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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秒针在只有我一人的客厅里清晰作响。
时间是晚上六点多。美羽联络我,说她会晚一点回来。她好像要和朋友去吃晚餐。
至于我则是什么都没吃,一直在等美羽回来。完全没有食欲,心情差到食不下咽。
滴答滴答。
秒针不停地走动。
好奇妙的感觉。我明明在等美羽回家,心里却萌生希望时间在某处静止的念头。
女儿回家──和女儿见面,令我感到害怕。
可是──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必须勇敢面对。
必须为至今所有的一切,做个了结──
「……我回来了~」
继开门的声音之后,懒洋洋的说话声传来。
「美羽,欢迎回来。」
我来到玄关,一如既往地回应。
「我有些话想跟妳说,可以吗?」
接着这么说。
「…………」
美羽不发一语地进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则不自觉地坐到餐桌旁。虽然这是一件必须面对面谈的事情──但是,我好害怕面对面会让我的决心动摇。
就在刚才那瞬间,我跨越了再也回不去的某条界线。感觉原本在身后的退路,宛如承受不了重量的薄冰一般,静静地碎裂散去。
做不到那一点的父母──没资格为人父母。
「……美羽,妳仔细听我说。」
办不到。
我这么说。
既然得知了所有真相,就必须做出决断。
冷淡无情到令人战栗的说话声。
挑衅似的目光,狠狠刺进我内心深处。
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做得出来。
「我本来想要这么做,本来打算这么做的。我真的、真的想要……明确拒绝告白,然后忘掉这两个月的事情,将一切当作不曾发生……替你们两人加油……可是……可是……呜呜……」
「我说了,那是──」
「因为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我打断她的反驳,接下去说。
假装自己是──假装对左泽巧有意思。
感觉快要不能呼吸。
跳过恋爱、结婚、怀孕、生产等许多母亲会经历的过程,突然一下子就以美羽的母亲身分而活。
「光是那么做──完全不够。」
「因为那才是……原本应有的样子。不管怎么想,妳和阿巧在一起才是最自然的。」
「但是……」
「最近妳说要自己和阿巧交往……表现得好像对阿巧有意思的样子……我本来以为那是妳用来刺激我的演技──但是我错了对吧?其实妳在那之前,就一直、一直在演戏……」
美羽好似不耐烦地,以带刺的口吻说道。
年纪稍有差距的一对青梅竹马。
走到坐在沙发上的美羽面前,站着和她正面相对。
没错,正是如此。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是啊。我打算……这么做。」
美羽发挥了双重演技。
美羽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妳希望我能够幸福,刻意压抑自己的心情来声援阿巧和我的感情,这一点真的让我很开心,也心怀感激。可是美羽……我没办法接受妳的那份心意。因为我……是母亲。我想要……继续当妳的母亲……」
可是,现在的情况和当时不同。
「……那么意思是,妈妈要为了我拒绝巧哥的告白吗?」
「──美羽,其实妳喜欢阿巧吧?」
所以,我希望至少在情感上是真的。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虽然声音微弱到快要消失,还是勉强让话语成形。
青梅竹马的母亲没有出场的份。
但是,我非说不可。
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之后,我开始说。
「为了妳……这么说也有点不太对。这纯粹是我身为妳的母亲,想要如何自处的问题。全部都是我的心态问题……」
「咦……」
声音颤抖。
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他对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这样。
