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皇城的某个骑士训练场上,数名新人骑士正在整理使用过的道具。
「史凡,可以把那卷布给我吗?」
「好。那边的木剑可能会有小刺,拿的时候要小心哦。」
「谢谢提醒!那就顺便把木剑磨一磨吧。」
已经习惯训练生活的他们,一面保养,一面收起木剑。其中一人,新人骑士史凡看着这边,叹了口气。
「真是的。虽然说因为弗利兹不在而人手不足,但是没想到被派来帮忙的人是你呢。」
「我?」
发现史凡是在对自己说话,莉雪抬起头。
「特别训练结束后,就没见过面了。你还是一样勤快呢──卢夏斯。」
「呵呵。」
打扮成少年,自称『卢夏斯』的莉雪,向以前一起在早上接受特别训练的同伴史凡笑着说:
「你也一样有精神呢。一阵子不见,你好像变壮了?」
「那当然。就算你和弗利兹不在,我还是会每天做晨练……」
史凡小声地说着。看得出来他很认真练习。
「我也很想见弗利兹呢。」
莉雪回想着特别训练结束后,就不曾见面的朋友,露出寂寞的笑容。
弗利兹的个性开朗,很照顾混在骑士候补生中受训,可是体力完全跟不上其他人的莉雪。
他也是莉雪以少年身分结交,在没有坦白真相的情况下分开的朋友。虽然莉雪对欺骗他的事怀着罪恶感,但还是希望能看到他充满活力的模样。
「听说弗利兹和罗凡茵阁下一起回修亭纳了?」
「因为那家伙是修亭纳出身的嘛。阁下建议,如果他和领主一起回老家,向乡亲父老宣布自己成为骑士,肯定会很风光。」
早晨的训练场,聚集了许多骑士。各队的骑士会在队长的指示下进行训练。因此,比起执勤时间,这个时段有更多机会与其他队的骑士进行交流。
莉雪轻轻叹气。
「哦?」
「…………」
「罪又不会传染。就算是家人,还是别人啊。」
「背叛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古特海尔符合『被阿诺德挑选为部下』的条件。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史凡小声地在莉雪耳边说:
「!」
那句话,使莉雪瞪大眼睛。
「哦,那就帮忙拿扫把吧。」
「前任当家,也就是古特海尔大人的父亲,他本来是贵族,也是骑士。听说他原本当上某队的队长,却趁着那地位窃取国家机密,泄漏给敌国。」
「罗凡茵阁下也很称赞他哦。听说古特海尔大人还是新人时,是阁下指导他的。」
「真正的柯堤斯马上就要抵达温黎斯了。而且我的部下会保护哈莉特。所以我来参观皇都。」
(双方利害关系一致呢。)
劳尔把食指抵在嘴唇上,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
就算从堤奥德与史凡那儿打听了古特海尔的资讯,但传闻终究是传闻。
莉雪闭上眼睛,并不回头,而是低头叹了口气。
「不过,就假扮成男人来说,太纤细了。虽然下了工夫压扁胸部,可是训练服太宽松了。」
这部分,也跟堤奥德说的一样。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用保护哈莉特殿下吗?」
有优秀的能力,但是因为出身或者本人无法改变的事由,而无法得到应有的评价。
「──……那个人的父亲,背叛了国家。」
「古特海尔大人?」
只见他擦着汗,看向掉在训练场角落的木剑。他毫不犹豫地捡起木剑,掸了掸手中的尘土。
莉雪接受这说法,想起昨晚的事。
史凡露出微妙的表情。
对方露出觉得有趣般的吐气声。
指导骑士候补生的罗凡茵,是领地位于加尔古海因最北边的边境伯爵。
莉雪一面朝训练场后方前进,一面瞥眼看向古特海尔。只见他一个人默默地收拾木剑,其他骑士全都离他远远的。
(……这样的话,就比较能接受了,吗……?)
(昨天晚上,前往宴会会场时,阿诺德殿下之所以那么警戒小猫,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阿诺德殿下同意你侦察加尔古海因的骑士团?」
「是啊。但不能接近『殿下』的近卫骑士团训练场。」
「很遗憾,劳尔。我没有信心能识破你或阿诺德殿下的所有谎言。」
未来的阿诺德率领的加尔古海因骑士团,实力堪称世界最强。因为阿诺德训练士兵的方式与众不同。
「其实我也不知道实际造成了多大的损害。可是大约十年前吧?也就是我们小时候,全国大街小巷都在传说『骑士队长古特海尔是卖国贼』。那时候你可能太小了,所以没印象吧。」
「可是却被大家冷落?」
莉雪也想与罗凡茵再次见面。不过听说他会在婚礼时回到皇都,所以现在还是先专注在眼前的事吧。
「是阿诺德殿下指示你这么做的吧?」
「今天应该没时间保养木剑了。我先把需要打磨的木剑收进仓库吧。要顺便拿什么过来吗?」
(罗凡茵阁下果然是很热心指导后辈的人呢。)
「真是敌不过妳呢。」
莉雪笑着装傻。身为外国人的她,当然不可能听说这些。不过史凡并没有怀疑莉雪。
听说罗凡茵的孩子在过去的战争中死去。也许与此有关吧,他会一面仔细观察,一面指导莉雪这些骑士候补生。
「因为我欠你们夫妻人情嘛,这点忙当然要帮。」
「好像都只让他做市区的巡逻工作。而且不是贫民区或治安不好的区域,是顶多只会帮人带路的那种住宅区。」
「他看起来人很亲切,为什么其他人都不太和他说话呢?」
「所以古特海尔大人没被问罪。除了被剥夺爵位之外,其他家人都没有受到惩罚。可是,光是家族出了个叛国贼,就足以让其他人改变眼光了。」
「哈哈!别这样瞪我嘛!我只是稍~微做一下侦察而已。放心。我有得到妳老公的许可。我说为了保护印刷技术,想强化兵力,所以想参考加尔古海因骑士团的训练方式……然后妳老公就用了超~级无所谓的表情说『随便你』。」
也因此,出现了几个疑点。
(在未来,罗凡茵伯爵将会因为阻止阿诺德殿下发动侵略战争,惹怒殿下而被处死──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悲剧……)
「不知道~~这也是调查的一部分。」
虽然劳尔故意以轻浮的态度说话,但那应该是他的真心话。的确,假如想查出有没有间谍潜伏,没有人比身为优秀间谍的劳尔更适合这任务。
「不过举止还挺不错的。长头发也有确实地编起,藏在假发里。只要不认识妳本人,光看外表的话,应该会把妳当成长得像女生的纤细少年吧。」
昨天在庭园里,堤奥德也是这么说的。
劳尔敛起刚才那种可疑的笑容,浮起不同种类的微笑。
「这座皇城,确实有许多值得一见的部分……」
基于泄漏机密的性质,会使人对泄密者失去信任,也难免使周遭防着泄密者的家人。但莉雪还是觉得心情复杂。
由于其他骑士都无视训练场的凌乱,因此古特海尔光是做这种事,就很醒目了。
「泄漏国家机密是死罪。古特海尔大人的父亲被剥夺爵位并且处死。到现在过了好多年,身为儿子的古特海尔大人,仍一直被人排挤。」
莉雪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向史凡发问:
莉雪一面收拾物品,一面瞥向训练场某处。
劳尔说着,以双手比耶。莉雪有点讶异。
「再说,既然有人唆使法布拉尼亚制作伪币,害哈莉特痛苦,那我当然也非查出那混帐是谁。」
「原来如此。是以化妆来改变五官给人的感觉,变成美少年啊。」
至于阿诺德的近卫骑士,由于训练方式与其他部队不同,因此不在这里做训练。而莉雪的目标,是与其他骑士一起结束训练的古特海尔。
「古特海尔大人的剑术很强呢。刚才赢了所有的对战。」
「了解!」
「真的吗?谢谢!」
「……劳尔。」
「也就是说,他是其他国家的间谍?」
「相对的,我非常信任你们──不论是你或殿下,都不可能在收获极少的情况下,特地冒险。」
能与其他队的骑士交流的场所,只有宿舍或早晨的训练场。
目前,由阿诺德亲自指导的,只有他的近卫骑士。对阿诺德来说,除了他自己想出来的训练方式,其他情报被他国知道大概也无关痛痒。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古特海尔大人见过我,知道我是阿诺德殿下的未婚妻,所以就算穿男装,也不能随意接近他呢。)
「这座皇城里,有间谍潜伏?」
必须做更多调查,才能了解真正的古特海尔吧。莉雪将所有木剑一次抱起,对史凡说:
「我答应你。」
劳尔将手放在下巴,仔细打量起莉雪的男装。
莉雪自然而然地想起阿诺德的身影。
「能得到你的称赞,让我对自己的变装有了一点信心呢──劳尔。」
「嗯,聪明的孩子──妳的殿下提防的,是其他国家的间谍。」
莉雪不由自主地感到开心,但是不能被蒙混过去。
「…………然后呢?」
「欸,史凡。那边那位帮我们收拾道具的,茶色头发的骑士……」
莉雪一面整理木剑,一面对身后的劳尔发问:
但莉雪还是眯细眼睛,对劳尔说:
到目前为止,全都跟堤奥德告诉莉雪的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站在极近之处的劳尔,几乎是以原本的面目现身。
「没办法啊。前辈们应该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比较好吧。」
近在耳边的说话声,使莉雪睁大眼睛。
「好啦。但是妳要保证一件事。就是不能让『阿诺德殿下』知道是我告诉妳的。」
整理完木剑的莉雪,总算回头。
(阿诺德殿下也一样。他把父亲做的事,当成自己也有罪了──甚至说自己和父亲很像。)
「呜……因为,需要活动身体的话,就没办法塞一堆东西增加体积……」
而且还是近到几乎能碰到莉雪的后背。那人将双手按在墙上,以从背后圈住莉雪般的姿势低语。
明明没有察觉任何人接近,对方却突然站在自己身后。
(干脆变装成其他模样──可是我没有自信能变成『别张脸』。能做到那种事的,只有他……)
「是说,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还挺适合妳的嘛。『卢夏斯小弟』。」
(收拾训练场的,照理都是刚入队的新人。可是古特海尔大人却理所当然地帮新人收拾。)
「妳~在做什么~~?」
(个性非常认真呢。而且训练时,也都全心全意地在做练习。)
假如想知道古特海尔的本性,就需要从其他视角切入。莉雪来到仓库,一面放下还没保养,不能使用的木剑,一面寻思。
「……虽然泄漏国家机密是大罪,但做错事的是他的父亲。古特海尔大人本身是无辜的啊。」
察觉灌木丛中有生物气息时,应该已经知道那是动物的气息了。但阿诺德还是把莉雪护在身后。
「光是能被野兽闯入皇城,就该重新检讨警备了。」
那句话,肯定不是单纯的假设。阿诺德确实怀疑皇城内的安全,并提防着间谍的存在。
(之所以对细小的声音产生反应,并不是单纯的反射动作。是因为认为皇城中潜伏着间谍……)
没能看穿这件事,使莉雪觉得很不甘心,用力皱眉。
无法识破阿诺德的真正想法。别说帮助他了,甚至还傻傻地被他保护。再这样下去,又要怎么阻止阿诺德发动战争。
(既然阿诺德殿下怀疑皇城中有间谍,那也得做出其他的假设了。)
古特海尔的身影,闪过莉雪的脑中。
(父亲因为犯了叛国罪而被处死……就算阿诺德殿下考虑扩编近卫骑士团,但在这个时间点,把古特海尔大人列入候补人选,真的只是偶然吗?)
