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世,莉榭与鲁尔重逢的文里斯事件,以「缔结同盟」的形式解决了。
然后,这事发生在莉榭等人与哈丽特告别,踏上返回卡尔海因皇都的归途时。
「──怎么了,莉榭?」
「!」
在市场林立的繁华大道上,阿诺特向她伸出了手。
身穿剪裁考究的立领衣服,外面披着长袍的阿诺特,即使是微服出行也很引人注目。
不仅是精悍的容貌和高挑的身材,甚至姿势和优雅的举止,构成阿诺特的一切都那么的美。
「有甚么想要的东西吗?」
「不、没有。」
在人群中被这么一问,莉榭摇了摇头。
这次的微服出行与平时下城的不同。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因为莉榭的言行暴露皇太子阿诺特的身份,把他卷入危险之中。
「比起这个,要不要去那边的店看看?那个,吧……」
莉榭鼓起了浑身的勇气,如此称呼阿诺特。
「……我心爱的夫君……」
「……」
微微皱起眉头的阿诺特,俯视着僵硬了的莉榭。
「……你啊……」
(果然还是搞砸了!)
隐瞒身份甚么的,明明一直以来都做过很多次了。
尽管如此,一旦扯到阿诺特,谎话就怎么也说不好。现在还只是未婚妻的莉榭,之所以会称呼阿诺特为夫君,这一切都是因为莉榭的任性。
马车此时停在文里斯与皇都中间位置的森林里。距离傍晚还有几个小时,这是为了在赶往今晚投宿的城镇之前,先让马休息一下。
「殿下也以与我不同的视角,注意到了甚么吧?」
当莉榭说出了某个内容时,阿诺特叹了口气。
「殿下,那个……」
莉榭摇了摇头。但是,看起来好像在勉强自己。
「没有!今晚的旅馆,明明还没到办手续的时段,行李就已经寄存了。既然都突然为我们准备了两个房间,我想尽可能慢慢投宿。」
一边努力使用这个称呼,一边慌忙阻止阿诺特。只是,可能是看到有大客户出现,店主毫不犹豫地回头看了看。
「……同房……」
「应该会召集其他国家的商人,定期举办市集才是。」
「──可以让我稍微『鉴定』一下吗?」
「对返回皇都的行程影响也不会太大吧。你调整一下。」
看着捂着额头的奥利佛,莉榭慌忙提议道。
「这是……」
「噫……!?」
「夫……夫君!」
「……阿诺特殿下。」
「看来您看上眼了,这真叫人高兴喔!至于价格,就是……」
(这个,是奥利佛的指定!是为了在这城镇不被生疑而设定的说法……)
「居然有除与克鲁什教有相关以外的、用克鲁什语写成的书流通……!啊,而且请看看!『会读的人半价』,这也是用克鲁什语写的价签!」
「~~~~!!」
包围球体的骨架上,镶了闪闪发光的石头。当然,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宝石。
「累了的话,就先回旅馆一趟吧。剩下的我来『确认』。」
「哇……」
被这么一问,吓得差点跳起来。
「如你所见,我妻子喜欢收集与克鲁什教有关的物品。不问价格,有甚么可以送给她的东西吗?」
就这样,在莉榭和阿诺特进行这次计划之外的「小旅行」时,她就需要表现出妻子的举止了。
奥利佛等人就在远处,欣慰地看着莉榭和阿诺特说悄悄话。而阿诺特平静地对那些随从,下了这样的命令。
「阿诺特殿下、奥利佛大人,请放心,城镇就我一个人去……」
在里面照料高大马儿的小伙子,拿起腰间挂着的钥匙串。从铁制保险箱里取出一个类似鸡蛋放在台灯上的小摆件。
「!?」
于是两人不知为何四目相对。看来阿诺特从刚才开始就在担心走得很僵硬的莉榭,一直看着她。
「……怎么了?」
「……」
「那边的,该不会是小说吧?」
「难不成,这附近开设了大型的市场吗?」
听了阿诺特的话,莉榭点了点头说「是」,然后仔细观察。
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守望着走在前面的莉榭,让她自由行事。
「这是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映射出星光的小型天象仪。在没光的时候,在里面点上蜡烛,烛光就会从中漏出来,形成星空──」
来到城里的大市场,莉榭深呼吸了一下。
「请你陪我的主君去「散心」吧?我们先按照原定计划前往投宿地点。本来留给两位分别使用的两个房间,就分配给骑士吧。」
棱角磨损的祈祷书和抄本、写给小孩子的圣书,都若无其事地陈列出来。
然后那天晚上,办理住宿手续的莉榭他们,听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宣告。
用厚木板和木箱做成的简易书架上,摆着很多的书。在遮阳布下随意摆放的旧书,散发出一股暗带甜香的尘埃气味。
「不!我们不是恋人……」
依偎到抱着莉榭腰间的阿诺特,她微微地笑了。
「咦、咦咦咦咦咦……!?」
「不行喔!因为这是享受讨价还价的一种购物乐趣。」
然走看着摊子前的商品,莉榭两眼放光了。
