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动摇瞬间闪过脸上,莉雪立刻将其消除,微笑起来:
「老师与阿诺德殿下一起做实验吗?感觉很有趣呢。」
她装出因好奇而兴奋的模样。应该没有被米歇尔发现她心跳加快。
米歇尔发明的『火药』,是能破坏任何事物的物质。
第一次见到火药的威力时,莉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做实验用的小屋从内侧爆炸,石墙碎裂,转眼就崩塌了。
米歇尔一直在寻找适合使用火药的人。而他的学生莉雪,则是祈祷永远不要出现那种人。
可现在,被米歇尔找到了。
在莉雪想得到的人选中,对整个世界最危险的人物。
「没想到能在这个国家遇到适合的人呢。」
与刚才不同,米歇尔的声音很沉稳,有如呢喃。
米歇尔熟知声音的方向与音量,与传播距离之间的关系,因此这些话,骑士们应该听不清楚吧。
「我的火药,应该交给有权发动战争的人。所以多年来,我一直打听各国国王是怎么治国的。现任的加尔古海因皇帝,光是看文献,都会觉得是个很容易情绪化,不好相处的人。至于皇太子,也很明显不适合当我的实验伙伴──因为他的政策全是『明君』的政策呢。」
米歇尔柔和地笑着,把头发勾在耳后。莉雪掩饰自己的焦躁,尽可能装出纯真的样子发问:
「老师理想中的实验伙伴,是什么样的人呢?」
假如是这次人生,米歇尔也许会愿意告诉自己,他想找的是什么样的人才。莉雪以祈祷的心情看着米歇尔,米歇尔笑了起来。
「暴虐的王与善良的王,都不适合作为我的『实验』伙伴。所以我认为加尔古海因的皇帝与皇太子都不在选择范围之内。但我太早下定论了。」
(……所以过去的人生中,老师都不曾试着与阿诺德殿下接触。)
皇帝阿诺德•海因在世界挑起战火时,一次也没有使用过米歇尔的火药。
假如阿诺德知道火药的存在,他一定会应用在战场上,做『有效率』的战斗。就像把借给莉雪的怀表运用在作战中那样。
「啊,关于这部分……」
由于堤奥德对阿诺德怀着复杂的感情,所以似乎没办法立刻接受这个事实。莉雪看着差点原地蹲下的堤奥德,发问:
「为什么要道歉?妳是我学生哦?」
「因为极光得在适合的条件下才会出现呢。必须连续温暖好几天,又突然变冷,才能在夜晚见到极光。话说得赶一下路才行,因为几个小时后会下雨。」
堤奥德立刻扬起嘴角,露出坏孩子般的笑容。
在炼金术师人生中,米歇尔曾带着莉雪,前往克约尔北方。
「妳想看的,我全都会给妳看。妳不知道的,我全都会教妳。当然,如果妳想靠自己的力量得到解答,我也不会妨碍妳做研究。」
「……好啊。听起来很有趣,就答应妳吧。」
「使命吗?」
「真的很对不起。您特地帮我……」
周围有一股花朵的香甜气味。那是米歇尔常抽的烟。
莉雪维持着自然的笑容,点头:
「一方面是这样啦……」
「堤奥德殿下!」
「明天见啰,莉雪。」
莉雪说着,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只皇兄。我也调查过这次每个候补生。比如训练期间在皇都的行为举止、有没有沾上什么坏习惯之类的。」
「是!帮助很大!」
(这、这可严重了……)
「而且还非常包容我的任性。前几天,我和他对赌时,明明条件是『如果我输了,我愿意达成他任何一个要求』,可是殿下不但不对我做要求,还说想送我戒指呢。呵呵,很棒的人吧?」
为了不让米歇尔认为自己在说服他,所以莉雪脸上笑意不绝。
莉雪边走边思考,注意力因此散涣,被突然从旁边伸出的手拉住。
米歇尔微笑。
起因是不经意的一句话。
「因为我的『臣子』很优秀。只要是和皇兄有关的事,就算我在市区,也能立刻知道。我的情报网就是如此完美。」
「莉雪,这趟旅行对妳卡住的研究有帮助吗?」