虽然莉雪脑中出现各种假设,但全都跳脱不出妄想的范畴。
「妳很烦恼呢,『卢夏斯小弟』。」
「……劳尔。」
莉雪抬头,在极近距离仰视劳尔。
「凭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帮我改造成完全不同的脸吧?」
「欸~~我才不要。妳长那么可爱,我才不想帮妳变脸呢。」
「你的表情已经说明,那不是真心话了哦。」
莉雪向露出轻浮笑容的劳尔抗议。
最重要的是,莉雪知道他交往过的女性全是成熟又妖艳的美女,和莉雪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哈哈,开玩笑嘛。但认真来说,变脸需要『道具』。因为得配合本来的脸制作,所以我没办法立刻生出给妳用的道具哦。」
(看样子,他是真的不会帮我呢。毕竟那是在猎人人生中,也不肯教我们的技术呢……)
假装解除变装,展现出第二张虚假的脸。不过,非得让劳尔用到『双重谎言』这招的对象,其实没有那么多。
以男装混入训练场的当天晚上,要独自进行某种挑战的莉雪,在离宫的小厨房中发出轻微的尖叫。
莉雪的厨艺很糟,只有阿诺德肯吃完她做的料理。但这次,莉雪还是想强调这跟料理无关。何况阿诺德之所以这么说,也可能是因为之前莉雪曾说过:『就算是加了辣椒的酒,也不想浪费』。
(告诉她的情报,不是假的,但也不完整──『阿诺德殿下』真是个坏老公啊。)
「融化?是变成水吗?」
他对说谎没有罪恶感。身为『猎人头目』,就必须以这种方式活着。
「……咦!?」
「那就说好了。」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命令,要以被看穿为前提,『从一开始就准备好双重谎言』……)
莉雪没有想到量会这么多。
「──原因就是这样。只要把数种药草萃取的成分混合,干燥后制成粉末再加水,就会膨胀变成大片的雪花。」
(说谎的诀窍啊,就是虚实交错──还有就是说双重谎言。假如被直觉敏锐的家伙看穿谎言,就装出老实说出一切的样子,坦白承认第一个谎言。)
「……如果是食物,我可以帮忙。」
阿诺德的手指离开莉雪的头发。他眯着眼睛凝视莉雪。
这个问题,使莉雪的心脏猛地一跳。
阿诺德盯着放在小盘子中,莉雪向他展示的半透明粉末。
(得快点赶到下一个地方了……!)
「…………」
假如沾到高级衣物,怕弄坏衣服的话,只要拍掉人工雪花就行。如果是这样的东西,西薇儿的剧团应该也能简单使用。
从桌上大锅中不断冒出的大量『白绵绵』,淹没了厨房的地板。
这儿是煮开水或重新加热茶水用的厨房,基本上不会有人在。
(原本是基于『把含有水分的粉末埋在沙漠中,在沙漠栽培作物』的目的而研发的。由于这粉末会随着时间融化,所以是失败作……但既然能应用在这种地方,那些做实验的日子也算值得了。)
「……那么我有个请求。如果你查到和间谍有关的情报,也要顺便告诉我。」
何况现在是侍女们都就寝的深夜时分,照理更不会有人来。尽管如此,脚步声却由远而近,使莉雪越发慌乱起来。
阿诺德朝她伸手,轻触珊瑚色的头发。莉雪理所当然地心跳加快,似乎是雪花沾在头发上了。
昨天歌姬西薇儿来皇城时,莉雪与她聊了许多事。
莉雪点头,难为情地说明起来。
「原来如此。」
感受到阿诺德的视线,莉雪回神。
(这是意料之外的结果呢……过去是在克约尔的城堡里做这个实验的。明明药剂和水量都与当时相同,为什么会膨胀成这样呢?除了水量,水质、温度或湿度也会影响吗……?呜呜,炼金术真是深奥……!!)
劳尔皮笑肉不笑地,闭上眼睛。
「……这部分真的很对不起……」
「那当然。应该说,我才希望你别告诉阿诺德殿下呢。」
「这是…………」
阿诺德捏起一片莉雪递过来的花瓣,拿到墙边灯光下,透过光线,观察起来。
应该是不能教给其他任何人的绝学吧。劳尔是『猎人』的头目,听说前代头目单独传授了许多技术给他。
「……」
接着她张开双手,厚约一公分左右的薄片,数十枚重叠着出现在掌心中。
「不是……!这、这不是失败的料理……!!」
「阿、阿诺德殿下……!!」
「哇、哇哇哇……!!」
莉雪与轻浮地挥手的劳尔道别,急急忙忙地离开仓库。虽然没办法接近古特海尔,但应该算得到了有用的情报。
「──怎么了?」
「白色的花瓣……不对,是雪吗?」
「得、得快点离开才行……!劳尔对不起,下次再说了!!」
「只要妳不会告诉妳的殿下。」
看样子,不说明不行了。
莉雪自己有太多秘密,所以没必要隐瞒的事,她会想要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虽然感觉很羞耻,但事已至此,就没办法了。
在炼金术师人生中,莉雪拚命追赶着天才炼金术师米歇尔•艾凡的背影,不眠不休地努力做研究。尽管如此,莉雪还是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能力不足。虽然会对此焦急,却也觉得非常有趣。
「呵呵,就是靠着毅力拚命剪!连我们这些演员都得一面练习台词,一面剪纸片哦──而且收拾时也很辛苦。因为纸雪花不会融化。偶尔还会有纸片卡在天花板,可能会在隔天的公演时不小心掉下来……」
虽然她现在还不是真正的皇太子妃。
其实,莉雪原本就基于某个原因,有委托雅利亚商会准备必要的材料。
「飘落?在哪里?」
「哈哈哈,想逃的话就趁现在唷~」
(不过啊,我是真的想帮上妳的忙哦,『莉雪殿下』。)
就像是在脸上贴两张假面具。
莉雪如此回答。劳尔露出轻浮的笑容,伸出小指。
「而这就是妳在这厨房尝试量产那东西的结果。」
「所以我与奥利弗大人还有大家商量……我想,如果有花瓣不断飘落,一定会很棒。」
「那个……我是以能看成花瓣也能看成雪的想法制作的……」
「对了,妳要小心哦。我和妳的殿下约好待会儿在这个训练场交换情报。」
「是的。但只会留下一点点水,大部分的水会被自然蒸发,变成原本无色透明的粉末。就算吃入口中也不会有害,清扫起来一点也不麻烦。」
虽然莉雪交叉双臂,想把大锅子盖住,但白绵绵还是不断地从缝隙中溢出。阿诺德看着全身沾满白绵绵的莉雪,缓缓开口:
莉雪以小指碰了碰劳尔的小指。劳尔吁了口气,后退一步。
(……差不多就这样吧。)
但劳尔也只是照着命令去做而已。
「请、请放心,这些假雪花,再过一阵子就会融化了……!」
「这是东方国家做约定时的文化呢。」
(又得写信给米歇尔老师了呢。对了,顺便把样本……)
知道阿诺德是认真的,让莉雪面红耳赤。
「呃……因为我个人,有想尝试的东西……」
阿诺德抓起一片飘在空中的白绵绵,眯起蓝眼观察。
意识到阿诺德是为了帮忙取下雪花,莉雪虽然紧张,但还是乖乖让他触碰头发。
莉雪以双手捧起白绵绵,揉成雪球。
「对、对不起……」
听了西薇儿的话,莉雪说:
「妳原本就准备了做这种雪花用的药草吗?」
「这也是炼金术的成果吗?」
「是的!很奇妙吧?把从大自然萃取出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就能做出大自然没有的东西。」
「嗯嗯。下次见~」
「我应该能帮忙哦。既能简单地大量制作,又美观,而且时间一过就会消失的雪花。」
「啊!」
劳尔回想着这些,再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去找阿诺德进行报告。
「然后,只要对这些雪花施加压力……」
劳尔目送莉雪快步离开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从会客室移动到庭园后,莉雪花了不少时间做心理准备,才终于说出对接吻的烦恼。在这段期间,填补空白的话题之一,就是这个。
莉雪回忆着往事,以怀念的心情微笑起来。
莉雪隔着桌子坐在阿诺德对面,如此说明。
不只地板,放锅子的桌子、旁边的椅子,以及莉雪的礼服、头发……全都沾上了白绵绵。
「就会像这样,变成重叠的薄片。很像花瓣吧?」
「哦?」
「其实这次公演的最后,会从天花板撒下许多花瓣哦。没错!会用纸片剪成雪花!虽然那样很美,但其实使用起来很辛苦又很麻烦呢。」
「加尔古海因的皇都盛开着许多花朵。我第一次进入皇都时,花瓣从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飘落,看起来非常美丽。」
「要准备那么多纸片,确实很辛苦呢。是怎么做的呀?」
「咦!? 也就是说,阿诺德殿下马上就会出现在这里!?」
「小道具?」
莉雪脸色发白。她是瞒着阿诺德,拜托堤奥德让她混入今天的训练场的。
