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造访皇都的第二天。莉雪同样假扮为褐发少年卢夏斯,摊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
(喘、喘不过气……!!)
原本就汗流浃背了,缠住胸口的布条更是令她闷热。现在是休息时间,但体力不足加上肌肉酸痛,让莉雪仍相当疲劳。
「阿卢,你还好吗?我帮你扇风,你好好休息──」
「谢谢你,弗利兹……」
坐在莉雪身旁的候补生同伴弗利兹,用刚才教官发给所有候补生的纸张帮莉雪扇风。
「好凉……不过没关系啦。等一下还要对练,你也好好休息吧。」
「不用客气。让人帮忙扇风会觉得比较凉,对吧?」
被弗利兹当成扇子使用的纸,是这三天下来的期中评量。
表上有所有候补生的名字,以及总共五级的评分。『卢夏斯』的名字旁边,体力与肌力的评分都只有一。
其他候补生的话,至少都有三以上。弗利兹的评分全是五,但本人似乎不是很在意。
「话说今天总算能拿木剑了呢!哈──我等不及了!……啊,罗凡茵大人!」
见伯爵出现,莉雪与弗利兹急着想起身行礼,但是被罗凡茵制止。
「不用特地起身。休息时间该做的,就是恢复与保存体力。比起这个,卢夏斯•奥尔柯特,你昨天有好好休息吗?」
被看穿自己身体状况不好,莉雪无话可说。
(不愧是被阿诺德殿下认可的人物……)
毕竟自己昨天下午,与阿诺德在市区逛了好久。
看到凯尔王子的马车之后,两人还去确认了他下榻的旅馆。回到皇城时,天已经黑了。尽管莉雪也想早点就寝,但还是必须整理田地与处理药草才行。到头来,她还是在与平常相同的时间上床。
「非常抱歉,我没有做好自我管理。」
「我不是在怪你。不过,接下来要进行对练,如果觉得难受,要立刻说出来。」
「够了吧?史凡。阿卢一直很努力练习。不准嘲笑认真的人。」
才开始不到十秒,莉雪与史凡就分出胜负了。
「……虽然现在恢复了和平。但是失去的生命再也无法回来。」
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开始接下来的对练。由于是循环赛,所以莉雪将会与这里所有人交手。
「你一直在帮我说话吗?弗利兹?」
「也就是说……不代表兵力越多越好啰?」
「为什么要道歉?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而已。是我才该说对不起,害你帮我出头了。」
莉雪心怀歉意地说着,弗利兹一脸惊讶。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输给这家伙……!」
(……啊。)
莉雪以木剑的剑尖指着史凡,如此致意。史凡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看着停在自己鼻尖前的剑尖,嘴巴开合不已。
莉雪低头思忖。
「罗凡茵大人,假如您方便的话,为了学习,能请您告诉我们战争时的事吗?……例如弗利兹的故乡修亭纳,当年防卫战的状况。」
「不是那样。兵力当然是越多越好──只是数量再多,若缺乏训练跟经验,依然没有意义。就如阿诺德殿下透过战场证明的一样。」
罗凡茵应该不至于完全不知情,但是知道到什么程度,就很难说。而且,阿诺德说不定只跟罗凡茵说了某些情报或作战,但没有告诉莉雪。
「……史凡。」
「哇……兵力差了快一倍呢。」
「弗利兹人真好。不过我们也是出于好心才说的哦。」
「而且跟他打过也让我了解到,史凡的反射神经非常好。这天分要是没得到罗凡茵大人的关注,确实很可惜呢。」
莉雪斗志燃烧,几名候补生来到两人前方。
「是。谢谢您,罗凡茵大人。」
史凡努力挤出声音发问,莉雪朝他伸手。
「喂,我不是叫你别找卢夏斯麻烦吗?」
观看两人对战的候补生们,如今还是目瞪口呆。史凡像是拒绝接受他们的视线似地,用力摇头。
「这个嘛……在修亭纳防卫战中,加尔古海因的士兵有七千人,乘船进攻的敌军则是一万五千人。」
「殿下对弱者没有任何兴趣,也不会让弱者有上战场立功的机会……但是那种做法,也等于大幅减少了人民死亡的机率。」
「──到此为止!」
「什……!你,为、为什么……」
「……尽管如此,殿下还是获胜了。」
「卢夏斯。你的评分只有一,却挺受罗凡茵大人重视啊?」
数年前的战争中,阿诺德究竟是如何带兵战斗的呢?
崇拜阿诺德的弗利兹也跟着附和。热衷教育后进的罗凡茵先说一些前言,才切入正题:
弗利兹讶异地发问。
「阿卢!你果然厉害耶!!」
「是,谢谢您。」
例如接下来的对练,安排在训练的第三天,大部分候补生开始觉得训练很单调无聊时,才开始进行。以木剑对战能提升候补生的兴致,也能给训练内容带来变化。候补生也会发现必须进行更多锻炼,才能精进剑术。
「凯尔王子,我师傅不是也说了吗?活着是王族的重要任务。」
「在当时,也有其他类似的战场。虽然加尔古海因也在那边的战场获胜了,可是有数千人战死,死者大多是没经验的新兵。」
(没想到因为和我扯上关系,连弗利兹都被嘲笑了。)
莉雪现在也清楚地记得。那是某个人物对药师莉雪说的话。
弗利兹断然说完,呼了一口气。
这名嘻皮笑脸的青年史凡,是表现特别突出的骑士候补生。
(……这还真是典型的恶言相向呢……)
「但我不认为那是即使牺牲自国人民,也非做到不可的事。」
「骗人!你体力明明那么差!而且力气又那么小!」
该思考的事太多了。该做的事也多如小山。尽管莉雪感到焦急,但还是只能按步就班,一项一项完成。
「好了。休息时间快结束了。你们再休息一下吧。」
简短的号令响彻训练场。
「『谢谢指教。』」
「抱歉,弗利兹。我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其他四千人,不是急就章训练出来的年轻骑士,就是被迫拿起武器上战场的农民。阿诺德殿下让那些人执行危险度低的佯攻、疏散当地居民避难,或是在后方支援。只带领真的有作战能力的士兵在前线迎击敌军。」
(罗凡茵阁下也曾在阿诺德殿下的指挥下作战呢。)
史凡看着发怒的弗利兹,讥嘲地耸肩。
「因为我不是靠体力和力气打倒你的。」
「我很高兴你能那么叫我。谢谢你,弗利兹。」
换作其他国家的骑士团,一定会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练』,强迫人继续锻炼。这样看来,加尔古海因真的比较稳扎稳打地在培育士兵。
弗利兹说着。莉雪点头同意。
虽然莉雪没有其他意思,但似乎让史凡更害怕了。他急急忙忙地回到同伴们身边,莉雪也回原本的位置。弗利兹眼神发亮地朝她跑来。
(正是因为采用这种训练方式,才能在五年后成为无人能敌的军事大国呢。)
「不是。我只是不爽有人侮辱我朋友而已。」
「噫……!」
史凡等人以嘲笑的表情,低头看着莉雪。
「──所以我也想和你好好相处。」
那样一来,候补生肯定会更加努力做锻炼。
「实际上的兵力更加悬殊。因为皇帝陛下交给阿诺德殿下的那七千人中,能送上前线的只有三千人。」
「啊!我也想听!尤其是阿诺德殿下的部分!」
「许多年纪与我相近的年轻人在战争中死亡。可我却甚至无法接近战场。」
「史凡说的没错,吊车尾的。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没用。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训练上,不如快点去找其他工作吧。」
「阿卢,你真的很奇怪呢。」
莉雪的感想只有这样,但弗利兹不一样了。总是挂着阳光笑容的他,眼中充满怒火。
莉雪下意识地看向主城。
「咦!? 兵力已经够少了,为什么会变更少呢?」
「不只为了你,也是为了史凡。如果养成轻敌的毛病,他可能会因此战死呢。」
而且罗凡茵的训练不光只有踏实。
(为此,我必须努力锻炼,培养体力……!)
发给所有人的评量表上,史凡的体力是四,肌力是五。
「先前的战争,死了很多年轻人。活下来的我,至少要为此做点赎罪。」
莉雪与弗利兹鞠躬行礼。罗凡茵离开,去和其他候补生说话了。
史凡哀号一声,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罗凡茵静静诉说。
(之所以想变强,是为了总有一天与全世界为敌吗?)
「可是你每次都在我们笑卢夏斯时生气。想成为骑士的话,不是就该准备把竞争对手挤下去吗?」
莉雪这番话,让弗利兹睁大眼睛。
「站得起来吗?」
「没错。殿下利用了当天的豪雨、修亭纳的地形、敌军的情况──那位大人以各种战术逆转了兵力差距,把我方的伤亡降到最低。」
训练场陷入寂静。只有罗凡茵对这结果不感惊讶。
弗利兹听得眼神闪闪发亮,大口吞口水。
「对了,那个阿卢的叫法……」
莉雪蹲下,看着史凡的眼睛。
「因为太没用了,所以能让人多花时间教导呀。好羡慕哦。」
罗凡茵柔和地笑着。是个有些僵硬,但极为温柔的表情。
「阿诺德殿下和罗凡茵大人,都好厉害啊……」
「你是不是误会了,弗利兹。我们可不是为了交朋友才来这里的呀。」
莉雪听过与这番话相似的话。
「因为你出身贫民区,所以不知道吧。但我们国家的骑士团是实力至上哦。」
阿诺德不让弱者战斗。相对的,他致力于让所有骑士都拥有强大的战斗力。
莉雪摇头。
「如果我会吓到你,那就先抱歉了。但因为我不想再给弗利兹添麻烦……」
训练只有十天,能得到罗凡茵指导的时间有限,所以很珍贵。听到莉雪认真地说着,弗利兹不禁大笑。
骑士人生中,『卢夏斯』的小名确实是阿卢。似乎也因此让莉雪感到怀念。
「啊!因为你叫卢夏斯,所以我想说这可能是你的小名。你不喜欢吗?」
(阿诺德殿下已经把凯尔王子的事告诉罗凡茵阁下了吗?)