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抬头瞥了一眼阿诺特。
莉榭拉着阿诺特的袖子,拼命压抑着好奇心告诉他。
「那边的店,以店的大小来说店员有点太多了呢。在明天之前,再找出一件『决定性商品』吧!」
中央的球体上,开了小小的孔。
「有啊!」
「莉榭。」
以前的主君,千金小姐米莉亚也有类似的东西。以前那个是春末的星星,而这边的季节看来又不一样。
看到听着这命令时奥利佛的表情,莉榭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然而,奥利佛的主君阿诺特却毫不在意,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继续发出指示。
(……确实,如果一男一女要在外面过夜的话,夫妻这种说法会比较自然……)
(是用克鲁什语写的古本!)
「就让在今次的事件中,表现最出色的人来使用吧。」
「不,莉榭大人。」
「谨遵吩咐。不过两位在没有任何护卫伴随的情况下,也请务必小心,避免身份败露……」
「请假装成旅行的夫妇,享受片刻的微服出行吧。」
「──应该是吧。」
她踮起脚尖,在蹲下身子的他耳边轻声耳语。
黄昏时分耀眼的阳光将四周染成金色。建在平缓的丘陵中的这座城市,与德马纳圣王国延伸出来的道路相连,也有许多看似巡礼者的旅人。
(没记错,是连接德马纳圣王国的街道……阿诺特殿下没有怎么牵涉其中,都是由他父亲的部下负责管辖吧。)
「所以,老板。」
在森林中,被未婚夫牵着手走在湖畔的莉榭,望着远去的商队问道。
「你没必要在意价钱吧。有你想要的话,统统买下来就好。」
「小姑娘,你们是恋人吗?」
「变更今晚的投宿地点。是提西托镇。」
「喂,这对夫妇想挖珍品啊!不是有刚到的那个吗?」
「哦,你知道啊!」
在眨巴着眼睛的莉榭旁边,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刚才还在下的骤雨停了,野花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视线相对的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呼的一声温柔地笑了。他将手绕到莉榭的背上,像是从道上的人群保护好她似的,用不硬来的牵法把她拉了过来。
「──往东南方穿过这片森林后,有一个相当规模的城镇。」
「──是夫妻。」
「没、没甚么!」
店主不知为何发出一丝惨叫,夸张地点了好几次头。
奥利佛笑着说。
引发这样的事态,契机就要提到从文里斯返回皇都的旅途中,在某个湖泊停留的事了。
察觉到一切的奥利佛,似乎马上就改变了结论。
商队前往的方向,与莉榭等人要途经的城镇不同。在刚才看到的他们的货物中,有一件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的东西,莉榭拉了拉阿诺特的袖子。
莉榭急忙这么回答,然后怯生生地抬头看向阿诺特。
阿诺特为了不让在散步的时候抓着礼服裙摆走路的莉榭摔倒,都会避开泥泞的地面护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俯视着地面上的马蹄印。
「请等一下,是发生了甚么事对吗?那样的话,首先挑选出护卫吧。」
『……你这人真是……」
然后,专心看着莉榭说道。
「……」
说到底,莉榭的身体非常好。她抖擞精神,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摊子。
「奥利佛。」
「没必要,人多反而麻烦。」
看着正在这么对答的莉榭他们,店主模样的男人笑了。
隐约带着捉弄意味的这话语,让莉榭感到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
「若是天花板上映照出星空,那光景一定很美吧。我想了解更多这件商品。」
(他叫我还罢了,我可不能喊「殿下」。而且在街上开口也是,喊「夫君」会比较安心啊。)
这些都是星星的配置,莉榭在作为侍女的人生知道了。克鲁什教中出现的神话中,会跟星空的故事重叠,而那就是将之模拟出来的道具。
听了阿诺特的话,莉榭回想起卡尔海因的地图。
「是……」
「是的,怎么了,我的主君?」
「在我们之前经过这里的,似乎是一支庞大的商队。刚才掉落的的香草,也是遥远国家流行的东西。」
「是的。两夫妻,同一个房间。」
听到旅馆老板这么说,莉榭眨了眨眼睛。
过了一会才理解事态,感觉连耳尖都发烫了。即使是这种情况,阿诺特依然冷静地继续确认。
「事前的通传似乎不完备,能再多安排一个房间吗?就算是最低限度的准备也可以。」
「非常抱歉,很不巧,今天已经客满了……」
(要与阿诺特殿下同住一室……!? ?)