「这不是吃的。我是想以炼金术制作舞台上用的小道具……」
莉雪闻声回头。见到厨房的惨状,阿诺德难得地睁大眼睛。
「我……」
莉雪感受着脸颊的火烫,豁出去地说:
「…………我们的,婚礼……!」
「────……」
阿诺德似乎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是,的……」
莉雪捏紧礼服的裙䙓。厨房陷入沉默,只有白绵绵在空气中悠然地摇晃。
(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得意忘形了……!? )
毕竟对阿诺德来说,这桩婚姻近乎政治联姻。
说不定有什么莉雪想像不到的严肃背景因素。而且加尔古海因的重臣们都把莉雪视为人质。
想着想着,莉雪坐立难安了起来。她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向阿诺德。
虽然阿诺德面无表情,但是看着莉雪的眼神很温和。
「──妳不觉得婚礼很痛苦吗?」
「!」
出乎意料的问题,使莉雪感到惊讶。
「为什么?」
「婚礼的时间很长、仪式很繁缛、需要准备的事又多又杂,而且还得接待宾客。对妳来说是很沉重的负担吧。」
「确实是要做很多准备啦……」
但是对莉雪来说,这样正好。因为在准备婚礼之余,还能顺便拟定招待『宾客』的对策。
「……再说,就算妳真的抛弃了那个国家,我也觉得是应该的。」
「因为迪特里希殿下与我解除婚约,我才能从王太子妃的身分解放出来。现在成为您的未婚妻,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也因此,我见到迪特里希殿下时,就会觉得非得帮他做点什么……」
「所以今天白天时,我以间谍的角度绕了城墙一圈。」
「……玩游戏?」
不只是这次人生。
阿诺德应该会觉得满脸通红的自己很怪吧?莉雪抬眼偷看,只见阿诺德轻笑似地呼了一口气。
「呣呣!」
告诉莉雪这些的,是猎人人生的头目劳尔。
「是的。他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大跳呢。」
虽然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也因此更让人觉得温暖。阿诺德以明显不高兴的表情继续说:
「以前有人教过我,『想确认防御够不够坚固,就要以入侵者的角度思考』。」
(而且殿下的步伐,比平常慢很多。)
(……婚礼上的誓约之吻……!!)
「您、您太看得起我了……」
「喔……那男人果然和妳接触了。」
「总之,假如期待婚礼能减轻妳的痛苦,那就好。」
「这座皇城在建造时,当然做好了万全的防御对策,对吧?」
莉雪心脏一跳。因为阿诺德确实说中了一部分情况。
「怎么了?」
「阿诺德殿下,虽然称不上回礼,但是我也许可以帮上您一点忙。我会立刻把这里整理好,可以借用您一点时间吗?」
莉雪眼神闪亮地说着,阿诺德将单手靠在桌上,以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收拾好厨房后,莉雪与阿诺德走出离宫,沿着城墙前进。
「毕竟所谓的城堡,就是要塞的一种。」
「……总之,不要太逞强。虽然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该准备的事还是非常多。说不定是因为妳从小接受王太子妃的教育,所以才有不痛苦的错觉。」
「妳什么都没有抛弃。」
(不过,就算不算上这些……)
「呵呵!」
「我不是说了吗?妳不需要对那男人的事抱持责任感。」
「但、但是,您不也一直在逞强吗?奥利弗大人说了,就算您提早完成工作,却仍把因此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做更多工作,而不是用在休息。」
由于莉雪特地偏离走廊,走在草木之间,因此脚边传来拨开野草时的沙沙声。天上的月儿是弦月,不足以驱赶黑暗,所以两人手中都拿着灯笼。
「可以的话,请您和我玩个游戏。」
「……」
「可就连现在,妳仍对赶走自己的国家怀有感情。不论那种感情该怎么称呼,都不能算抛弃祖国。」
「无所谓。妳想做什么?」
但莉雪还没来得及发问,阿诺德已经先开口了:
「……期待?」
说起来,教莉雪如何消除气息的,就是劳尔。莉雪没有说出这件事,继续解说:
莉雪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坏笑着说:
预定来参加婚礼的,有在未来与阿诺德对立的沙漠之国国王札哈德,以及其他拥有莫大影响力的人物。因此必须迅速地准备招待他们。
「……殿下?」
「不是减轻痛苦哦,殿下。」
莉雪充满自信地对阿诺德说:
「加尔古海因的皇城,似乎也有确实做好间谍对策。虽然我曾经从相对较低的城墙进出皇城,但那是因为我在出城时,留下了可以从城外进入的方法。」
「也、也许是那样吧……」
这个瞬间,莉雪再次想起那件事。
「……那家伙,又在多管闲事……」
「以前看过的书上,有提到这类的防御观念。」
「这次人造雪以及花瓣的实验很成功。虽然没想到量会多到淹没厨房,但使用少许材料就能制作大量人造雪的结果,还是令人开心!」
「我非常期待婚礼。」
「?因为我对婚礼完全没有厌恶感啊。」
「……」
(殿下也已经很习惯我了呢……!)
「没、没有!没事!!」
「就算再也不回去,那也只是离开了国家,称不上『抛弃』。只要不是泄露机密背叛出身的国家,就不需要在意那种事。」
莉雪述说自己的想法,内心深处的感情逐渐有了具体的形状。
莉雪觉得非常对不起阿诺德。
莉雪微微嘟嘴,阿诺德垂下眼帘,露出近乎微笑的表情。
「为什么不是?」
莉雪尴尬了起来,不由自主地以双手遮住嘴巴。
「是!因为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我从来都没有当过新娘子。」
「──和我玩『间谍游戏』。」
「连妳也察觉不到气息,表示那男人很有用呢。」
现在两人的左手边是加尔古海因皇城的厚重城墙。莉雪移动灯笼时,城墙上的树影也随之移动。
「这种第一次的经验,会令我兴奋又期待,也让我想早点穿上婚纱。至于婚礼本身,参加者和新娘子的感受,也肯定不一样!」
莉雪把照亮脚边的事交给阿诺德,高举自己的灯笼。
「也许是罪恶感吧。是类似抛弃祖国的感情。」
『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意思上包含了过去六次人生。不过听在阿诺德耳中,应该只会是十五年来没有当过的意思。
「…………?」
那番话使莉雪噘起嘴唇。
莉雪感受着阿诺德的贴心,尽可能不动摇地继续说:
阿诺德静静凝视莉雪的眼睛。
「妳还是一样深不可测呢。」
过去的人生也是,莉雪从来没有回祖国过。即使迪特里希的政变失败,莉雪被驱逐出境的裁定因此撤除,她也没有回去过。
又或者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不过他应该也知道,莉雪绝对不会说出从哪学到这些知识。
「……是啊。」
莉雪笑着带过。这当然是假话,其实是在猎人人生中学到的知识。阿诺德也不深究,反而觉得有趣地笑着说:
莉雪一面感到开心,同时也忽地想起一件事。
「是、是的,我明白!……虽然明白,但是……」
阿诺德的话,使莉雪的左胸温暖起来。
「就如同您是皇太子,迪特里希殿下是王太子……我也是在『成为王太子妃』的教育下长大的。」
「咳……就城堡来说,最该优先防御的,是穿着重装备的敌兵。但如果是间谍,则会穿着轻装潜入。由于您昨晚把小猫跑进皇城视为问题……」
「是的。」
「啊!然后还有──」
是非常舒适的温暖。
阿诺德回答。他的灯笼照亮的不是自己的脚边,而是莉雪的。那若无其事的绅士举止,使莉雪觉得难以冷静。
阿诺德皱眉。莉雪不解地偏头。
「……是。谢谢您的开导。」
阿诺德微微眯起眼睛。
「由于我只是外行人,就算由我做检查,也无法真正安心,所以我打算改天请劳尔帮忙做确认。」
「……妳吗?」
那过于不高兴的表情,使莉雪觉得很想笑。
莉雪低头,小声说:
多亏阿诺德而恢复精神的莉雪,看着蓝色的眸子,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在离开出生的国家之前,妳已经做了所有的努力,不是吗?只要看现在的妳,就能明白那些。」
阿诺德以平淡,但是明确的语气说:
这就是逃避责任的感觉吗?