堤奥德穿着外出用的斗篷,似乎刚执行完公务回来。他看着莉雪,噘起嘴唇。就算他没开口,莉雪也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假如被阿诺德知道火药的存在,而且没能成功回避战争,不难想像结果将会如何。
莉雪身上穿着皮草外套,米歇尔则穿得更夸张。怕冷的他在脖子上缠了层层围巾,看起来难以行动。
米歇尔走在雪原上,拿出一只玻璃瓶。
「我一直在找的人也是哦──能颠覆世界,把世界弄成一团乱,而且有王者资质的人。」
莉雪忍不住微笑,但是又立刻敛起笑容,抬头看着堤奥德。
「妳一次也没有问过我,『火药』是什么东西呢。」
莉雪不解地歪头。堤奥德不情不愿地开口:
堤奥德睁大眼睛。
米歇尔笑咪咪地说完,若无其事地离开房间。莉雪一边走着,一边回忆刚才的对话,很想叹气。
莉雪告诉堤奥德『阿诺德是特地去看堤奥德推荐的候补生』。听完,堤奥德整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双手遮脸,垂下头。
「不。应该说──是为了向阿诺德殿下造反。」
「谢谢您。还有,让您担心了。」
「老师,谢谢您!没想到我这辈子能亲眼见到极光!」
「没错。作为毒物被创造出来的东西,必须完成杀人的使命,才有存在价值。我的存在价值也一样。」
米歇尔呼出白色的气息,歪头发问。
堤奥德放开莉雪的手,双手抱胸地俯视她。
「那么,交涉成立。」
尽管准确度没有高到能报告给王室作为研究成果,不过在日常中使用起来,相当方便。就如米歇尔所说,回程得赶一下路了。
在那之后,米歇尔被凯尔的随从找出去,『上课』时间就此结束。
「那不如现在就去见他吧。如果他真的如妳说的那么温柔,一定不会生气吧?」
如此这般,嫂嫂与小叔结下了密约。
「男扮女装穿帮了?」
「原来如此。是以皇子殿下的身分暗中看顾着未来的骑士们呢。」
失败了。
克约尔所在的大陆能见到极光。但是在那之前的几次人生中,莉雪都不曾见过极光。
「可以介绍妳老公让我认识吗?」
「堤奥德殿下?」
「没那回事哦。因为啊──……」
「既然穿帮,也就算了。就算皇兄被妳欺瞒到底,我也会觉得心情复杂,所以这样也好。比起那个,皇兄的反应呢?可不能只有妳乐在其中哦!话说为什么皇兄会去看候补生的训练啊?在那之前他一次也没有去过呀?我在贫民区听说这件事情时,在意到没办法专心执行公务呢!」
「如果打听妳的事,结果应该也相当有趣吧。再说如果妳答应帮忙,说不定我就不必特地接近阿诺德•海因了……开玩笑啦。对不起啊,我有点太欺负人了。不过这是我的使命。」
「我可不是担心妳哦。这一切全是为了皇兄!」
「莉雪。」
「虽然他看起来那个样子,但是非常温柔哦。他不但思考了很多政策,避免人民因战争而贫困,也对骑士们在训练中受伤的事感到痛心,甚至为此想出了各种新的训练方法呢。」
「对不起。为了我的研究,害您特地出远门。」
米歇尔经常对莉雪这么说。
莉雪在随扈骑士的陪伴下,走在主城的走廊上。
「为了把世界弄成一团乱而诞生的人类,就必须完成那使命才行。我会被赋予炼金术的才能,就是为了这使命。」
米歇尔端详着莉雪。
「我知道的。妳不想让我见他对吧?」
(老师对坊间传闻不感兴趣。所以对阿诺德殿下的印象,不是人们口中的『冷酷的皇太子』,而是依殿下施行的政策『结果』来下结论。即便殿下成为皇帝,仍因为行为与现任皇帝相似,所以被排除在实验伙伴之外。)
她把信交给侍女之后,一个人吃晚餐,接着整理药草田,确认侍女们的工作状况,最后沐浴净身,回到自己房间。
有软木塞盖的小瓶子里,装着米歇尔发明的特殊药品。平常透明无色,可是在天气变差时,会出现雪一般的白色结晶。
「毕竟是我帮妳混进去的。假如其中有什么奇怪的家伙,害妳出了什么事,我会对不起皇兄的。」
