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濑同学生日几天后就放寒假。时间的流动自此加速,转眼间已经年末。
迎来双亲──老爸与亚季子小姐回绫濑家的日子。
这天早上,我被轻微声响吵醒。
昨晚没什么进度呢──我尚未清醒的脑袋迷迷糊糊地这么想。明明距离考试只剩不到一个月。
我翻身看向时钟。九点半啊。
……九点半?
连忙起床。再怎么说也睡过头了。
真是失策。明明没什么进展却坚持读完事前安排的范围而硬撑熬夜,结果就是这样。
换好衣服走到起居室后,我发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
「啊,悠太,早安。」
老爸努力压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想把它阖上。
感觉拉炼会坏掉,真恐怖。
我回了句「早安」,又说:「原来你们还没出门啊?」年末返乡往往会塞车,我以为他们会早点出发。
说完才想到返乡车潮尖峰期好像是二十九号前后,三十一号就没那么严重。
「反正没有要绕去哪里玩,傍晚能到就好。当成出门兜风就不用急啦。」
这也是再婚夫妻迟来的兜风之旅吧。说起来,他们没举行婚礼,也因为不能丢下我和绫濑同学长时间外出而鲜少两个人出游。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难得的双人长途旅行。换句话说,这段时间没人会打扰他们。思及此,我和绫濑同学没跟去或许是对的。
亚季子小姐似乎终于换完衣服,把化妆用品摆上餐桌开始化妆。成年女性对着桌上的镜子认真上妆──我身为一个几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高中男生,总觉得有点尴尬,连忙别开目光。绫濑同学不让我看她化妆,所以我对这些相当陌生。
这么说来,亚季子小姐平常好像都在寝室化妆……
「嗯?怎么了吗,悠太?」
绫濑同学明显不服气,但还是对我下指示:
餐厅里,午餐已经准备就绪。我为自己没帮上忙而道歉。
想兼顾考试和恋爱还真难啊……
「唔,嗯。当然。」
穿上围裙的绫濑同学转头说道:
「嗯,所以我出来了。」
「啊,我是浅村。嗯,是的。我们正准备出门──所以说,那个……」
我走进厨房说道。
我把闹钟设在下午两点,这回真的要专心念书了。
「这些吃得完吗?」
……确实。还有,原来亚季子小姐会把炖煮的东西称作「滚煮」啊。
「抱歉。我们一起吧。」
「有留悠太的份喔。现在要吃吗?我可以帮你热一下。」
「那麻烦你先擦桌子。剩下大概就是把食物端上桌。」
「啊,好。谢谢。」
「既然如此,条件就必须公平吧?」
说来神奇,习惯以后,靠走廊上的脚步声和日常生活的声响就能判断对方身分。
「我刚吃完早餐,想要下午两点左右再吃。」
「我才刚吃早餐耶……」
「更何况,我不希望你手下留情。」
我拿起抹布,准备挪动三层重箱来擦桌子,却发现它相当重。是亚季子小姐因为特别班表而整天都在做家务吗,重箱居然装这么满……
这个时间吃早餐,恐怕吃完没多久就中午了,其实不吃也没差。不过,既然人家都帮忙热了,我还是吃吧。
太固执恐怕有损老爸的威严,所以我老实地让步──其实还是有点担心。要是真的撑不住,他应该会打电话叫我过去吧。
我和绫濑同学也帮忙把行李搬到门口。这次返乡探亲只有三天两夜,行李不多,但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双手仍塞满东西。我提议帮忙拿到停车场,可是老爸坚持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七点五十八分。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已经晚上啦……』,这才发现刚刚的「喀嚓喀嚓」就是餐具碰撞的声响。
「不用客气啦,很快就好了。」
「互相加油吧。」
专心点,悠太!
「了解。」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了。
通讯APP的聊天室里有绫濑同学留下的『吃饭喽』。简短的讯息,只有一次。是不是怕打扰到我啊?