「……!」
莉雪微笑的瞬间,弗利兹按住自己胸口。
「弗利兹?你怎么了?」
「不,没有。该怎么说呢……」
似乎不是身体不舒服。弗利兹清了清嗓子。
「呃……啊,对了!我本来想问训练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去镇上吃饭,不过你还要工作对吧?」
「是啊。下午的工作有点麻烦……」
当天下午。
莉雪解除男装、沐浴、梳妆完成。
小波浪珊瑚色头发绑成清纯的公主头,穿上淡白色礼服,双耳戴上珍珠耳环,手指涂上淡粉红色指甲油。
之后,她与穿着军装与披风,戴着白色手套的阿诺德一起前往主城会客室。
莉雪一面行走,一面小声发问:
「凯尔王子殿下上午去谒见皇帝陛下和皇后陛下了吧?那时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阿诺德一脸烦躁地开口:
「父皇似乎答应让克约尔的王子暂时留在国内。真不知道那个『有事』无法参加婚礼的人,想在这里待多久。」
阿诺德的酸言酸语使莉雪苦笑。但这次失礼的确实是凯尔,所以她无法说什么。
(不过,这样反而奇怪。)
莉雪深知,凯尔是个性极为认真,非常注重礼貌的人。
「──感谢您仔细记录每次喝完药之后的身体状况,凯尔王子。」
那是莉雪在药师人生中,刚从师傅那儿接手治疗凯尔时的事。
「好、好歹他们名义上是来祝贺的哦!不过我很开心。其实我有些药想让传闻中体弱多病的凯尔王子试试。」
「没的事。再说我目前甚至不是皇族,请别太拘谨。」
听到门外骑士的声音,莉雪静静低头。
「毕竟不熟的人突然拿出不知名的药,一定会觉得可疑,不肯吃下去呀。」
(没想到罗凡茵阁下也会参加欢迎凯尔王子的晚宴……!!)
凯尔与莉雪的对话中,说不定隐藏了什么重要的情报。话虽这么说,莉雪还是在凯尔发现之前,若无其事地朝阿诺德伸手。
「假如能说服克约尔的学者们同意让我治疗,我就不必偷偷在食物中下药了。」
「客套话就到此为止吧。住在这里的期间,你可以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城堡使用。」
「莉雪。」
「感谢你长路迢迢来到我国。贵国的祝福,一定能成为两国友好的础石。」
虽然只是国民礼仪,没有其他意思,可是个性认真的凯尔在赞美女性时,态度太真诚了。也因此被女性评价为『会让人不小心当真』。
所以莉雪早已准备等凯尔来到加尔古海因时,要帮他治病了。治疗他宿疾的必要药草,莉雪记得一清二楚。
莉雪绝望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凯尔。
克约尔的男性,从小就会接受尊重女性的教育。假如见到女性走在泥泞的路上,即使是素昧平生的男性,也会停下脚步,以绅士态度护送女性走过那段路。
只剩自己与阿诺德之后,莉雪莫名地感到舒适。仔细想想,自己居然能与阿诺德熟稔到这种程度,实在很不可思议。
而那体弱多病的王储,却不惜跋山涉水来到加尔古海因,可见事情不单纯。
莉雪听着凯尔诚恳的赞美,回想起来。
莉雪微笑着带过。比起那些赞美,她有更在意的事。
凯尔流畅地屈膝,在莉雪前方跪下。动作完美得有如真正的骑士。
尽管阿诺德和平常一样板着脸,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冰冷了。不过,就算聊了数十分钟,莉雪还是猜不到凯尔来加尔古海因的目的。
(原本就白的肌肤,现在看起来白得像死人。食指指甲不但裂开,旁边还出现细纹。而且眼眶附近的黏膜是不是也太白了呀!? 姿势也比平常还要没活力,声调也低了好几分!)
在药师之外的人生中,莉雪会写匿名信给曾经是自己师傅的药师,把治疗凯尔需要的药草告诉她。那位师傅是为了钻研药学,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就算莉雪的信看起来极为可疑,她应该也会确实执行信中内容。
「是。阿诺德殿下。」
「拜见殿下。」
可是缺乏除此之外的物资。
直到阿诺德与凯尔寒暄结束,都得站在房间角落。
「感谢您的赞美。这是预定在加尔古海因量产的指甲油。若将来传到克约尔,希望也能受贵国女性喜爱。对吧?阿诺德殿──」
「阿、阿诺德殿下……」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莉雪大人,请原谅我在您这般女神面前糗态百出。」
淡蓝色的眸子宛如澄澈的湖水,闪烁着具有坚定意志的光芒。
想着想着,两人也来到了会客室。守卫的骑士帮忙开门,莉雪与阿诺德一齐走进房间。
(──凯尔王子的脸色太糟了吧……!!)
而且身分地位越高的男性,越有这种倾向。
阿诺德在沙发坐下,但莉雪仍然站着。虽然她与阿诺德订了婚,但现在的身分仍然只是艾尔密缇的公爵千金。
「克约尔王子,凯尔•摩根•克雷瓦利殿下,驾到。」
皇太子与第一王子,立场似乎对等,但是从对话听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克约尔的立场远比皇国加尔古海因弱多了。
(啊,啊啊……对了。)
虽然公务全部结束了,但凯尔仍然在办公室里振笔疾书。
「我知道妳与妳师傅为了研发这新药,耗费了多少心血。所以我想回报妳们。也因此,不能疏于记录。」
他垂下眼帘,阳光穿透冰霜般的睫毛,在脸上制造出阴影。凯尔维持着这姿势,极为自然地开口:
目前的克约尔,有两个重大的问题:军事力量过于薄弱,以及王储凯尔体弱多病。
莉雪很惊讶。阿诺德则露出无趣的表情,拄着脸颊。
「幸会,我叫凯尔•摩根•克雷瓦利。」
莉雪轻扯阿诺德的衣䙓,阿诺德的表情柔和了几分,要凯尔坐下。
莉雪靠躺在椅背上,深呼吸。说了太多社交会话,严重磨耗她的精神。
「…………」
(听说这是『无法走出家门的冬季太长,为了维持家庭和谐』而演变出来的文化。)
(但距今五年后,克约尔和其他国家将与加尔古海因为敌──并被加尔古海因打败,遭到侵略。)
「──那么,我会命人带你到客房。你好好休息,消除旅行的疲劳吧。」
(啊。)
三人坐了下来,开始谈天。
(咦!? 我刚才漏看了什么警讯吗!? )
「没有。刚才聊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掌握不到凯尔的真心。」
(两国国力差距太大了。虽然克约尔出产宝石,也有金矿……)
(即使不是药师人生,遇见凯尔王子时,他也总是以最诚实、最有礼貌的态度与我相处。照理不是那种完全不考虑对方情况,强行登门拜访的人……)
「比起那种事,凯尔带了不少克约尔的学者同行,所以我们会给两国学者准备交流的机会。如果妳想参加,我会帮妳调整行程。」
「咦?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露出几乎能以视线杀人的表情呢!?」
莉雪半开玩笑地说,但凯尔仍极为认真地如此点头回应。
「但还是请您早点休息吧。假如您因此有什么闪失,就本末倒置了。」
「就算拿出我国全部的黄金,也比不上您的艳光四射。即使是盛开的花朵,在您的美貌面前,肯定也要羞愧地凋谢了。」
莉雪想起克约尔的女孩们红着脸谈论凯尔的模样。
「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的,维尔兹纳。」
「……哦。」
凯尔离开会客室,只剩莉雪与阿诺德在房间里。
「……我是开玩笑的哦?」
「既然不得不花时间接待他们,那就要有收获才划算。」
「……我师傅在新药完成的瞬间,最迟也会在您痊愈时,就把辛劳全忘光吧。」
直到两人打完招呼为止,她都不能抬头,只能暂时聆听两人的对话。
所以,像这种两国王储见面的场合,不能一开始就坐下。
「小女子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维尔兹纳。很荣幸能见到凯尔王子殿下。」
「莉雪大人,您贵为新娘,就连指尖都如此美丽,有如宝石般耀眼夺目。」
莉雪对阿诺德说过的话,被原封不动地奉还了。但莉雪确实有一半是认真的,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莉雪朝身旁的阿诺德看去,大吃一惊。
「──真是美若天仙。」
「恭喜您觅得好姻缘,阿诺德殿下。凯尔•摩根•克雷瓦利,在此代表父亲克约尔国王,为您献上祝福。」
「因为我希望尽快让凯尔王子吃药。但是除了混在食物里,又没有其他能让王子不知不觉吃药的方法。」
凯尔一面以姓称呼莉雪,一面工整地写字。
那个国家,有『男性赞美女性』的文化。
「……蛤?」
陶瓷般的肌肤。反射着光泽的银色短发。
凯尔仰头,以诚恳的眼神看着莉雪。
虽然没想到凯尔会在这个时候来访,不过他原本就在婚礼宾客名单上。
两人总算说完客套话。透过气息,莉雪知道阿诺德转头看向自己。
「她是将成为我妻子的莉雪,以后多指教了。」
在场要是有其他人见到阿诺德的表情,说不定会害怕到哭出来。
阿诺德皱眉。
「……阿诺德殿下,您明白了什么吗?」
(冬季的冰天雪地,不但无法耕种,还会阻断交通,妨碍物流,还必须消耗大量柴火。粮食与燃料都无法自给自足。)
「感谢阿诺德殿下体恤。」
虽然经济上富裕,可是容易成为其他国家觊觎的目标,因此,克约尔一直积极以外交与联姻来回避生存危机。对克约尔来说,位于海峡另一头的军事大国加尔古海因,是绝对必须避免敌对的国家。
「……总之,明天还有下一件麻烦事,要举行晚宴欢迎凯尔。虽然很不愿意,不过我们也得参加才行。」
出乎意料的提议,使莉雪眼神发亮。
「您这些话折煞我了,凯尔殿下。」
莉雪正面看着凯尔。
「能见到您真是不胜惶恐。也请原谅我冒犯地与如此美丽佳人说话。既然是阿诺德殿下的妻子,我本来就猜想肯定是倾城倾国,但是万万没料到,居然是宛若天女下凡的女性。」
阿诺德正以寒冰般的眼神看着凯尔。
(有如冰之精灵似的。)
莉雪飞快地在脑中计算现在的凯尔需要的营养与药方。另一方面,凯尔仍不停赞美莉雪。
莉雪回应阿诺德的呼唤,抬起头,从房间角落走到还没坐下的阿诺德身旁。
「让罗凡茵与凯尔在宴会中见面,是最自然的方法。凯尔应该看得懂我们的意思,不过在外交……喂,妳干嘛一脸震惊?」
「我也可以参加吗!」
「被妳一说,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见莉雪突然僵住,阿诺德皱起眉头。不过,既然已经和堤奥德有约定,就不能让阿诺德发现自己动摇的原因。
「是。我会做准备的。」
「那我尽量。」
仔细想想,这是当然的事。莉雪心中冷汗直流。也就是说,莉雪也必须与罗凡茵见面才行。
(会被罗凡茵阁下发现我是『卢夏斯』的!!)
当天晚上,莉雪在两名骑士的护卫下,一如往常地来到药草田。
她穿着容易清洗,不显脏污的深蓝色礼服。平时放下的长发,如今绑成了高马尾。莉雪默默地采收药草,思考起新增的挂心案件。
(假如在宴会中与罗凡茵阁下见面,『卢夏斯』的真实身分一定会被识破吧……虽然我本来就打算在训练结束后向他道歉了,但还是希望至少瞒过这段期间。)
莉雪想了解加尔古海因训练骑士的方法,不单是为了锻炼自己或强化体力。
(总觉得能借着这件事,多少理解五年后的『皇帝阿诺德•海因』……)
莉雪一面摘除长太多的新芽,一面叹气。接着,她重新打起精神。
(如果要在不被罗凡茵阁下注意到的情况下招待凯尔王子,并且不被殿下起疑,那只能用那招了!虽然那么做很累人,不过应该能把第五次人生的经验应用在这件事上!)