这种事本身并不是第一次。
但是这次,连哄睡、或者「因为有害怕的东西所以要陪着」的理由都没有,只是单纯地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莉榭。」
阿诺特叹了口气,告诉莉榭。
「我先去附近的旅馆找个地方,明天早上去房间接你──」
「不行,夫……夫君!」
双手紧紧包着阿诺特准备把房间钥匙递给莉榭的手。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她小声地说。
「镇上能接待贵族阶级住宿的旅馆应该只有这里。与其让你去普通的旅馆,不如我去住别的旅馆。」
「当然免谈。只有简易防盗措施的旅馆,你觉得我会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吗?」
「不过,万一发生『万一』,你离开这里也会有问题……」
旅馆老板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争论的样子。
(说不定被怀疑了。既然是夫妻,那在旅途中同住一室也不问题啊。)
莉榭闭上眼睛,然后下定决心伸出手。
「……差不多该回房间了吧,夫君!」
作为回礼,莉榭也抹干了他的头发,一下子来到夜深的时候。
「阿诺特殿下,请到这边来。」
「只要你希望的话。」
(是米莉亚大人最喜欢的童话。也是我刚开始学习克鲁什语时的、教材。)
在几天前的文里斯,莉榭也擦拭了阿诺特的头。
莉榭一边在心中为着自己自作主张而道歉,一边也向旅馆老板道谢。
没有钮扣的朴素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总是隐藏起来的脖子露出来,沾着那还湿漉漉的黑发,不知为何吸引住她的目光。
「我在读克鲁什语的书、就是了。」
过去创造神话的人们会在星星上看到神的理由终于明白了。
(阿诺特殿下,是我的……)
(好像看到了甚么不该看的东西……!)