「……!」
「而且我也很好奇您的服装!还有首饰以及发型。听说加尔古海因的婚礼上会以克尔楔德语说结婚誓词,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呢?」
或者和不喜欢自己的生日相同,因为每天哭泣的儿时回忆,导致自己不愿回去呢?莉雪正在思考,阿诺德开口:
光是举出期待的部分,心情就自然而然地雀跃起来。莉雪扳着手指一一列举,双手手指一下子就用完了。
(……我在下意识地躲避呢。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而且您还要花时间关照迪特里希殿下。」
那时候的莉雪,把绳索绑在城墙附近的树枝上,借此外出与返回皇城。否则就算有猎人人生学会的潜入技术,想直接从外头潜入皇城,仍然是相当不容易的事。
「城墙是以土砖与石块建造的。虽然说城墙很坚固的话,反而能以钩爪之类的道具攀爬,可是这城墙的外侧,有类似防鼠板的凸出结构。」
「没错。而且城墙的建材有两种。内部是能抵御冲击的坚固石墙,表面则是容易塌陷的土墙。」
「就间谍来说,是很讨厌的设计呢……」
莉雪忍不住认真思考怎么做才能潜入皇城。因为,就连猎人人生中的劳尔,也不曾尝试潜入加尔古海因。
「但是把目光从城墙移开的话,就会发现这座皇城有许多漏洞哦。」
莉雪淘气地笑着,阿诺德同意她的话。
「──是啊。毕竟妳每天都很自由地来来去去呢。」
「呜!……是、是啊。比如那边的骑士宿舍,只要沿着雨水的排水管攀爬,就能爬到最上层……」
莉雪边走,边以灯笼照亮右边的建筑物。
「您看。那边是第三训练场。只要爬上那儿的仓库屋顶,就能移动到训练场的围墙了对吧?接着,只要小心地在围墙上行走……」
「……原来如此。只要下一点工夫,就能通往队长们住的宿舍二楼了。」
「没错!不愧是阿诺德殿下!」
莉雪眼睛发亮,以尊敬的眼神看着阿诺德。生为皇太子的他,应该没有机会以盗贼般的角度审视入侵路线,但光是稍微说明,阿诺德就能立刻掌握现状。
「皇城的所有场所都打扫得很干净,但那样反而浪费太多落叶了。因为会发出声响的落叶,是天然的警报器,光是有落叶,就能比较容易发现入侵者了。」
「那反过来说,假如想入侵有落叶的场所,该怎么做?」
「选择落叶被水濡湿的雨后,或者干脆在室外几乎没人,而且雨声很大的下雨天入侵。或者也能选择早上结露的时候。」
莉雪说着,与阿诺德并肩行走。
虫鸣此起彼落,晚风徐徐。与白天时的暑热相比,夜晚的空气清凉,感觉很舒服。
「至于被您视为问题的,从城墙入侵的路线……」
他低声道歉。
「原来如此。」
但是体感上,似乎过了很久很久。莉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不可思议。
正因如此,莉雪明白是真的很不妙。
阿诺德露出犹豫的表情。
阿诺德温柔地对怀中的人儿说:
(好惊人的杀气。明明只是在远处俯瞰这边而已,却有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是的。昨晚见到的小猫,可能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现在的莉雪,被阿诺德抱在怀中保护。
对峙的时间,可能不到一秒。
莉雪的声音微微发颤,使阿诺德难受似地皱眉。
「怀疑?被谁……」
他正想开口时。
紧张与麻痒,使莉雪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就我个人观察,除了这里,没有能让小猫进入的场所。但是这一带的土墙,有些地方快要剥落……」
虽然没有真的亲到,但光是气息吹在耳畔,就足以使莉雪发痒得颤抖身体了。阿诺德安抚莉雪似地再次抱紧她,并出乎意料地回头。
莉雪眨眼。
莉雪抿紧嘴唇。
「……莉雪。」
(──阿诺德殿下,会被杀死……!!)
有如向心爱的恋人撒娇似的。
他将嘴唇埋在莉雪的头发中,呢喃似地安慰。
空出来的手,纠紧阿诺德胸前的上衣。阿诺德像是要安慰受惊的孩子,轻轻搂住莉雪的头。
莉雪感受过那人发出的气息。那种杀气,与莉雪在骑士人生中对峙过的,未来的皇帝阿诺德•海因相同。
(不行。)
把莉雪按在树干上的阿诺德,维持着背对父亲的姿势,向莉雪低语。两人的灯笼滚落在一旁,火光摇曳。
「……是这里吗?」
拚命地环住阿诺德背对父亲的后背,用力抱紧阿诺德。
「……会怕吗?」
相对的,两人的手指缠在一起。阿诺德像碰触宝物似地,用力却温柔地与莉雪十指交扣。
她反射动作地朝阿诺德伸手。
这次,换成亲吻她的发旋。
(──……那就是,阿诺德殿下的父亲……!)
耳边时不时地传来亲吻声。
「────……!?」
「……可恶。好死不死,为什么在这里……」
位在皇城西北方的主城,有从高楼朝四方延伸的空中走廊。其中一条走廊通往位在这儿的北塔。莉雪指着北塔后方的树木。
手腕被抓着,可以感受到眼前的阿诺德多么焦躁。
但她的手被阿诺德抓住,整个人被按在身后的树干上。
两人来到某处,阿诺德微微皱眉。
(呜呜──……!)
非常想逃,但是身体动弹不得,强烈的矛盾感。指尖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但是全身血液热到沸腾似的。
「与其他区域相比,这一带的树木显得疏于修剪。」
(~~~~……!)
莉雪的心中,闪过一个出乎自己意料,却令她最恐惧的状况。
「……?」
没想到先解除杀气的,是阿诺德的父亲。
这次,阿诺德假装亲吻莉雪的耳朵。
就在这时,阿诺德微微蹙眉,打断莉雪似地说:
这儿是皇城的最北边。
更何况莉雪还不是皇太子妃,只是未婚妻。所以阿诺德才会像这样保护她。
应该是在看向父亲吧。
「阿、阿诺德殿下……」
「好的。那我们该立刻离开这里吗?」
(有谁在那里?)
「原谅我……我要做一些不符合妳期望的动作。」
莉雪想抓到身边的,是阿诺德腰间的佩剑。
(──!!)
气息的源头,来自连接主城与北塔的空中走廊。
「不,得自然地慢慢走远。不能做出被怀疑的举动。」
「那棵树的树枝长得很长。城墙外的树也一样。」
虽然现在照理没空感到难为情,但恐惧中还是混入了羞涩。莉雪以抓着浮木般的心情回握阿诺德的手。
气氛肃杀到令人身体发麻,莉雪再次无法呼吸。冷汗似乎不断渗出,莉雪拚命抿紧嘴唇。
那道人影站在空中走廊的中央,刚好背对弦月的场所。
「虽然树枝细到人类无法攀爬,但猫的话,就能简单跃过了。」
所以,她伸出手。
尽管如此,本能还是警告着莉雪,不能看向那边。
「…………」
阿诺德很少会这样说话。就警告而言,内容太抽象了。像是故意不说清楚似的。
强烈的寒气袭向莉雪的背脊。
可是,不能一味地被保护。不论多么害怕,就算差点被无法呼吸的压力压垮,莉雪也想成为阿诺德的助力。
阿诺德见状,轻叹一口气:
「不用怕……没事的。」
加尔古海因的现任皇帝,阿诺德最憎恨的男人。
「呀啊……!」
猎人人生与骑士人生受的训练,在这时候扯了后腿。虽然想对阿诺德道歉,但现在不能乱动。
心脏狂跳不已,连耳根子都发烫了。
「嗯……!」
「……!!」
「接下来,我们要装成是『为了避人耳目』才来这里的。必须让那男人这么认为。可以吧?」
像这样抱紧阿诺德,尽管会担心是否妨碍到他,但搂着比外表更壮硕的身体,能让莉雪感到很安心。
「……!」
阿诺德抚摸莉雪的动作很温柔,有如溺爱她似的。
「这里有点不妙。」
「是……」
(殿下在,保护我……)
阿诺德啧了一声。
他以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轻抚莉雪的头,弯下上半身,亲吻莉雪的浏海。
(好怪。可是……)
「……对不起,让妳呈现奇怪的姿势。但我不想让那男人起疑。」
透过紧贴的身体,可以感受到阿诺德惊讶的气息。莉雪以额头蹭着他的胸膛。
莉雪的手腕被放开。
(不行。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虽然是反射动作,但我却意图对『那位大人』拔剑……)
阿诺德安抚莉雪似地轻抚她的头发,不断亲吻她的额头。
假如莉雪刚才抽剑,说不定会被认为想加害皇帝。
(……都是因为我想抽出阿诺德殿下的剑……)
「……!」
那样一来,就算莉雪是皇太子妃,也会被判死刑。
从树木的种类与树枝的粗细,可以知道那树枝无法支撑超过一公斤的重物。就算是人类孩童,应该也会使树枝断折,但如果是小猫,就完全没问题了。
被这么提醒,莉雪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莉雪。」
「……莉雪,记得呼吸。」
「莉雪……!」
(……消失了……?)
