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时,会梦见过去的人生。
这天,莉雪见到的,是骑士人生的回忆。
身体很痛。流着血的手在发抖。心情动摇到心脏发疼。尽管如此,莉雪还是拚命保护着该保护的事物。
这是『最后』一天的梦。
「让殿下们前往那个地方!要尽快!!」
「我们的主君,我们的光芒!就算拚上性命,也要保护他们!!」
干戈声此起彼落,杀声震天。在火花四溅的激战中,同袍们接连死去。
为他们带来绝望的,是敌军的将领。
(阿诺德•海因!)
莉雪握紧染满鲜血的剑,瞪着那男人。
昏暗浑浊的蓝色眼瞳,缓缓朝这边看来。光是这样,本能就大声催促莉雪『快逃』。
端正到可怕的五官,沾染了莉雪敬仰的人们的血。
虽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莉雪有种被没有感情的杀气刺中全身的感觉。
不过,就算气势被完全压制,紧张到难以呼吸,也不能背对『那个』。
(陛下、队长、团长,全都被那男人杀了……约埃尔前辈也为了保护我……)
莉雪简短地呼出一口气后,握紧剑柄。
就算惨死也无所谓,至少要让王子们成功逃走。莉雪脑中只有这念头。
「……!」
为了拖延时间,莉雪尽其所能地攻击。
莉雪之外的骑士们也接连进攻,但全被阿诺德轻而易举地击退,徒然增加尸体的数量。最后,没有任何活着的战友。
莉雪恍神地看着阿诺德,心想。可是,他形状姣好的喉结,一直没有咽下的迹象。
让皇族,而且是嫡长子的皇太子吃到毒药,是非常有可能左右国家将来的重要大事。
就算想逃,腰也被搂住,下巴被抬高。这样的姿势,身体就会本能地喝下药水。
「曾经有人在您眼前死去过吗?」
仿佛确认莉雪有没有发烧似的,格外慎重地抚摸她的脸颊。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手,但是感觉很舒服。
阿诺德以手背擦拭嘴角,接着以拇指擦拭莉雪的嘴唇。
莉雪抬头看着蓝色的眸子,由衷恳求。
「嗯呜……!?」
原本模糊的记忆,在这个瞬间变得清晰。
尽管莉雪想说话,但是身体很烫,很疲倦。有如发高烧似的,全身沉重无力。
「但那是剧毒。在安眠药还有效的期间内也就罢了,可是安眠药被吸收完毕后,难保不会危及生命安全──」
在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梦中的一切全被遗忘,记忆崩解消失。
阿诺德真挚地确认理所当然的事实。
虽然莉雪这么想,可是阿诺德不肯放开她。
莉雪张合左手做确认,阿诺德将他的手覆在莉雪手上。那手的感觉之所以比平常凉冷,是因为莉雪的体温太高了。
「刚刚才追回来的。喝吧。」
「……!」
人生的最后一瞬间,梦境也结束了。
「……」
「呜……」
(……啊啊。)
阿诺德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让莉雪躺回床上。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轻碰他的嘴唇。
有人正在抚摸自己的脸。
「殿下,您的身体如何……」
阿诺德短短叹了一口气。看着那模样,莉雪忍不住发问:
阿诺德微微垂下眼帘。莉雪意识到自己问了蠢问题。
侧桌上的灯火光芒,映在蓝色的眸子上,有如过去人生中见过的渔火。
「为……什么?」
确定莉雪真的喝下药水后,阿诺德总算放开她。
莉雪当然认得阿诺德拿起的,瓶盖已经打开的小瓶子。阿诺德把瓶口凑到莉雪嘴边,轻碰她的嘴唇。
(太好了。只要喝下去,殿下就不会有事了。)
「阿诺德,殿下。」
「!」
「因为……」
那确认般的动作,使阿诺德露出讶异之色。
阿诺德•海因的剑尖,刺穿了莉雪的心脏。
「……不行。请您喝下这解药。」
莉雪战战兢兢地发问,阿诺德不知为何,瞪大眼睛。
阿诺德叹了口气,把手绕到莉雪后背。
「!呼……」
那手仿佛想唤醒莉雪似的,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是。」
随着手掌离去,莉雪也缓缓睁开眼睛。
「您的,解药呢……?」
阿诺德在近到能与莉雪额头互碰的距离瞪着她。
唤醒莉雪的,毫无疑问是阿诺德的手。但即便明白这里是大神殿的客房,莉雪仍不懂为什么他会在自己旁边。
这一瞬间,阿诺德眼中出现冰冷的光芒。
「第一次,是父皇杀死妹妹的时候。」
虽然他想让莉雪坐起,可是莉雪身体使不上力气。到头来,几乎是阿诺德把她撑起身的。
「…………」
这感觉,使莉雪的意识浮起。
只有口头回答,应该无法让他相信。莉雪有这种感觉,所以让自己的手指缠上从上方包覆她手掌的手指上。