「我们讲好要比赛吧?」
享用了迟来的午餐,我们再度窝回房间。
「唔~……」
吃完早餐,我去流理台清洗碗盘。他们则把行李搬到门口。
还是先回复吧。
有跨年荞麦面和炖煮用的高汤。注意到我的视线,亚季子小姐说道:
「午餐已经让你独自准备,晚餐也这样实在说不过去。总不能只花你的时间,我却念自己的书。」
「那是金泽的在地料理,很好吃喔。用的是鸡肉或鸭肉所以不会油腻,具备勾芡带来的滑顺口感。而且还加了蔬菜,有益健康。改天做给你们吃。」
钻入耳中的声音动摇了我的脑袋。我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的手机。
下次抬起头,闹钟早就响完了。我这次反而担心自己太专心了。
「那我也这个时间吧。」
「谢谢。呃……」
「没关系啦,反正以后都能一起过。」
「不过,没办法一起跨年有点寂寞呢~」
「把荞麦面放进去热一下就能吃喽。」
就算我如此表示──
我坐到书桌前,视线范围只有收录考古题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必须趁中午前多读一些──刚想到这里,思绪就被切断了。
「这是我们家的经典菜色,我也是因为妈妈常做才熟悉。但仔细想想,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概括。」
「啊,我自己来就好。」
「啊,没有……呃,绫──沙季呢?你们吃过早餐了吧?」
也就是说,现在需要分菜的小碟子……不,在那之前应该先擦桌子。
她「唔」地鼓起双颊。很好很好,再加把劲。
亚季子小姐停下画眉的手,点了点头。再厉害也不可能一边化妆一边点头。
只有两人的聊天室里,她传了一条『午餐几点吃?』的讯息。
门把转动的声音响起,绫濑同学从房间里走出来。
听到我这句话,亚季子小姐先是微微瞪大眼睛,然后点头笑着说:「是啊。」
「杂煮饭放在冷冻库,要吃的时候用微波炉热一下喔。因为锅子里放了熟食──鱿鱼滚煮芋头。」
亚季子小姐暂停化妆,拿起我座位前方那个复上保鲜膜的盘子起身。把盘子放进微波炉设定好,她又开始加热IH炉上的味噌汤。难不成,她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起床才在这里化妆?
他将预定抵达的时间告诉对方。
老爸拿起手机拨电话。
「『治部煮』吗?没听过呢……」
我目送两人走向电梯。
亚季子小姐一本正经地询问。
「嗯。」
当热好的早餐摆在面前,我反射性地合掌。保鲜膜底下的盘子里似乎装着培根和荷包蛋。
亚季子小姐把热好的早餐端上桌时,我正往自己碗里添饭,然后打开快煮壶的电源烧水泡茶。我大致扫过厨房,看到已经做好摆着的食物。
就这样,我们各自回房专心念书。集中精神……
她大概是觉得点头还不够,紧接着开口道:
「他们差不多要出发了。」
年菜的优点是可以久放,但现代年轻人对这些菜实在不熟悉。分量一多,想解决恐怕有点难……
绫濑同学似乎打算热一下跨年荞麦面,刚把锅子装水加热。装年菜的重箱已经被拿出冰箱,置于餐桌。
我一开始吃,亚季子小姐便动手为妆容收尾。
「啊,差不多该吃晚餐了吗?」
「『鱿芋滚』怎么样?」
「所以一起准备吧。哪个先加热?」
「绫濑同学……?」
「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可以继续念书。准备好再叫你。」
安静的家中传出些许声响。
特地做的吗?明明有年菜、荞麦面跟年糕了……
到头来,我这人无论分心还是专注,或许都会让自己懊恼不已吧?