绷紧的线忽地断开。就像是『玩腻了』一样,压迫感倏地消失无踪。
现任皇帝应该已经离开走廊了吧。尽管莉雪察觉气息消失了,但她还是无法动弹。
「莉雪,妳还好吗?」
「…………!」
被阿诺德呼唤名字,莉雪短短地呼气。
她维持着把额头抵在阿诺德胸口的姿势,缓缓开口:
「对不,起。阿诺德殿下。」
勉力挤出的声音很沙哑,莉雪自己也很惊讶。
「我反射性地想拔剑。」
如果莉雪没那么做的话,阿诺德就不需要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了。
心脏仍然跳得飞快。莉雪大大地做了深呼吸,再次向阿诺德道歉。
「是我太鲁莽,给您添麻烦了。」
「妳没有添麻烦……只是那男人来这里的时机太差了。该道歉的是没有事先说明的我。」
莉雪维持着揪紧阿诺德的姿势,不断地摇头。阿诺德安抚莉雪似地轻拍她的后脑。
真的有种被当成小孩子的错觉。
可是身体确实有逐渐放松,不再那么僵硬了。阿诺德低头看着莉雪,发问:
「妳试图拔剑时,原本打算做什么?」
「……?」
不懂阿诺德的意思,莉雪微微抬头,与阿诺德目光相对。
就如阿诺德的意图,被温柔地摸头,被温和的声调回应,莉雪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
「在这里打发一下时间吧。」
「您明天也会带着迪特里希殿下办公对吧?」
「是……但我会忍不住担心。」
虽然很惊讶,但阿诺德说的没错。
阿诺德弯起上半身,声音拂过莉雪的耳畔。
阿诺德熟练地打横抱起莉雪。身体轻飘飘地上扬的感觉,使莉雪紧张地抓紧阿诺德。
想到这里,莉雪身上的力气倏地流失,差点跌坐在地上。
阿诺德默默地在莉雪身边坐下。
莉雪心想,开口:
阿诺德以蓝眼俯瞰莉雪。
「就算找遍全世界,为了保护我而想对抗那男人的,应该只有妳了。」
阿诺德当然也知道莉雪不肯答应。证据就是他大大叹了口气:
「……!」
莉雪回想距今两个多月前,五月一日的那晚。
(可是,必须更深入探查才行。)
想起阿诺德的嘴唇按在自己头上时发出的声音,莉雪连耳朵都发烫了。
「过去,那男人的正室,以及所有的侧室,全都住在这座塔中。」
既然没有任何人居住,皇帝就没有理由来这里。然而,为什么皇帝会出现在那走廊上呢?
「……殿下。」
「──……没想到直到现在,那男人还会进出北塔。」
(又、又被公主抱了……!!)
是阿诺德撑住了她。他以双手,比刚才更用力地抱紧莉雪。
莉雪再次把额头抵在阿诺德的胸口。
莉雪用力皱眉,在被阿诺德单手搂住的情况下,战战兢兢地开口:
第一次觉得那宴会很奇妙,是莉雪在第一次人生中,听说迪特里希政变失败的时候。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加尔古海因的现任皇帝,要求世界各国把政要女性嫁给他作为人质。但是堤奥德说,除了现任皇后,所有嫁进来的女性都死了。
(『慢了』……在我的感觉里,不但一瞬间就被阻止,而且都要多亏殿下,我才没有真的拔剑。)
「!!」
不能让阿诺德发现自己知道未来,而且知道他有何目的。除此之外,还得探查阿诺德的想法。
(那场宴会的名义非常普通,是贵族们的社交宴会。)
(对我说话的声音,总是这么温柔。)
阿诺德心中,肯定怀着杀死那父亲的想法。
阿诺德果然是很温柔的人。本来的话,他应该能找到杀人以外的方法来达成目的。
「您明天也要早起对吧?……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阿诺德以近乎喘息的语气说:
「……妳走不动吧?我抱妳。」
「嗯。」
迪特里希的政变,是发生在未来的事。现在的莉雪照理完全不知情。
「既然被那男人看见了,暂时在这里逗留一阵子会比较好。」
「那不是单纯拔剑备战的动作──所以我阻止妳时,才会慢了一瞬间。」
「离开祖国前,解除婚约之前,我觉得有某种奇妙的感觉。我之所以到现在还在意迪特里希殿下,也许就是因为那种感觉吧。」
「……算我求妳,以后再也不要为了保护我而做出危险的举动了。」
阿诺德的手指,梳理似地摸着莉雪的浏海。
可是仔细想想,确实有前兆。
「咦?……啊哇哇!!」
她用力抱紧阿诺德,说道:
「阿诺德殿下……!」
莉雪做完深呼吸,拉动阿诺德的袖子。
「我太,僭越了呢。您明明比我强那么多。」
「……我……」
「…………」
莉雪凝视着与迪特里希有同样打算的阿诺德,开口:
(目前没空害怕现任皇帝陛下。因为,就算身在那样的杀气中,阿诺德殿下还是能正常地行动。)
「对不起。我做的事反而给您添麻烦了。」
莉雪小心地不让阿诺德发现自己有在遣词用字,说道:
那是近乎自言自语的话。
「我会马上放妳下来,忍耐一下──前面有一座小凉亭。」
「…………」
「……!」
「我说了,不成问题。」
他的声音之所以比平常沉稳,一定是为了让莉雪冷静吧。
「……怎么了?」
「说起来,那场与我解除婚约的宴会,本身就很奇妙了。」
「住在主城里。这里没有任何人住,几乎已经被众人遗忘了。」
可是,不同的紧张变得更强烈了
虽然莉雪很想尽可能完成阿诺德的愿望,可是这绝对无法做到的请求,使她闭紧嘴唇。
「……因为我们刚才已经装成在幽会了。」
阿诺德闭着嘴,垂下眼帘。
「奇妙的感觉?」
「不过,」
「……妳不需要对那男人的事抱持责任感。」
(那时候,我拔剑想做的事。)
「妳没有任何过错。所以还是和平常一样笑着吧。」
那话使莉雪想起刚才,阿诺德不断亲吻莉雪的头发。
「──迪特里希殿下,似乎打算推翻他的父王。」
「是、是……但是,不立刻离开好吗?」
为此得做好,可能让自己失去『知道未来』这项优势的觉悟。
「所以这一带的树木才会疏于修剪啊……」
北塔后方有个小庭园。庭园中央有一座有屋顶的凉亭,其中有造形优雅的桌椅。
既然说是过去,表示现在不同了吧。
(我说的这些话,能传进阿诺德殿下心里的,能有几成呢……)
莉雪最近发现,像这样垂下眼帘,是阿诺德思考时的习惯。
(就算是这种时候,阿诺德殿下也在思考……所以我也必须努力才行。否则我无法对抗那位皇帝陛下,也无法阻止阿诺德殿下。)
「莉雪。」
阿诺德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自语。
那话,使莉雪胸口发疼。
阿诺德罕见地说着恳求之语。
「请问现在的皇后陛下住在哪里呢?」
「────……」
莉雪做着深呼吸,仰头看着阿诺德,问出心中的猜测:
莉雪原本不打算告诉阿诺德这件事。
应该连阿诺德自己也没料到吧。他的那个模样,与说恳求之语一样罕见。
阿诺德走进凉亭,温柔地把莉雪放在长椅上。
光是回想起皇帝发出的气息,莉雪就觉得浑身发直。但是自己必须振作才行。
「……」
「这座塔──是与皇帝陛下的妃子们有关的场所吗?」
莉雪一面如此告诫自己,一面开口:
阿诺德眯细眼睛,代替点头。
「……我想保护您……」
「呃,呃呃,那个……阿诺德殿下。」
阿诺德微微睁大眼睛。
(不、不行……!阿诺德殿下是为了救我,才那样亲吻我的头发……没有其他的意思,所以我也不能太在意……!)
这姿势不但令她难为情,两人的身体还会因此紧贴。莉雪困扰地抬头,近距离看着美丽的侧脸。
莉雪与迪特里希在今年三月底,从学院毕业。
毕业后,莉雪忙着接受王太子妃的教育,一直没空与迪特里希见面。
尽管如此,迪特里希还是告诉她那晚『要举办宴会』,使莉雪赶紧打扮出门。
对莉雪来说,在没有迪特里希的陪伴下出席,早已是家常便饭。但因为太紧急了,所以没发现自己漏掉了平常该知道的资讯。
「……那天,王城没有告诉我参加者的名单。」
阿诺德微微眯眼。
「是因为那男人打算和妳解除婚约吧……真是让人不愉快的话题。」
「就算是那样,还是很怪。因为艾尔密缇国王陛下一直很照顾我。不论迪特里希殿下的想法如何,既然是国王陛下主办的宴会,就不可能不告诉我细节。」
商人人生中,听说迪特里希打算发动政变时,莉雪就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如今她能理解哪里不对劲了。
「那晚的宴会,一定是迪特里希殿下在未经国王陛下许可的情况下举办的。虽然可能是为了和我解除婚约,才会那么做……」
如果真是那样。
「但那样会变成,在父王不在场的情况下弹劾我。反而更奇怪呀。」
莉雪是罪大恶极的坏女人。迪特里希是以这理由解除与她的婚约,并把她赶出国家的。但是定罪的决定权在国王身上,国王不在场,就没有意义。
阿诺德仍然不高兴地皱眉。
「妳的罪名全是莫须有。那男人是故意公开陷害妳,并抢在被他父亲究明真相前,把妳驱逐出境。」
「不只国王陛下,我的父母也没有受邀参加宴会。所以我原本以为是以贵族子女等年轻人为主的社交宴会。可是在场的,都是国家的重臣。」
「……」
「假如迪特里希殿下的目的是为了和我解除婚约,我的父母就必须在场。可是那天的宴会,除了国王陛下夫妇以及我的父母,所有大臣全都到齐了。」
说着说着,莉雪在商人人生中感受到的奇妙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
(虽然是为了深入阿诺德殿下的内心,才提起迪特里希殿下的政变……)
既有道路很狭窄,不适合行军,应该是加尔古海因当年没有攻打艾尔密缇的原因之一。但两国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
「请、请委婉一点!迪特里希殿下确实不适合做权谋斗争。假如他真的图谋不诡,八成是受到周围的人煽动。」
「总之,就算那男人想发动政变,妳也不用担心。不管有什么势力在背后操弄,凭那男人,政变一定会失败。」
「不是想让艾尔密缇变好……而是想让艾尔密缇陷入混乱的外人……?」
莉雪吞着口水。
莉雪发问,阿诺德稍微睁大眼睛。
王太子瞒着父王,举办将国家重臣齐聚于一堂的宴会。邀请阿诺德参加那样的宴会,不可能没有教唆者的心思在内。
莉雪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阿诺德看穿她的想法似地笑了起来。
阿诺德微微眯细蓝色的眸子,看着莉雪。
莉雪一脸认真地说着,阿诺德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是因为两人的个性差太多,才会那么厌恶迪特里希吗?