「……做什么?」
「我叫妳喝。」
「先说清楚,我现在很火大。」
莉雪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地仰望阿诺德。
「对不起……」
「没、有。」
阿诺德是上过战场的人。自然曾见到士兵和平民一次又一次死在眼前。可是阿诺德的回答令莉雪很意外。
虽然莉雪叫了阿诺德的名字,可是他没有回应。端正至极的五官,即使眉头紧锁,看起来仍然十分俊美。
莉雪的颈子上正缠着绷带。虽然伤口不深,但却非常夸张地缠了好几层,而且还仔细地打了结固定。
更重要的是,只要想像阿诺德有什么万一,莉雪就会感到浑身发凉。
不过,在意识即将崩解前,莉雪想起阿诺德•海因在她耳边的低语。
「我说过了,不要做危险的事。」
他微微撬开莉雪的嘴唇,让甘甜的药水流入她口中。
阿诺德一只手搂着莉雪,另一只手伸向床边侧桌。
是莉雪把阿诺德卷入危险中的。
阿诺德正坐在莉雪的床边。
莉雪的抵抗徒劳无功。喉咙自然地上下滑动,咽下药水。
「……」
转不过来的脑袋正感到奇妙,阿诺德突然捏起莉雪的下巴,让她的头转向他。
「……」
虽然动作很温柔,但是眼神中带着烦躁。
想到这里,莉雪总算回到现实。
「……」
阿诺德安静地说着。各式各样的感情从他的声音中渗出。
「比起我,您的身体重要多了。」
「我立刻把毒血吐掉了。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解药。」
「……?」
在夜晚的黑暗与寂静充斥的房间中,莉雪茫然地向上看。
(不行!应该让阿诺德殿下喝这解药才对……)
女红们有顺利拿到剩下的四瓶解药吗?发高烧很难受,希望不会留下后遗症。
「────……」
莉雪以沙哑的声音发问,阿诺德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
略带强硬地吻上。
「我不打算对刚才硬来的事道歉……这次,妳可以用力打我。」
虽然发烧很难受,而且身体很沉重,但手指还是勉强能动。既然已经喝了解药,这痛苦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尽管发现阿诺德的意图,但是莉雪的双手使不出力气抵抗。
(那个时候,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阿诺德应该是把五瓶解药之一追回来使用吧。
接着,他用力皱眉。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妳中毒的事实。」
「有哪里痛吗?」
阿诺德以手指轻触莉雪颈部。
「妳才刚醒,还有空担心我?」
莉雪抿紧嘴唇,朝阿诺德伸手。但不是为了打他。
莉雪抿着嘴唇,以手掌遮住嘴巴。阿诺德的脸变得更臭了。
他把瓶子拿远,默默地喝起解药。莉雪见状,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吧?」
阿诺德安静地告白。莉雪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话中涵义。
(殿下的父亲,杀死殿下的妹妹?)
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大脑拒绝理解。阿诺德低头看着说不出话的莉雪,表情不变地继续说下去。
「那是父皇的某个妃子生下的婴儿,只有几天大。尽管妃子拚命反抗,想保护孩子,但婴儿还是被父皇夺走,被剑刺穿身体。」
「怎么这样!」
莉雪脑中差点浮现那光景,她连忙逼自己停止想像。
(记得殿下的父亲向世界各国发动战争,并要求各国将王族女性嫁给他。)
躺在床上的莉雪,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发问: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那男人,只容许明显有他血统的孩子活下来。在母亲面前杀死婴儿,都是因为生下『不是那种孩子』而做出惩罚。」
光是杀死婴儿,就难以置信了。这又是什么理由?莉雪越来越混乱。
要如何判断刚出生的婴儿明显有谁的血统?阿诺德似乎明白莉雪的疑问。
「必须与父皇一样,是『黑发蓝眼』的孩子。」
阿诺德以蓝色的眸子看着莉雪。
「这就是留下婴儿与否的基准。」
「……!」
太过不合情理的基准,使莉雪深深皱眉。
不只阿诺德,他的弟弟堤奥德也同样有黑色头发与蓝色眼睛。四名妹妹应该也一样吧。没想到这居然是活下来的条件。
(所以殿下才这么厌恶自己的眼睛吗?)