莉雪拍掉手上的土,拎着装了药草的篮子起身。晚风柔和地拂过脸颊。
在这片大陆,春季结束后,随之而来的是短暂的雨季。今晚的风,是雨季来临前的舒爽凉风。
再过不久,就是萤火虫的季节了。说不定皇城里也有能见到萤火虫的场所。
莉雪心想。远处的塔上,有几扇窗正亮着灯光。
平常的话,那一带是全黑的。莉雪眺望着那些灯光,机灵的骑士开口:
「那座塔是克约尔的学者们下榻的场所。」
「原来如此。」
既然是克约尔的学者,其中应该有莉雪认识的人。当然,在这次人生中,是莉雪单方面认识他们。
(不知道吉迪恩先生有没有来?古雷格先生讨厌乘船,应该会留在国内吧。)
莉雪回想着令人怀念的面孔,并理所当然地想起一名人物。
(现在应该是师傅为了寻找药学文献,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时期吧。)
「嗯~学者这称呼算是最贴切的吧?因为我总是以研究为优先,几乎不参与现场工作呢。」
(……总之,一定要让凯尔王子恢复健康才行。)
那人把几乎长及肩膀的金发勾到耳后。
莉雪蹲下,摘采调制凯尔的药需要的药草。
「在里西草中加入拉佩特草、吉维花的花蜜后,与动物胶一起调制的。」
当时,天才米歇尔•艾凡也同样挟着烟,在甜美的花香包围下如此说道。
「各位贵宾居住的塔,应该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才是。」
(光看一眼,就看得出这么多了吗?)
在那之后,莉雪再也没有见过他。
过去的人生中,米歇尔也说了相同的话。可是这次,莉雪无法说出相同的回答。
他们说话的同时,莉雪也察觉到了。
那人站在建筑物的阴影下,尽管看不清长相,但是可以见到白色的上衣。近卫骑士们之所以没有拔剑,大概是因为对方的袖子上别着克约尔的臂章。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凯尔王子。得说服那些学者们,答应我在这几天里给王子试药。)
「遵命。」听到莉雪制止,骑士们后退一步。莉雪在心中感谢他们,看向米歇尔。
「你们人真好。不过我没有迷路。我对那位女孩很感兴趣,想和她说说话。」
米歇尔佩服地说着,观察起莉雪的指甲。
「想知道自己发明的成果如何改变这个世界,这样的愿望算是坏事吗?」
(之前做的事是有意义的。有东西确实改变了……让人越来越有干劲了!)
月光逐渐照亮他的五官。见到意想不到的人物,莉雪倒抽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今年是凯尔王子的异母弟弟出生的年分呢。记得和我一样,是七月出生……所以是下个月出生吧。)
这指甲油是莉雪的发明,米歇尔不会知道其存在。但明明是初次见到,却能在眨眼间分析出成分。
「原来如此。那样确实能顺利硬化呢。」
莉雪抬头看着米歇尔,说出在脑中计算的答案:
「我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维尔兹纳。艾凡大人是与凯尔王子殿下同行的学者吗?」
堇紫色的眸子望着莉雪。
「……老师。」
他把淡金色的头发勾到耳后,微笑起来。
由于莉雪经手的商品中有宝石,再加上某个契机,而开始与克约尔王室有生意上的往来。凯尔很看重莉雪,卖给她许多宝石,可是病情越来越严重。五年后,克约尔王国放弃了第一王子凯尔,改立五岁的第二王子为王储。
「我对王位继承权没兴趣,也不认为那有什么意义……我最害怕的是,无法回报接受我为王子,尊敬我的国民。」
米歇尔轻笑,指着莉雪:
过去曾被莉雪如此称呼的男子,米歇尔•艾凡微笑着发问。
在药师人生中,莉雪是在距今一年半后邂逅药学老师的。对方很中意自学药学的莉雪,教了她很多药学的学问。
他指的是粉红色的指甲油。这些是莉雪为了把指甲油卖到克约尔,所以在与凯尔见面前特地涂上的。现在还没卸掉。
「──那指甲。」
「──如果加入艾斯托马的树汁。妳觉得会怎样呢?」
不过,还是得装成初次见面,打招呼并问话才行。
米歇尔微微睁大眼睛,接着露出柔和的笑容,满意地点头。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老师。)
(说不定,这是与过去的人生有不同走向的转捩点。也就是说,世界的动向有些许改变了。)
米歇尔说完,行了一礼。重心不稳,脚步不踏实,是不曾习过武的文人动作。
男人的手指挟着点燃的烟。
(在老师底下学习时,我曾多次使用过艾斯托马的树汁,所以能猜到结果。)
「虽然我大致同意这个说法,但是这句话有个问题。也就是没有人能定义何为「正确」。」
「晚安,貌似和我同行的人。妳想用手中那些药草做什么呢?」
细长烟管中放着没有毒素的植物叶片。而且燃烧后还会散发稳重的甜美花香。之所以明白这些,是因为莉雪曾经跟着他好几年。
如今,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两名骑士为了保护惊讶发愣的莉雪,走上前:
莉雪吞了吞口水。
一这么想,就会觉得充满希望。
莉雪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在第一次人生中,以商人身分认识了凯尔。
「但那只是推论。实际结果如何,不做验证的话,是无法明白的。」
「──真惊人。」
米歇尔愉快地笑着,莉雪也微笑以对,在心中思忖。
莉雪在师傅身边学习了两年,如今也仍然有许多事想请教师傅。
「嗯。我的想法和妳一样。」
莉雪脑中浮现以前做实验的日子。
(师傅应该不在这次的克约尔使节团里……但是如果能见到她,我有很多事想和她讨论呢。)
「没关系的,两位。」
米歇尔说着,以淘气的眼神看向莉雪。
「失礼了。您似乎是皇城的客人,可以让我们知道您的名字吗?」
想改变未来,想多活一秒。想尽快过着耍废生活。目标是每天睡满十小时,早上在树荫下看书,下午喝茶吃点心,傍晚躺在露台的吊床上,一面让风吹干刚洗好的头发,一面吃水果。如果能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不知道有多幸福。
可是,能治好凯尔的药非常难吃。就算想证明药没有毒,可能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取得信任。
(在过去几次人生中,凯尔王子曾在这个时期造访过加尔古海因吗?说不定是每次人生都有发生的事,但也有可能是第一次发生。)
现在的克约尔国内,那位温柔的第三王妃应该正充满斗志地,准备面临第一次生产吧。直到现在,莉雪还是会想起无力起身的凯尔,以沙哑的声音说的那些话。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不在凯尔王子身边……不对,我不该先入为主地这么认为!因为我从没具体问过我们相遇前,他在哪里做过什么──)
「妳很优秀。不但能建立理论,还能灵活应用。而且重视实验与验证。可以的话,我真想收妳当我的学生。」
「我还以为整出这块田地的,八成是工作和我类似的人,没想到是跟着两名骑士的贵族啊。」
「我叫米歇尔•艾凡。就如你们所猜,我是来自克约尔的客人。」
(────老师。)
因为凯尔是以『祝贺阿诺德与莉雪结婚』的名义来的。
「假如您不知道怎么回到住处,我们会立刻找其他骑士带您回去。」
不只给凯尔的药,她还有许多今后想调制的药剂。问题在于莉雪手中的药草种类不足。虽然莉雪已经拜托雅利亚商会帮忙调货了,但有些药草,不是透过药学大国莲法,就很难取得。
「假如我使用这「药」,一定能简单地破坏这个世界。可是,那么做真的是错误的吗?」
他脸上出现寂寞之色,但仍然挂着微笑。
「应该会比我调制的成品更坚硬吧。甚至坚固到能作为假牙的接着剂使用。而且非常透明,不会有任何浑浊。」
「由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必须以正确的方式使用才行。」
「只是理论上的推测而已啦。」
柔和的男性说话声传入耳中。熟悉的声音,使莉雪反射性地起身。
那人以轻快的脚步朝莉雪走来。
「很抱歉,艾凡阁下。这位是我国的……」
没有扣紧的领子与宽松的衣䙓,被风儿吹得微微摇晃。男性开心地微笑着。
「是以什么方法硬化的?」
莉雪正忙着想像享清福的场面,骑士们紧张地开口:
「那是胶木的树汁吧?本来应该是乳白色的,妳是以染料上色了吧?」
「莉雪大人,请您退下。」
「之所以不使用奇利草,是因为会出现太多气泡?」
「虽然我无法向您拜师……但是您在加尔古海因的这段期间,希望您能给予我各种指导。」
「──再见了,我的学生。希望妳的人生能一直走在妳认为正确的路上。」
(为什么?)
莉雪最后一次与他见面,也是像这样的月夜。
平时温和的随扈骑士,现在略为戒备地与米歇尔说话。米歇尔毫不在意,反而笑咪咪地回答:
略为女性化的五官有一种妖艳的美,难以看出实际年龄。
「嗯?……喔!抱歉吓到各位了。」
「您是……」
「非常感谢您,艾凡大人。这样一来,您就是我的『老师』了呢。」
「您说的没错。全都被您看穿了呢。」
「感谢您的赞美,艾凡大人。」
「老师吗?呵呵,听起来真有趣。」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也还在学习,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但不论如何,还是要让凯尔王子吃药才行……否则在五年后,王子会甚至无法从床上起身。)
(问题在于,老师为什么来加尔古海因。假如是为了那个『药』……)
焦虑涌上心头。但是不能问太多,以免被怀疑。
何况米歇尔也可能是单纯因为凯尔的命令而同行。莉雪正假设着各种可能性,米歇尔看向药草田。
「话说回来,我的学生啊。可以回到第一个问题吗?」
「好的,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呢?」
「妳在这片药草田种的植物,似乎与我的专攻有些出入,所以我也不算很懂,只能推论──」
米歇尔吸了一口烟,开门见山地说:
「难不成,妳想对凯尔下药?」
真希望米歇尔别一面说自己不懂,一面精准看穿这些药的用途。托他的福,一旁的随扈骑士们以错愕的表情看着莉雪。
(就算是自己的专攻领域,他也不会说自己『懂』呢。因为他觉得『明明没有完全了解万事万物,怎么能说懂』。)
这点还是老样子。不对,这个米歇尔比莉雪认识的还年轻一些,所以『老样子』这说法并不正确。
莉雪轻咳一声,开口:
「说到这个,老师。关于这件事,我想和您商量一下……」
这是大好机会。既然在这个时间点相遇了,为了凯尔的健康,必须好好利用米歇尔才行。
(──话是这么说……)
数十分钟后,莉雪对自己造成的发展感到头痛。
她现在来到主城的会客室。与白天使用的房间不同,是更小的会客室。房间里除了莉雪、米歇尔与随扈骑士,还有被叫出来的凯尔。
(没想到老师会直接把凯尔王子找出来。)
尽管凯尔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有礼貌地向莉雪致意。
「感谢您带来的美好夜晚,莉雪大人。能在一天之内见到您两次,这等幸运,使我不知该如何表现我的欢喜……」
「真是太感谢您了,莉雪大人。」
(太棒了!这是我认识老师时,已经被他当成实验耗材烧掉的研究纪录!!因为老师说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害我在意得不得了……!!)
