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变得更加冰冷沉重了。
皇帝安斯华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一言不发。一双湛蓝的眼眸眯起,直直盯着莉榭。
刺痛而沉重的沉默,仿佛如针刺一样难受。莉榭面带微笑,内心抵受着这股重压。
(……被观察着。)
这可不是商人挑选客人那样温柔。
但也不是站在战场上骑士逼视对峙的敌人。那视线甚至丝毫没有动摇,从王座上俯视莉榭。
(那眼神,就像出于玩乐般决定要不要让反逆者活下去。在这里的,是一个随心情就能改变他人命运、压倒性的存在。)
此刻,莉榭的性命毫无疑问地掌握在安斯华的手中。
(明明没有明确的杀气,却令人呼吸困难。如此沉重,几乎要颤抖了……)
在本能的紧张中,心脏狂跳不已。
(可是。)
莉榭没有将这份紧张表露出来,而是故意展现出更深的笑容。
(──比起真的被杀时的重压,要好得多了呢。)
握住阿诺特伸出来的手,从跪下的姿势站了起来。
她撩起漆黑长裙的裙䙓,以最优雅的姿态松开,然后将戴着戒指的左手放在胸前。
「请不要责备殿下,义父大人。」
「…………」
她来这里,是为了战斗。
所以莉榭微笑着,右手搭在阿诺特手上继续说道。
「是我央求了你的儿子,说无论如何都想在婚礼前向义父大人问好。」
不管怎么说,安斯华就连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赤子,都会以瞳色和发色来筛选。
她轻轻放开一直温柔地握在阿诺特手上的手。
「虽然惶恐,但还是得说出来──她不是最初的妃子,而是唯一的妻子。」
「……不、没。」
回答的声音微微带着沙哑。
不理会屏住呼吸的莉榭,安斯华这样笑着说。
安斯华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变化。
安斯华再次托起腮,悠然地眯起眼睛,用低沉的声音如此编织道。
(除了与自己颜色相同的孩子都出手杀害的人。对是否继承自己浓厚的血脉,有着强烈的执念。)
就在这个时候。
那湛蓝的双眸眯起,射穿了莉榭。
「…………哈哈。」
表面上的绅士口吻,听起来反而像是警告。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
(故意作出的不敬,当然被他看穿了吧。)
(……到底是什么……)
感受到阿诺特的注视,莉榭也无意识地提高警觉。就在这时。
(即使我知晓父亲的事情,我的心还是没变啊。对我来说,那蓝色不是父亲的颜色,而是殿下眼睛的颜色。)
「――……」
恐怕连这一点也计算在内吧。
应该心知肚明的安斯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莉榭并没有去推测,只是再次仰望着眼前的王座。
(如果我就这样掌握主导权,你会怎么应对呢?)
(触怒他也好,被讨厌也好。只要能撼动皇帝陛下的情绪,就能更接近我想得到的东西。)
「…………」
「!」
在紧绷得令人作疼的空气中,她抬头望向皇帝那深沉的双眸。
莉榭轻轻握着礼服的袖口,揣测安斯华这话的意思。
「初生之犊不畏虎呢──『小姐』?」
她无法回头看阿诺特。
「的确,他的面容很像母亲就是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谒见时,被要求谈论儿子的事啊。」
一副自然的举止,但片刻也没有移开视线。就像为了只要有什么事他都能采取行动,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敌意。
「……哈。」
阿诺特微微眯起眼睛,是出于什么心情呢?
浑浊的蓝色双眸正看着自己。
对安斯华来说,就连莉榭的身世都是小事一桩。因为明白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她便毫不犹豫地回答。
莉榭带着与阿诺特第一次出席晚会时同样的心情,正面接受了那目光。
(这份重压……)
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消失了。
蓝色的瞳孔,呈现出对莉榭而言唯一的、美丽的海色。
「……阿诺特,殿下……」
安斯华发出笑声。
「――……」
「是这里往西的,艾美迪国。」
(来吧。)
(正如我想像的那样,殿下向我求婚的背后,一定隐藏着秘密。这点皇帝陛下已经洞察了吗?这样的话……)
「小姐是从哪个国家嫁过来的呢?」
阿诺特站在莉榭身边,直视他父亲。
「我终于明白,你选择最初的妃子的理由了。」
阿诺特冰冷而安静的声音,传入莉榭的耳中。
注视着终于回过头来的莉榭,阿诺特平静地继续说道。
就在莉榭几乎要作出提防的瞬间。
(…………!)
然后,独自一人走到安斯华面前,带着温和的笑容这么说道。
在那个萤火虫飞舞的阳台上,莉榭也说出了类似的想法。那晚的心意,即使这样也只会有增无减。
「你小时候有见过阿诺特吗?」
至少,不是作为继承人的妃子所允许的问安。莉榭小心不让笑容抽搐,谨慎地留心自己的举止。
「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国的人做妻子,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玩笑而放任他……对吧?阿诺特哦。」
即使是对着这样的阿诺特,莉榭也故意露出了笑容。
「──……」
所以,莉榭对这位「父亲」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啊……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
「与义父大人,长得不太像呢。」
「阿诺特殿下小时候是个多么聪明伶俐的孩子,又或者像父母的哪一边……我一直很想知道呢。」
「没有。小时候,我绝对不可能见到阿诺特殿下……」
仿如站在战场时的寒意,从莉榭的背脊窜过。紧接着,王座上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哦?」
掌控全场的统治者的声音,沉重而有力。
「哈哈,这样啊,那么……」
安斯华莞尔地眯起了眼睛。
用形状优美的手遮住眼睛,仿佛在说好笑得不得了,肩膀亦跟着乱颤。在这压抑的时间中,这大得突兀的笑声,只让气氛更显紧张。
一边用开朗的声音说着,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斯华。
阿诺特曾经对莉榭说过,自己和父亲是同类。也曾经希望挖出那双同样湛蓝的眼睛。
「我一直急不及待,盼望着能见到义父大人。」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然后还残忍地让活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帮忙杀害婴儿。
「我无法揣测这话的真意。」
「──恕我直言。」
「阿诺特殿下……」
(我们不可能很久以前就见过面。因为我和阿诺特殿下都没有访问过彼此的国家。……本应如此才是的。)
(想必他不会认我称呼他为「义父」才是。)
「……也可以叫作最后的妃子。」
「对吧?阿诺特殿下。」
心脏再次加快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