「对、对不起……!!」
「……阿诺德殿下是非常善良的皇太子哦!」
就像炫耀自己的未婚夫似的。
莉雪慎重地遣词用句,尽可能地装出开朗的样子。
「!」
「呵呵,我明白的……那么,堤奥德殿下。」
「当然没问题。我会去问问,他最近能否空出时间。」
「可以把您优秀的『臣子』暂时借我使用吗?」
「不然妳也可以哦,莉雪。我对妳和阿诺德•海因,都一样感兴趣。」
尽管如此,堤奥德还是以随扈骑士们听不到的音量说话。对于这样的堤奥德,莉雪只能不断道歉。
「是为了帮助皇兄吗?」
如今,米歇尔发现阿诺德了。
莉雪很惊讶。没想到堤奥德会为了自己做事。
为了不让在听到火药时的反应太大,反而适得其反了。
堤奥德认真说着。就皇子而言,他的能力确实很强,但是只把能力用在与哥哥有关的事情上。
「……请别开我玩笑了。我这样的人,完全没有任何能让您感兴趣的部分。」
「……没事。我有点消化不良,所以暂时不思考了。皇兄的反应,妳改天再告诉我吧。」
『那就好。』米歇尔拎着油灯,微笑起来。
他说的『臣子』并非服侍皇室的骑士,而是受过堤奥德帮助,对他心怀感激的贫民区人民,以及地下社会的人。
与堤奥德道别后,莉雪赶紧写了好几封信。
「米歇尔老师,这样有点……」
(不能让阿诺德殿下知道火药的存在,同时要让两国缔结对等的邦交关系……而且还必须尽快促成……)
「话说,您刚才不是在贫民区吗?居然这么快就能接到阿诺德殿下视察候补生练习的情报啊?」
(今后,老师肯定会不择手段接近阿诺德殿下吧。而殿下也一定会聆听老师的提议。与殿下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已经让我充分明白他是能灵活地接受、运用新知识与技术的人了……)
米歇尔笑靥如花。
米歇尔看着莉雪轻笑。
等头发全干后,莉雪让侍女们退下休息。她独自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喘了一口气,思考起米歇尔的事。
「所以我想,就算他对凯尔殿下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也一定不是真心话。所以阿诺德殿下应该不会……」
「──……」
这些话被其他人听到时,反应全是惊讶。因为在他们心中,『米歇尔•艾凡满脑子研究,完全不管其他人』。
但其实不然。
「为什么您要这么照顾我呢?不收学生的话,您就能更专心做研究了。」
米歇尔走在除雪过的路上,将手放在下巴。
「因为在我的人生中,唯一能做的「好事」只有这件了吧。」
那细语,仿佛被周围的雪吸收了似的。
「妳不用在意这种事啦。妳就尽量学习,尽量吸收知识,努力长高长大吧。」
「老师,我的身体已经不会长高了哦。」
「咦?妳已经到这种年纪了吗……算了,讲这些没有意义。」
米歇尔回头看着莉雪,温柔地笑道:
「──妳将来会成为哪种学者呢?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那应该是米歇尔的真心话吧。
他很重视凯尔,也很喜欢克约尔的人民。对他人没有敌意,也不是基于恶意或残忍的本性,才想『实验』火药的威力。
但正是因此,才难对付。
(老师说过,假如我离开这国家,跟着他走的话,他就不会接近殿下了。)
但米歇尔那么说完,也微笑着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
思绪乱成一团。莉雪做着深呼吸,缓缓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她隔着没拉上的窗帘,感受到露台另一头有某种气息。
(光?)