(首先是制作药水!)
「是啊。虽然我照大家说的,把研究的东西写下来,可是这种做法果然不适合我,何况我已经全部记住了。」
「老师,这难道是……」
「这是由我国首屈一指的学者做保证,叫我试吃的药。再说我本来就有觉悟会永远无法治好病,如今有医好这病的机会,当然要珍惜这份幸运。」
莉雪还来不及阻止,米歇尔已经把瓶口塞进凯尔嘴里了。凯尔正想说话,浑浊的绿色液体已经流入他口中。
「啊啊啊老师!!不行啦!至少也要兑水……!!」
「莉雪大人,请告诉我有什么问题吧。为了克服这个宿疾,我愿意接受任何考验。」
「说来惭愧。因为晕船得很严重……航海期间,我一直关在船舱里。」
「……真是太惊人了。莉雪大人居然看得懂米歇尔的研究。」
莉雪目光稍微飘远,迅速起身。
「哈哈……」
接着,他明确地说:
「这女孩好像精通药学哦。她调制的药,说不定能好治你的病。」
只看外表的话,米歇尔年纪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吧。但他有时会表现得更幼稚,有时又会说出历尽沧桑的人才会说的话。
「咦?我说错话了吗?常识还真难啊。」
莉雪微笑着告诉凯尔:
应该是难喝到吞不下去吧。可是药水停留在口中越久,只会越难受。莉雪正想起身,便听到凯尔的吞咽声。
(比起十八岁的凯尔王子,老师更像小孩子呢。不过也没人知道老师的真正年龄就是了……)
「王妃殿下即将临盆,御用药师人数有限,应该留更多人在她身边──当然,也可以让你留下。」
由于药水已经熬煮得差不多了,莉雪让锅子冷却后,把药装进小瓶子里。她回到会客室,把先回房休息的凯尔请了过来。她拿着装有药水的药瓶,以严肃的表情开口:
「凯尔殿下,所谓的自我管理,不是对自己严格,而是对自己好哦。首先该做的,是充分地休息、洗舒服的澡、吃美味又有营养的食物。接着是做不会太累的运动,并尽情欢笑,度过一段能喜欢上自己的时间。」
「不,不是副作用的问题。」
「老师,不能对一国的王子殿下说『拿你做实验』这种话啦……!」
「……那么,我去做准备……」
「哇啊啊啊……!!」
在那之后,莉雪向米歇尔询问各种研究上的问题,并在一个小时后,前往离宫看熬煮的药。
「我知道了。」
因为连米歇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几岁。
「听说是向莲法出身的药师学的。从这女孩的描述听来,那药师应该和我很合得来呢。对吧?」
「那些药草虽然不是我专精的部分,但药效我是知道的。那配方确实有疗效,而且副作用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所以我想,一定要拿你来做实验。」
(唉唷,老师,你这种说法……)
「不,莉雪大人。现在不是怕吃苦的时候。假如这是女神给我的考验,我将全心全意接受挑战。」
「凯尔殿下,请别如此客气。说出心里话就行了。」
「米歇尔,不可以这么无礼。这位女性可是加尔古海因皇太子的未婚妻。」
「不过凯尔已经很努力了哦。一直和呕吐感奋斗,很了不起了呢。连吃水果也会吐,实在很可怜呢。最后总算让他喝水和吃冰块了。都怪我不会照顾人。」
「凯尔殿下,这样真的好吗?」
「除了自己感兴趣的研究之外,你会全部忘光不是吗?话说回来,这纪录的内容太难了,不适合给刚认识的人看……」
凯尔消沉地回答。米歇尔看着自己主子的王子,柔和地微笑。
「这是你上次给我看的研究纪录?」
「不论如何,今天的晚餐有吃下去了。身体应该会慢慢恢复哦。」
「请不必担心回程的事。我会为您调制晕船药的。请当成伴手礼带回去吧。我想,在回去的路上,您一定能好好地欣赏风景。」
「……米歇尔,可以别一直摸我的头吗?」
米歇尔露出不解的表情。
「……只因为这种原因,就让整个克约尔城鸡飞狗跳?」
凯尔露出略带困扰的表情。
莉雪接过文件,一面翻阅,一面发出惊叹。
对米歇尔来说,只要实验有结果,他就满意了。但是其中有不少继续深入钻研的话,可以应用在各方面的研究,使莉雪看得目不转睛。
「对了,我来帮忙喂药吧。来,啊──」
凯尔的个性认真又诚恳。由于一出生就体弱多病,所以相当在意会给其他人添麻烦,因此无法拒绝他人的好意。
「莉雪大人会调药?」
「对了,莉雪。等药熬好的这段时间,要不要看我写的东西?」
「副作用吗?我想顶多只有嗜睡的程度而已吧?」
再说一般而言,不会把固体与液体的口感放在一起做比较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米歇尔,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哦。我是因为没看过牛生小孩,所以很感兴趣。后来看得太兴奋,忍不住帮忙接生而已。」
「老师,请您别随便拉高门槛!」
凯尔困惑地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米歇尔。米歇尔笑容满面地柔声说:
凯尔似乎也发现了:
凯尔复述着。莉雪点头。米歇尔则笑咪咪地说:
「为了保持健康,必须享受人生才行哦。」
「『非常非常难喝』。」
「咦?是这样吗?可是她刚才变成我学生了,没关系吧。」
米歇尔先是露出惊讶之色,接着表情深沉地看着凯尔,笑咪咪地开口:
莉雪干笑。米歇尔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晕车得很严重……」
莉雪看着细细咀嚼那些话的凯尔,对他点头。
「我………………」
凯尔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向莉雪深深低头。
「与其带我这种外行人,应该带专业药师同行啊。」
「不过,我是打从心底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哦。」
「────……」
「我在中庭遇到一个不得了的女孩,而且手上还拿着好东西,所以想早点介绍给你认识。」
莉雪微笑地看着熟悉的互动。
虽然米歇尔那么说,但凯尔仍然愁眉不展。
「……原来如此。所以您在旅途中几乎没有进食啊。」
「不成不成。接生那么专门的事,我这门外汉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什么嘛,原来是那种事吗?凯尔没问题的。他是个坚强又认真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这是相当于女神的贵人特地帮我准备的药,光是这样,就有某种程度的药效了。」
看样子,他是真的打算让莉雪自由地做想做的事。但这样反而更无法推测阿诺德的想法。莉雪一面心想,一面做起准备。
米歇尔随手指着他带来的文件。
凯尔按着嘴,低头僵住好几秒。
「药水完成了……但是这个药,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啊──……!)
「呵呵,果然是个有趣的女孩呢。」
果不其然,凯尔极为认真地点头。虽然这是莉雪希望的回答,可是莉雪也不禁担心。
凯尔想回答,但是一开口,就开始狂咳。
「其实,这个药非常非常难喝。」
「连自我管理都做不好,实在太惭愧了。我得更加严以律己……」
莉雪拎着装药草的篮子,快步走向离宫。她在厨房升火,把好几种处理过的药草放进锅中熬煮。她把管理火候的事交给侍女后,回到会客室,对凯尔进行问诊。
「你不是不久前才刚浑身是血地回来,说自己去『参观牛的生产』吗?那不是为了做研究吗?」
「没什么,请不必客气。」
「真是辛苦您了。那么,抵达加尔古海因之后呢?」
「享受人生……」
在调制凯尔的药之前,必须先征得阿诺德的同意才行。莉雪请随扈骑士之一去找应该还在主城办公室的阿诺德。阿诺德的回应很简洁,只有『知道了』三个字。
「……我没事。这药的口感比父亲以前要我吃的土好多了,很容易吞下。」
莉雪垂下眼帘。凯尔不禁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您、您还好吗?」
「因为这药是液体呀!?」
看样子不怎么好。尽管如此,凯尔还是坚毅地抬头,努力挤出声音:
凯尔惊讶地看向莉雪。莉雪低头,不小心就以自家人的心态帮米歇尔道歉了。这应该是过去人生中当过他的学生,造成的反射动作吧。
「凯尔~那药水喝起来有什么感觉?是什么味道?」
「苦味和酸味交织,还有一股特殊的臭味。而且在吞下之后,有一种微妙的甘甜黏在舌头上……呜!」
「凯尔王子!您不用做详细说明啦!!骑士先生抱歉,请帮忙拿水……!」
「再努力一下,感受味道吧。来,再喝一口──」
「老师!!」
会客室暂时陷入混乱。
总算平静下来后,莉雪请克约尔的骑士护送凯尔回房。就算不管药的副作用,凯尔也该好好休息。
房间里,只剩莉雪与米歇尔,以及莉雪的随扈骑士。
「老师也该回塔里休息了。我已经另外找骑士为您带路了,请再稍等一下。」
「好。谢谢。」
时间是晚上十点,莉雪也该回离宫准备就寝了。由于明天早上也要进行训练,所以得先卸下指甲油才行。
莉雪在心中盘算着之后该做的事,米歇尔兴味盎然地观察凯尔喝剩的药,甚至舔了一口。
这场面令莉雪感到怀念。
(没想到有这么一天,还能再次称这个人为『老师』。)
研究室的场景浮现脑中。
当时,米歇尔得到了制作某种秘药的原料。虽然那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每当目击到与秘药有关的种种,莉雪的心情就会受影响。
似乎也经常为此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妳真的很讨厌这秘药呢,莉雪。」
过去的米歇尔这么说,柔和地笑了。
「妳很聪明,而且有很多让人好奇是从哪学来的知识。就我的学生而言,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妳只想把那些学问与技能用在使人类幸福这点吧。」
「就我而言,看妳住在荒废的建筑物里,弄一堆计划,也挺有趣呢。」
「也、也许是因为喜欢当地的食物……之类的?」
「我所认识的老师,应该不会硬性认定某人某事,是为了让人不幸所诞生。您这说法就像是──」
阿诺德傻眼地说:
「妳不是好好接住了吗?──这个借妳,妳暂时拿着吧。」
随后,阿诺德先开口问道:
「对了殿下,我最近都会睡到中午。假如您在离宫没见到我,请不必在意,我只是还没起床而已。」
「刚才我与老师聊过。他是在相关的学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米歇尔•艾凡老师。他有许多惊人的研究成果,不是我这样的人能说长道短的人物。」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药本身是做好了,但我还没得到进行实验的必要人才──我还没发现能依照我的期望,使用这秘药的人。」
「既然你与我妻子共享知识,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们都会提供给你。明天外交大臣会带你们参观皇都,若有感到任何不方便,尽管跟他说。」
莉雪没说话,偷偷在心里反驳。阿诺德是离宫之主,当然要让他见识完美的成果啰。
「是、是。那么老师,晚安。」
米歇尔的个性洒脱不羁,对尘俗之事没有半点兴趣。面对一国王子凯尔,与面对学生莉雪时,都是一样的态度。放眼天下,敢给成年王族摸头的人,恐怕只有米歇尔吧。
「这么说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邻居了?」
经历过七次人生的莉雪,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米歇尔,思考起来。
「晚安,初次见面,你好。你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太子吗?谢谢你答应让我们进入王立图书馆。」
「那真是太感谢了。我会不客气地做各种要求的。」
也许发现莉雪的困惑吧,一旁的骑士小声说:
话说回来,阿诺德对克约尔的评价果然很低呢。
莉雪追着阿诺德,正要离开房间,身后传来声音。
「就算睡到中午,太晚睡的话,还是无法恢复体力哦。」
走廊上,除了看门的骑士之外,还多了一道气息。应该是为米歇尔带路的骑士到了。
「让您久等了,老师。」
米歇尔将食指抵在嘴上,露出极美的笑容:
「毒药真的没办法使人幸福吗?」
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微笑,使莉雪感到怀念,眯起眼睛。
「就妳看来,那男人很有能力吗?」
「那么优秀的人,为什么会在克约尔当学者?看起来不像那国家出身的。」
「莉雪,回去了。」
「无法理解哪个部分?」
「莉雪。走了。」
莉雪绷紧精神地想着,但阿诺德却面不改色。
「存在意义的部分。」
米歇尔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莉雪发自内心如此觉得。
「……您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呵呵,很荣幸被这么介绍。那么我也装模作样一下吧。」
被称为天才的学者,脸上挂着甚至有些残酷的微笑。
将配方写出来这种事,对米歇尔而言是没必要的行为。就算被雇主要求,他一样会随意烧毁研究纪录。
「我们为凯尔殿下传唤随扈时,也向阿诺德殿下报告了这件事。殿下命令我们调制好药品后,必须通知他。」
(在秘药这件事上,我和老师一直没有共识,并因此分道扬镳,再也没有见过面。)
虽然不知道阿诺德为什么杀死父亲,但直到找出原因为止,莉雪希望能降低阿诺德弑父的可能性。一旁的阿诺德不解地侧眼看她。
(为什么阿诺德殿下会来接我……!? )
为了不让其他人怀疑自己太了解米歇尔的事,她在凯尔来会客室前,特地与米歇尔聊了很多。莉雪注意着不让自己不小心透露未来的事,为阿诺德做说明:
也就是说,阿诺德搬完家了。
「明天见。先想好妳要问的问题吧。」
(如果老师想摸阿诺德殿下的头,一定得想办法阻止他……)
米歇尔说完,垂下眼帘。
莉雪心想,问出从刚才就抱持的疑问。
「那男人,就是那个学者吗?」
虽然莉雪知道真正的原因,但因为刚才聊天时没谈到这件事,所以只好装成不知道。
(感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太好了……!)