「妳会替我加油吗?」
那是──她在几个星期前也说过的话。
「对不起,美羽……我至今一直没能察觉妳的心情。」
一边摆出好像没意思的态度,一边假装对他有意思。
只是回到被告白之前而已。
这才自然。
语气坚定地说完,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缓缓地将脸转过来,以清澈的双眼直视我。
那样的男女在一起──是极其正常且理想的爱情故事。
我不是忍痛生下她的,真正的母亲。
我握紧拳头,拚命挤出话来。
我只要偶尔出来说「哎呀呀,喔呵呵,年轻真好啊」,尽到守护两人的职责就好。
因为我已经踏进、跨越无法回头的地方了。
一直强忍的泪水徐徐从眼中溢出。
「……如果是这样,那又如何?」
所以──我要说。
我想要对美羽灌注不输已故姐姐夫妇的真挚感情,将她抚养长大。
「假使我真的就像妈妈说的一样喜欢巧哥……那么,妈妈妳会怎么做?」
因为我──在短短两个月前的身分便是如此。
「不过我也大概猜得出来啦。妳是想继续谈旅行时的话题对吧?」
「妳最近这阵子的行为……果然全部都是为了撮合我和阿巧吧?一如我起初所猜想的,妳故意装作想和阿巧交往的样子,试图借此刺激我……」
「……所以,妳想说什么?」
十年前──
尽管并非毫无效果──然而完全不够。
不够。
我彻底上当了。
朋美小姐的话浮现脑海。
「我是妳的母亲。」
不可能做得到。
只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我这么说。
我再也站不住,当场跪在地上。
在一阵令人如坐针毡的沉默之后。
「我虽然不是妳的生母……但是我真的把妳当成自己真正的女儿。这么说,妳也许会觉得我是在强迫妳接受自己的好意,又或者觉得我挟恩图报……但无论如何,我确实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妳能够幸福。」
可是──我不能逃跑。
「……那件事情就算了。」
我选择了成为一名母亲。
为人父母者,希望孩子获得幸福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说出来了。
母亲抢走女儿所爱的男人。
胸口像被紧紧勒住般发疼,呼吸也变得困难。
只要说出这一句话,就再也无法后退了。
我微微摇头。
这才正常。
「所以我……打算声援妳们两人……我──」
「美羽……我终于明白妳想做什么了。」
本来。
说实话,我好想现在立刻离开现场。莫名的压力感觉随时都会将我压垮。
不能将身为母亲的心情──摆在身为女人的心情之后。
「我希望美羽妳获得幸福。只要妳能够幸福,我什么事情都愿意为妳做。所以……我没办法抛下妳,和妳喜欢的男人交往。」
「美羽妳从一开始,便一心一意想要声援我和阿巧的感情。这一点始终不曾改变。就连妳会开始做出和我争夺他的行为……也是为了激励优柔寡断给不出答案,一直依赖阿巧的善良的我。姑且不论做法好坏,妳所采取的行动全是为了我着想,对吧……?可是──」
我已经得知美羽的真实心意了。
我没能察觉女儿的谎言。
──世上没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孩子获得幸福。
这才是正确的样子──
尽管如此,我还是拚命挤出声音。因为即便只有一瞬间,一旦止住话,感觉就会再也说不出话来。
「所以说……这次妈妈会替我的恋情加油吗?」
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数小时前──
自左泽家返家,决定今晚要和美羽好好谈谈的瞬间──决定说出「我不会和他交往。我会明确拒绝告白」这番话的瞬间。
刺痛。
我的心好痛。
「呜……呜呜……」
一阵又一阵,一阵又一阵地──
整颗心疼痛到无法置信的地步。仿佛心脏被细小的尖针插满了一样,剧烈的刺痛感袭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难受?
明明只是──回到不久前而已。
明明只是回到我还浑然不知阿巧心意的两个月前而已。
明明只是这样,然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如此──百般不愿意?