(只是,这还说不准。这是不是和米莉亚大小姐视为宝物的那个「真品」一样,接下来得好好确认。)
穿着睡袍站在露台上的莉榭,在等待阿诺特走出浴室的时间里,在夜风中擦拭头发。
在外面等他的理由实在难以启齿,莉榭闭上了嘴。
「是的。这和增加吊灯亮度的原理是一样的。在这个球体里插上蜡烛,点上火,再合上盖子……」
从枕边的油灯借火,确认烛火稳定后合上球体。
「──……」
紧紧抱着阿诺特的手臂,露出和睦「夫妇」般的微笑。
看到他略带恶作剧的笑容,莉榭惊得缩起身子。
话虽如此,那不只是在捉弄她。当莉榭说了自己平时是怎么保养头发的时候,阿诺特便细心地梳理莉榭的头发,反复温柔地用毛巾擦拭。
「虽然我看不出你在读写这门语言上有多艰难就是了。比起地位相当的司教,你掌握的程度要好得多吧。」
于是,光就从球体上的洞里漏了出来,墙壁和天花板上映照出淡淡的星空。彷佛整个房间都沉入了夜晚的大海中,闪烁地摇曳的灯光,给世界添上了色彩。再把天象仪放到床边桌上,就没有甚么东西可以遮挡那片星辰。
「……!」
听到意想不到的评价,莉榭慌忙摇头。
「……!」
(因为如果待在房间的话,殿下洗澡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珍爱的回忆又再复苏,莉榭平静地垂下眼帘。
阿诺特像在哄莉榭一样说道。
「──……」
抬头看了看阿诺特,他一如所料地皱起了眉头。
莉榭坐着的,是用藤蔓编织而成的柔软椅子。她放下湿毛巾,一边换上另一条干毛巾,一边盯着刚才在市场买的球体。
「……!」
那一瞬间,她和凝视着自己的阿诺特四目相对。阿诺特眯起他蓝色的双眸,投以彷佛在守护的目光。
「!!」
「呜呜!」
「不,怎么可能!」
「……」
(最后一次读到这个童话,就是在米莉亚大小姐婚礼的前一天吧。……「我希望你能像小时候一样,在床上给我念读图画书。」,这么地央求了我呢。)
「我来教你就好……在回程的马车上,又或是那个离宫。」
然后,看到从房间里俯视着自己的阿诺特的身影,莉榭屏住了气息。
「──头发还湿着呢。」
其实莉榭才没有仔细看过。但是,为了不让他察觉出莉榭在这里想甚么,就说了一点小谎。
看到被雨淋湿的他,身体自然如此动了起来。因为莉榭也自知干出了很不得了的事,所以此时她也没法强硬抵抗。
轻轻拉着右边的阿诺特的袖子,呼唤世界上最美丽的男人。
「在市场上买的天象仪,我想实际使用一下!」
莉榭奇怪的纠葛,阿诺特当然无从知晓吧。不仅如此,他还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蓬松梳子,摸了摸莉榭的毛巾说。
「……?」
感受到阿诺特正走下阳台的气息。
「夫人,这太客气了。那么,请容我带两人进入往我们引以为豪的旅馆吧。」
这份喜悦,让莉榭一下子抬起了头。
「……啊啊。」
(……为甚么,表情会这么温柔……!)
为了阻止坚持要睡在长椅上的阿诺特,莉榭两人坐在大床上,拿起了那个「摆设」。
在房间里入浴过后,莉榭尽量不去多想,让阿诺特去洗。
「放着不管也会干。──好了,给我老实点。」
「……那么。」
「殿下!?」
她在心中回味着傍晚时自己说过的话。
总不能一直背过脸去,莉榭鼓起勇气抬头一看,只见阿诺特正站在坐在藤椅上的莉榭身边。
「这可以吗!?」
在文里斯一起睡觉的时候,浴室也各用各的。因此,莉榭是第一次看到刚洗完澡的阿诺特。
平时的阿诺特,感觉不太像有体温的生物。
「怎么了?」
阿诺特一定正一脸诧异地看着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的莉榭吧。
(……好怀念。)
接着放在膝上的,是在同一家摊子买的几本旧书。她拿起其中一本封面上画着星空的大书,轻轻地抚摸……
看到比平时更不设防的阿诺特,反而紧张起来。
「你打算独占给伴侣抹干头发的权利吗?」
「吹太多风,身体会着凉啊。」
「虽然你要工作很晚才睡,所以顾虑到我才特意安排了另一个房间……至少今天就和我睡同一房间,好好休息吧。然后,一起吃早餐吧?」
自己也知道脸颊发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更甚的是,阿诺特朝她伸出手,用温和的声音低语。
「可是……」
莉榭发自内心地呢喃着,扑通一声仰面躺下。阿诺特为她抹干的珊瑚色头发,在床单上散开。
「明明你自己的头发都还湿着呢……!」
「那么。」
(会觉得很性感,这一定很失礼吧……!阿诺特殿下,明明只是去洗个澡而已!)
