕阳照进来的角度,我不是很喜欢。而且……」
我按着自己的胸口。小香穗也要做衣服,或是努力把Cos的照片上传到社群网站,专心推她喜欢的角色……为了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传达给世界各地的人……
「请问是哪一种『最适合』啦!? 是最容易被唬弄?还是最好骗的那种意思吗──!?」
「是怪谈吗?」
「那不可能吧。」
「如果累了我们就立刻休息,这点请妳务必告诉我。」
垃圾……不对!咏学姐在我面前,我坐好面向她。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被、被看穿了……?太厉害了吧。竟然能识破我这个完美伪装成阳角的女人的弱点。这就是所谓的观察力吗。美术系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我根本没办法在这片名为「静谧教室的平静」的画布上,拿刀子狠狠划下去啊!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很认真地埋头作业啊!
我心中的紫阳花同学露出温柔的微笑做出裁决,举起写着『好人!』的牌子。呃,不行啦!要是由紫阳花同学来判断,那全世界就只剩好人了!
她果然是好人嘛!
「小柳同学好像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那……」
「对不起,老师……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小姑娘,居然还敢顶嘴……」
我这次被叫去第二特别教室。这里……平常是在做什么的来着?总之,现在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整个空荡荡的。
紫阳花同学平常也是为了照顾弟弟们才会早早回家。如果我开口说:『拜托妳代替我去当模特儿嘛~!』感觉她应该会答应,但那样一来,我就只是抢走她的时间,自己早早回家打游戏而已。那种人应该去死一死。
不过老实说,五重奏的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已经给了我难以回报的大恩。如果不定期报一下恩,我迟早会被那堆积成山的人情债压垮。我的心会先被压扁。
「呃,妳愿意做的话我当然是很感谢啦……」
只有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剩我一无所有……美知留老师选我,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欸?不是、是这样没错,可是……!?」
「好、好的。」
我与咏学姐隔着画架板,面对面坐着。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
有点开始内疚了……
我、我说不出口……!
奇、奇怪……!? 怎么好像对话已经结束了一样,时间继续无情地流逝……!?
「啊,好!对、对不起!」
「不好意思,如果妳可以不要一直左顾右盼,会对我很有帮助。」
「我会全心全意,好好努力的……」
「咦?」
「嗯?怎么了?」
「那、那像小香穗呢!」
「玲奈子同学,妳今天的妆,是不是有点浓?」
我急忙用手摸自己的脸。好烫。怎么回事?是因为现在处于两人独处的情境当中吗?与昨天不同种类的紧张感朝我袭击而来。
等一下,所以她是因为这样还特地帮我借了间没人的教室?该不会……咏学姐其实是个好人……!? 明明外表超级庞克的说!
她刷刷刷地开始在画布上动笔。
「这样啊。总之,麻烦妳不用太紧张。」
纱月同学还有打工。她甚至会露出那种自己都不想看见的笑脸去接客,认真投入在讨厌的工作上,为了支援家计而努力奋斗,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嘛。我也没有想骗妳呀。我只是觉得甘织的话,应该会很自然地帮忙接下这份工作而已。」
她一脸认真地这样说。嗯,也是。
结果就像昨天一样,一坐下来就会自然地与咏学姐对上视线。
「哎呀~因为我觉得甘织是最适合的嘛~」
隔天放学后,我在教职员办公室找美知留老师对质。
我凝视着眼前这位五官端正的学姐,同时也被她盯着……虽然我不擅长面对一群人的视线,但也不是说我很习惯被一个人一直盯着看啊……!
「谢、谢谢学姐!」
「欸?嗯。」
「这是什么故事……?」
于是来到第二天。我抱着「好吧,那今天就再被大家的视线戳到全身像刺猬一样吧!」这种干劲(已经看开了)走到美术社时,可是……
「呃,那个……」
「而且?」
咏学姐的手停了下来,稍微移开视线。
「唔……」
眼睛又对上了。
咏学姐又看了我一眼。
咏学姐专心投入作画时的表情,有点像小香穗在做Cos服时那种超认真的脸。
于是,我开始说道:
室内安静到仿佛听得见笔尖摩擦画布的声音。
「…………那个,咏学姐。」
「这样啊……超、爆笑……」
我决定祭出自己唯一的拿手笑话。
「不会…………」
「不不不,请不要误会。我全都是为了我自己。模特儿要是一直板着脸,我就完全画不出好东西。」
我下意识地东张西望,想找人求助,但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现在有另一种不同意义的寒意窜上背脊了。
妳的眼光也未免太差了吧……!