明知道这样不行。
明知道我是美羽的母亲,必须振作起来不可,然而我却──
「……咦?」
就在我饱受莫名心痛折磨的时候,手机收到了讯息。
对方是──阿巧。
「我传旅行的照片给妳喔。」
「哎呀~居然哭成这样。妈妈简直就像小孩子似的。」
承认了。
思慕他的心情逐渐高涨,无法克制──
我以哽咽的声音,吐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以如此不堪的姿态──尽管如此,我还是把话说出口。
但是,那并不是出于义务感。
「对不起……对不起,美羽……我是个没用的妈妈……我身为妳的母亲,却没能将妳摆在第一位思考,对不起……」
连过去只把他视作邻家少年的日子,感觉也逐渐变成了色彩鲜明强烈、无可取代的特别回忆。
不仅如此,好比受到触发一般──这十年来的记忆也随之重现。
我看待他的目光大为转变的这些日子──将原本只视为儿子或弟弟的少年,当成男人看待的日子。
事到如今,我终于对犹豫不决、迟迟不给出的答复──对自己一再蒙混敷衍的心,做出了结。
「一开始他说喜欢我时……我脑筋一片混乱,甚至还曾陷入恐慌,也曾因为害怕面对他而转身逃跑……可是,阿巧愿意等待如此没用的我做出答复。连在等待的期间,也不停地表达对我的喜欢。这样、这样的他──教人怎能不动心呢!」
好没用。
「……我喜欢阿巧……我好喜欢他。我想和他交往,希望今后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不想失去他……所以、所以,美羽……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好啊。」
激昂的情感掐住胸口,勒紧喉咙。
大概是因为摄影师是阿巧吧……我的照片稍微多了一点。
那副语调温柔沉稳得宛如母亲读图画书给女儿听一般。
紧抱住我的美羽一边以非常轻松的口吻说,一边缓缓退开身体。
手机又收到了简讯。
「我将阿巧视为男人,不过是从他向我告白之后的这短短两个月……比美羽要短太多了……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明明才只有两个月……我却喜欢阿巧到了……令人不敢置信,连我自己都会笑出来的地步……我真的好喜欢他……」
不可能忘记。
这是多么地讽刺又丢脸啊。
感觉变成我是女儿,美羽才是妈妈一样──
喜欢。
「已经回不去从前了……无法再像什么都不知道时那样欢笑……因为──我知道了。知道阿巧是多么真心喜欢我了……」
看到那则简讯的瞬间,我抱着手机号啕大哭。
「……记得啊。」
「……抱歉,美羽。我喜欢阿巧!」
好喜欢。
美羽以温柔的语气开口。
一旦承认之后,爱意便有如泄洪般倾泻而出。
「既然妳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我就把巧哥让给妈妈好了。」
在耳边响起的,是轻柔沉静的说话声。
将手撑在地板上支撑身体,低着头扑簌簌地流泪。
开心到无法自己。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在在都让我觉得既开心又惹人怜爱──
我好喜欢阿巧。
不得不承认了。
然而──我脑中却只想着阿巧的事情。
就如同阿巧持续喜欢了我十年──美羽恐怕也持续喜欢了阿巧十年之久。
发出仿佛发自灵魂的呐喊之后,我顿时没了气力,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所以……我没办法……支持妳和阿巧在一起。不想给妳……唯独这份心意,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出……呜、呜呜……」
我居然在准备为了女儿退出──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的心意。
可是,我的心却完全不肯听话。
请妳放弃阿巧吧……!
但是──轻柔地。
自从哭出来就一直看不清的女儿的脸庞,终于映入眼帘。
如羽毛般轻盈美丽的声音。
美羽──笑了。
「妳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喊妳『妈妈』那天的事情。」
「……!」
单纯就是感到开心。
喜欢他到一直记得儿时的约定。
泳池、温泉、电子游乐场、餐厅、住宿的房间等等……在渡假园区各处拍摄的,我们三人的照片。
阿巧向我告白以来的两个月。
照片里的──是笑容满面的我们。
明明现在应该要和女儿面对面,由衷向她致歉才对──
还有。
『希望两家合办的旅行,今后也能作为固定行程每年持续下去。
居然非得被逼到这个地步,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心声。
我说出口了。
我的脑袋很清楚这一点。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直到夸张地号啕大哭的我冷静下来为止。哭累了而呈现恍惚状态的我,不由得将身体靠在美羽身上。
用衣袖替我拭去泪水。
「太好了,妈妈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情』了。」
就这样。
相簿文件夹更新,增加了新的照片。
话语断断续续地。