莉雪想起在离宫露台上的对话。她称赞阿诺德的瞳色很美时,阿诺德曾如此这么告诉她。
距离缩短了。这样的话,就连莉雪也能抚摸他。
「──……!」
现在看来,阿诺德不是单纯厌恶父亲才那么说的。
「殿下……」
听他这么一说,莉雪眼泪掉得更凶了。
「……!」
阿诺德的心态也是一样的。
莉雪倒抽一口气。阿诺德的手指缠上她手指。
「因为您,太温柔了。」
弗利兹谈到的修亭纳防卫战,或是在莉雪的第六次人生中与她对峙,阿诺德总是让自己站在战场的最前线。
「随妳高兴吧。」
「……喂。」
(为什么,做得出那种事?)
「莉雪。」
莉雪自己也很困惑。没办法确实地隐瞒心情。从她懂事起,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哭过。
可是她现在非常非常想摸阿诺德的头。
恳求的话语,带著有些痛苦的声色。
阿诺德深深叹了口气,坐到床上。
「所以妳要搞清楚。就算我身为皇族,就算我身上有谁的血统,都不构成我比其他人更值得尊敬的原因。」
「您的父亲,要求年幼的您在场吗?」
见状,阿诺德责备似地开口:
阿诺德只顾着关心莉雪,完全不在乎他自己。
「妳说的没错。」
前往加尔古海因的途中,被土匪袭击时,阿诺德让骑士们退下,自己拔剑战斗。
「不被您父亲承认的孩子呢……?」
可是,说不出口。她抬眼看着阿诺德,凝视他的眸子,缓缓眨眼。
(殿下一定,从小就──)
药师人生中,莉雪有不少助产的经验。
「……可恶。」
「头……」
「不准再说我的安全,比妳自己的命更重要。」
莉雪很想说『我做不到』。
「有人关心过您的感受吗?您父亲的妃子们,对您……」
想到这里,莉雪又觉得想哭了。
鼻腔后方酸涩,胸口很苦闷。阿诺德似乎也理解到这不是因为肉体方面的疼痛。
他空出一只手,以手指擦去莉雪的泪水,苦着脸发问:
「妳这……」
莉雪说不出话。
阿诺德以真诚的表情开口:
「……她们全都以怨恨的眼神看我,对活下来的我深恶痛绝。」
蓝眼是体内流着父亲血统的证明,所以他小时候很想挖掉这双眼睛。
「~~~~!」
从危险的战场生还的骑士中,有些人每次战斗时都会使出不顾性命的打法。问他们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战斗,他们都会说,那是『活下来的惩罚』。
「……」
「!喂。」
可是,身为父亲的人,却轻易地杀害刚来到世间的小生命。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阿诺德露出这样的表情。虽然知道他很困扰,但莉雪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
「我想,摸您的,头……」
莉雪哭着伸手,缓缓触碰阿诺德的头。
他以更沉稳的语调,似乎在谈论理所当然的事实一般。
莉雪连忙否认,可是声音发颤。她以手背按住眼皮,但泪水仍然不断流下。
看着泪流不止的莉雪,阿诺德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语气发问:
左胸感到一阵钝痛。
「算我求妳,别哭了。」
母子均安,绝不是易事。女性们不但得忍受十个月的变化,还必须在不安与疼痛中赌上性命,才能生下孩子。
莉雪的双手被阿诺德捉住。
「因为、因为……」
阻挡视野的手被拿开,模糊浸湿的世界映入眼中。虽然每次眨眼都会变得清晰,但是又会立刻恢复朦胧。
「喂。」
「……不要揉眼睛。」
「莉雪……」
莉雪早已察觉。
盈满眼眶的泪水,滑落脸颊。
「!」
莉雪也知道对十九岁的成年男性说这种话,太唐突了。
床铺的吱呀声与布料摩擦声传入耳中。阿诺德将双手撑在莉雪的脸旁,覆盖她似地从正上方看着她。
「蓝色的眼睛,应该不容易被孩子继承。」
他摸了摸莉雪颈部的绷带,低头看向莉雪,露出困惑的神色。非常罕见的表情。
尽管如此,莉雪还是轻轻顺着阿诺德的黑发。
「我……」
「殿下……」
「不过,最恨我的,应该是生下我的母后吧。」
假如那么做是出于赎罪。
「噫,呜……」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阿诺德似乎不习惯被摸头,但莉雪也对这么做很生疏。