「我没这个意思……」
这种先一鼓作气迈步,突然犹豫地停下脚步,确认过后继续前进的特征是──
根本不用多想。此刻,这个家里除了我就只有绫濑同学。
和绫濑同学一起送行的我回答:
「哎呀,只要丢进锅里炖煮,什么都会变好吃喔~」
她不到五分钟就搞定,随即和老爸讨论起伴手礼。
手机响起通知音。
「这么说来,那个也是炖煮的呢。你知道『治部煮』吗?」
等电梯门关上,我和绫濑同学对视一眼。没问题。我们都很清楚自己是考生。
「就算问我怎么样……」
只靠这番话绝对无法说服她,面对绫濑同学就要……
讲得真直接。
「唉,悠太。『鱿鱼滚煮芋头』还有没有其他说法呀?」
我为收录考古题的参考书贴上标签,伸个懒腰就走出房间,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如我所料,绫濑同学已经开始准备晚餐。看来这回有赶上。
啪哒啪哒。咚……哒哒哒。啪哒啪哒。喀嚓喀嚓。
「不觉得很可爱吗?」
原本集中的注意力,顿时断了线。
「喔……」
听起来或许很可爱,但恐怕会让人忘记它的本质是鱿鱼和芋头。
从用字遣词能听出老爸应该是打去绫濑家。
「我开动了。」
「咦?」
「请用。」
说完「那我们走喽」,亚季子小姐又补上一句。
「这点就不用担心了。你看看最底层,很有妈妈的风格喔。」
带着亚季子小姐风格的年菜?什么意思?
听见绫濑同学这番话,我只觉得疑惑,于是打开三层重箱的第三层窥看。
「……全是炸鸡。」
手剥的莴苣叶像盘子一样铺在底下,整层塞满炸鸡。四个角落则插着切成月亮形状(好像叫做「栉切」)的柠檬。
呃,我们的确熟悉这道菜,而且有多少就能吃多少。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第二层也差不多。」
「到底装了……啊,原来如此。」
第二层是便当系列。亚季子小姐常放进便当的各种市售配菜──像鱼板、酱烧小鱼干,还有梅干(这算年菜吗?)。亚季子小姐亲手做的高汤煎蛋卷也分区摆放得整整齐齐。
确实是平时吃惯的东西,这些也不成问题。
虽然看起来不能放太久。
「该说是年菜还是巨大便当啊……」
怎么说呢,这个重箱根本是给重劳动工作者的便当。
「关于这方面,妈妈不怎么在意。」
「身为负责吃的人,我也很高兴喔。应该吃得完呢。」
「第一层也有一些贴近传统年菜的菜色。」
掀开盖子一看,确实都是虾子、栗金团等传统年菜。
嗯。只有这些的话,应该吃得完。
「仔细一想,年菜的好处就是在忙碌的年末年始之际不用费心下厨,而且只是在老爸他们返乡探亲这几天吃,就算不能久放也没关系。这些算是实用的年菜吧。」
「『实用的年菜』……这种说法还真有趣。」
我们把剩下的跨年荞麦面和年菜摆上起居室的暖桌。桌子当然有擦过,不打算继续吃的年菜也都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那就选这个。」
「浅村」这久违的称呼让我有点怀念。放寒假后,我们总是待在家里,她必然一直喊我「悠太哥」。
「好可爱。」
「收到,恐怖片就算了吧。」
「不行。因为……要是在这里松懈……嗯、呼啊~」
「悠太哥,不用每次都配合我决定节目喔。我希望你看自己喜欢的……恐怖片除外。」
「真是的,荞麦面好喽。」
「嗯?」
「好暖和~」
她甚至想掩饰。既然如此,就算我问了,她恐怕也不会回答。这下怎么办呢?我只能先假装不知道,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绫濑同学。
泡好饭后热茶又回到暖桌。
年末冲刺期间,我们顶多只有去超市购物时会出门透气,其他时间可以说全用来准备考试了。就像屏息冲完短跑的最后十公尺。
绫濑同学把荞麦面从滚水里捞出来,放到筛子上过冷水。我回答「了解」,同时拿出用来盛装荞麦面酱汁的碗,并从冰箱里翻出山葵、青葱等配料。
「只是觉得你好像很久没叫我『浅村同学』。」
「也好……至少在跨年那一刻,我想悠闲一点。」
但说出这种话的当下,我们已经不打算离开暖桌了。
「哦?居然有冬季恐怖片精选。哇喔,有《突变第三型》呢。不过那算冬天吗……啊,是因为舞台在南极吧。《小精灵》……确实是冬天。有不少经典名作呢。」
对喔……
「没关系。只有这些的话还吃得完。」
「不怕。」
理由我不清楚。
好啦,我得想想该怎么坐。
「我来收拾吧。」
绫濑同学先前极度排斥暖桌,会不会就是知道暖桌有这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啊?