脸上带着既满足又幸福的微笑。
其中也有好几张我和他的单独合照。
开心的笑脸、生气的表情、悲伤的表情、哭泣的表情、从前稚嫩的脸庞、现在精悍的脸庞……好多好多的阿巧从我回忆中浮现,填满整颗心。
眼泪啪答啪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喜欢他……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了……!」
我真是个没用的母亲。
简直宛如──母亲紧搂住哭喊的孩子一般。
我这么说。
通讯软体的相簿里,还有另一个文件夹是收藏上次去游乐园约会时的照片。
将爱慕他多年的美羽抛在一旁──我抢走阿巧。
如果有机会,下次我也想和妳单独去泳池或温泉。』
看着那一张张照片,过往的回忆一口气涌现。
「……呐,妈妈。」
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就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般,任性地哭喊着。
啊──
「…………」
「……对不起,我说的话很自私吧……明明在被告白以前都浑然不知……明明之前一直都只把他当成女儿的朋友看待。明明美羽喜欢阿巧的时间比我要来得更长……」
而我也想回应、报答那份心意。
然而却唯独泪水流个不停。
美羽把手放在如此羞耻的我头上,温柔地抚摸。
扎心痛楚的真面目──我总算察觉了。
某样东西温柔地包覆并支撑起那样的我。
不顾羞耻,也不顾颜面和尊严,摘掉所有身为母亲及身为大人的面具,毫不掩饰地吐露真心话。
应该说……最近我老是被美羽提醒。
说我每次喝醉,都会提起那件事并放声大哭。
「是我真正的爸爸和妈妈死后大约一个月的时候吗?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号啕大哭。因为梦见死去的爸爸和妈妈……于是就莫名其妙哭了起来……」
「是啊。」
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半夜醒来的美羽──哭得非常厉害。
在父母的丧礼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流的孩子,哇哇地大声哭泣。
「我虽然不记得当时梦到什么了……不过那应该是很幸福的梦吧。和死去的爸爸、妈妈玩得非常开心的梦。醒来后,我发现那全是一场梦……感觉自己被迫重新面对爸爸和妈妈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于是就难过地哭了起来。」
当时还小的美羽,大概无法立刻理解父母的离世是怎么一回事吧。
所以她才会没有流泪,并且近乎不自然地顺利展开与我的新生活。
但是──那绝对不是一件健康的事。
她只是无法接受父母的死,整颗心麻痺了而已。
因负担过重而麻痺的心──因为梦见了父母,终于开始正常运作。
「妈妈妳那天晚上,一直抱着我、给我安慰……我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所以隔天晚上──我就离家出走了。」
至今,我仍能鲜明地回忆起那一刻的后悔与恐惧。
正当我忙着准备晚餐时──忽然间,美羽消失了。
因为玄关没有她的鞋子,所以我知道她跑出家门了。
「因为大人们之中,有许多人会委婉地将爸爸他们的『死去』,说成是『去很远的地方了』或是『在天上生活』,所以当时五岁的我,有点期待说不定会在哪里遇见爸爸和妈妈。」
「…………」
「所以……我就想要去找他们。只要我去找,而爸爸和妈妈也来找我,我们或许就能相遇……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我真的……很傻对吧?」
「……妈妈,妳该不会看了我房里的那幅画吧?」
「妈妈找到并拯救了无助哭泣的我。」
「不、不要嘲笑我啦!」
「…………」
「……那并不是只靠我一人的力量。阿巧和朋美小姐也有一起帮忙找。」
因为太想去了解美羽的心情和想法──我一直都不去正视自己的心意。
「……啊~」
因为太习惯对方陪在自己身旁,才会没有发现对方有多重要。
青梅竹马之间的恋爱。
一边回答。
美羽仰天露出更难为情的表情。
「因为妈妈妳一人很嗨地在那边高谈阔论,害我没机会否定,所以就干脆当作没这回事……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巧哥啦。我之前也说过,我根本没把他当男人看待。」
「之前我也说过──我把妈妈妳当成自己真正的妈妈。就如同妈妈希望我幸福一样,我也同样希望妈妈能获得幸福。所以……妳不用顾虑我,只要多替自己着想就好。」
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好好地面对自己。
美羽带着困窘的笑容──拿起枪,按下按钮。
「小时候父母双亡这种事情,看在一般世人眼里,也许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很可怜』……可是这十年来,我从来不曾感到寂寞,有的反而都是开心美好的回忆。我能过得这么快乐,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妈妈。所以妈妈,妳不是没用的妈妈喔。」