……我只是这样坐着,真的有帮上忙吗?
这对我这种超级阴角来说简直就像惩罚游戏耶!我好想这样质问她,但要是我这么做,好不容易成功在高中改头换面的这一切就会瞬间化为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咕唔唔唔……
「也不是要妳一直当模特儿啦~因为只要几天就结束了~拜托嘛,甘织~」
气氛突然沉重得可怕。
「好、好的……!」
我也知道那绝对不可能。真唯本身就是个超级忙碌的女孩。就算撇开这点不谈,要是真唯坐在美术社当模特儿,感觉其他社员就不会有心去做自己的事了吧。更何况,我也完全无法想像请她担任模特儿究竟需要花上多少钱。
这可是我这个堂堂五重奏的一员讲的话耶!? (眼睛转圈圈)
「光是愿意让我当模特儿,就已经很值得感激了呢……嘿嘿嘿,真的非常感谢老师……妳不是选择别人,而是选上我甘织玲奈子……」
「是、是啊。」
「妳突然是怎么了?」
咏学姐露出一脸歉疚的表情。
「……玲奈子同学,看起来很怕被人盯着。」
没关系的啦,反正像我这种人……能当上其他四位五重奏的替死鬼,在时间的使用上确实是最值得的……嘿嘿嘿……
咦?奇怪……?这应该是我的拿手笑话才对啊……
「呜呜……可是、这样的话应该要找王冢同学……」
「是啊。」
「那个,我有一个小我两岁的妹妹。」
现在的气氛不是应该要大家先讨论一下「这样啊这样啊原来妳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被叫来啦真是抱歉呢,那我们请广崎老师来重新说明一下流程吧」才对吗……!?
「呃,嗯,既然妳愿意爽快答应,那我就谢谢妳啰~」
我本来想说紫阳花同学或是纱月同学也不错,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天,我只能盯着正对面的咏学姐,在这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里度过漫长的时间……
我把心中的纱月同学默默地关进笼里。这样我会没办法相信人类啦!
「咦?今天不是在美术室吗?」
「人呢,就算表面装得一副好人样,谁也不晓得她会在背地里做些什么。妳眼前这个女人也是,说不定也会把无名绘师所画的作品下载下来,再上传到社群网站,自称「这是我的新作w画得还不太好w」的那种垃圾也说不定。」
「不是!其实是妹妹把手机忘在朋友家,那个朋友看到来电也只好接电话,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报上了我妹妹的名字,是一个超爆笑的小故事!」
「那个妹妹啊,有一天这样跟我说。『姐姐,手机借我~』。一问之下,她好像把自己的手机弄丢了,所以想打电话找找看。我就说:『真拿妳没办法啊~』就把手机借她了,可是呢,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就是有种『讨厌啦~好可怕~』的感觉,背后凉飕飕的。结果,竟然有人接起妹妹的电话。而且对方还说:『喂,我是甘织遥奈。』妹妹明明就在我面前耶。我整个都快吓死了,然后不小心就脱口说出:『这边才是遥奈吧!? 』真是的。」
「咦!?」
纱月同学这样回答。
见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突然变得超级谦卑,美知留老师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
「对不起,我笑不出来。」
话虽如此,咏学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专心作画,完全没休息。我实在也不能打扰她……
是说,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啦!如果要找模特儿,应该有比我优秀好几倍的人选才对啊,美知留老师──!
「不过,真的超级爆笑呢。」
「没事!啊,我先去死一死好了!」
我差点一时冲动打算开窗往下跳,咏学姐急忙喊住我。
「等一下。呃……不过妳怎么突然讲起那种超爆笑故事?」
「没有啦………………」
我就是「阴角要是想卖弄风情就会落得如此下场」的愚蠢范本,事到如今已经完全没办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好微微张口说话。
「看到咏学姐那么努力,我却只是坐在这里而已,实在于心不忍,所以就……」
「动也不动地忍耐,应该也很辛苦吧?」
「不知为何,这点我倒是觉得还好!」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突然想起国中时期,当时为了彻底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只盯着手表秒针的记忆……
与此同时,各种黑暗的记忆仿佛也快要随之喷涌而出,我赶紧将潘朵拉的盒子关上。这东西还是别再打开,直接丢进岩浆里会比较好。
「呵。」
咏学姐用手掩着嘴角,眯起了眼睛。
「呵,呵呵呵呵……妳也别因为这样就讲那种超爆笑故事啊……」
「咦?咏学姐?」
「呵呵呵呵呵,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做这种事。呵呵呵。」
……看来她是爆笑了。
咏学姐笑得弯下腰,笑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难道就结果而言,我的策略算是非常成功吗……?不对,这就是常听到的『妳这女人真有意思w』那种状况吧!