「你想要公平竞争吧?我只是不希望你糟蹋身体喔。」
绫濑同学松了口气,然后这么说:
「我毕竟不熟电影,所以会依照别人的喜好选片。」
我一边思索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影最后一幕。这时,绫濑同学支支吾吾地开口:「那、那个……」
「老爸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个时候一声不响地跑回家喔。」
空调处于暖气模式,但确实有点寒意。是不是该把温度调高一点?还是说──
「没关系吧。也就今晚这么一次。」
电影内容如同简介,好像是狗狗一再转世与饲主重逢的感人故事。心不在焉地看搞不好有点可惜。
「如果是书我就会这么做。但老实说,电影之类的我无所谓。」
「好暖和~……不行,出不去了……」
根据简介,这似乎是狗狗转生的作品。
再者,如果只看自己喜欢的内容,视野也可能受到局限。
「这部片会不会有原作啊?」
她皱起眉头。我则若无其事地回到正经模式。
「你是在模仿刚刚的我吗?」
绫濑同学说着便轻轻笑了。
「要看电影吗?」
才开始吃饭,我便注意到绫濑同学的举止不太自然。
「饭吃八分饱对身体比较好喔?毕竟快考试了,别搞坏肚子,知道吗?还有荞麦面和年糕喔。」
「是这样吗?」
「你是不是会冷?」
原来我说出口了吗?
「不过嘛,很有妈妈的风格吧?」
她说着便嘟起嘴唇,闹别扭似的抬眼看我。呃,既然你要露出这种表情,倒不如说出理由,我就不会逼你啦。
近年来的最新型空调都宣称「能把暖风吹送到脚下」,可惜我们家起居室那台是使用十年以上的旧机型。去年夏天还故障修过一次。
「是啊。」
「果然还是该再读一会儿。」
「嗯,既然不排斥,剩下的食物就拿去暖桌那边吃吧。要是感冒就糟了。」
我一手拿起遥控器,切换到家里订阅的频道,从推荐清单里选出自己有兴趣或可能符合绫濑同学喜好的节目名称,并将它念出来。绫濑同学也看着我念出来的那些节目名称沉吟。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因为感觉很奇怪。
「但你还是说出来了。这可不是做给回乡孙辈吃的那种菜喔,就算是正值发育期的高中男生,你也不至于把分量看得比味道更重吧?」
没想到今年最后一顿晚餐只有两个人吃……
话说回来,根本不需要在两天内吃完。我刚刚为什么以「吃完」为前提啊?
正值跨年,稍作休息应该也无妨吧。
「恐怖片绝对不要。」
我用眼神示意『那边』──电视前,一周前还摆着矮桌的位置。也就是起居室暖桌所在地。不知为何,绫濑同学这一周从未靠近暖桌。即使在房间读腻了会把教科书和笔记本拿到餐桌这边,面对暖桌却总是用「那边静不下心」回绝。
「害怕吗?」
「唔~」
然后,我们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
回答这么孩子气的绫濑同学可真少见。这代表「会怕」吧?