艾尔密缇是个小国。必须跨越没有整顿过道路的山与森林,才能抵达加尔古海因。这是两国之间没有太多交流的原因。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呢。)
(没有注意到那场宴会中,『最不自然的客人』。)
「……因为在场者全都认为,迪特里希殿下是『做得出那种事的人』……」
(殿下说的没错。)
「难道说,您带着迪特里希殿下办公,是想顺便调查『幕后黑手』吗?」
从这结论反推原因,能得到什么答案。
(『艾尔密缇的阴暗处,可能藏着意图削弱加尔古海因的存在』。在遇到我之前,在收到宴会的邀请函时,阿诺德殿下就一直那么认为了……)
(这次人生里,我已经累积了许多经验,知道过去人生中听说的传闻,和现实完全不同……)
「殿下……!」
「啊哇,那个,我不是问那个……!!」
「……是啊。我大有斩获。」
(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单独上前线作为前提……!)
「能读出我这么多想法的,只有妳而已。」
阿诺德觉得有趣似地眯起眼睛,看着莉雪。
「呵。」
(会觉得奇怪,或许也是当然的。迪特里希殿下的政变,以失败作结。虽说整个计划充满破绽,会失败也不意外。可是……)
这次换成莉雪瞪大眼睛。
「那天晚上,您有什么收获吗?」
「但说到底,这件事打根本就不合理。」
「我确实受邀参加了──没有多少交流的国家,送来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的邀请函,一看就知道是低级的挑衅。」
一般而言,被盯上的人是不会亲自出马的。就算阿诺德比任何人都强,还是会令人担心。
「是吗?」
(假如解除婚约的那场宴会,是『幕后黑手』唆使的,那么一年后的政变,果然也与那存在脱不了关系呢。)
一发现这件事,莉雪倏地紧张了起来。
「……从一开始,您就是为了调查那存在,才参加宴会的吗?」
商人人生中,莉雪也有想到这点。
(之所以参加那场宴会,不单纯是为了外交……从那时候起,殿下就一直在调查想削弱加尔古海因的存在了……)
(买我的戒指,是为了探查凯尔王子。与我一起去大神殿,是为了处理公文以及刺探教会。前往温黎斯,不只是为了迎接柯堤斯王子与哈莉特殿下,也是为了调查铸币……)
如今回顾过往,会觉得问题重重。
「请您忘了那件事!!」
莉雪再次看向阿诺德。
这种不愉快的感觉,是什么呢?
「那天晚上,您之所以不在宴会大厅里,是为了调查『幕后黑手』吗?」
「妳说呢?」
事实上,迪特里希确实策划了政变。虽然如阿诺德所说,想不出必须急着登上王位的理由,但迪特里希确实那么做了。
(没错。被阿诺德殿下猜对了……)
如同这些,在祖国,迪特里希想引发的政变,说不定也有什么莉雪不知道的内情。
(有必要在战后政局稳定时,特地发动政变吗?而且煽动的对象还是不适合政变的迪特里希殿下,而且行动也确实失败了……)
「假如迪特里希殿下的目的,是为了聚集国王陛下夫妇与家父之外的贵族与大臣呢?」
不论刚才遇见皇帝时,或是现在这个瞬间,都感受得到阿诺德在安抚自己。话虽这么说,也不能让心情一直飘飘然。
阿诺德露出明显嫌恶的表情。
(在场者中,会认为迪特里希殿下行为怪异的,恐怕只有从外国来的阿诺德殿下……)
莉雪第一个想到的,是制造伪币的法布拉尼亚。
「……哈!」
除了『全副武装的大军难以通过』这个问题,若想对加尔古海因做什么,艾尔密缇算是很理所当然的根据地。
阿诺德不可能参加那种小国的宴会。就算不提那部分,这一世的莉雪,一直以未婚妻的身分看着阿诺德的行动。
「那当然。除非有政治上的考量,否则我怎么可能理睬那男人。」
「────阿诺德殿下……」
那个国家制造了加尔古海因的伪币,打算利用西格维尔公主哈莉特,让伪币在市面流通。但阿诺德与莉雪都认为,那件事不是法布拉尼亚国王一个人想出来的主意,而是某种想削弱加尔古海因的存在,唆使法布拉尼亚国王那么做的。
「那男人看起来没有那种脑啊?」
「既然目的是把我叫出来,四下无人的情况,当然更容易引出对方。」
「因为您很温柔,而且意外地会照顾人……」
莉雪闭上眼睛,吁了一口气。
(……可是,这样还是很奇怪。)
「……!!」
「……不论何时,我总是追不上您呢……」
莉雪反省起来。
「唆使迪特里希殿下的……」
(我不知道参加者的名单。不过,那晚的来宾中,最有分量,最重要的人物应该是……!!)
接着,他对满怀期待地仰望自己的莉雪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事实上,迪特里希的政变,是被一部分臣子怂恿的。
这问题有什么好惊讶的吗?莉雪正感到不解,阿诺德的表情再次柔和下来,以近乎微笑的样子回答:
阿诺德伸手,轻抚莉雪的发丝。
阿诺德不是单纯地残忍无情的人;克约尔隐藏了矿产资源枯竭的事实;前任巫女不是在对外公布的时间点死亡的;亏空国库被处死的哈莉特不是自愿那么做的。
那场宴会,除了阿诺德之外,没有其他外宾参加。不只如此,艾尔密缇从来不曾邀请过加尔古海因参加宴会。那次是唯一的一次。
那时候,莉雪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阿诺德,因此装也不装地跑走。她做梦也没想到在那之后会被求婚,像这样待在阿诺德身边。
「就算想解除婚约,一般来说,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单方面地宣布。」
阿诺德做事时,一定会有复数的理由。
莉雪被阿诺德摸着头发,凝视他的眼睛思考。
也许觉得莉雪脸红的样子很有趣吧,阿诺德咯咯地闷笑。莉雪一面以表情诉说不满,一面心想。
「──……我遇见了妳。」
想到这里,莉雪轻轻叹气。
正因为知道未来会『政变失败』,使莉雪如今对一直没有深究的部分,蹙起秀眉。
「假设,操纵法布拉尼亚的存在,也接触了我的祖国艾尔密缇,」
「咦!什么斩获……」
身为大国加尔古海因的皇太子,没理由参加弱小国家宴会的阿诺德,阴沉地笑了。
一提到迪特里希,阿诺德就会不高兴地皱眉。
与至今所知的未来不同的新观点,浮现在莉雪脑中。
阿诺德轻笑。
「没想到几分钟后,妳就从露台跳下去逃走了呢。」
「那存在打算跳过国王陛下,暗中操纵迪特里希殿下。所以才会唆使迪特里希殿下『解除婚约』。假如解除婚约的事被国王陛下知道,国王陛下一定会责怪迪特里希殿下,所以迪特里希殿下才会瞒着父亲,偷偷举办那场宴会。」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存在可能与煽动迪特里希政变的幕后黑手有关。
虽然莉雪惊讶于被解除婚约,可是对于迪特里希在宴会中宣布解除婚约的行为,完全没有疑问。也因此,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
「真是的……」
「看吧。完全读出我的想法了。」
所以,莉雪有点闹别扭地说:
虽然莉雪嘴上抗议,但心中有种麻麻痒痒的感觉。
「妳的祖国,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提早把王位抢来坐吗?」
「……是您太宠我了吧。」
一直以来,艾尔密缇都是与战争无缘的国家。就连几年前的那场大战,也因为国家太弱小,不被大国看在眼里,因此免于被侵略。
虽然阿诺德面无表情,但是眼神极为温柔。梳理莉雪侧边头发的手,也一样温柔。
为什么没有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呢?
就连不知道未来的阿诺德都能如此断言。迪特里希的政变确实一干二脆地失败了。不过『幕后黑手』的目的,也许本来就不是成功本身。
「但是,艾尔密缇还是有可能因政变而陷入混乱。就算迪特里希殿下对国王陛下有不满的地方,发动政变仍然是下下策。我希望能让他明白,其实有其他方法……」
「莉雪。」
原本垂着头的莉雪,因为被呼唤名字而抬眼。
「妳错了。」
「──……!」
莉雪倒抽一口气。
阿诺德的语气极为冰冷。蓝色的眸子有如寒冬月夜的海洋般,栖宿着安静的光芒。
「所谓的国王,就是拥有那个国家一切决定权的存在。」
眼中没有刚才展露的温柔与温暖。
「就算人民啼饥号寒,就算忠臣以死相谏,国王仍然可以不顾任何人的反对,独断专行地下决定。」
那些话传入耳中,使莉雪不由自主地浮现某道身影。
不是刚才背对弦月的现任皇帝。
而是在未来对峙过的,『皇帝』阿诺德•海因。
「──假如想阻止国王,除了杀了他,别无他法。」
「……!!」
感受到细微的杀气,令莉雪背脊发凉。
「阿诺德,殿下。」
莉雪不让声音发颤地,慎重地开口:
「不能这样。不该在皇城里,说这种话……」
假如不是处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之下,莉雪也许会看那双眼睛看到痴迷。不知道莉雪想法的阿诺德垂下眼帘:
(──那杀气,不是对着我,而是对亲生儿子阿诺德殿下发出的。)
「刚才强逼妳了呢。」
莉雪不解地偏头,阿诺德以傻眼的视线看着她。
由于距离遥远,所以现任皇帝应该没有感受到吧。可是莉雪确实地感受到了。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克尔楔德教是被大部分国家信仰的宗教。特别是在王族与贵族之间,有许多虔诚的信徒。但在这座皇城里,这种克尔楔德教风格的休息处,肯定有不同的存在理由。
应该是克尔楔德教所信仰的巫女,也就是阿诺德的母亲,为了即将出生的阿诺德建造的凉亭吧。
莉雪抬头,看向屋顶。直到此时,她才终于发现。
当然不可能忘记。最近莉雪一直在烦恼婚礼上的誓约之吻,是因为阿诺德不知道她的烦恼,才会那么说。
(可、可是,虽然但是!!)