「嗯?这个嘛──」
「虽然我很尊敬您,但是我完全无法理解。」
「妳干嘛露出那种放心的表情?」
这样一来,就能拉开阿诺德与他父亲的实际距离了。
米歇尔开玩笑地说着。当时的莉雪是这么回答的:
「我觉得,由妳来决定他人的幸福,是不对的哦。」
米歇尔起身,向阿诺德优雅地行了一礼。金色发丝随着动作,柔顺地晃动。
为什么?为什么每天在办公室待到深夜的阿诺德会出现在这里?
他轻抚着写有秘药配方的纸张。
「老师吗?那当然!」
「回去时顺便而已。我房间的东西好像全搬到离宫了。」
阿诺德说完,把手放进上衣口袋,掏出什么丢给莉雪。
莉雪正这么想,阿诺德忽然笑了起来。
尽管如此,米歇尔唯一主动写下的配方,就是这秘药。
「不用那么担心。这秘药还没完成呢。」
也许不该反驳,但莉雪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说法。
不管怎么看都是张无比端正的俊脸。莉雪在愣住的同时,无关紧要地如此心想。
莉雪回头,米歇尔正沉稳地笑着。
「!」
「……好的。谢谢老师。」
「不,我不懂的,不是那部分……」
米歇尔像是要打断莉雪的话一样,笑道:
「呜……我会努力早点爬上床的。」
「用一个妳比较能理解的方法来比喻吧。作为毒物被创造出来的东西,它的存在意义就是让人变得不幸,不是吗?」
莉雪紧张地看着向阿诺德寒暄的米歇尔。
莉雪把对骑士与侍女们说过的话,向阿诺德又说了一遍。其实她每天早上都以候补生的身分参加骑士团的训练。
莉雪不解地抬起头,敞开的门前,站着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
阿诺德看向坐在会客室沙发上的米歇尔。莉雪暂时放下自己的疑问,点头回答:
(赌上前侍女的骄傲,我绝对不会让那种场面成真!)
(老师已经找到他想要的人选了吗?)
果然是骑士来了。莉雪道谢后,向米歇尔开口:
莉雪一面想着,与阿诺德在主城的走廊前进。随扈骑士跟在离两人稍远的后方。
「煮药到这么晚的人,说这种话没说服力。」
「是啊。」
「不能说。直到我找到那样的人为止。」
「对了,殿下,您为什么来接我呢?」
言下之意就是,这话题到此为止。
莉雪反射性伸手接住阿诺德丢过来的东西。
这虽然不是放心的真正原因,但这也是莉雪的真心话。明天也得再次对一路努力过来的侍女们道谢才行。
那宽容的态度使莉雪很惊讶。反观米歇尔则很开心,完全不在意阿诺德的面无表情,笑了起来。
「不,莉雪大人。来接的不是艾凡先生……」
「是。这位是来自克约尔的米歇尔•艾凡先生。他非常博学多闻,而且答应我这几天会教我许多知识。」
莉雪缓缓关上门。
「────欸!」
「莉雪。」
「打扰了,莉雪大人。迎接的人到了。」
是昨天前往市区时,阿诺德使用的那只怀表。
「因为这是我来加尔古海因之后做的最大工程呀。我打扫离宫、教育侍女,如今总算整顿到能让殿下搬进来了。当然感触很深。」
「拿去。」
「殿下!? 这么昂贵的东西,不能随便乱丢……」
她打开双手,见到一只反射着金色光芒的怀表。
「我想让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完成它被赋予的使命……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心吧。」
莉雪瞪大眼睛。
「借我?这只怀表吗!?」
怀表是距今四年前问世的物品。
在那之前,所谓的『钟』,只有世界上唯一一座大型挂钟,以及晴天才能使用的日晷、天冷时会冻结的水钟而已。无法随身携带,也没办法随时确认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怀表问世了。
但是怀表的数量不多,价格非常昂贵,所以只有一小部分的王公贵族拥有。实际见过怀表的人很少,至于平民,甚至连怀表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该随意借人。」
「怎么?妳不想用吗?」
老实说,怀表是非常方便的物品。
「虽然有很多人只因为觉得『太新了』,而不相信它的性能,但只要勤于校正,就能正确地确认时间,比日晷好用多了。」
(是,我很清楚这件事……)
莉雪脑中浮现创造出怀表的人物笑容。
「因为方便携带,所以在战场上特别好用。实际可信度,我已经做过很多次实测了。」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说。莉雪思考他这些话。
「是指在作战方面好用吗?假如能正确掌握时间,就能简单地与分遣队合作了。」
「没错。以太阳的方位或自然变化为依据的话,遇到坏天气时会难以顺心如意地行动。」
话虽这么说,阿诺德上战场时,怀表也刚问世不久才对。
(……阿诺德殿下能灵活地把新技术纳入战术之中呢。不是盲目地相信,而是亲自验证效果后,加以运用。)
面对阿诺德这种人,食古不化的国家当然无法战胜他了。在过去的人生中没能看出来的败因,只要站在阿诺德身旁,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米歇尔的话突然闪过莉雪脑中。
「阿卢,早、早啊。」
「──米歇尔老师不是药师。」
莉雪抬头看着阿诺德,开口:
「创造新物质?」
莉雪看向史凡,发问:
因为从今天起,阿诺德会住在莉雪旁边的房间。虽然这个时间阿诺德应该还没醒,但是只要稍微有一点声音,仍有可能被他发现。
「……没有。」
弗利兹急忙抽身后退,僵硬地笑着说:
「还、还不是因为你昨天回去时说:『卢夏斯每天比谁都早来做训练』!没想到是真的……」
「哦,用来调制药品?」
「阿卢,不要管史凡了,我们快点做练习吧。」
「谢谢你,弗利兹。不过对不起,等我一下。」
从黏膜颜色看来,不像凯尔有贫血的症状。但莉雪还是想做详细一点的诊断。
该怎么说明好呢?莉雪迷惘了一下,决定照实描述:
(仔细想想,第二次人生中,我是在三年后遇见老师的;第三次人生,则是在一年后成为老师的学生。所以不能保证老师和我相遇之前,绝对不可能在克约尔呢。)
弗利兹看着莉雪半晌,最后困扰地以双手遮脸。
出现在训练场上的,是同为骑士候补生的青年。
「喔哇!?」
「早啊,史凡。我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早来呢。」
也许对莉雪说的职业心里有底吧,阿诺德微微皱眉。
莉雪感触良多地回想往事,阿诺德发问:
史凡惊讶地看着莉雪,瞪大眼睛。
「药学在我心中,没有比出身莲法的药师更优秀的人才。但难道刚才那个男人,有比妳师傅更优秀的地方吗?」
「可以按一下眼睛下方,让我看看吗?」
被莉雪恭喜,弗利兹的表情有点复杂。莉雪引用的是某国的骑士团长说的话,难道这话令人难以置信吗?
「脸色看起来不差。有发烧吗?食欲怎么样?」
到最后,师傅还生气地说:『我和那男人是同类相斥啦』。
「咦!? 没有啦!只是我昨天没有睡好啦!」
「哦,是莲法出身的药师是吧?」
莉雪骄傲地挺胸点头。阿诺德发问:
莉雪说着,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米歇尔,是第二次人生中,和药学师傅一起待在克约尔时的事。
(扫完地后做暖身运动,然后开始自主练习──好!)