「对、对不起……感觉就结果来说,反而妨碍到妳画画了……」
也许有个学姐还挺不错的。
「没关系,毕竟我受了妳不少帮助。妳想喝什么?」
唔。
「……才、才没有那种事啦~哈哈哈~……」
不过,其实我真的很高兴。竟然这么快就受到学姐疼爱了……!
小香穗似乎因为捉弄我而感到满足,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就是阳角模式的小香穗的强悍之处。我不禁咬牙切齿。
「这样啊。换个话题喔,我听说玲奈亲只要遇到对自己好的人就会喜欢上对方,这是真的吗?」
「我说不定对『学姐』这个身分很没有抵抗力……」
「啊,这个,没关系,完全不会。而且还可以卖美知留老师一个人情……」
「我也很期待今天放学后。如果可以的话,再麻烦妳来一趟吧,我会等妳的。」
「如果要说突然,其实我这边也一样。对不起,临时拜托妳来当模特儿。玲奈子同学,妳一定很忙吧?」
我把这种心情以轻松的语气向小香穗坦白了。
我们并肩走着,来到自动贩卖机前。
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咏学姐戴满耳环的耳朵顿时露了出来。连、连看起来这么可怕的人都愿意疼爱我……!这就是,学妹吗……!
「学姐,妳好。是要换教室上课吗?」
我微微挥了挥手。她看到我后,轻轻举手示意,然后停下了脚步。我跟小香穗说了声抱歉,就小跑步地跑向咏学姐那边。
「没错。为此,我拜托广崎老师帮忙找个模特儿。没想到来的竟然是那个五重奏的玲奈子同学,真是吓了我一跳。」
「那、那就来杯咖啡欧蕾吧……」
不,其实这完全是误会了……
「是喜欢没错啦!总之!我和咏学姐才不是那种关系!」
「咦?啊,嗯。因为咏学姐希望我这么叫她。」
傍晚的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慢慢开始觉得这个状况不太对劲了。
「呀。」
「不,玲奈子同学,妳很有幽默感呢。」
当我将咖啡拿铁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时,咏学姐再次莞尔一笑。
总、总觉得有点心动了。这就是高年级生的魅力吗……我决定到中庭吹吹风,让脸上的热度稍微冷却一下。
「哇呀!」
「不是,我想去买点饮料。玲奈子同学要不要也来一杯。我请妳。」
咏学姐从小钱包里拿出硬币。她的美甲也设计得非常花俏,与她温和气质之间的反差也很有趣。
「我才要请妳多多指教!」
我、我………………
咏学姐把手按在胸口,深深吐了一口气,调整呼吸。
咏学姐露出温柔的微笑。这位染着亮丽头发、戴满耳环的学姐,用着仿佛慈母般的眼神望向我。这种外表和内在的反差,让我忍不住……
「妳是想让气氛缓和一些吧,玲奈子同学?」
我的校园生活别说是老师了,与学长姐和学弟妹也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所以在我的认知里,同校的高年级生或低年级生不过就是跟我待在同一所学校的人罢了。
「还有……甘织玲奈子同学。」
「哎呀~我感觉到一股可疑的气息,就忍不住追过来了。妳们刚刚气氛不错嘛。」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
「我说的是玲奈子同学喔。」
这超不妙的。这种宠爱的连击实在太猛了。
「能拜托玲奈子同学当模特儿,我真的是太幸运了。」
这听起来完全不是称赞吧!?
学姐略带羞涩地露出微笑。这就是画家的习性吗?