亚季子小姐工作的酒吧似乎也有供应餐点,而且她本来就擅长家务,照理说要弄些更有年味的菜色也不是难事。然而,她刻意不这么做。我突然想到──这其实就是乡下奶奶会为孙辈做的菜,那种「吃吧吃吧,尽量吃,还有很多喔……」的菜。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知道了……」
看样子,她可能要解释方才谈到的「拒绝暖桌的理由」。
绫濑同学成了暖桌人。
「那个……呃……」
可能是吃饱了,她打了个呵欠。
「要去那边吃吗?」
「不行,我也来帮忙。」
「是啊,不怕不怕。那么,这个怎么样?看起来是动物主题。」
绫濑同学硬拖着原本已经和暖桌合体的身躯,拿着剩下的盘子跟来厨房。
「已经看过电影了,小说你也要看吗?」
她的话好像比平常少,一直维持端正的坐姿默默吃饭。但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好像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眼神偶尔游移不定。除此之外……
选好要看的电影,我们并肩坐进暖桌,配着电影享用剩下的晚餐。
我们两个并肩洗碗。
尽管眼睛瞄向桌上那些吃剩的东西,绫濑同学的双手还是慢慢往暖桌被里钻。
「……悠太哥。」
「想看什么?」
「暖桌真可怕,让人无法逃离……」
而且害你受寒会让我过意不去。
「就说了不怕。」
「沙季妹妹啊,考试也快到了,别搞坏肚子喔?」
她猛摇头。
「是啊。」
我离开暖桌,捧着重箱和装荞麦面的盘子起身。
「可是……」
或许是因为在思考这些,我放下筷子时不小心把它弄到地上。只好赶紧把筷子捡起来──于是发现问题所在。手伸向地板时,我看见绫濑同学桌面下的双腿互相摩擦,似乎觉得冷。
「明明必须收拾善后,我却动不了……要变成废人了,这里太暖和。」
「怎么了?」
而且,她此刻同样摇头说着:「这边就行了。」
绫濑同学一脸惊讶,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啊,对喔。浅村同学就是这样的人嘛……」
──她是不是在逞强?
「脚会冷吧?毕竟空调吹出的暖空气很快就会上升。」
接着摆上筷子和小碟子。差不多摆完时,绫濑同学那边也告一段落,于是我们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下。
「还是我们来磨合一下?你若排斥暖桌也不用勉强,不过,希望你可以把理由告诉我。」
我把筷子捡起来,拿到流理台清洗,回座时询问绫濑同学:
「倒不是排斥,可是理由不能说。我不想说。」
也就是说,她今天的念书进度大致达成了。我也持相同意见,于是跟她并肩坐到暖桌的长边。这样就能靠在一起看电视了。
「嗯,我在听。怎么了?」
「我刚刚感觉自己流汗了……有没有汗味?」
「咦……没闻到耶。」
说完,我马上为自己的不假思索心生后悔。
暖桌确实有这种性质。如果连肩膀都探进去再把开关调到「强」就知道──这样意外地热。流汗也是理所当然吧。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部分。对于「气味」,女性往往比男性更介意──记得在某本书上看过这种说法。虽然我没有自己浏览最新的学术论文,也没看过什么可靠的数据,只是道听涂说。换句话说,绫濑同学不喜欢窝进暖桌后搞得满身大汗。原来是这样啊。
「没有吗?」
她明明这么在意,我却随口回了句「没闻到」。会不会让她不高兴啊……
「呃,完全没有,不用放在心上。听你这么说,我反而在意起自己身上有没有汗味了。」
对于散发气味的防范措施,不管怎么想,绫濑同学绝对做得比较全面。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倒是很意外,一脸「完全没想过」的表情。呃,其实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没有吧……」
大概是下意识的反应,她把脸凑过来,闭上眼睛嗅了两下。
「……嗯,没什么汗味。」
「这、这样啊。」
「浅村同学,你有用什么吗?」
「咦?是指香水之类的东西吗?」
「香水、除臭剂、止汗剂之类的。」
「除臭剂和止汗剂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吗?」
绫濑同学惊讶得瞪大眼睛。
我们都说出可能会惹火制片人员的话。
如果我报考的学校全部落榜,又该怎么办呢?