然后,闭目轻轻说道:
模糊的阿诺德露出困扰的表情。
「每当杀死婴儿,那男人总是对我这么说:『你的身体里,流着比其他人更优秀的血统』。」
接着,阿诺德用几乎自言自语的口吻说:
就算摸不到年幼的他,但是能碰触眼前的他。所以,莉雪以请求的心情抬眼向上看。
阿诺德皱眉,放开莉雪的手。
「头?」
「…………」
名为肯定的沉默,使莉雪的心更痛了。
「年幼的您,明明没有任何过错……」
「对、对不起。」
倘若再加上『黑发』这条件,则更是难以达成。
美丽的手指,缓缓抚摸莉雪的戒指。
「果然有哪里痛吗?」
「……?」
原本就覆在莉雪上方的阿诺德弓起身体,将自己和莉雪的额头缓缓贴上。两人的浏海交叠,发出细小的声响。
「好、好的……」
同袍们都死了,只有自己生还。对这件事怀着罪恶感,觉得非赎罪不可,以这种心态上战场战斗。可是,活下来并不是罪。
「全都在他们的生母面前被杀死了。没有例外。」
「……为什么哭?」
无法接受这种事的情绪,加上因毒素造成的发烧,两者催化下,使莉雪说出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对、不……」
阿诺德以略带沙哑的声音,答应了莉雪的任性。
阿诺德的眉间皱纹加深。
「才没有那种事。身上流着那男人的血统,有任何价值可言吗?」
「……要怎么做,妳才能不哭?」
下一瞬间。
「不是……!」
末端微翘的头发,意外地柔软。莫名的激动涌上胸口,泪珠再次滚滚滑落。
「──一看到妳哭,就让我的思绪乱成一团……」
「……!」
见到阿诺德难受的模样,莉雪也很难受。
得快点停止哭泣才行。莉雪慌乱地想着,可是到头来,她还是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对于从小不允许在父母面前落泪的莉雪来说,这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哭成泪人儿。
阿诺德一直显得很困扰,但直到莉雪哭累为止,还是不停地帮她擦眼泪。
「嗯……」
莉雪在轻飘飘又温暖的感觉中醒来。
睡着时,似乎做了抵达加尔古海因之后的梦。与阿诺德在露台说话、与他一起出席宴会,都是前些时日的事。
她很久没有做『不是过去人生的梦』了。
但是该醒了。惋惜的心情使她用额头蹭着附近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可是觉得靠在上面很舒服。
包覆身体的温暖,以及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使她感到安心。
很想再睡回去。眼皮难以睁开,身体沉沉的。
「……?」
昨晚的倦怠感消失了。
毒药似乎没有留下后遗症。莉雪觉得很不可思议。缓缓扭动身体,向上看。
接着,掌握了整个情况。
「………………」
自己正被睡着的阿诺德抱在怀中,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
沙沙,布料摩擦的声音传入耳中。
「可是,会痒……呵、呵呵!殿下,请等一……!」
从窗外落入的阳光,使还没完全清醒的蓝色眸子看起来清澈透明。平常的话,莉雪肯定会看到入迷,但现在不是那种时候。
「……」
(…………是因为我像小孩子一样对殿下撒娇!!)
莉雪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阿诺德应该会这么做,但是确认过后,还是放心多了。
(为、为什么我会和殿下睡在同一张床上!? )
「……还是缠着比较好。」
莉雪稍微退开身体,仰视阿诺德,垂下眉尾。
「……完全没有。」
阿诺德以略带困意的沙哑声音发问。
「咦?」
阿诺德一面解开莉雪的绷带,一面简洁地说明她想知道的事。
他指的应该是当时把毒素吸出来的行为吧。但是想到阿诺德因此对她做了什么,便让莉雪再次说不出话。
「被我吸吮的部位,整片都红了。」
「血已经止住了,所以不需要做其他处理。既然伤口不深,一直缠着绷带就太夸张了。」
莉雪再次倒在床上,被拉回阿诺德身边。虽然觉得不能这样继续躺着,可是阿诺德展现出不容反驳的态度。
这些伤,是阿诺德的母亲留下的吗?