拥有细长眼眸的咏学姐向前倾身,将脸凑近。
「咦?什么?是在讲犯罪吗?」
「原来连学姐们都知道五重奏这个名字吗……」
「这话题不是没变吗!」
咏学姐的眼神望向远处,以鲜艳口红点缀的嘴唇微微张开,这样说道:
「咏学姐?」
小香穗做出稍微思考的举止。这、这是怎样……我根本就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喔……?我们就只是普通的学姐和学妹啊……
「我,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因为我国中时没有认真参加社团活动,所以一直有点憧憬被学姐请客的感觉!」
年纪小真好。甚至让我想直接跳级。如果能像虚构故事里的女孩子一样,在小学的年纪就进入高中就读,肯定会备受疼爱吧。说穿了,每个人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处于最受疼爱的定位而活着。这就是人类啊……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幸好我有开口。」
「竟然还说第二次!?」
当我像这样内心冒着冷汗时──
「不对吧!?」
「真可爱呢。」
毕竟,学姐这么没有防备地逼近,在人生中可不是常有的事!不对,我说的「逼近」是指物理上的距离啦!?
「欸!?」
「就、就是说啊。都是些很可爱的人呢……像王冢同学、纱月同学、紫阳花同学,还有小香穗。」
唉──……早知道国中时就该更认真参加社团活动了……如果能这么受宠爱的话……不对不对,说不定只是咏学姐特别温柔而已……
我大口喘着气。
我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咯咯笑的咏学姐。
我超老实地说出来后,她又「呵呵」地笑了出来。那是真唯在外面会露出的那种很有气质的笑容。
被躲在阴影处的人搭话,我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呃,像是复健那样吗?」
一只名为「良心苛责」的啄木鸟在我的太阳穴上「咚咚咚咚」地啄了又啄,害我开始头痛了起来。
「咦?这样我会不好意思啦!」
「可是妳喜欢我吧?」
「其实,我最近有点焦虑……或许是轻微的低潮吧。所以想透过画同龄女生的肖像画,稍微找回一点状态。」
「又在勾搭新的女人啦?玲奈亲。」
咏学姐以朦胧的眼神看着画布。昨天她有让我看进度,那写实画风的素描画得超级厉害。把我画得简直像个大美人一样。
「才没有什么气氛!就只是单纯的学姐和学妹啦!」
但是!就像紫阳花同学那样,既然有对弟弟很温柔的姐姐,对学妹很温柔的学姐势必也占有一定比率……其中之一肯定就是咏学姐。
「不愧是五重奏呢。」
「这我也不晓得。只是我特别喜欢观察芦谷的学生,已经有点像兴趣了。」
「欸?」
「我、我表现得怎么样……?有做好模特儿的工作吗……?」
「嗯。帮了我很大的忙。画起来很开心喔,玲奈子同学。进度也在今天就过半了,只剩下最后一点,还麻烦妳继续陪我。」
不,这只是画家和模特儿面对面而已,没什么不好的。
「哦──……」
小香穗稍微歪了歪头。
「没有然后啦!」
「呜呜,对我一点都不温柔的同级生小香穗……」
听说从今天开始,要在草稿上叠加一些油画风格的涂色来着?
特别是这种「有理由的温柔」让我非常开心。『年长者对年幼者温柔』,这种理由我完全可以认同。只要能认同,就能坦然接受。因此,第一次得到的这个『学妹』定位,已经让我完全沉迷于这种舒适感之中。
「为、为什么!? 小香穗!?」
「……我是不是也有点太紧绷了呢?」
陪我……!不对!不是那个意思!
「毕竟聚集了那么多可爱的女生,当然会吸引目光啊。我喜欢可爱的女生,所以更是如此。」
我无法否认,只能接受咏学姐这句话……!
我坦率地露出开心的表情。因为比起继续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态度,像个学妹一样高兴,应该也会让请客的咏学姐心情更好。
结果怎么样呢?一聊起来,学姐们理所当然地都对学妹很温柔。不对,或许也有那种严厉又爱使唤人的啦……就像姐姐对妹妹很霸道那样……
「耶~」
「啊,咏学姐──」
「然后呢~?」
午休时间。我和小香穗走出女厕。我们边用手帕擦手边在走廊上移动,这时咏学姐刚好(是命运吧!? )从对面走了过来。
「呵呵呵,好。」
咏学姐坐回原位,笑着点点头。
咏学姐留下一记秋波,转身离去。
「好、好的。」
因为,被说「真不愧是五重奏」这种话,就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要是我很逊,就会拖累五重奏整体的名声!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我是合法的!合法五重奏!