「假如这世上有人,能依照我的期望使用这秘药……」
是昨天在休息时挖苦过莉雪的候补生。
也是身为米歇尔学生的莉雪,在第三次人生中的头衔。
莉雪听着两人的对话,大概猜出昨天训练后发生了什么事。弗利兹一直像这样私下帮莉雪说话,完全不让莉雪知道。
「是、是这样吗……」
弗利兹有说过,他下午都会在皇都观光,所以是在观光时认识的人啰?不论如何,有新的人际关系都是好事。
「我认识的人说过:『有了心上人的骑士,能更快变强』哦。」
莉雪听了,担心起来。弗利兹是从遥远的港都修亭纳来皇都的,说不定是在水土不服的情况下接受训练,使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脉搏跳太快了。」
早晨,莉雪女扮男装穿着骑士候补生的制服,来到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弗利兹难为情地搔头说着。
这也是每天早上可见的光景。莉雪和昨天一样唤着弗利兹的名字,但今天的弗利兹却肩膀一颤,露出有点僵硬的笑容。
莉雪正思考着,同时察觉有人来到训练场门口。这个时间,第一次有弗利兹之外的人来。
安静的训练场上充满清新的空气。离训练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早安,史凡。」
莉雪不解地歪头:
(师傅一直把米歇尔老师当成眼中钉呢。甚至说过『不要把我的药学和这男人的研究混为一谈』。)
「其实这怀表,正是为此发明的。我的药学师傅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经常使用它。」
「因为今天早上地面的样子,和昨天训练结束后的不一样。」
「既然如此,那男人究竟是什么?」
「我知道!」
莉雪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停下脚步。
「你、你怎么知道!?」
「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所以不一起成长,就没有意义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变强,能保护的人数也是有限的。」
阿诺德向前走了几步后停步,讶异地回头。
「咦──!恭喜!!」
「身为骑士,非变强不可的理由,不是为了成为全国最强的剑士哦?」
「对不起,弗利兹。」
就如她说的,每当在克约尔城内遇到米歇尔时,两人总是会吵起来。这就是刚才米歇尔说:『我和那药师应该很合得来』时,莉雪苦笑的原因。
莉雪做了个深呼吸,再次来到阿诺德身旁。
莉雪走在阿诺德身旁,回答:
「是的。虽然我师傅是个怪人,不过也是非常高明的药师。」
那是米歇尔的头衔。
「因为时间有限,大家一起练习,更有效率哦。所以要不要一起呢?」
史凡用力握拳,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开口:
「啊──!!」
(由于溜出房间时得特别小心,所以比平常晚了五分钟才到。)
「虽说为了研究,老师会调制药品,也有药学方面的知识,但他总说『我只是懂一些药学而已,并不专精』。」
「因为我是从城门那头跑来这里的啦!当成训练这样!虽然我没有睡好,不过我精神很好哦。再、再说,我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没睡好的。」
「怎么了?」
「早安。你怎么了?」
虽然在这次人生,莉雪不是骑士,但她清楚记得过去人生中学到的事。
「再说,史凡。昨天训练结束后,你留在这里做自主训练了对吧?」
莉雪充满干劲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将靠在墙边的木剑排放整齐后,做起暖身运动。她拉筋拉到一半,一道人影出现在训练场上。
「什、什么……?」
「他是……」
「是的。而他至今也发明了许多,研究必要的药品与工具。」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扫地时,会以扫帚把地面的土拨平。而莉雪早上来时,土壤变得凹凸不平,看得出有人在训练场上对战的痕迹,而且史凡的手腕上还多了小瘀伤。
「是真的啊。阿卢之所以能赢我们所有人,都是因为他每天这么努力。」
(话虽这么说,但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与老师再次相遇。还以为他要在距今三年后,才会长期待在克约尔……)
尽管莉雪向史凡打招呼,但史凡并不回话。弗利兹向前踏步。
莉雪回想着在药草田遇见米歇尔时的惊讶,反省自己的想像力不足。
「再和我比一次吧,卢夏斯。」
「蛤!? 你在说什么啊?找我一起练习,对你有什么好处?不要管我,练自己的不是更好吗!」
「我今天早上吃了很多,而且没有发烧的感觉。」
「虽然米歇尔老师的研究目的,并不在于制造黄金,不过以这个词汇来描述,算是最贴切的吧。米歇尔老师是──」
「弗利兹!」
「不然呢?」
「『炼金术师』。」
莉雪拉过弗利兹的手腕,将双指轻轻按在脉门上,接着皱起眉头。因为结果不太理想。
「研究这世界上的各种物质,并创造新物质的学者。」
弗利兹傻眼。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练习?」
「……我不是为了和你练习,才这么早来的。」
「阿卢昨天是靠实力赢你的耶。就算你不想承认……」
「我说啊,史凡。」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向您借用这怀表了。在调制药品时,有怀表的话会很方便。」
史凡哑着嗓子大叫。
「我知道我和卢夏斯的实力差太多了。昨天输给这家伙的瞬间,我就明白了……!所以我拚命思考,也到处问其他人我哪里不够!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赢过卢夏斯……」
史凡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对莉雪宣告:
「你的实力比我强!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想和你再比一次。因为我想知道该怎么努力,才能超越你!」
史凡的肩膀颤抖不已。
也许是因为紧张、羞耻、不甘等感情交错在一起,他涨红了脸,像快哭出来似的。如此低头拜托莉雪,肯定需要非常大的勇气。
「拜托你,卢夏斯。再给我一次机会。」
「阿卢。」
莉雪向回头看自己的弗利兹点头,笑着开口:
「好啊。来比吧。」
莉雪答应得过于干脆,史凡反而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可以答应得这么简单吗!? 我昨天才嘲笑过你耶!?」
「我只是不想给弗利兹添麻烦而已。笑我的事我根本不在意。再说,我也有想尝试的东西。」
莉雪一面听史凡哇哇大叫,一面走到训练场边缘,拿起靠在墙边的木剑。那儿除了有昨天使用的一般木剑之外,还有长度只有一半的短木剑。
「顺便问一下,你想到什么能打败我的方法了吗?」
「……虽然你很强,可是没有力气。所以要用力攻击,让你没办法防御。」
莉雪苦笑着,挑了两把普通长度的木剑以及两把短木剑,以双手抱在怀中。
「弗利兹,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
「当然可以!能和阿卢比剑,我求之不得呢。」
「呵呵,太好了。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呜咕……!」
「所以『想尝试的东西』,不是指你的剑技或战术,而是我们?」
莉雪微笑着逼退史凡与弗利兹。她翻转手腕,钻进史凡的怀中,以剑柄攻击史凡胸窝,但是被史凡以木剑扫开剑柄。
「我、我和弗利兹……?」
对战到此结束。
「不能把重心放在剑上。否则就算砍中对方,也难以保持平衡。如果被闪开了,下场会更糟。」
其实莉雪也想更开怀大笑,但是太松懈的话,又会想起必须担心的事。她不动声色地将意识集中在训练场的出入口。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吧,目前没有其他人来。
「是吗?谢谢。不过你才是吧。而且都笑得很阳光呢。」
「然后……各方面都很抱歉了。」
既然一边攻势被封住,那就转为攻击另一边。莉雪以左手的剑继续压制弗利兹,右手木剑再次进攻。
听莉雪这么说,史凡微微皱眉。
喀!木剑撞击的声音一响起,另一个气息已然袭向莉雪。莉雪举起右手,以木剑接住来自上方的攻击。
莉雪向弗利兹发问,弗利兹立刻点头:
「喝!」
弗利兹与史凡大叫,接着面面相觑。
(好棒,比刚才进步多了……!)
史凡依然很困惑,但弗利兹已经举起木剑,摆出架势了。莉雪双手握着木剑,以右手剑尖指着史凡:
「这判断很好──不过可惜了!」
这天晚上,莉雪选了深蓝色的礼服。
弗利兹伸手拉住史凡的手臂,让他站直后,两人一齐挥剑进攻。
先意会过来的是史凡。
与史凡的反应相反,弗利兹哈哈大笑。
「好!看我的!」
莉雪正如此想着,史凡哑着嗓子开口:
「我说啊,史凡。要是以为一对多或能靠力气打赢阿卢,就大错特错了哦。」
莉雪一面指点,一面以左手的剑接住史凡的攻击。
这两人不但都很有天分,而且使剑的风格也很相似。否则不可能因为莉雪稍微提点,就有那么大的变化。
「呵、哈哈哈!」
「只靠蛮力是不行的。」
莉雪以左右两把剑分别挡下攻击。虽然手臂发麻,但还是忍不住感到雀跃。
「没错。可以吗?」
「不、不要随便答应啦弗利兹!二对一的打法太卑鄙了!」
率先踏步向前的,是史凡。
「弗利兹?你怎么了?」
「嗯,嗯……」
「你们不是一对一地轮流和我对战,而是两人合作跟我打。」
两人照着莉雪说的,一面行动,一面交换视线。虽然两人同时进攻,但还是不够。
史凡重新握紧木剑。虽然他慌乱了一下,可是没有让剑松手掉落,已经算反应很好了。
「没错。所以我想看看你们合作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
「就是这样!史凡要看清楚弗利兹的动作,弗利兹要配合史凡的呼吸!」
「就如我昨天对战时的感想,你们两人很适合一起战斗。」
原本只会做各别攻击的两人,一开始互相合作,行动立刻出现变化。
来不及反应的弗利兹只能眼睁睁看着木剑离手,飞到远处。
「还差一点。如果把自己和对手调换位置,自己会想攻击哪里?」
「妈的……!好啊,我会比卢夏斯更早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几点开始做热身运动的,不过下次我一定不会输!」
莉雪朝旁边跳开,史凡的剑朝正前方刺来。莉雪举起双手,以交叉的双剑接下攻击,在落地的瞬间扭身后退。
「对了!」
假如他们能一起成为骑士,一定会很强吧。莉雪笑意不绝地想像那样的未来。但另一头的弗利兹与史凡还是傻愣在原地。
「是啊。真开心,明天还想再试试呢!」
「……咦!? 啊没事!!我只是觉得……阿卢好像很常笑……!!」
他高举木剑,使劲劈砍。动作虽大,但强劲有力。
「阿卢,你的意思是二对一?」
莉雪右手的剑向上一挑,史凡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最后落在地上。
(其实在做热身运动之前,还会先扫地。不过那只是我的习惯,就别提了吧……)
(玛莉大人……一直在那座王城里为了迪特里希殿下而努力呢。)
莉雪笑着道谢。弗利兹不知为何露出困扰的表情。尽管莉雪感到不解,但还是拿了一把木剑给他,将另一把木剑交给史凡。
弗利兹迅速地蹲下,以几乎贴在地面的高度,打横劈砍莉雪的脚。
莉雪笑了起来,忽然感受到奇妙的视线。她回头一看,弗利兹正凝视着自己。
「其实啊,我也有一个要求。」
两人还没回过神,莉雪唰地挥动木剑,对他们微笑:
「嗯。但我也不会输的。」
莉雪简短呼出一口气,轻飘飘地后退。
「……!我以后一定要赢你!」
「什──……」
「随时都可以放马过来。」
「这就是你刚才所说『想尝试的东西』吧?没问题。」
「呜!」
突然失去手感,使两人心生动摇,失去平衡。莉雪趁机敲开弗利兹的剑,转动剑尖。
每当莉雪稍微转动颈部,珍珠耳环就会摇晃不已。向侍女要求『不会太华丽,也不至于太朴素』的莉雪,正在脑中演练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同时,莉雪已经进入史凡的剑围了。
「啊……」
「我要上了!」
(罗凡茵阁下很快就会来了……为了今晚的宴会,在训练时必须确实地『收集情报』才行!)