接着,她想起事情的原委。
应该是为了确认莉雪是否还在发烧吧。
「这种毒,应该不会让伤口发炎才对……」
那种事,没什么好在意的。骑士人生中,莉雪身上就经常带伤。
阿诺德似乎说了非常惊天动地的话。
阿诺德听了要求后哑口无言,但因为莉雪又露出快哭的表情,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自己居然做出那种要求,实在太夸张了。
他朝莉雪伸手,先是梳理她珊瑚色的浏海,接着以手掌抚触莉雪脸颊,闭上双眼,让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我叫雷欧和那个巫女小孩,别把你们进入森林的事说出去。那种事被教会知道的话,只会引起骚动,没有任何意义。」
「……」
「重新包扎吧。我命人准备新的绷带。」
因为这是『从外表看不出异状,不会留下毒杀痕迹』的暗杀用毒药。
白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解开了。
「我已经透过奥利弗告诉公爵,那小孩可能被盯上的事了。」
莉雪努力按捺差点就脱口而出的尖叫。
阿诺德以手指触碰莉雪颈部。莉雪发痒地缩起身体。阿诺德触碰的,不是伤口,而是伤口周围。
「啊,没关系的,殿下。」
(殿下说,最恨他的人是生母。)
莉雪安分地任由阿诺德处置,继续发问:
(虽然我请殿下回房间休息,可是殿下说『我不能放着妳一个人,今晚我要留在这里』。然后我要求他『如果您非留在这里,请别一直醒着,至少和我一起睡在这张床上』……)
是因为照顾了莉雪一晚吗?或者他其实也有被毒素影响呢?
因为昨晚哭过头了,使莉雪的脑袋不如平时灵光,才会说出那种不得了的话。
「喂。不要乱动。」
两人不但面对面侧躺在一起,而且还盖着同一条被子。阿诺德抱着莉雪的头,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可是如今,他仍然闭着眼睛。
「哇!」
「那个,殿下。」
虽然想碰触伤痕,但莉雪做不出未经许可随便触摸他人身体的事。所以她只是茫然地凝视伤疤。就在这时,阿诺德的手像要摸索什么似地动了起来。
只是两人都继续躺着。
想起昨晚的事,莉雪脸色惨白。
阿诺德起身,莉雪也跟着坐起。
「是米莉亚大人告诉您我在哪里的吗?」
「就叫妳不要乱动。」
「……因为您,很仔细地帮我擦眼泪……」
「昨天很感谢您。那个……米莉亚大人……」
被阿诺德的手指触碰肌肤,莉雪觉得麻麻痒痒的。
挨骂的莉雪努力忍耐,绷带总算全部拿下来了。
傻眼。
假如是平时的阿诺德,肯定在莉雪刚睁眼时就醒了。
「早、早安……」
「已、已经没事了。托您的福,我现在很好,很有精神……!!」
(什、什、什……!)