「嗯……不过嘛,这种事跟玲奈亲说了也没用吧~」
「咦,什么什么?拜托妳别再暗示了,很可怕耶。」
「妳也知道,我可是耳听八方喔,学校里各种情报和流言都会传到我这里。」
「呃,嗯。虽然耳听八方不是这个意思啦。」
小香穗也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看起来是个超级甜腻的口味。
她快步地跑过来,我们并肩站在中庭。不知为何,我仍旧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杯咏学姐请客的咖啡欧蕾。
「伏见咏学姐,是个有许多传闻的人喔。」
「啊,是这样啊。呃,果然是因为美术比赛之类的所以才有名吗?」
「嗯,这是一点。听说她从小就拿过各种奖项,在我们学校的美术社里是最优秀的人才。」
哇──我竟然让这么厉害的人帮我画画啊?这搞不好又是可以向妹妹吹嘘的小故事了。待会写在我的炫耀备忘录上吧。
「不过,因为她那个外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然后呢……」
小香穗就像接下来要切入正题般,压低了声音说:
「她好像会不时拜托学妹当模特儿喔。」
「啊,这点她本人也说过。」
我记得她说过,是状态进入轻微低潮时会拜托别人。
这时,小香穗将脸靠得更近。
「但其实啊,她拜托那些女生做的,不只是当模特儿而已──」
接下来的内容,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欸?」
听到小香穗说的内容,我顿时睁大了眼睛。因为从小香穗口中说出的咏学姐形象,和我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
这个方向不对。我试着修正轨道。
咏学姐像是挤出声音般说道。
「是这样吗?学姐画画那么厉害,只要有那个意思,感觉应该可以再更有人缘的啊……」
「我一点都没有将模特儿的优点发挥出来。」
咏学姐的手停下了。
「咏学姐的画技才不可能变差呢!因为妳现在也超级努力不是吗!啊,妳想想,首先呢,这只是为了摆脱低潮的练习台对吧?既然这样,那就用轻松的心情把它爽快地完成就好啦!」
小香穗也说过。她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是、是失败作的意思吗!?」
「没有啦……不过或许多少有一点影响吧……」
「呃……请、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突然间是……怎么了……?」
画布板飞了出去。画架发出声音倒下。我目送着在地板上滑行的画作,战战兢兢地看向咏学姐。
「欸──!?」
怎么办?我该问吗?糟了。我完全不知道身为学妹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应对才是正确的。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变融洽许多,结果只是我单方面的错觉!
我这么回答后,咏学姐隔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不、不行吗,咏学姐?」
虽然我不懂艺术的好坏,但只有这点我可以自信地喊出来!
「呃,那个……?」
关于从小香穗那里听到的传闻,我其实还是半信半疑。
「再见……今天让妳看到我丢脸的一面,真的很抱歉。明天再麻烦妳了。」
假如这幅画拿去参加比赛出名了,然后我被介绍给别人说:『哦~这幅画竟然是由真的女生当模特儿喔──?』我相信,大部分人一定会说:『啊,哦……画得真好呢。』我至少知道这一点!
而且你们想想,跟高年级的关系要好,不觉得有点帅气吗?是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要素呢。我还被咏学姐请过果汁喔,这点分数很高吧。
学、学姐好可爱……!
那个咏学姐会……?
「我不这么认为!」
哎呀~我说不定很适合当学妹。干脆我接下来一辈子都当一年级生好了。这样可能会被爸妈逐出家门就是。
怎么办?我开始觉得光凭我一个人说服不了她。或许该把美知留老师叫来比较好……
「…………不行。完全不行。」
「欸欸──!?」
「可是!」
「没关系。我也想稍微做点学姐该做的事。」
「那么,今天也请妳多指教了。」
不,虽然我对小香穗有着就算把高空弹跳的救命绳托付给她也没关系的完全信任,但谣言终究是谣言嘛。
稍微打过招呼后,咏学姐就认真地动起画笔。
呃……?
「可能不行了。」
当我说不出话时,她又像是抚摸画布的头一样,这么说道:
虽然咏学姐对我来说原本完全是个陌生人,但到了第三天,总觉得我们之间流动着一种融洽的气氛。当然,这绝不是我的社交能力突然间急速进化,只是咏学姐在体贴我而已。就只是这样喔,玲奈子。别得意忘形了。
「不、不会,才没有这种事!咏学姐妳看,就算画技变差,妳也是个温柔的学姐啊!」
「才不是那样啦!」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我来当模特儿会怎么样,但结果咏学姐都帮我打理得妥妥当当。甚至还带我到空教室来。有学姐果然就是赞呢!