莉雪双手各拿一把短木剑,微笑起来。
至于史凡,则因为莉雪旋转的力道,朝弗利兹的方向摔倒。
他们似乎也发现了这点。虽然攻击还是被莉雪挡下,但是眼神充满活力,脸上出现愉快又兴奋的表情。
莉雪向后退,顺势转身袭向弗利兹。弗利兹以木剑接招,可是莉雪的攻击并没有因此停下。
「弗利兹,下面!」
「干!」
「攻击时,一定要先想好下一击该怎么做。」
弗利兹开心地大叫。
「呼!呼!呼……」
她为了今晚的宴会,悄悄燃起斗志。
「既然是这样,明天也一早过来吧,史凡!我们来开作战会议,讨论要怎么打赢阿卢!」
莉雪后退一步,躲过史凡的攻击。史凡立刻朝莉雪的肩口再次挥剑,但被莉雪以左手的剑弹开,并因此失去平衡。
「……你……」
「呜……!」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史凡一脸快哭了。
「弗利兹,下一击要突破哦。」
「挡得好!但是很可惜!」
「知道了!」
史凡打横举起木剑,接住莉雪左手向下劈的木剑。然而,抵御来自上方攻击的剑,难以对抗来自下方的攻击。
「史凡!不能硬接!快退开!」
「啊!?」
「哇噢!真不愧是阿卢!」
侍女拿出两封信。
「我不是说了吗?那种事我不在意。」
侍女艾尔洁将她的头发盘起,整理在脑后。侧后方的头发有蓬松的波浪,是保持适度的华丽,又不失高雅稳重的发型。
其中一封,是名为玛莉的少女写的。她是莉雪前未婚夫,迪特里希王太子现在的恋人。来到加尔古海因后,莉雪开始与她通信。
「莉雪大人。这是您的信。」
「两人一起!?」
『夺走』莉雪未婚夫的玛莉,现在仍然是王太子迪特里希的未婚妻。
但玛莉现在,之所以继续与迪特里希在一起的原因,已经不再是『为了家人抹消自我,与有钱男性结婚』了。
从鱼雁往返的内容看来,她是为了让连父王都放弃的迪特里希改过自新,在王城里努力。虽然国内对她的批评应该会比以前激烈,但还是能从信中看出她对未婚夫的严厉与温柔。
(宴会结束后,得立刻回信才行。接着是──)
莉雪把第二封信的信封翻到背面,信封的角落写着『灯水晶珠宝店』的店名。
那是阿诺德带莉雪去的那间珠宝店。莉雪从信封中拿出一张戒指的设计图。
见到设计图,莉雪差点发出惊叹声。
(……好美。)
美到使人忍不住看到出神,甚至忘了时间。
但莉雪还是用力忍耐,看向附加的信纸。身为店长的老妇人在信中为孙子画的设计图加了许多注解,并且附了这样一段话:
「虽然之前说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但克约尔的金工师傅正好在我国皇都。若能请到那位师傅,就能大幅缩短交货时间了。敬请期待。」
这段话令莉雪感到意外。只是换人制作,工期就差那么多吗?
(不过这样也好。假如戒指能早点完成,就能配合戒指更改结婚礼服的设计了。而且塔利会长也说,最好尽快挑选布料。)
莉雪再次看着设计图。
(比起戒指,一般都会把结婚礼服当成重点。可是这次,总觉得该把重点放在戒指上……)
「时间快到了,莉雪大人。」
「哦。好。对不起。」
莉雪做着深呼吸,收起信件,走向宴会会场。
今晚的宴会,在皇城最宽敞的大厅举行。
莉雪也和上次一样,与阿诺德一起走进会场。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晶光灿烂,会场内站满了打扮奢华的人们,场面相当壮观。
「是的。家母告诉我,莉雪大人在前几天成为她的客人。」
「什、什么!?」
「巴堤尔夫人。谢谢您前几天告诉我哪里有那么好的茶叶。」
「听到了吗!莉雪大人真的在那间店里买到宝石了……!」
听着周围的对话,莉雪猜到男爵的『母亲』是谁了。
(──找到了。)
「虽然加尔古海因有许多铁匠,但是打造武器的技术,与首饰的金属工艺,是完全两回事……唉唷,这不是该在女性面前谈论的话题呢。」
雪国克约尔一旦入冬,就难以离开家园,在室内待的时间必然拉长。再加上自国有宝石矿脉,就环境而言,非常适合培育金工工匠。
「若想制作精致的首饰,便需要有技术高明的工匠。离我国最近的优秀金工师傅,就是大海另一头的克约尔。所以大部分的工时,其实都是花在运输上。既然克约尔的金工师傅刚好在皇都,那么就如家母说的,能大幅缩短交货时间。」
莉雪一面与女性们寒暄,一面优雅地在会场中移动。不打乱宴会,不对来宾们失礼。
(……是啊,连我也吓了好大一跳呢……)
莉雪再次深呼吸,闭上眼睛。
莉雪抬头看向阿诺德。
在澄澈的意识下,莉雪看向某处。
「感谢您的赞美,凯尔殿下。希望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您好。我正在思考如何把在会场上学到的事物应用在市场上,以活化经济呢。」
(幸好不是婚后。)
「您好,男爵阁下。很高兴能认识您。」
「不会。男爵阁下的话使我受益良多。」
(如果把那两位画成肖像画,肯定能卖到天价。假如能从上流阶级传到一般平民,就算只有一幅画,也能产生庞大的利益呢……)
果然得继续强化体力才行。
「完全没有。令公子画的设计图既美丽又纤细,我很期待成品。」
「莉雪大人,很荣幸见到您。」
这回答使莉雪很惊讶。
莉雪现在只是阿诺德的未婚妻,不能在皇族向其他贵族介绍他国王子时在场。
不可能认错。因为对方是最近几天在训练场指导自己的教官。尤其是今天早上,莉雪为了这场宴会,特地记住了罗凡茵的气息。
虽然知道那老妇人会『选客人』,但是没想到被她选中是这么值得惊讶的事。莉雪连忙加以订正:
「小犬回家后,立刻专心画起设计图。假如您有不满意的部分,请尽管提出。」
莉雪来到墙边,做起深呼吸。她仔细观察周围,聆听会场内的声音。
「莉雪大人,您的表情如此充满活力,有什么好事吗?」
(已经和凯尔王子打过招呼了。这样一来,我就做完最低限度的义务了。)
接下来,阿诺德必须向诸侯贵族们介绍凯尔才行。
莉雪完美行礼后,若无其事地走远。其实她很想立刻采取『对策』,可是阿诺德的直觉太敏锐了,不离远一点,应该会被他发现吧。
莉雪在商人人生中,见过那样的光景。买新首饰的人变少,工匠失去工作,全都成为士兵上战场。
不过,厌恶宴会的阿诺德,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了。
「阿诺德殿下,感谢您特地为我举办这场宴会。」
(停下来了。是和谁在说话呢。我也可以停下来说话了。)
莉雪聚精凝神,可以见到的范围逐渐扩大,能感受到的事物逐渐增加。
吵杂声越变越大,莉雪也越来越困惑。
莉雪判读气息,推测移动的规则性,并踩着自然的脚步在晚宴会场走动。
「感谢您购买店里的宝石,家母非常开心。」
「哦!多么美好的想法啊!」
「像我如此卑微的人,原本是不配与未来的皇太子妃殿下说话的……但是听家母谈及莉雪大人的事情,便想着一定要向您致意,所以厚颜请侯爵夫人帮我做介绍。」
莉雪如此判断,与前几天在宴会认识的人聊天。感受到罗凡茵的气息开始移动后,莉雪也停止谈话,离开原地。
「对了,令堂说因为克约尔的金工师傅正好在皇都,所以能大幅缩短交货时间。光是换人制作,就能让工期差那么多吗?」
(……如划一般的光景呢。)
(第五次人生中,明明可以集中半天左右的……这么说来,专注力和体力有关呢……)
「您太抬举了,我只是挑选宝石而已。从令堂那儿购买宝石的,不是我,是阿诺德殿下……」
「阿诺德殿下居然送女性宝石……!?」
(我在未来见到的战争光景,在过去也不断重演呢……盛产贵金属饰品的国家,大多不喜主动参与战争。有许多优秀工匠的克约尔,在战争时也是以提供物资与资金给同盟国为主。)
(离这么远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好了,集中精神……)
莉雪嫣然微笑,说着客套话。
「莉雪大人?难道那位性情古怪的店长……」
「……莉雪大人,其实加尔古海因没有优秀的金工师傅。」
莉雪转动视线,见到凯尔避人耳目似地带着阿诺德朝露台前进。
「……殿下,您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哦。」
至于凯尔,则以认真的表情与加尔古海因贵族说话。似乎在交换什么意见。
「我们加尔古海因是崇尚武勇的国家。年轻人都热衷锻炼剑术或武术,金工师傅原本就不多。近年的战争,更是让金工师傅的人数大为减少。」
「我故意的。不成问题。」
「难道……」
「哎呀。」
莉雪拎起裙䙓,一面行礼,一面翻找记忆。她已经把所有加尔古海因贵族的资料记在脑中了。
「因为战争的缘故呀,夫人。」
凯尔对阿诺德行礼后,转向莉雪。
莉雪心想。这样一来,阿诺德介绍凯尔给罗凡茵认识时,自己就不必在场了。问题在于,是否能在这个会场中彻底回避罗凡茵。
「阿诺德殿下,我去与女士们说说话。」
(罗凡茵阁下的气息朝会场中央移动了──阿诺德殿下与凯尔王子在西侧。以罗凡茵阁下的个性,见到殿下的话,一定会改变方向去见他。)
男爵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看起来沉稳而且绅士。
(我一直以为,因为加尔古海因是胜者,所以在战争中得到许多好处……但就算是常胜不败的国家,还是会因为战争而有所失去呢。)
「令堂提到我的事?」
虽然这么做需要极为庞大的专注力,但是至少要撑到宴会结束才行。
「那么晚点见了,阿诺德殿下。祝凯尔殿下玩得开心。」
夫人连忙同意男爵的话:
就在这时,今晚宴会的主要宾客凯尔来到两人面前。
黑发的阿诺德与银发的凯尔。虽然风格不同,但两人都极为俊美,也紧紧吸引了周围所有女性的目光。
跑来莉雪面前的侯爵夫人,笑容满面地说:
「谢谢您的称赞。这是从名叫雅利亚的商会……」
莉雪如此心想,见到阿诺德与凯尔位在有段距离的地方。虽然能清晰见到他们的身影,但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夫人睁大眼睛。这原因莉雪也猜到了。
在远到几乎看不清脸的距离,感受到罗凡茵的气息。
「您好,莉雪大人。」
「就连前代皇后陛下,都无法成为那间店的客人呢……」
「就、就是呀。虽然您喜欢谈论战争,但是这话题对女性而言,有点太吓人了……对不起,让您听到可怕的话题了,莉雪大人。」
莉雪忽然想起一件事,向男爵发问:
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成为一体,接着又各别分解成不同的声音。
莉雪在心中回应那些人,不再说话。男爵脸上挂着微笑,自然地改变话题。
感受到的,不只声音。色彩鲜艳的礼服与披风交错,各式各样的男女映入视野。
虽然想再继续听男爵说下去,但也不能这么悠哉。莉雪一面与其他人谈笑,一面刺探目标的气息。
「我一直觉得首饰完成的时间很久,原来还有这样的原因啊。为什么我国没有优秀的金工师傅呢?」
「我刚好想介绍一位贵族给您认识呢。这位是维尔曼男爵。」
「莉雪大人,您的礼服真美,请问是向哪位商人买的呢?」
阿诺德正以看似疲倦,又好似不高兴的表情向贵族们介绍凯尔。
男爵话一说完,周围立刻吵杂起来。
以及,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正在远离罗凡茵。
(维尔曼家。由于前代当家是相当成功的商人,因此被授予男爵称号的家族。)
就算闭着眼,也可以感受到罗凡茵的气息朝哪儿移动。莉雪睁开眼睛,确认自己的感受无误后,采取下一个行动。
确认完罗凡茵的气息后,莉雪忽然发现一件事。
在一旁听两人对话的夫人发问:
莉雪以完美的礼仪低头道谢,在心里思忖。
(……阿诺德殿下与凯尔王子,去了露台?)