但顶多是有点像而已。而且这里是皇城境内,应该能立刻明白是多虑了。尽管如此,阿诺德还是拿着剑走到露台。对他来说,带着剑应该是极为自然的行为吧。
「总觉得,萤火虫好像都飞到您那边去了?」
(本来还以为他只是想调侃我而已。)
「那、那个……!」
每当莉雪动摇时,阿诺德应该都会露出傲慢的笑容才对。
其实莉雪心里有数,可是故意不承认。
搂着身体的手劲变弱,莉雪僵硬地退开。
「您应该知道吧?对我来说,这种距离的跳跃只是小事一桩。」
阿诺德似乎想说什么,但莉雪觉得等跳过去之后再听也不迟,便从扶手跃起。
「──的确。」
「哇!」
「……?」
现场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那么,为什么……」
阿诺德抬起头,看着空中的萤火虫。
「是萤火虫。」
「没错。」
在扶手之间跳跃,对莉雪来说只是易如反掌。她跳到对面露台的扶手上,再次跃起,准备降落在阿诺德所在的露台上。
露台外,有许多萤火虫交错飞舞。
「……说的也是!!」
可是……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莉雪忍不住忘了呼吸。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点像在战场见到的火把呢。)
「如果是我……」
莉雪揪着阿诺德的上衣。虽然想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但是现在,她完全无法抬头。
莉雪心想,与阿诺德分别站在自己房间外的露台上欣赏萤火虫。光点从莉雪眼前飘过,飞到阿诺德附近跳舞。
他把视线从莉雪脸上移开,看向一旁。说不定他也觉得尴尬吧。
「…………就算理智上知道,但还是反射性地行动了。我也没办法。」
莉雪想了想,总算意会过来。
幸好阿诺德能理解这光景的美好。莉雪一方面感到开心,同时又觉得很复杂。
「走出房门。」
她把手放在露台扶手上,抬起腿,轻巧地站在扶手上。
「说的也是。就距离而言,只有一公尺半左右而已。」
她努力挤出声音,唤着阿诺德的名字。
萤火虫的光,会隔一定的时间闪烁。在空中画出线条,中断一会儿后,再次发亮。
「还有,虽然这只是人类自私的感想,但请看……」
莉雪跑到靠近阿诺德那侧的露台,开始说明。由于露台与露台没有连接在一起,就算靠在扶手上,她离阿诺德还是有段距离。
这是种生长在陆地上,能飞得很高的萤火虫。虽然在这块大陆上是相对常见的品种,但每次见到时,还是会对美丽的光景感动不已。
可是站在这里的莉雪,没有那么想。
不知为何,阿诺德一直没有放开自己。莉雪焦急地开口:
「咦!? 为什么!?」
阿诺德露出少许复杂的神色,接过佩剑。
「很美对吧。」
可是现在,他的声音带着不甘愿,又有点像在闹别扭的色彩。与平常不同的态度,使莉雪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他再次抬头时,脸上带着极为柔和,但是又有点坏的眼神。
「哈!」
「阿诺德……殿下……」
莉雪接受了这说法。
「萤火虫……」
莉雪接受了这说法。
阿诺德转移话题似地说着。莉雪眨眼。
「不然,妳过来这边不就好了?」
话说回来,阿诺德对莉雪实在太宽容了。不但没有对她的行动不以为意,也没有责备她没有皇太子妃的样子,而是愉快地看着她的举止。
真是怪人。如果这么说,他一定会皱起眉头吧。
莉雪以此为前言,指着黑暗中另一头的城墙。
「话说回来,您为什么拿着剑呢?」
再说,先不讨论这生物会不会发出美丽的光芒,都不能无谓地进行驱除。
心脏跳得飞快。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莉雪正被阿诺德搂在怀中。
阿诺德看着莉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小口气,说道:
「晚……晚安。」
就在这时。
宛如从天而降的星尘轻飘飘地在空中游玩。莉雪仰头看着那光景,眼神闪亮。
(战场上的记忆,在这个人的脑中根深蒂固……)