摄影机偶尔会切换成远景,映出寺内景象。看那篝火与错落排列的灯笼,好像是某间乡下的寺庙。方才字幕应该有闪过地名和寺名,但我错过了,所以不晓得它在哪里。应该在北边吧。画面上有些许雪花飘落。寺庙的黑瓦屋顶复上一层薄薄的雪,参拜客的吐息也成了白雾。
我其实有点担心。真的能顺利考进目标学校吗?
我们并肩而坐,默默听着自电视机流泻而出的音乐。
我侧过脸,绫濑同学也正好转向这边。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然而,理智与感情是两回事。
现在想来,成为情侣其实问题不大,关键在于我总会下意识地去思考如果最后(像老爸和那个人一样)分开该怎么办?如果变成那样,不就连「以家人身分和睦相处」都做不到了吗?我听说有些人即使分手依旧能像朋友一样相处愉快,但就算有这种可能,我也无法体会。我和绫濑同学只体验过令人难受的家庭氛围。我对此心存恐惧。所以就算彼此像这样近在咫尺,心底某个角落还是──
车辆沿着海岸行驶,左手边的蓝海绵延不断。
脱离山间道路,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听我这么说,她朝这边「唔……」地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说道:
新年的第一个梦里,我正在开车。
和绫濑同学──沙季相互依偎的时光无比珍贵。如果变化是世间的必然,我就该珍惜不会重来的这一刻。因为珍惜,就算会产生变化,我也要让它往好的方向转变。
「但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画面再度切到摄影棚。节目主持人开始倒数,舞台上的歌手也跟着唱诵。
「接下来呢?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副驾驶座上是稍微变得成熟的沙季。后座有两个小孩。男孩和女孩。照理说我绝对会认得他们,孩子们脸上却蒙上一层雾而朦胧不清。我们应该是亲子关系。他们大概是我的儿女。一家四口。
「跨年的音乐节目怎么样?」
「呃,我倒是不介意啦。」
「咦?」
我操作遥控器,从众多音乐节目里找到《八零年代J─POP特辑》,然后切换频道。看来主题是让近期歌手先后演唱自己中意的八零年代歌曲。歌曲介绍外没什么谈话,只是平淡地播歌。
「咦……」
绫濑同学重新转向电视,身体微微倾向这边。她的左肩抵住我的右肩。
我听见安稳的鼻息。沙季头靠在我身上,呼吸逐渐加深。啊,她睡着了。这么说来,先前也有过这种事呢。记忆悄然浮现。修学旅行回程的电车上,我们两个就像这样并肩而坐,结果她先睡着了。我当时一边感受着她倚在身上的重量,一边努力保持清醒支撑她。不过……
是海。左手边有一片蔚蓝的海。
「没闻到什么让人在意的气味啊……」
说起来,我考高中时也有过这种心情,现在的不安却更甚当时。感觉未来将没入一片黑暗。即使全部落榜也不代表人生就此完蛋。有人会一边赚生活费一边准备重考,也有人选择直接就业。道理我都懂。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车上音响播放着有些年代的音乐。八零年代的J─POP。都是刚刚在年末音乐节目上听到的歌曲,可见梦里的我是多么缺乏想像力。
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你刚刚说了不介意。」
相较于「自己正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我更想珍惜这段关系,不愿虚度这段宝贵的时光。
画面里再度传出沉重的钟声。
即使如此,时间仍会持续流动,消逝的时光不会重来。熵必定会增加。能量一旦转为热就无法变回热以外的能量。这条众所周知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导致世界上充满不可逆的变化。顺带一提,第一定律是能量守恒定律。这部分考试会出……呃,所以说,几小时内都别再想考试啦。
我们的手在地毯上重叠。绫濑同学的左手复上我的右手。
右肩感受着绫濑同学的头部重量,我也心不在焉地想着今后的事。到了二月下旬,我和绫濑同学的考试将全部结束。毕业典礼是三月一日。大概再过十天,国立大学的榜单也会出炉。一切都会变得明明白白。
来自远方某座寺庙的除夕钟声,隐约地传到公寓三楼。就在这一刻,电视播放的歌曲结束,突然映出某座寺庙的景色。主持人告诉大家新年将至。比方才更响亮的钟声随着影像流泻而出,幽暗钟堂外挤满围观的参拜客。一名身披紫衣与鲜艳朱红袈裟的光头和尚出现在画面上。绫濑同学说:「他的头形真漂亮。」咦?看见除夕夜撞钟的和尚,你的感想居然是这个?