「啊……关于那件事……」
「其实我并不喜欢他啦。」
我说。
「从那天起,妈妈就是我真正的妈妈。」
「妈妈妳果然听见了。」
「替自己着想……?」
我上午在那里把玩之后,就忘记收起来了。
换算成时间,那次离家出走的整个过程其实不到一小时。
「咦……」
「旅行的时候,妳不是在门前说『原来巧哥还记得那个约定』吗?而且还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原来她说的「不懂」是这个意思。
啊,是这样啊。
她一度闭上双眼,之后缓缓睁开,不是过去而是凝望着现在。
「我好想听见妈妈内心的真实想法。想要听见毫不顾虑我的真心话……不是身为母亲,而是身为歌枕绫子这个女人的心声。所以……我很高兴能够听见妈妈热烈的爱的呼唤。」
我完全被搞糊涂了。
让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美羽发现某样东西。
完全──不去了解自己。
第三十六集的经典台词,以小灯弓的声音流泻出来。
「就和妈妈之前所说的一样,我近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刺激妳而演的戏。实际上,我对巧哥一点意思也没有。」
「一定只是因为巧哥从很久以前就理所当然似的陪在妳身边,妳才会没有发现啦。巧哥的告白只不过是一个契机。十年……我想,应该是因为有和巧哥一起共度的那段岁月,妳现在才会深深坠入爱河吧?」
「呃……我和巧哥的确有用那幅画许下关于结婚的约定。因为巧哥还记得那件事,所以我忍不住开心地笑出来……可是,那幅画其实──啊~嗯~该怎么说好呢……」
「……咦?」
「……!」
「因为妈妈妳老是动不动就以我的事情为优先,就连这次也是一样。好啦,虽然故意刺激妳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妳却满脑子都只考虑我的心情,一点都不重视自己想怎么做。」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终于有办法坦然接受爸爸和妈妈死去的事实,并且──有了我在这世上不是孤单一人的想法。所以,我才想要称呼妳为『妈妈』,而不是『绫子阿姨』。」
说到这里,美羽定睛注视我。
「啊……这样啊。也是啦,毕竟是我自己最近重新拿出来看之后,就随便塞到一个角落,也难怪会被看到了……」
「哎呀~真是太惊人了。妳一共不晓得说了多少次『喜欢』,害我听了都难为情死了。」
「不过这毕竟是小孩子的想法,我才离家大约十分钟就觉得寂寞了。可是天色昏暗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家,于是害怕的我心里一急,就跌倒受了伤……结果最后就跟常见的失败例子一样,只能蹲在附近公园的游乐器材旁哭泣。」
「…………」
我不可能嘲笑五岁幼儿那样的心情傻气。
尴尬地喃喃自语后,美羽逃也似的从沙发站起来。
「妈妈找到我之后,一开始虽然非常生气,可是很快就抱着我哇哇大哭。然后我也……一起哇哇大哭。」
可是对一个年幼的孩子而言,那不晓得是多么恐怖的经验。至今我依然很后悔,要是我能更早一点找到她就好了。
听到我这么反问,美羽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咦?咦?咦?」
「……那个约定,不是妳小时候和阿巧许下的『婚约』吗?妳以前说,妳把相框里的画拿给他看时,和他许下了那个约定……」
「……可是美羽,这样真的好吗?」
「是、是啊……」
「啊哈哈,这样好像青梅竹马之间的恋爱喔。」
而且还移开视线,一副很难为情的模样。
我微微摇头。
「…………」
美羽嘻嘻一笑,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
虽然现在的美羽谈起那段往事像在讲笑话似的,但是五岁的美羽当时一定非常难受又寂寞。
美羽一边搔头。
那是──变身机枪「心儿砰砰跳麦格农」。
「美羽……」
「因为妳………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阿巧吗?」
「那、那──约定呢?」
美羽说道。
「天色愈来愈暗,磨破的膝盖又好痛……于是我害怕得不停哭泣,一直不断呼喊已经死去的爸爸和妈妈──结果……」
美羽神情窘迫地说。
「……就是啊。」
「妈妈妳──找到了我。」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桌上的物品。
「妈妈……虽然妳说妳是这两个月才开始在意巧哥,但我觉得不是这样喔。」
──我的王牌招数是──双面性。
将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不安与疑虑说出口。
明明已经晚上了,我也不顾他人的目光,放肆地大声哭泣。
被她这么一挖苦,我害羞得不得了。
美羽这么说。
「妈妈,妳现在已经彻底坠入爱河了。所以,妳大可不必顾虑谁、不必为谁感到羞耻,可以大大方方地呐喊妳喜欢巧哥喔。」
「……啊!」
「…………」
「约定……」
美羽若无其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