「……真希望十二月快点到来。」
(难道说,这里是……)
阿诺德小时候,应该是住在北塔。
「──我,」
「而且我有感受到您的温柔。所以虽然觉得很难为情,觉得麻麻痒痒的,但是不觉得害怕!……我真的,没有讨厌……」
被阿诺德搂着、抚摸、不断地亲吻头发。
阿诺德思考了一下,开口指正:
阿诺德眯起眼睛,低声地说:
「我希望能对您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实,对您的诞生……献上感谢与祝福。」
阿诺德应该也明白莉雪在想什么吧。
那带着空虚感的声音,很不像阿诺德发出的。平常的话,就算音量不大,他的说话声还是很通透清晰。
可是阿诺德却说『一次也没有被使用过』。也就是说,这凉亭不是基于阿诺德母亲的意思,而是基于形式建造的吗?
支撑屋顶的四根柱子上,都雕着告知四季的少女图案。
莉雪正感到不解,阿诺德已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因为水珠打在凉亭的屋顶上。
莉雪努力让自己呼吸,向阿诺德请求:
短暂的沉默后,阿诺德有些笨拙地回应。
「既然妳这么说,那就没错了。」
「……!」
阿诺德眯起眼睛,以昏暗的笑容说:
「我想为您庆生。因为是二十岁的生日,所以要把过去二十年的分全部补回来,要盛大地庆祝!」
「对、对不起……」
「…………原来如此。」
闹别扭般的语气,使莉雪胸口发紧,觉得难受。
话虽这么说,但这确实不是好例子。莉雪反省自己。就如阿诺德以前指出的,莉雪太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了。
阿诺德以手指梳着莉雪的浏海。
「无妨……我知道妳想表达的意思。」
「还以为没有活人的建筑,很快就会腐朽。」
而且也知道这凉亭的存在。想到这里,莉雪便觉得胸口刺痛。
自嘲的微笑极为妖艳,美到令人恐惧。明知不能继续凝视,但还是会被深深吸引,无法移开目光。
「………………」
阿诺德应该也发现了。他是在明白杀气针对自己的情况下庇护莉雪,彻底做出守护的姿势。
「为什么?我们在谈论的是艾尔密缇王太子吧?……虽然可能有人可以规劝他……」
「呀啊……!?」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但杀死国王,终究是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阿诺德的手停下来,微微睁大眼睛。
(刻在这柱子上的克尔楔德文字,诉说着对爱子出生的祝福……)
「这是过云雨,应该很快就会停了。」
想像阿诺德小时候的生活,莉雪觉得很想放声大哭。
「是、是……」
「谢谢您,阿诺德殿下!」
「…………」
「……我,不讨厌,被您亲吻……」
「因、因为!我知道您是为了保护我才那么做的……!!」
阿诺德缓缓垂下眼帘。
对生长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来说,那是相当熟悉的图案。
「虽然只是头发,但妳讨厌被我亲吻吧?」
所以莉雪朝阿诺德伸出双手。
(刚才,阿诺德殿下在仰望父亲时,身上带着压抑的杀气。)
阿诺德皱起眉头。
「没想到就算没人保养,也维持得不错。」
(这座凉亭的柱子和围栏的装饰,是克尔楔德教的风格呢。)
就某方面来说,阿诺德的深不可测也能称为魔性吧。
「……就算只是假设,也不要说我会杀了妳。」
莉雪低下头,慌张地补充:
阿诺德微微倒抽一口气。
「这可不行。」
「这座凉亭,应该一次也没有被使用过。」
莉雪忍住想哭的酸楚,如此说着。阿诺德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温柔地把自己的手叠在莉雪的右手上,轻轻拉开她的手。
被提醒,想起来,莉雪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
他与莉雪同样抬头看着柱子,以可有可无的语气开口:
「强逼?」
「妳的前未婚夫暂时由我监视。妳不必在意那些小事。」
可是,阿诺德一定只理解了话语表面的意思。
「……」
必须确实地说出自己想法才行。莉雪以双手掩嘴,模糊不清地告白:
亲生父亲,对自己的孩子发出那么强烈的杀气。
啾、啾。感觉很可爱,但是又害臊得快死掉的声音,不断响起。
莉雪感受着蓝色眸子中的明显动摇,说道:
(至于皇帝陛下的杀气,则完全没有隐藏的意思。是玩弄、挑衅般的杀气,感觉得出来不是认真的,可是……)
「……牺牲了许多人才出生的人,有庆祝诞生的必要吗?」
而且还拚命假装向阿诺德撒娇。如今光是回想那场面,莉雪的脸就变得火烫无比。
接着,撒娇似地摩蹭莉雪的左手。那带着稚气的动作,使莉雪的心脏猛地一跳。
「莉雪。」
莉雪灿烂地笑了起来,阿诺德叹气。
几乎被雨声盖过的话语,一定是阿诺德的真心话吧。
单凭现在这几句话,肯定也无法改变阿诺德的心。不过,阿诺德抚摸莉雪头发的动作,比之前更温柔了。
「阿诺德殿下……」
「我很高兴能遇见您。就算将来,我会在命运的作弄下被您杀死,我的想法也不变。」
「您在时间方面没问题吗?这下得在这里再待上一会儿……」
「在婚礼之前,还有妳的生日。」
那时候,心脏确实基于各种原因,差点停止了。
有如接吻似地,不让阿诺德转头似地捧着他的脸颊,凝视他的眼睛。
回想起当下状况,莉雪用力握紧双拳。
「────……」
现在谈话的重点是阿诺德的生日。莉雪扯着阿诺德的袖子,热心地说:
「……!那、那部分等之后再说……」
「我、我当然也会好好完成婚礼的!」
「这是为了庆祝您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请做好觉悟哦。」
「下次办公时,可以让我同行吗?我会尽量不妨碍您的……」
「妳没有忘记就好。」
「好吧……毕竟我说过,我会尽可能实现妳的要求。」
「……婚礼比我的生日早哦。」
(生日是被重要的人们祝福的日子。阿诺德殿下却不知道这件事……)
「您、您不相信我的话吧……!? 我是真的,不觉得讨厌哦……!!」
「……我没有不相信妳……」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叹气呢?
「──是说,妳理所当然地看懂了克尔楔德文字呢。」
(嗯嗯……感觉被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了……)
虽然莉雪抗议似地凝视阿诺德,但是不可能赢得过他。没办法,莉雪只好回话:
「我只会一点皮毛,对自己的解读没有自信。在这方面,我完全比不上您。」
现在是否能稍微接触他的过去呢?
根据阿诺德以往的反应,莉雪会犹豫是否能随意踏入阿诺德的内心。可是她又莫名地觉得,阿诺德应该会允许自己,比以前更接近他。
「请问是谁教您克尔楔德文的呢?」
「……」
阿诺德眺望着从凉亭屋顶落下的雨水,开口:
「没有人教我……我是看手边的书,自己学的。」
「那么难懂的语言,无师自通……!?」
莉雪讶异地瞪大眼睛。就连教会的主教们,也必须由精通克尔楔德语的人为老师,苦心学习,才总算能学会克尔楔德语。
「因为我从小就处在可以简单学习的环境吧。」
(就算是那样,还是太扯了!!)
阿诺德的生母是克尔楔德教的巫女,因此拥有女神的血脉。就算这件事是高度机密,阿诺德与他母亲的周围,肯定仍充满着克尔楔德语的典籍吧。
「我觉得很意外。感觉就您的个性,应该不会对那类学问有兴趣呀。」
「世上就算有学了用不到的知识,也没有不该学的知识吧?」
「……对了,曾有一次。」
莉雪回头,阿诺德露出嫌麻烦的表情,慵懒地同意。
(……阿诺德殿下,不打算让古特海尔大人成为部下?)
(──难道未来已经改变了吗?)
「马、马上就会停……?」
(我想让殿下看的东西……)
经他一说,莉雪才发现,坐在同一张木制长椅上的自己与阿诺德的距离非常近。可是就算觉得难为情,事到如今才拉开距离,也没有意义了。
阿诺德看着莉雪,轻笑起来。
就算忘了拿走灯笼,光线应该也无法传得太远。也就是说,古特海尔来到了足以看见微弱灯光的距离。
「果然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吗?因为他背叛了国家与王室……!!」
(是我和阿诺德殿下的灯笼……)
莉雪希望阿诺德看的,是美丽的、快乐的、感人的事物。
莉雪唤着对方的名字。骑士古特海尔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立刻在雨中敬礼。歌姬西薇儿喜欢的这个人,他的敬礼有如演员般帅气好看。
「……想来会让莉雪大人见到我难堪的模样,请您见谅。」
紧绷的氛围,使莉雪肩膀一颤。
古特海尔不抬头地发问:
「啊、是……」
(……古特海尔大人?)