我和绫濑同学也呆呆地看着画面,听着声响。
我猜是洗发精的香味,或是从衣服上发散的柔软精香味。那是能让人平静下来的气味。
有种淡淡的香味掠过鼻尖。
「嗯,不一样。除臭剂是用来消除体味,止汗剂的用途则是减少出汗量。」
感受着肩上的些许重量,我拿起遥控器。
「不用放在心上。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晓得怎么样才算公平。」
「刚刚那样,好像顺势在检查你身上的气味……」
「啊,钟。」
「所以说,不用公平到这种地步啦。」
此时,她突然缩回身体,睁开眼睛慌张地说:「抱歉,这样不公平。」
「原来如此。可是我两种都没用耶。」
定睛一看,订阅频道的电影已经开始播放冗长的片尾工作人员名单。
「我、我知道了。」
绫濑同学「咦~」了一声,再次闭上眼睛把脸凑过来。「那就表示你没有特别用什么……所以是……洗发精之类的?」绫濑同学的长睫毛靠近我的脖子,我不禁缩了一下。
明明还没拿到驾照却开着疑似厢型车的车辆,而且不觉得奇怪。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啊,这是梦』,一边驾驶这辆大车。视线位置偏高,挡风玻璃上隐约映出的脸,比现在来得成熟。
「没差吧,反正大概知道是喜剧收场。」
刚过晚上十一点啊。这么一来,看完片长两小时的电影就要超过十二点了。
「我知道了。那么……」
「啊,也有这种可能……」
她尤其讨厌不劳而获,互助时总是会多付出一点。这种认真性格在某些人眼里恐怕显得一板一眼,我却非常欣赏。
心跳剧烈到让人嫌吵则是生理反应,这点还请见谅。本来和自己视为恋人的女生并肩坐在暖桌里应该更加小鹿乱撞,但我们将彼此当成家人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不该这样看待对方」的克制思绪现在仍未完全消失。
我和沙季从「外人」变成「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又从「兄妹」变为「特别要好的兄妹」。而我要让彼此的关系──
「不想看太吵的。」
「那就没关系。请吧。」
绫濑同学点头表示这种就可以。
我缓缓地把脸撤回,然后这么说。
不过嘛,人只要紧绷过度,偶尔会往错误的方向狂奔──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或许是巧合,歌手们大多选择沉稳的曲子。
「或、或许吧。说不定是柔软精的气味……」
「我也……还算满意吧。」
四人份的足迹在沙上延伸。孩子们笑着在沙滩上奔跑。
和刚才一样,她的脑袋靠上我的右肩。我们似乎靠得更近了,紧紧相依地聆听再度自电视机流泻而出的除夕夜钟声。令人不安的考试压力此刻也融化消失。望着远方雪花飘落的景色,沉浸于暖桌的热度和身边人的体温,「看不透未来」引发的不安情绪彷佛已不再重要……眼皮好沉重。我被身旁的绫濑同学传染,跟着打了个大呵欠。她靠上来的体重令人心安。感觉她也在支撑我的重量。我们在暖桌里相互依偎,意识逐渐远去……这样下去不妙。要是别人看见我们贴这么近,还睡在暖桌里会怎么想?用「感情特别好的兄妹」恐怕无法说服他们。其实这些都无所谓。脑中一隅还迷迷糊糊地想着:『已经没差了吧。』
我停下车,一家人走向海滩。
「新年快乐。」
「当、当然。」
即使双亲在这一刻回家,看见我们现在的模样,进而导致家庭关系产生变化,我也不怕。
明天将回到为了考试而埋首书本的生活。至少在今晚,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度过一段悠闲时光吧。