「眼皮也没有肿起来呢。」
「红成一片。用绷带遮着吧。」
接着,他缓缓睁开眼睛。
莉雪难为情地回答,阿诺德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我指的不是伤口。」
阿诺德说着,朝莉雪颈部伸手。应该是为了打开绷带的结吧。
「我也警告了那小孩,叫她不要离开父亲身边。半夜奥利弗来向我做报告时,说她确实乖乖地待在父亲身边。」
莉雪觉得有点尴尬,急忙想起身,却被阿诺德抓住手臂。
「…………」
「没错。我听了雷欧的话,前往森林时,正好遇见她。」
虽然无法得知原因,但假如阿诺德能因昨晚的睡眠而稍微恢复体力,就太好了。莉雪在心中如此祈求,凝视阿诺德的睡脸。
(作为抱枕,不知道我抱起来舒不舒服……)
多亏师傅的解毒处方与阿诺德,莉雪的身体差不多完全恢复了。但阿诺德摇头:
尽管知道是这么回事,但因为阿诺德身上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倦怠气息,而使莉雪不必要地紧张起来。
「伤口已经在愈合了。看来不会留下疤痕。」
(身为前药师,我居然做了那种事……!!明明该坚持让殿下回房,让他一个人好好休息的……)
到头来,阿诺德陪了莉雪整晚。莉雪觉得很对不起他。
「殿下您呢?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阿诺德皱眉,莉雪在心里反省『有精神』的说法可能太过火了。
他的嘴角,埋在莉雪的浏海中。
(睡着时,看起来比平常稚气呢。)
「……身体如何?」
「再睡一会儿吧。」
「──────……」
莉雪不解地偏头。
没办法,莉雪只好躺在床上发问:
睡在枕头上的,只有阿诺德而已。莉雪则是睡在他的手臂上。尽管莉雪在发现这个事实后很紧张,可是大脑过于混乱,无法动弹。
「……」
绷带被拿下后,莉雪才想到自己也能解开。但是阿诺德正以认真的表情检视伤口,事到如今才说这些,也没意义了。
不过莉雪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摸着自己的伤口。
「咦?」
阿诺德接着凝视莉雪的眼睛。
从敞开的领口,可以见到平时无法窥见的锁骨与喉结,以及颈部。令莉雪在意不已的,是颈部肌肤上的无数伤疤。
「真是太感谢您……呼!」
阿诺德缓缓眨眼。
额头相抵,双方睫毛几乎互相碰触。莉雪连忙回答:
难道,陷阱的毒药中,混入了什么莉雪没观察到的毒吗?但如果是那样,解药应该不会这么有效才对。
「妳的皮肤很白,看起来更显眼。」
「……欸!?」
顿了一拍之后,莉雪的脸变得火烫。
她连忙抓住被子,遮住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红成一片的脸。而且她也不想知道现在的阿诺德是什么表情。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殿下是用嘴喂解药的!? )
莉雪觉得自己的身体比昨晚真的发烧时还热了。思考变成漩涡,在脑内转动不已。莉雪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那、那个!我从以前就很在意了!!」
「什么事?」
(『您似乎非常习惯与女性相处呢』……但这种话我问不出来……!!)
对阿诺德来说,这样是很普通的行为吗?虽然想问,但是又害怕听到答案。为什么害怕?莉雪自己也不知道。
「莉雪。」
莉雪正因情绪混乱而感到困惑,阿诺德开口:
「为什么叫雷欧传话给我?」
「……」
莉雪按捺混乱的思绪,放下遮脸的被单。
「因为我想,不立刻进入森林的话,米莉亚大人可能会出事。」
「我不是在问那个。」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莉雪,似乎不打算让她闪躲问题。虽然昨天惹怒了阿诺德不少次,但莉雪也知道,阿诺德没有真的发火。
「妳不是真的认为那东西值得信任吧。」
「──……」
莉雪之所以没有如此发问,是因为她也察觉了。
「您是说,雷欧『以自然的状态走路时,完全不会发出声音』吗?」
所以,莉雪呼出一口气。
虽然心里明白,可是听阿诺德斩钉截铁地做出结论,莉雪还是感到烦乱。
所谓的主人,应该不是指米莉亚的父亲乔纳尔公爵,而是命令他暗杀的人。
如果教会真心想保护米莉亚,应该大肆宣传她是巫女。如此一来,就能堂而皇之地彻底做好保护她的职责。