在我手中的咖啡欧蕾,因为我的手汗而一点点地变温了。
「不过,一开始我还是有点怕咏学姐的喔。不过我马上就发现『啊,她可能是个好人』。」
我夸张地表示惊讶,咏学姐则用手掩着嘴角,温柔地笑着。
连那样有才能又温柔的人,也会有不顺遂的时候啊……
真唯虽然不是不良少女,但她有着闪耀的金发,而咏学姐的锐利眼神,也比纱月同学偶尔露出的那种杀人犯眼神来得温和多了。
画布上画着我面向正面的脸。上面涂着各式各样的颜色,即使以目前的完成度来看,也已经是一幅令人期待成品的作品了。虽然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但是……
这么说来,咏学姐的打扮确实是一般学生看了会觉得有点可怕的风格。
「啊,所以才……」
我这么诉说着,咏学姐却抱住了头。
「我在美术社,是受到特别待遇的。」
咏学姐用手指轻抚着被我扶起来的画布。
咏学姐当场深深地低下头。
「妳这是承认我画得很丑吗?」
但除此之外,还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呢?
咏学姐轻轻点了点头。
「那全都是因为我的画确实画得很好。因为我有实际的成绩。但如果作画水准变差了,这样就完蛋了吧。我会变成一个只是染了头发、戴着耳环、没有朋友的可悲不良少女了。」
不过,如果照这样下去别说第三天,甚至连最后一天的第四天都会平安无事地结束吧。
咏学姐以惊人的速度消沉下去。我跟不上这个状况啦!
「没关系。我今天可能也有些累了……明天再麻烦妳了。」
为了摆脱低潮而画的涂鸦,结果反而让自己陷入低潮……!
她的样子,就像姐姐在安抚年幼许多的妹妹一样。看到这幕,我的胸口不知为何突然揪了起来。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有一阵子,我还特地用粗鲁的语气说话,但被广崎老师阻止了,说这样不好。我以前的照片看起来可是真的很不起眼喔。」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不过,玲奈子同学从一开始就不怎么怕我吧。真不愧是五重奏的成员。」
「我从以前开始,在画画这方面就还算不错。所以经常会有各种人来找我搭话。嫉妒之类的,也是家常便饭。我只是想画画而已,对这种社团内部的问题感到厌烦。所以才会刻意远离人群。」
咏学姐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们在空教室前道别。
「啊哈哈,那也算是一种在高中改头换面呢……」
当然啦,无论画什么都希望能画得更好,这种想法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但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找了模特儿来调整状态不是吗……?
原来如此,本来就很受欢迎的人,为了刻意远离人群而这么做……
我睁眼凝视,试图读取她眼睛深处的感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她和我生活的世界根本是天差地别!
「……妳也是,没能把妳画好,对不起。下次,我会更努力的。我会努力画出能让所有人认可的作品。」
「啊,今天谢谢妳请我喝饮料,咏学姐。」
我懂了,在与那群人磨合过后,我的恐惧抗性也升级了呀……
我像前天和昨天一样,乖巧地端坐在咏学姐的面前。
我发现了。
而且,感觉上还不是因为被谁责难,而是自己无法认同自己……
就在我扮演着模特儿的同时,在内心眉开眼笑的时候。
我带着闷闷不乐的心情回到教室。虽然我试着把咏学姐的烦恼套用在自己身上,但很困难。
但、但是……
她本人也一脸严肃地盯着──不,是瞪着画布。教室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绷起来。
「……」
这跟我为了融入人群而努力成为量产型女子的行为完全相反。在高中改头换面的形式还真是五花八门啊。
咏学姐用手臂粗鲁地扫过画布。
「……玲奈子同学,我……」
「……请多指教。」
当我犹豫着该不该开口时,咏学姐突然喃喃说了一句。
「呵呵,这可难说喔?」
「因为我现在很厌烦那样。」
我正要扶起倒下的画架,捡起画来立好时。
「对不起,玲奈子同学。我不行了。」
咏学姐低着头。
我向再次深深低头致意的咏学姐道别,并望着她的背影好一阵子。
「对不起,玲奈子同学。今天就到这里吧。」
「明明画得那么漂亮……」
「可、可是妳都画了这么久……现在从这里想办法,例如修正一下之类的……」
那双一直以来埋首于画画的咏学姐的手。
毕竟我没有经历过什么低潮嘛……要说低潮,其实我的人生根本就一直处于低潮的最深处……所以,我认为回家好好睡一觉确实是其中一种解决方法。
「我一开始当然是这么想……可是,愈是了解玲奈子同学,我就愈觉得『这根本不是玲奈子同学』……」
「咦?」
我总觉得不太想就这样回家,于是转身走向美术社。咏学姐当然已经不在了,但长谷川同学注意到我,从里头走了出来。
「咦,甘织同学,妳怎么了?」
「啊,没有啦,没什么。」
我隐约觉得咏学姐提早回家这件事,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但又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沉默下来。
结果,长谷川同学也没有再继续追问,顿时有股尴尬的气氛开始在我们之间流动!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我灵光一闪。也许是为了摆脱尴尬,我的大脑开始全力运转了起来。谢谢妳,我的大脑!