因为变化不见得会往坏的方向发展。
咚────
说话时,她不知为何撩起垂在脸颊左侧的长发。
和尚抓着截面积和自己的脸差不多大的圆木,朝比他高大的吊钟猛然撞去。
等眼皮完全闭上,我也坠入睡眠的深渊。
我对笑容可掬的绫濑同学说「今年也请多多关照」,她则回答「彼此彼此,请多多关照」。
这时,钟堂又一次登场。刚听见特别宏亮的「咚!」,画面上立刻跳出「新年快乐」几个字。紧接着,镜头转向分到甜酒的参拜客。他们围着围巾,脸颊泛红,小心翼翼地捧着温酒饮用,同时笑着吐出白色气息。
我看向墙上的挂钟。
后座的孩子们「哇~」地欢呼。
「错过结局了呢。」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深夜。能传到公寓三楼的声响不多,除去电视机里的音乐就只有墙上电池式时钟长针每隔一分钟跳动的声音、空调为了升温偶尔吹出暖风的声音、身旁绫濑同学的轻微吐息……暖桌的热度恰到好处,让人渐渐放松。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果然闻不出什么明显的汗味,反而──
「没什么过场,都在播音乐那种?」
就算没四处张望,我也知道车里有人。毕竟是梦嘛。
眼皮慢慢阖上。
我战战兢兢地把脸凑向她此刻未被头发遮蔽的脖颈。胸前曲线若隐若现,我连忙闭上眼睛。可能是暂时封住视觉的缘故吧,其他感官好像更敏锐了。电影片尾曲自电视那端流泻而出。错过结局了呢──心底的某个角落这么想。
「请吧。」
我们同时说道。
光看就觉得冷,令人格外珍惜暖桌的热度。
一旦像这样做出决定,想让绫濑同学回心转意可不容易。更何况,我这时拒绝也可能让她误以为我嫌她臭。
咚────
「请吧。」
好强的压迫感。
无论是面对家人、朋友还是恋人,绫濑同学都不喜欢自己单方面获得或失去。
「这样啊。」
不,慢着。先等一下,绫濑同学。
「嗯。」
「现在恐怕看不了太长的。可能会睡着。」
远处能看见夏季的积雨云,云层下方有好几艘张开帆的大船。
太阳缓缓没入地平线,风势骤然停歇。风平浪静。陆地的冷热变化比海洋明显。白天温暖的陆地会产生上升气流,导致气压下降,所以空气会从海面流向陆地,这就是海风。晚上海洋会比急遽冷却的陆地来得温暖,所以风会从陆地吹向海洋。
海风转为陆风时会出现短暂的无风期。考试会出。
风一停下,夏季的闷热就令人频频冒汗。
我对在海边嬉戏的孩子们说「差不多要回去喽」。风从陆地吹向海洋之时,夜幕也会降临,所以得在那之前回去。
无风期很短。
崭新的风很快会再度刮起。
回程的车上,我看着玩累睡着的孩子们,对身边的沙季说了几句话。她起先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微笑点头。
虽然是自己说的,我却没听到内容。
我醒了。
啊,果然是梦。
由于睡着时被子盖到肩膀,身上微微出汗。
我突然有点担心,于是把鼻子凑向自己的肩膀,但根本闻不出自己的气味。我又看向睡在身旁的沙季,发现她嘴角微动,不知道在说什么。看那安稳的表情,应该没有做恶梦。没看恐怖片或许是对的。
话又说回来。
梦中的我究竟对沙季说了什么?
一直没关的电视正在播放异国的新年景象。主播语气平稳地传达人们对新年伊始的兴奋之情。
尽管希望这段年末年始的安稳时光永远持续下去,我也知道不可能。
不晓得梦中那个一家四口的未来能否实现。
还得努力准备考试呢。
风平浪静的时间结束了。
新风吹拂的季节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