「……」
就这样,莉榭被阿诺特狠狠地行使了「权利」。
「……好美。」
「虽然说得没错,但可不能让你做这样的事……」
「果然,我还是不觉得自己能看懂所有的内容。小说有很多和圣典不一样的用法,比喻也很丰富。」
(「心爱的,夫君。」)
「……没事!」
「!」
可是现在,可能是刚洗完澡的缘故吧,身上散发着一种暗带热气的倦怠感。
(……这个小型天象仪上用上的宝石,是真品啊。)
「……要擦干头发,是要一边用梳子梳,一边用毛巾抹干水分吗?」
就这样,莉榭一边承受着阿诺特欲言又止的视线,一边失去了松开他手臂的时机。
「莉榭。」
之所以尽量精神奕奕地宣布,是为了消除羞耻感。阿诺特面不改色,俯视着放在莉榭膝上的天象仪。
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回头看向身后的阿诺特。
虽然明知道一点,但还是抑制不了内心的动摇。
「每次接触克鲁什语的多姿多采,我都会感到惊讶。这篇文章,明明应该是更丰富,但我不能全部读懂,让我很沮丧。」
在莉榭当侍女的第四次人生中,这本书打开过一次又一次。
从背后被这么一叫,她回头一看。
然后,用手指温柔地梳理她就差一点就要干透的珊瑚色。
「哦?」
「是在球体下方装了镜子吗?」
这一定很奇怪吧。尽管如此,在只有房间漏出的灯光的夜晚阳台上,她一边在意与阿诺特有多亲近,一边低下了头。
他的手法很舒服,甚至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在不使用壁炉的季节,要弄干莉榭那样的长发很不容易,但阿诺特完美地做到了。
「真很期待会住进甚么样的房间啊!明明是我们临时提出住宿要求,感谢你为我们准备好了。」
然而,在现在的人生中,一个月后,她就要和那个罪魁祸首的「阿诺特・海因」举行婚礼了。
然后在第二天米莉亚的婚礼上,莉榭丧命了。
(非常抱歉,阿诺特殿下……!可是,不这样做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
阿诺特叹了口气。
然后按照莉榭的要求,躺在床上。
「非常感谢──夫君。」
「……你啊。」
总之作战成功了。
不用让皇太子睡在长椅上,莉榭松了一口气,看向了天象仪。
「那个天象仪里面的蜡已经凝固了,只要使用一段时间溶化掉,我就能鉴定出最终的真假了。」
「……喂,别给人盖上被子,一步一步哄人睡觉啦。」
「哎呀,愁眉苦脸的。」
努力地不否定也不肯定,朝着阿诺特的方向翻了个身。
「对殿下来说,这幅光景看起来很美吗?」
「……」
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不过,这几秒钟的停顿,让莉榭松了一口气。对于莉榭这样子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阿诺特都会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传来平稳的声音。
「不怎么样──只是觉得那只是模仿星空的东西而已。」
「……说的也是。」
凝视着天花板的阿诺特,只用眼睛转向莉榭。
「但是。」
然后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莉榭。
然后松了一口气说。
莉榭顺从地闭上眼睛,感觉阿诺特抚摸着她的头。
确实是有点太雀跃了。
明明就在以前是这么称呼的敌人身边,为甚么会这么舒服呢?
「……那么,问题来了。」
尽管如此,本来应该讨厌这种无聊事的阿诺特,却允许了莉榭的嬉戏。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说些任性话,紧紧地抓住阿诺特的袖子。
然后手伸向莉榭,触摸她那反射阳光淡淡生辉的珊瑚色头发,缓缓地梳理了。
躺在柔软的床上,凝视着那片蓝色,有一种轻飘飘的幸福感。
正因为如此,莉榭才想要说出自己的愿望。
「呵呵。」
因为愿意回答自己的嬉戏,开心得笑出来。但还是毫不留情地说了声「很遗憾」。
总觉得被一种温暖安心的东西包围。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她已经扭动着身体坐了起来。
阿诺特炫目地微微皱起眉头,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了?」
这是非常重要的话。虽然很想和阿诺特定下更多的约定,却怎么也无法抗拒这种舒适的感觉。
莉榭微微歪着头,阿诺特温柔地抚摸着莉榭的发鬓,一边用手指梳理一边这样编织道。
当他睁开眼皮的时候,可以看到美丽的大海颜色。
(……为甚么,我会,这么幸福呢………)
阿诺特用被莉榭握着袖子的手,轻扫了她的睫毛。
「……没事。」
听着不断呼唤自己的莉榭,阿诺特用温和的声音催促道。
「星星的话,想看多少都可以。」
「你已经困了吧?」
生硬地松开一直在紧握的衣服布料。
「呵呵呵!对、对不起。不过……」
「和你眼睛一样颜色的海,也可以吗?」
想到一睁开眼睛就能告诉阿诺特的这份喜悦,莉榭毫不掩饰轻轻地笑了起来。
左胸涌出有如花蕾绽开的温暖。
「……」
「还有其他、漂亮的东西也是?」
「……那种东西,不管多少都可以为你实现。」
(……皇帝,阿诺特・海因。)
(阿诺特殿下。曾经杀了我的人。)
他用那美丽的、但长了握剑者特有的茧的食指侧面,催促她合上眼皮。
「殿下……」
「能和阿诺特殿下谈论尚未到来的未来,我很高兴。」
「嗯。」
莉榭只是想叫他的名字,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此时「夫君」呢喃的这句心意,有否真的化成了声音呢?