莉雪想起早上的事,觉得有点尴尬。至于阿诺德则似乎不以为意,表情平淡。他手中拿着剑,移开目光,看向周围盘旋交错的光点。
莉雪略带嫉妒地说着,阿诺德露出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感觉真奇妙。我之所以有这么多事需要烦恼,原因明明都出在阿诺德殿下身上……)
「虽然需要防虫,但是不能胡乱除虫!这个世界,包含人类在内,所有生物都生活在巨大的生态循环之中。杀死太多单一生物的话,会影响整体生态哦。」
他思考了一会儿,开口:
莉雪抬头,见到极小的光点从窗外划过。
(是雷特萤火虫。真美……)
「我以为这些光点是火把的光。」
她回过神,急忙捡起阿诺德的剑。虽然是为了接莉雪才丢到一旁,但是对剑士来说,没有比剑更重要的东西。
莉雪忍不住惊叫。因为她降落的瞬间,阿诺德为了保护她似地,把她抱在怀里。
「……哇!」
(一个人欣赏这风景,太浪费了。可是侍女们正在洗澡,至于那个人……)
过去几次人生中,莉雪也曾与生物近距离相处。因此莉雪光是看发亮时的特征,就能认出这是哪种萤火虫。
假如莉雪没有经历过骑士人生,应该完全无法理解吧。也许会因此对阿诺德感到恐惧,想与他不必要地保持距离。
「……说起来,妳为什么要用跳的?一般来说,会走出房门,经过走廊,进入这边的房间吧?」
「这些是什么?」
「走出房门?」
「萤火虫不就是虫吗?」
阿诺德的剑掉在地上。看样子,他为了接住莉雪,甚至把剑丢到一旁了。一旦意识到这件事,莉雪有种呼吸差点停止的感觉。
「不是从露台跳过来,是从房间的门走进来?」
意识到光点的真面目,莉雪急忙从椅子站起,穿着睡衣来到露台,发出惊叹。
「谢谢殿下……」
莉雪指着在空中画出光线的萤火虫,对阿诺德微笑。
数秒的沉默。
毫无情调的说法,使莉雪哑口无言。
「很抱歉让您受惊了。可是、那个、殿下……」
正确来说,是侦察部队提着火把从暗处接近。
阿诺德抱着莉雪,有些困窘地低语:
阿诺德低着头轻笑。
阿诺德有如听到不熟悉的单字一般复述着。
「喂,妳该不会……」
「……是啊。毕竟只是从扶手跳到露台上而已。」
莉雪拉起睡衣的裙䙓。
隔壁的露台传来开门声。刚才出现在莉雪脑中的隔壁房间主人来到露台,与莉雪对上视线。
「如果妳想驱除这些,我会命人处理。」
「和那时候一样,妳都是选择『最快』的路线呢。」
莉雪瞥了隔壁房间的露台一眼。
「……嗯。」
「我会在那城墙制造许多射击孔,派弓兵防守在那些地方。为了连没发现的入侵者都能击退,还会在所有射击孔装上吊钟,以巨大的声音『警告』他们离开。」
莉雪抬头看着曾经是敌人的男人,露出挑衅的笑容。
阿诺德露出讶异的表情,接着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
「声音确实麻烦,但弓兵没什么威胁呢。因为每个国家都重视『骑士的美德』,只把弓兵当作辅助。熟练度低,精准度也不怎样。」
「唔……的确是这样。」
「当然,我会在战斗前先派探子调查敌军内情,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因弓箭的妨碍而退兵的前例。」
就莉雪所知,重视弓兵的,只有东方大陆。假如某种技术得不到正当的评价,就不会出现一流高手。
在骑士人生中敌对的阿诺德,也完全不在意弓箭的威胁。虽然就被攻打的一方来说,会希望他多少警戒一下。
「说起来,假如城堡成为战场,表示守方的妳已经处于劣势了。这种时候,妳会怎么做?」
「……假如敌将是您,我会故意在防御方面露出弱点,让您见到明显的破绽。」
「哦,故意引诱敌兵进入城堡吗?」
「那样一来,您会心生警戒,不会贸然进攻。如果进入守城战,就等于结束了。所以我的最重要目的是『绝对不能被敌人发现自己处于劣势』。因此,我不会逃进城里,而是装成请君入瓮的样子,大大方方地站在您面前。」
「有趣。」
阿诺德在萤火虫轻飘飘的光芒中,把手拄在露台的扶手上,继续发问:
「增加兵力也很重要。这座城的南方最难防守,妳会怎么补强呢?」
「只能利用环境了。例如设下陷阱──……」
如此这般,阿诺德不断提出新的问题。
莉雪想的对策,全被阿诺德破解。莉雪看着美丽的光景,不甘心地开口。