「对了!长谷川同学!」
「咦?怎、怎么了?」
我身体前倾,询问长谷川同学。
「那个,妳知道哪里有放着咏学姐画的画吗?」
我想到了。虽然不知道这么做对学姐来说是否真的有帮助。但或许这是我也能做到的事情。
「画、画吗?那个的话,大概是在美术准备室那边。」
「我想看!可以吗!」
「啊,这个,我想大概得经过广崎老师的许可……」
「我知道了!谢谢妳,长谷川同学!」
「等、等等,脸、脸好近,糟了,好香,啊哇、甘、甘织同学!」
我奋力挥手,随后用几乎快要违反校规的大步离开。
毕竟这是为了好不容易认识的学姐。
身为被她疼爱的学妹,当然想要尽我所能啊!对吧!
原定计划的最后一天。咏学姐的脸上依旧带着沮丧的神情。
「那个,咏学姐。」
或许是因此奏效,隔天放学后,当我再次拜访咏学姐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地脱离了低潮,爆速完成了昨天的后续工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喜欢美知留老师在这种时候不矫揉造作的样子。喜欢归喜欢啦,但还是很那个!
「能听到五重奏的玲奈子同学这么说,我、我真的……」
不对!咏学姐眼眶泛泪了!
「还有呢?」
「整个氛围给人一种非常温柔的感觉!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种锐利的画风也超级帅气,咏学姐会根据绘画主题来运用各种不同的画风,让我觉得很厉害!」
「唔……算了,是没关系啦……」
「啊,怎么了?」
我眯起眼睛瞪着她。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美知留老师抱着手臂,一脸感慨地低声说道:
竟然超级有效……!
我已经无法抵抗,就这样被咏学姐拖着走。
「也是,如果老师事先告诉我,那确实就有点像暗桩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话说回来。」
「学姐,妳果然还是……」
「而且,我决定这幅画还是要先修改一下,把它好好完成。我觉得就算从现在开始,也还是有办法挽救的……只要能发挥出平常的水准,嗯,一定……」
那幅经过修改的我的画像,从外行人眼光来看,完成度当然是极其美丽,这让我很高兴……但要是太过沉迷于画作,很有可能会被要求继续昨天的『赞美』,所以我赶快逃走了。
然而,咏学姐只是轻轻捏着我的袖子,脸上满是笑容,这样的她与其说是女王陛下,不如说是任性的小公主。
脱离低潮的方法啊──!这样啊──原来如此啊──!
「该怎么说呢,就是所谓的主题性吧!我觉得每幅画都有各自独特的主题,非常不像高中生能想出来的!咏学姐选取的视角非常棒!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妳的发想力比别更加杰出的关系!」
无论她多么想要隐藏,因为我们面对面坐着,我立刻就能察觉。这四天里,我总共花费了超过三个小时以上盯着咏学姐的脸。这对一个鲜少与别人目光接触的我来说,简直是难以想像。搞不好已经超越了我与同班同学相处了半年的时间。
直到放学时间前,我都在疯狂赞美咏学姐。
「是、是关于咏学姐的画!」
结果──
「好开心……」
「哎呀……因为有很多条件啦~」
「嗯嗯!还有呢!?」
我完全无法理解艺术家的心情。
「……玲、玲奈子同学……」
「欸?不,没这回事啦。我昨天有好好睡饱了。嗯,没问题的。」
「每一幅都很棒。我对画画完全是门外汉,所以根本说不出什么贴心的话,但是,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那些画都充满了光彩!能够获得那么多奖项,我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没关系的!学姐的画,是能感动人心的!」
「就是说啊~哎呀~不过太好了。伏见同学能够重新提起干劲,真的是太好了。这全都是甘织的功劳喔~」
咏学姐吓了一跳,眨了好几次眼睛。
学姐是为了我着想,才对我那么温柔的!既然这样,我当然也要!该怎么说,就是作为一位老成的学妹提出建议!