在封闭了星空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温柔的叹息。
(最初被这个人求婚的时候,我完全不想当甚么新娘。)
「阿诺特殿下。」
朝阳透过白色窗帘,照射在莉榭的背上。
然后嘭的坐在床榻上,姿势比正座稍微更放松的。然后,俯视在莉榭旁边呼呼大睡的男性。
「映照在你眼中的许多美丽事物,我也想看……」
「……」
「这片星空,是哪一位出生的季节的呢?」
「对。」
「和我的夫君,一起看星星……」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是的。」
「是冬天的星星。」
但现在却自称「夫妇」,也称他为「夫君」。而且,还要一直这样子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她把额头凑到他身上。莉榭带着彷佛置身梦中一般的心情问道。
迷迷糊糊地回想着自己直到刚才为止,是在谁人的手臂上睡着的。
「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抚摸莉榭的头发,温柔地缠绕在手指上。
「……」
「在我们成为真正的夫妻之后。」
这么一想,左胸深处就感到一阵痒痒的。
莉榭缓缓伸出手,包住阿诺特光滑的轮廓。
「……莉榭。」
「看来心情很好啊。」
因为推导出阿诺特答错了很是开心,哧哧地笑了起来。莉榭的肩膀颤抖之时,阿诺特也翻了个身,责备似的盯着莉榭。
「……我醒着。」
莉榭不知怎的想念到那蓝色,在尚未醒透,还是有点轻飘飘的心情中,她轻轻抚摸他的眼角。
第二天,眼睑感受到晨光的莉榭,慢慢地唤醒了意识。
「我会记住这对你来说是美丽的东西。」
「……」
「嗯……」
意识到自己终于醒了过来,呼唤着他的名字。
为了随时可以逃走,为了即使被离婚也不要紧,自己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才对。
「……莉榭?」
委身于近乎祈祷的思绪中,莉榭眯起眼睛。
扩散在室内那奇迹般的光粒,映照出实际的夜晚。
想起了昨晚的话。听到他喊了自己作为妻子的名字,听到他许下未来的承诺,感到无比害羞和幸福。
昨晚阿诺特帮她抹干的头发,感觉比平时更顺滑了。被摸着的感觉有点痒痒的,莉榭笑了。
睡在身旁的美男子,是将会当上莉榭丈夫的人。
「……好了,该睡啰。」
既非油灯、也非阳光,天象仪的火光映在他海色的眼睛里。与其说是夜空,不如说是海中撒满星星的美丽宝石,只盯着莉榭。
「冬天来临的时候,能来一次寻找对殿下而言美丽的事物的旅行吗?就像德马纳圣王国、文里斯,还有来到这座城市的今天一样……」
「?」
沉浸在一种想要一直这样下去,却又无法平静的心境之中。
「只回答季节是不够的……答案是,阿诺特殿下的诞生!」
「……?」
而且星星也是战场上测定方位的手段。阿诺特没有特别再加确认,只是盯着莉榭回答。
「……殿下……」
「早安……我的,夫君。」
(殿下。)
「不只是真正的冬日星空。」
「……」
大概是从傍晚开始就一直扮演夫妻带来的紧张的反作用吧。话虽如此,她还是向眼前的「夫君」,吐露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怎么了?」
还没确认这一点,莉榭就沉入沉睡的大海。即使阿诺特灭了天象仪的烛火,为了不让他跑到哪里去,莉榭依然只用手指拼命留住他。
有如映照夜色的头发,还有同样颜色的长长睫毛,在朝阳中显得更黑了。
「……」
对他不愿回答,有点闹别扭,莉榭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是,她已知道自己的眨眼速度变慢了,声音也慢慢地摇晃起来。