「……殿下难道能像涌泉般,无穷无尽地想出战术吗?」
「这说法挺好听的呢。所谓战术,是以人类的『弱点』为前提拟定的。」
阿诺德再次看向莉雪。
「就算我是您的妻子,我也要为我的目标努力。即使因此被您抛弃,我也绝对不会退让……但是。」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的主君。」
阿诺德微微皱眉。
阿诺德眺望萤火虫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所以莉雪如此断定:
刚来到加尔古海因时,莉雪认为随时都有可能被休妻,被赶出这个国家。
她按捺胸中的刺痛,努力漾起开朗的微笑。她忍住冲动,不让自己像抚摸孩子般轻抚阿诺德的头,并说道:
为了达成目的,只把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放在身旁。如果阿诺德真的那么想,就不需要对莉雪说这些话。
阿诺德冷酷地道:
「您的眼睛,真的好美……」
莉雪不打算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阿诺德身上。也不打算否定他厌恶自己眼睛的想法。可是,她还是很想告诉他这件事。
阿诺德的随从奥利弗,在办公室内低头道歉。阿诺德拿在手中的,是奥利弗交给他的文件。
「您在未来,一定能遇见许多美好或重要的事物。」
「我曾经亲手杀死重要的人……妳也是。假如成为我的妨碍,我一样会抛弃妳。」
「──是。而且实际见过市区的景色后,我觉得这里果然是很美好的城市。」
「没那个必要。需要的只有为了达成目的,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全都可以抛弃。」
「对不起,殿下。」
说这些话时,阿诺德的侧脸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是莉雪觉得,似乎窥见了一小部分他的内在感情。
「哈。」
「我也知道有这个必要,但时机还早不是吗?」
「要行动了吗?」
她看向阿诺德借自己的怀表,拿起鹅毛笔。
可是,厌恶自己眼睛的颜色到那种程度,这可不是单纯的父子失和。莉雪走进房间后,直接走向床铺,拿出藏在枕头下的纸张。
阿诺德以冷酷的表情,断然宣告:
「届时,我会再次回到这里。」
莉雪凝视着冰冻的海水,微笑。
从阿诺德的话,可以感觉到他对父亲的忌讳与厌恶。
莉雪想起堤奥德曾经说过,阿诺德杀死了自己母亲。说不定是在指那件事吧。
莉雪慢慢说着。
「──这眼睛的颜色,与我父亲相同。」
「所以请您放心,我不会乖乖地被您排除的。」
说到这里,莉雪在心中做出结论。
「一般来说,会有相反的感想吧?」
阿诺德微微睁大眼睛。莉雪有一种恶作剧成功的感觉,微笑着继续说:
「这我不能保证。」
(这样一来,我就知道了。为了阿诺德殿下,今后的我该怎么做。)
「……嗯。」
阿诺德短短地呼出一口气。
「……您还记得来加尔古海因的途中,我为骑士们解毒的事吗?」
「正因为那家伙也这么想,所以才有意义。」
她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凝视着他。虽然觉得未经许可就碰触阿诺德很不礼貌,可是到头来,她还是忍不住做了。
阿诺德垂下眼帘。他以看不出表情的脸,把自己的手叠在莉雪的手背上。也许是错觉吧,他以温柔的声音开口:
莉雪抿紧嘴唇。不是因为对阿诺德的威胁感到恐惧。
莉雪看着阿诺德的蓝色眸子,如此述说。
声音中带着无处可归似的孤寂。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关于克约尔的事,虽然我不知道妳是怎么想的。」
为了在被休妻后也能安稳地过活,莉雪拟定了各种计划。但是如今,莉雪想做的事,就是留在这座皇城中,待在阿诺德身边。
「我感受不到任何妳觉得美好的部分。我会把虫子发的光看成战火,从这里向下看的皇都景色,也只觉得可憎。」
阿诺德的话,使莉雪胸口被揪紧似地发疼。
「没关系,我正想为这件事找你过来。」
莉雪做好觉悟,开口:
(挖掉眼睛吗……)
为什么?