阿诺德在说谎。因为他答应不带雷欧回加尔古海因,只会在逗留于大神殿的这段期间指导雷欧武术。
「我让奥利弗继续追查那辆故障的马车。有好几名马夫参与了那件事,他们全都躲躲闪闪,不肯正面回答。但准备马车的,毫无疑问是教会。」
莉雪看着下方,点头同意。
「妳认为雷欧已经不是杀手了吗?」
「哈……谁知道呢。」
巫女是女神的转世,也是全世界信徒信仰、崇拜的对象。向世人公开米莉亚的存在,更能在安全的环境下养育她。
不比莉雪快,也不比莉雪慢。尽管是地面崎岖的森林,却完全没有超前或落后。
「──莉雪。」
「……」
「……呵。」
「祭典会照着预定,在今天举行。教会正十万火急地进行准备,似乎打算强行完成祭典。」
「……?」
禁止进入的森林。
这说法,莉雪也同意。
(雷欧的『错误』,可能与小姐的暗杀行动有关……乔纳尔公爵的身体之所以出现麻痺,也不是因为生病,而是为了保护小姐,中毒留下的后遗症。如果真的是这样……)
(我在侍女人生中服侍的公爵,应该说了漫天大谎。)
前天,莉雪与雷欧一起进入森林时,莉雪是以固定的步伐行走的。
「把雷欧培养成杀手的,应该是史奈德主教管理的孤儿院。既然雷欧离开了那里,表示『不须让他继续待在孤儿院』……之所以如此,原因不外乎『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杀手』,或是『无法成才被赶出去』的其中之一吧。」
那么做可以一面计算步数,一面在脑中描绘地图。在不熟悉的地区,距离与方位情报非常重要。正是因为莉雪那么做了,所以昨晚才能顺利找到米莉亚。
「!」
莉雪定眼看着阿诺德。
意思就是,雷欧也调整了步伐,或者『和莉雪保持一定距离地行走』。
「妳想救那个巫女小孩吗?」
换掉所有佣人,也是怕知道公爵身体其实很健康的人,把真相告诉米莉亚。
把同行的佣人与护卫的人数压在最低限度。
「雷欧走路时,会故意发出脚步声。」
这些都是莉雪无法断定雷欧是『普通的孩子』的原因。
「我认为,雷欧是杀手。」
阿诺德安静地叹气。
所以,虽然明白很难受,莉雪还是安排雷欧与米莉亚一起吃午餐,让两人交流。
「为什么,教会想对身为巫女的米莉亚大人不利呢?」
(前天,雷欧的走路速度一直和我一样。)
没人照看的孩子。
「妳应该也在防他吧。所以叫他通知我时,没有告诉他解药的事。」
冰冷的视线穿透莉雪。原本柔和的氛围消失无踪。
(假如没有拚了命逃走,以前的他,肯定早已被折磨至死了吧。)
「您才是。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答应教他武术呢?……不正是因为还无法确定雷欧是『哪一边的人』吗?」
正因为是大神殿,一切都得照着教会的规定走,所以能利用祭典与神的教诲,整顿出方便暗杀米莉亚的环境。
(确实如此。雷欧的脚步声总是特别清晰。)
「……」
尽管如此,教会却隐瞒米莉亚的存在,偷偷把她送到公爵家当养女。
如果是贵族或王族,知道替身的存在,并不奇怪。但平民知道那种事,没有意义。
而这一世,依骚动的结果,就连大主教们都有可能受到惩处。米莉亚将会认为身边人们的不幸都与自己有关,在心灵受创的情况下长大成人。
那表情,莉雪觉得在哪见过。
「也就是说……」
「……我不想猜对。」
「不论如何挣扎,只要把所有情报放在一起分析,结论都是一样的。」
(理应保护巫女的教会,想夺取小姐的性命……)
宽大的手掌轻抚莉雪的脸,让她面朝上方。阿诺德以沉稳的声音说:
「光是知道『王族的替身』那种事,就很不寻常了吧。」
阿诺德等人抵达大神殿的那天,由于公爵的马车滑落山谷,雷欧拚命骑马到大神殿求救。
在知道下毒的事之后,回顾前世,就能明显明白,乔纳尔公爵的麻痺是中了复合毒的后遗症。
昨天傍晚,雷欧惨白着脸,告诉莉雪米莉亚失踪的事。如果他想杀死米莉亚,根本不需要把这件事告诉莉雪。
「这几件事使我认为,就算雷欧有杀人的技能,他也会因为过于温柔而无法真的下手。」
「既然如此,为什么叫他找我求救?」
女红与莉雪中的那种毒,就算没死,假如拖延到治疗时间,还是会留下身体麻痺的后遗症。
「既然妳也知道,为什么还要叫他传话?」
「没错。可是那样会与周围格格不入,所以会故意在走路时发出声音。」
坐在床边的阿诺德继续说着:
莉雪苦恼不已,忍不住把想法脱口而出。
他在说什么?
之所以对雷欧起疑,不只是因为他锻炼过度。
(殿下光是看雷欧走了几步,就发现这点了吗?)