但在得出结论之前,那个人似乎也醒了。他翻了个身,缓缓地睁开双眼。
「问题?」
阿诺特微微地眯起他那蓝色的双眸。
「……」
莉榭幸福地放松脸颊,将自己的手放在阿诺特的手背上,这样说道。
「──贩卖贼赃的商人,似乎顺利被捕了呢!」
「嗯。」
坐起身的阿诺特,听着莉榭这句不着边际的话,依然一脸平静。
这也难怪,他们之所以来到这个城市,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因为都吩咐过万一失败了,就立刻来旅馆报告嘛。既然都这样子迎来了早晨,代表昨天被我们盯上的那个摊子的人,都顺利地搞定了吧。」
「希望大家能回到原定的投宿处,好好休息就好了……。从德马纳圣王国得来的赃物,也有与克鲁什教相关的宝物,真是伤脑筋啊。」
莉榭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昨晚美丽的天象仪。
从不知道真品价值的歹徒手中购买,并确信是真品的证物,就非得尽快归还给教团不可。
「不过,没有闹大真的太好了。保险起见藏着的武器也用不着,那就更好了。」
「……没想到从盗贼团伙掉落的一根香草,就猜到是不法集团呢。」
「你、你在说我吗!?」
昨天在湖上说的悄悄话,现在才被指出来,莉榭吓了一跳。
「要这么说的话,殿下也说了『泥泞中残留的马蹄印,作为商队的马来说太不自然了』。昨天被绑在市场上的马,肌肉的长法确实更接近军马……」
莉榭和阿诺特的不协调感,都不足以让骑士立刻行动。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亲眼确认了市场,为了能够准确地配置少数骑士,才两人来到了这座城镇。
(能解决了就好了啊。话虽如此,感觉好像在享受一场真正的旅行似的就是了。)
对此感到有些内疚,莉榭向阿诺特提议。
「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我们得快点和大家会合呢。我马上就准备……」
「──等等。」
想要下床的时候被制止住,莉榭歪着头。
回过头来的阿诺特,大手温柔地抚摸着莉榭的头。
「哈。」
「谢、谢谢……阿诺特殿下。」
(虽说是向旅馆演戏,但毕竟也是厚着脸皮去央求了啊!说到底,我该不会昨天一整晚都依偎着阿诺特殿下睡着了吧……)
立下约定的喜悦,鲜明地充斥着莉榭的左胸。
太狡猾了,虽然有些不甘心,却连反驳的心情都没有了。
莉榭对着下了床的阿诺特的背影,轻轻呼唤道。
「还不用。」
于是阿诺特捉弄似的眨了眨眼睛,重复着昨天莉榭说的话原样奉还。
「以后,还能一起出去吗?」
「被你这样的人紧紧抱住,没有人能习惯得了……!」
(不是为了甚么目的或事件。只是单纯去享受世界,平静而懒惰的时间……为了将阿诺特殿下,带到那样的未来。)
因为心中动摇,嘴巴开开合合。看穿了莉榭想法的阿诺特,把臂搭在莉榭刚要抬起的膝上说道。
「作为夫妻,一起吃早餐吧?」
现在,就只能一直前进。抱着这样的觉悟,莉榭走下了床。
那莞尔的笑容,是就连莉榭也很少看到的表情。
「你先换衣服吧。要到阳台上去了。」
「──啊啊。」
「──都已经共衾过好几次了,事到如此还摆出这种表情吗?」
「……」
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月。
坐在阿诺特旁边,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再次意识到现在的状况,脸颊就变得更烫了。
「!!」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