回过神时,萤火虫的光芒已经消失了。莉雪跳回自己房间的露台,转身时,阿诺德已经走回房间了。
澄澈透明的海色眼眸,正面凝视着莉雪。比起如梦似幻飞舞的萤火虫,阿诺德的眼睛更是打动莉雪的心,使她忍不住开口:
萤火虫轻飘飘地飞到附近,莉雪以目光追寻着那光点。大颗光点闪烁,朦胧地照亮阿诺德的头发与眼睛。
「您很讨厌战争呢。」
主君出乎意料的命令,使奥利弗皱眉。
「再说,本来就能猜到多少会有损害。」
「把远方的光点看成战火,或者看成萤火虫的光芒。虽然想法会受父母影响,但并非永远不变。更重要的因素是被自己过去的经历影响。既然如此,就放眼去看更多事物吧。看看这个国家的美好,看看那些美丽的生物。」
「那时候,您把每位骑士的长处一一告诉我。正因为您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才能知道他们有哪些优点,不是吗?所以看其他事物时也是。」
「刚到这里时,妳说妳对这个国家有憧憬。」
「──……」
「弱点……」
莉雪顺从地收手,其实她觉得万分不舍,但还是无视那感觉,轻声说:
吹过夜晚露台的风,摇晃着莉雪的睡衣。一个人观看的夜景,比刚才寂寞多了。
观点有所改变的话,就能见到世界新的一面。
「但可别让我因此排除妳。」
莉雪眨着眼睛。
「是吗?但是,喜欢战争的人,不会露出您那样的表情。」
阿诺德皱眉看向莉雪。
「殿下。」
莉雪朝阿诺德伸手。
他缓缓垂下眼帘,原本就长的睫毛显得更长了。
「我不认识您的父亲。对我来说,这瞳色不是您的父亲,是您的颜色。就算您厌恶这双眼睛,我也要不断地说──」
「所以,这不是值得妳用那种眼神看着的美丽事物。」
(──仿佛在恳求我似的。)
「我由衷认为,您的瞳色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颜色。」
「容易造成大量伤亡的攻城战,只要突破敌军弱点,就能简单结束。例如把那个国家的女人小孩抓到城门口,以残忍的手法一一杀死,敌人就会主动开门来救人……这类的想法,在我脑中要多少有多少。」
为此,莉雪必须对阿诺德展现某些事物。而且该这么做的对象,应该不只阿诺德。
「是因为我有与父皇相同的眼睛,或者是因为我们在本质上是同类──不论如何,都一样丑陋。」
那是阿诺德要送给她的戒指设计图。入睡前,莉雪总是再三欣赏那美丽的设计。最后,她收起纸张,走向桌前。
他把视线从莉雪身上移开,看向萤火虫飞舞的黑暗中,位在另一头的市区。白天时,能从露台一览无遗的街道,如今沉默地隐藏于黑暗之中。
莉雪抬头挺胸,对阿诺德宣告:
「就算您马上宣布和我解除婚约,把我赶出去,我也会应征侍女的工作,回到这座皇城。」
「行不通的话,我就女扮男装成为骑士。再不行,就以药师身分回来。我会学习各种能够进入这座皇城的技能,不论被赶出去多少次,我都会回来见您。」
说完,阿诺德放开莉雪的手。
「这双眼睛,证明我体内流着父皇的血……孩童时代,我很想挖掉这双眼睛。」
「阿诺德殿下。」
「……什么?」
阿诺德露出自嘲的笑容。
蓝色的眸子中,因此多了星尘般的小光点。
阿诺德看着莉雪,安静地告白,说出对他而言理所当然的事实。没有犹豫,是真挚的语气。
「晚安,阿诺德殿下。」
莉雪说完,微笑起来。阿诺德仍旧维持苦涩的表情。
下意识说出的话,似乎触动阿诺德心中某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