古特海尔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在阿诺德面前。
但那是莉雪的愿望,阿诺德本人并不期望。明明是单方面的自作主张,却被那么温柔地接受,会让人忍不住想更进一步。
看来,阿诺德知道古特海尔想说什么。古特海尔有些尴尬地向莉雪道歉。
「非常对不起──我立刻离去。」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他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似地开口:
「……!」
「为国捐驱?──我不需要把那种事奉为美德的人。」
「……」
阿诺德皱眉。
难得意见一致,莉雪开心地笑着同意。
古特海尔将高大的身体靠在凉亭的角落,笨拙地拨起濡湿的浏海。
莉雪以难以置信的心情,抬头看着把手搁在椅背上的阿诺德。
(阿诺德殿下……)
「别开玩笑了。」
(……咦……)
应该是做好被阿诺德拒绝的觉悟,才提出请求的吧。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打算让你这样的人加入近卫骑士团。」
「殿下……」
「抱歉打扰两位休息了。」
他应该不是以『用不到的知识』为前提学习克尔楔德语的吧。
(对古特海尔大人来说,能公正地以实力作为评价的近卫队,是唯一的容身之处吧。可是……)
「是。我经过『塔』附近时见到灯笼的亮光,所以过来这里看看。」
「呵呵……是啊!」
(不,还说不准……!说不定在过去六次人生中,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就在这时,阿诺德将食指抵在莉雪的嘴唇上。
尽管如此,能在儿时独自学会克尔楔德语,这件事仍然不普通。
阿诺德看着古特海尔的眼神,冷淡又带着拒绝。
(打、打扰……!? )
「那么久的事,我已经忘了。」
莉雪连忙起身叫住提着灯笼,正想冒雨离开的古特海尔。
(果然。和过去的人生一样,古特海尔大人将成为殿下的直属部下,活跃于未来的战争之中……)
莉雪发问,阿诺德眯起眼睛。
(──小时候的阿诺德殿下,应该有什么学习克尔楔德语的动机吧。)
扮成少年的莉雪,亲眼见到一部分被排挤的场面。
「根本轮不到那问题。」
(难道说……)
「……因为……」
为了回避将来的世界大战,莉雪做了许多努力。虽然觉得有少许改变,但是在这种地方,也起作用了吗?
「请别在意我。我会稍微离开……殿下!?」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吧!这场雨马上就会停。殿下,对不对?」
她从来没想过,阿诺德会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那是『安静』的意思。与此同时,莉雪也察觉到有人接近。
「不用担心……再说,自从看过妳想让我看的东西后,我便想起了不少往事。」
以阿诺德的聪明才智,学克尔楔德语时应该不像一般人那么辛苦。但是就莉雪对阿诺德的了解,特地花时间学习克尔楔德语,还是很不自然。
可是,阿诺德接下来说的话,完全出乎莉雪的预料。
「……轮不到……?」
「但、但是……」
「我发现自己写的克尔楔德文字旁,有母亲留下的文字。」
「古特海尔大人。」
是两人前来北塔时带着的。被现任皇帝注视,阿诺德紧急保护莉雪时,两人的灯笼都掉在地上。
古特海尔垂着头,以坚毅的声音说:
莉雪没有任何资讯能做出判断。她反射动作地想揪紧礼服裙䙓,但是在被阿诺德发现前停止自己的冲动。
希望阿诺德能慢慢注意到美丽的事物。
这和莉雪知道的未来不同。
阿诺德像是不经意想起往事似地开口。莉雪微微偏头,抬眼看着他。
(怎么会……)
「莉雪,过来这边。」
(对古特海尔大人来说,现在身处的骑士团可说是如坐针毡。即使表现得再恳切,周遭还是会以怀疑的目光看他。不是因为本人有错,而是因为父亲犯的罪……)
「等雨停再离开吧……你在巡逻吗?」
「请问,为什么?」
「这男人是明知妳在场也要提那件事的……然后呢?」
(对了,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希望您能回复我日前的请求──……」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已经做好觉悟。假如能得到您的允许,成为近卫骑士,我愿为国捐躯,一生为您效忠。」
莉雪暗自警戒起来。
「这个嘛……」
「你打算在这里说那些?」
古特海尔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想起刚才的现任皇帝,莉雪的身体有些紧绷。但是为了避雨而出现的,是一名穿着骑士服装的男人。
「没必要顾虑他。」
胸口仿佛被勒紧似的。那痛楚,应该出现在脸上了吧。
(阿诺德殿下怀疑城里有间谍……在这个时间点,古特海尔大人的行为,显得非常醒目……)
(这是变化吗?或者是『重复』的一部分呢?是好转?还是恶化?我连这些都不知道……)
阿诺德揽住莉雪的腰,把她搂到身边。莉雪吃了一惊。
像阿诺德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莉雪的说法,反而是少见的态度。
「上次向您请求后,我的想法更坚定了。」
古特海尔以略带尴尬的表情看着阿诺德。
莉雪想得到的事,阿诺德不可能没有想到。
雨声中,凉亭内充满奇妙的沉默,只有阿诺德显得不以为意。
「阿诺德殿下,虽然在这样的场合提这件事,相当失礼……」
莉雪紧张了起来。
(……平常应该没什么人接近这座塔。年久失修的城墙、疏于修剪导致小猫进入的树木,全都证明了这一点。)
「……您的母亲,写了什么呢?」
原本站起的莉雪,在阿诺德的呼唤下,再次坐回长椅上。
「啊!请等一下!」
「不论实力多强,我怎么可能把战斗交给以自身死亡为前提上战场的人?你不但没有思考,在陷入绝境时该如何行动才是上策,甚至在上战场前就想牺牲自己了?」
「我……」
阿诺德训练近卫骑士时,对部下们的要求是『不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
古特海尔用力握紧双拳,再次向两人低头:
「请原谅我的愚蠢肤浅──我先告辞了。」
「古特海尔大人!」
古特海尔敬礼后离开凉亭,消失在雨夜之中。
虽然莉雪想起身追人,但是被阿诺德搂着身体,无法行动。
「不用追上去。」
「可是……」
话虽这么说,莉雪也知道阿诺德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就算手断了,还是得挥剑;就算腿骨碎了,还是得前进;就算双眼都瞎了,直到最后一刻,还是要找出能斩杀敌人的活路。」
前阵子,阿诺德陪莉雪对练时,是这么说的。
「这么做,才有机会生还。」
(……对阿诺德殿下来说,为国捐躯的觉悟不是好事。)
可是,莉雪回忆往事。
首先浮现在脑中的,是第五次人生时的事。猎人莉雪以单眼望远镜观察阿诺德时,他以拇指敲着自己的左胸。
仿佛在说『瞄准这里』似的。
接着是第六次人生的最后一战。与莉雪对峙的阿诺德,又是如何呢?
莉雪扯着阿诺德的袖子,轻轻摇头。
阿诺德确实很强,或许也不需要其他骑士帮忙。但那不构成单独行动的理由。
「──……」
「……阿诺德殿下……」
「……怎么了?」
(在那座城堡中,殿下一直是一个人。)
青年穿着斗篷,把帽兜拉得很低,看不见五官。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直躲躲闪闪,不断窥探周围情况。
她不让心情表现在脸上地,确定了令人绝望的事实。
现在的莉雪,对这个事实感到无比恐惧。
那笑容昏暗又带着妖艳,令人感到恐怖。
这种感觉,与刚才见到阿诺德的父亲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怖很相似。
「……!?」
(未来的阿诺德殿下才是……)
虽然有数名身手高强的骑士与臣子跟在身边。
左胸的痛楚,也许被阿诺德察觉了吧。
那青年──迪特里希,缓缓推开酒馆大门。
「……!」
「『让认真做事的人,得到应得的评价』。就算无法成为我的近卫骑士也一样──必须优先改变的,是骑士团的体质。」
没想到阿诺德会这么说,莉雪抬起头。
有种类似杀气的感觉,窜过莉雪的背脊。
说到这里,阿诺德俯视莉雪,轻笑起来。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偷偷摸摸地来这种地方啊……)
「妳说对了。雨停了。」
莉雪犹豫了一下,以不被发现犹豫过的动作,用力握住阿诺德的手。
可是在最前线战斗时,阿诺德都不曾与其他人一起行动,总是独自闯入敌阵。
(说不出话。)
「您的父亲……」
「……殿下。」
(根本的部分没有改变。殿下果然打算那么做……)
莉雪的心中出现暖意。
「……阿诺德殿下。」
她垂下头,开口:
「……!」
「阿诺德殿下,请您考虑古特海尔大人所说的……有实力有忠心的骑士,却被骑士团冷落,这对国家而言是一种损失吧?」
阿诺德起身,朝莉雪伸手。
「话虽这么说,但骑士团是由父皇管理的。我能自由动用的,只有近卫骑士。」
(但也没办法。那边也是拚了老命,不让别人发现他们的企图呢。)
青年一面心想,一面踏着阶梯,走进位于地下室的酒馆。
「──再过不久,我就会实现给妳看。」
所以阿诺德皱着眉,关心地触碰莉雪的脸。他应该完全想不到,自己内心全是对他的担忧吧。
(我说过的话,稍微改变了阿诺德殿下的想法吗……既然如此,『拒绝古特海尔大人加入近卫骑士团』,是过去人生中不曾发生过的事吗……?)
她忍不住伸手,揪住阿诺德的袖子。
这天,夕阳没入地平线的时刻,一名青年在加尔古海因的皇都市区行走。
「回去吧。太晚回去的话,会减少妳的睡眠时间。」
莉雪觉得很开心,但是也有相同程度的困惑。阿诺德嫌麻烦似地继续说下去:
「我该改变的,是最根本的部分。让古特海尔在我底下做事,只是让他逃避而已。无法让其他有同样遭遇的人改变人生。」
「所以没办法立刻进行改革……不过,妳等着吧。」
(……发动政变杀死他的父亲,篡夺皇位……)
「!我……!虽然那的确是终极的理想,我也想过要和您讨论如何改变评价体制……!!」
阿诺德凝视着莉雪,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
阿诺德刚才说的内容,莉雪也想过。可是,莉雪原本认为必须像过去那样想办法说服阿诺德,才能让阿诺德同意。
莉雪抬头仰望阿诺德的侧脸,觉得很想哭。
石墙反弹着靴子发出的声音。来到酒馆门口的青年,为了藏起金发,重新拉低帽兜。
(……完全感受不到不能死的强烈意志……)
「……平常的话,这是妳才有的想法呢。」
阿诺德轻轻呼了口气,安抚莉雪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