(罗凡茵阁下正在那一头的墙边说话。)
「莉雪大人。白天的您楚楚动人,夜晚的您更是美艳无比。有如在月夜绽放的神秘花朵。」
莉雪简单寒暄后,也离开原地,悄悄跟着两人。她查探露台附近的气息,确定在那儿的,只有阿诺德与凯尔。
如果是阿诺德,就算有人不小心走近,也会立刻发现吧。因为明白这点,所以莉雪尽可能地消除气息。虽然穿着高跟鞋,但她还是能不发出声音地走路。
莉雪注意着罗凡茵的动向,躲在柱子后方听两人说话。
「加尔古海因真是个好国家。国势能如此繁荣,想必是皇帝陛下与阿诺德殿下治国有方。」
凯尔的语气有点僵硬。
也许他想若无其事地带入正题,可是这表现不及格。阿诺德不会放过这种明显带着紧张与觉悟的声音。
「不必讲那些唠叨的前言,或有口无心的客套话。」
果然。阿诺德干脆地挑明。
「你有其他想谈的事吧?那件事重要到,你明明体弱多病,还是长途跋涉来这国家。」
凯尔做起深呼吸。
「我打从心底尊敬您以皇太子身分做出的政绩。您的政策会考虑到弱小的平民,对他们作出救济……我认为,您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我不是向您父亲,而是向您做请求。」
「……」
「希望您能把力量借给克约尔。不是金钱、物资,或医疗方面的援助──」
凯尔看着阿诺德。
「我希望加尔古海因能在军事方面援助克约尔。」
莉雪在心中倒抽一口气。
雪国克约尔因为缺乏军事力量,不是好战的国家。
克约尔位在极寒之地,又被大国包围,所以是以柔软的外交手段与丰富的矿产资源来维持国家的存续。
「如您所知,克约尔几乎没有军力……但并非因为我们不想拥有军队,而是在长年的历史中,被周围国家施加压力,不允许我们拥有军队。因为没有战力,所以只能靠提供宝石给周围国家,换取存在意义。」
过去,凯尔也曾经不甘心地说过同样的话。那究竟是第几次人生时的事呢?
「……哈。」
(──也就是说,必须让没有强大力量的克约尔,与强国加尔古海因建立对等的邦交……?)
莉雪几乎要当场抱头蹲下。
那是克约尔的骑士已经全灭,凯尔自己拿起剑,被莉雪劝阻时说的话。
没什么好说的。应该是这样的意思吧。
莉雪不知道凯尔的下场。
不只凯尔,就连在一旁偷听的莉雪也很惊讶。阿诺德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为了与邻国战斗,向隔着海的加尔古海因寻求军事援助。这想法本身就够愚蠢了。就算我国真的提供军援,克约尔能以什么作为交换?」
「比起结盟,侵略、占领、支配其他国家,更符合我的脾性。」
空气瞬间又寒冷了几分。
莉雪呼出一口气。
阿诺德说的没错。莉雪也以过去的知识证明了他的话。只要对照数年后克约尔的宝石出口状况,就能明白一切。
气氛紧张了起来。
(不过那是当然。这种事,只有身在国家中枢的人才可以知道。)
「如果我是你,向其他国家做这种提议时,一定会在出口宝石的部分设定优惠期间。无视赤字,把自国最大的资源无限期地廉价提供给其他国家,相当于慢性自杀。」
「在和平中活到变笨的王族,真的有存在价值吗?实在令人怀疑。」
「挑选训练精良的士兵编组部队,并要求他们彻底遵守规定,服从纪律。赏罚必须严正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事先掌握战场的地形,在战斗时,尽可能在我军有利的天气下发动攻击……其他还有很多,不过基本上就是这些吧。」
半晌后,阿诺德冷冷地说道:
莉雪躲在走廊的角落,陷入沉思。萦绕在脑中的,当然是刚才的对话。
(所以,绝对不能做错选择。)
「──国王必须励精图治,从平常就掌握民心。军事方面,必须指派有智谋又有指挥能力的人担任将领。」
「为此,我愿意不择手段……这是该死却没死成,苟活到现在的我,必须尽的最大责任。」
凯尔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悲壮的觉悟。
「……至今出口给同盟国的宝石与金银,今后将以加尔古海因为最优先出口对象。就算我国财政因此出现赤字,也将愿意以比在国内开采时更便宜的价格,卖给加尔古海因。」
(……而在不久的未来,会发生类似的事。)
喀。露台响起坚硬的脚步声。
「这……」
他的问题,立刻得到答案。
像克约尔这种没有军力的国家,只有在开战前投降,才能把战争造成的损害降到最低。可是周围的国家不允许克约尔那么做。
因为连她自己,都在以药师身分前往某个战地时失去生命。
假如能以此为契机,得到不畏惧周围国家的力量,说不定就能改变克约尔的命运了。
在过去的人生中,莉雪曾以不同的身分认识凯尔。
阿诺德亮出自己的底牌,继续说下去:
过去几次人生中,克约尔只能选择被加尔古海因灭亡,或是被周围国家消灭。
「您说什么?」
「正因为知道做不到,所以过去的克约尔王族才会以外交方式维持国家,不是吗?」
从加尔古海因攻打北方大陆的话,一定得从克约尔的港口上陆。假如克约尔被加尔古海因占领,对北方大陆各国来说,都是致命伤。
一旦无法提供宝石或矿物资源,周围国家应该会互相争夺克约尔的土地,并由胜者占领克约尔的国土。
莉雪抿紧嘴唇。
「王室被其他国家捏住命脉,并一直被威胁着:『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可以消灭你们』……我希望能摆脱那样的处境,让自己的国家决定自己的命运,并尽全力保护人民。所以希望加尔古海因能把力量借给我们。」
「但就算我告诉你这些,克约尔也不会赢。因为你们没有实践这些知识的能力。你们的国民能停止劈柴过冬,集合起来练兵吗?你们的国民愿意把帮农地施肥的时间,花在与其他国家争斗上吗?」
(凯尔王子,那样是行不通的。)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莉雪微闭着眼,在心中说话。
「……那是因为……」
明知必须前进,可是看不见道路,使莉雪用力握紧拳头。
阿诺德以比平常略低的声音发问:
「阿诺德殿下,请等一下。」
「有能力的人,要能实践学到的知识。至于我,对没有能力的人不感兴趣……就算对方是邻近国家的王族也一样。」
「也就是说,克约尔打算解除与周围国家的同盟关系,与加尔古海因结盟?」
「……!」
努力召集国内寥寥可数的骑士,将他们送上战场,并且不意外地全部阵亡。莉雪清楚地记得药师人生中发生的事。
「你的行为只能说愚蠢。为什么要在相当于没有计划的情况下来这个国家?」
(您的个性太正直了……不适合说谎。)
露台沉默了下来。
听到这些话,莉雪明白了。
「!」
阿诺德的脚步声从露台的方向传来。
「因为我的命不长了。」
「克约尔的宝石资源开始枯竭了,对吧。」
(凯尔王子应该已经做好觉悟,不惜一切也要与加尔古海因结盟了。可是那样做没有意义。克约尔仍然只是任人宰割的属国。只是服从的对象从同盟国变成加尔古海因而已。)
那是阿诺德成为皇帝后,开始对世界发动战争时的事。
乍听之下,凯尔是基于重视国防,才开出那种条件的。但凯尔明显另有所图。
阿诺德冷笑一声。
「是。」
「维尔兹纳,我想保护这个国家。」
「可是,有件事我无法理解。」
可是这次,假如克约尔能与加尔古海因建立邦交。
所以同盟国强迫克约尔参战。拒绝的话,加尔古海因还没攻打克约尔,克约尔就会被周围国家消灭了吧。
(──这是转捩点之一呢。)
「没必要特地设定优惠期间。你的态度无意识地透露了这一点。」
(没错。)
「我来告诉你怎么打赢战争吧。」
克约尔是以财力与政治联姻这类外交方式维持国家存续。
「我拒绝。而且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我和这国家的皇帝是同类。」
「笑话。」
阿诺德毫不留情地对凯尔说道:
果不其然,阿诺德也看出了凯尔的破绽。
(凯尔王子向阿诺德殿下提出结盟的要求。就加尔古海因的历史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对克约尔而言,关乎到能否改变五年后的悲剧,是个巨大的分歧点。)
莉雪迅速离开,以免被他发现。
虽然阿诺德这么说,但看起来兴味索然。
尽管莉雪每次都与凯尔有一定的交情,可是凯尔从来没有把自己以及克约尔面临的重大问题,告诉身为一介商人或药师的莉雪。
因此克约尔只好同意。
接着,阿诺德对凯尔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假如克约尔失去财力,将相当于亡国。
「克约尔王家马上就会诞生新的生命。为了那孩子的将来,为了自国的人民,我必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不可。」
听得到凯尔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阿诺德说那句话时,口气是真心的。
她留意着罗凡茵的气息,快步离开大厅,背对喧嚣的人群,逃到主城走廊的边缘。
既然如此,目标只有一个。
「比起结盟,侵略、占领、支配其他国家,更符合我的脾性。」
真的有办法做到那种事吗?既然见不到加尔古海因的皇帝,莉雪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阿诺德的想法。
一旁的会场喧嚣不已,更强调了露台的寂静。同时,也能感受到凯尔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