「我的画,还有没有其他让妳喜欢的地方?」
在教职员办公室里,坐在位子上的老师努力地看着斜上方,试图回避我的视线,但最终还是放弃似地露出了苦笑。
在潘朵拉的盒子即将开启的前一刻,我扯高了嗓子。
效果好到让我吓了一跳。
手臂被美知留老师用力拍了两下,我鼓起脸颊。随便啦~但我可不会再做那种丢脸的事情了哦~?
学姐用面纸擤了鼻涕,鼻子通红地反问我:
「以不会打扰到妳为前提……我们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不、不会,没什么。不用客气。」
「……是当模特儿的条件吗?」
「嗯。不,虽然不是伏见同学自己要求的啦~不过呢,既然要鼓励她,果然还是要发自内心的话会更好吧~」
「呃,就是,那个,配色非常漂亮,很棒!感觉真不愧是得奖者的品味!让眼睛很享受!」
她摇摇晃晃地抓住我的袖子。就像刚学会扶着东西站立的幼儿一样。
「但其实啊,她拜托那些女生做的,不只是当模特儿而已──总之,她好像会让对方尽情地赞美自己,直到她心满意足为止喔。然后,在美术社里就表现得像女王陛下一样。」
尽管如此,从一个连艺术的「艺」字都不懂、三天前才刚认识的学妹口中说出这些话,或许一点也没办法打动她就是了!
没想到我的几句话,竟然发挥出了火箭炮般的威力……
我用双手按住太阳穴来争取时间。
后来,伏见咏学姐似乎在她的下一个作品中又获得了大奖。
「关于我的……?」
「这个嘛──!请等我一下哦──!」
如果老师要装傻,我也没办法再继续过问,况且我一直借着屋顶的钥匙。既然她这么坦率地承认并说欠我一个人情,那么这也算是个不错的收场。
不过,要是再被拜托当一次模特儿,我可是绝对不要的哦!?
就算是我,到第三次被问的时候,也终于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美知留老师,妳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吧?」
「嗳、嗳,还有呢?还有没有其他的?嗳、嗳,啊,不然如果妳方便,我们再去看看那些画好不好?嗳,我们走吧,玲奈子同学。」
咏学姐又呜呜抽泣起来。
「对,那个,其实我请长谷川同学帮忙,让我看了咏学姐至今为止画过的画。」
「……欸?」
「还有吗?」
但是,如果是咏学姐,我还稍微懂一点。
我拚命地呐喊。
「……」
「这、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不知不觉中,我或许已经作为五重奏的一员成长了……
「能画画,真是太好了……」
一想到这份获奖的荣誉中可能有一点点我的贡献,身为学妹的我就感到非常骄傲。
如果能鼓励到这位不与其他人有牵扯、独自一人在艺术道路上努力的学姐,我也觉得很开心。这样我当模特儿也值得了──
「这倒是真的啦!」
「这种事实在不好说出口呢。美术社的王牌要脱离低潮的方法,竟然是让脸蛋可爱的学妹一股脑地赞美她~要是这种传闻传出去,伏见同学可就没办法来学校了呢~」
像我这种彻头彻尾的外行人,竟然要对真正的专业人士品头论足,好可怕。但是……!
咏学姐露出了笑容。
「哎呀~抱歉抱歉~就当作欠妳一次人情吧,好吗?」
咏学姐无力地笑了笑。
「谢谢妳,玲奈子同学……」
但就算如此,也要尽我所能去做!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面对各种事情时都要好好努力了!
咏学姐今天完全没有动笔。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她露出了苦笑。
我拚命挤出点子(和冷汗),同时回想起小香穗的话。
「欸!?」
但是,即便我有一瞬间恢复了理智,眼前的咏学姐正用着像星空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凝视着我,我根本不可能说出『没有了!』这种话。
嗯……
「如果知道的话,妳打从一开始告诉我就好了啊!」
「还有其他地方吗?」
奇怪……?我的工作应该是模特儿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竭尽全力地奉承咏学姐呢……
就像听着古典乐长大的花朵一样,我日常性地听着五重奏所有人的声音,所以……可能是我的声音变得很有感染力了吧……
而现在,我人在这里。
我还以为她是个完美的学姐呢!
「嗯,当然。今天妳又要告诉我什么超爆笑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