所以阿诺德应该没亲眼见过当时的情况才对。可是心中的别扭感,变得越来越清晰。
见莉雪陷入沉默,阿诺德又说:
莉雪讶异地看向阿诺德,阿诺德则反问她:
「妳不是会在那种情况下故意冒险,选择赌一把的人。只有妳一个人的话先不说,但事关那个小孩子巫女,就另当别论了。」
「不,阿诺德殿下。」
「因为我认为就算他是杀手,也不会造成威胁……就以杀人为职业的人来说,那孩子太温柔了。」
(前任巫女亡故,发生在现年十九岁的阿诺德殿下出生的几年前。)
莉雪用力点头。
而且雷欧还照莉雪说的,找阿诺德帮忙。
莉雪揪紧床单。
「……一方面是时间宝贵。再说,如果是您,肯定知道我想要什么。」
轻笑传入耳中。
他的脚步声不但与成年人不同,也与体重相近的米莉亚有明确的差异。但莉雪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在过去的人生中听过雷欧与米莉亚的脚步声,所以分辨得出来。
(公爵身体的麻痺,以及雷欧的伤,这些命运一定都与大神殿有关。)
「妳真的认为,对教会来说,巫女是该保护的对象?」
而且雷欧还明确地说『我听说过』,表示那说法不是出于他的想像。
「没那么夸张。不论他是哪一边的人,只要带回去交给堤奥德,多得是利用的方法。」
「雷欧是从小就被培养的杀手。」
(殿下果然也发现了呢。)
「想谋害最后一位巫女的,正是应该保护她的教会。」
短短几分钟内,就观察到比莉雪更多的情报。虽然昨天莉雪就对阿诺德的观察力感到佩服了,但是现在,更是惊异不已。
特殊的走路方式,以及不符合年龄的锻炼,都是因为在不寻常的环境下成长的缘故吧。莉雪的看法与阿诺德相同。
「……」
阿诺德被逗笑似地说着,但是笑容中带着昏暗。
阿诺德微微皱眉。
不自然的部分是,莉雪计算步数时,雷欧的速度。
阿诺德毫不容情地说:
之所以谎称身体是因疾病而麻痺,是为了不让米莉亚感到不安或自责。
阿诺德微笑着凝视莉雪的眼睛。
「您是指二十二年前,前任巫女亡故的事?」
(不能让雷欧进行暗杀,也必须保护公爵等人,让一切风平浪静地结束。可是,假如想杀害小姐的真的是世界最大的宗教克尔楔德教,究竟该怎么做……)
「……!」
因为莉雪知道未来。雷欧会因为犯了『严重的错误』,被主人狠狠惩罚,因此失去一只眼睛。
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的莉雪,睁大眼睛。
「让小孩子学那种走路方式,妳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在侍女人生时,我就觉得很奇妙了。)
「怎么能这样!」
举行祭典时,能在场的只有巫女米莉亚与大主教等人。
让米莉亚独自处在周围全是想杀她的人的环境下。就算真的出事,也没有人能即时保护她。
「您明明警告乔纳尔阁下,有人打算对米莉亚大人不利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举行祭典呢?难道阁下完全不怀疑教会的人吗?」
「这话就奇怪了。」
阿诺德断言。莉雪混乱地看着他。
「乔纳尔公爵是虔诚的信徒。正因为有教会的命令,所以他才会抚养巫女。不是吗?」
「咦……」
「但是如今,教会希望那女孩死。既然如此,公爵有什么理由保护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呢?」
「!!」
阿诺德是认真这么说的。
发现这一点的莉雪连忙否定:
「没那回事!对乔纳尔阁下而言,米莉亚大人非常重要。不论教会怎么想,或者两人有没有血缘关系,他都不可能让米莉亚大人暴露于危险之中!」
因为莉雪亲眼见过。
见过公爵打从心底疼爱米莉亚,把她捧在手心中呵护的模样。那绝对是超越了血缘与对教会的忠诚,纯粹的亲情。
「所以,我才想帮他们。想帮助米莉亚大人与乔纳尔阁下,还有雷欧。」
「…………」
阿诺德微微垂眼。
「既然如此,妳就不需要担心了。」
他对莉雪说出温柔的话语:
阿诺德安静地关门,离开房间。
「殿下……?」
(殿下说要站在我这边。这应该是很让人安心的事,可是……)
「既然妳如此希望,我就会帮妳实现。」
「妳再休息一下吧。」
心湖却泛起阵阵波澜。
阿诺德起身,穿上挂在床边椅背的外套。
莉雪抿紧嘴唇,起身下床,开始打理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