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不存在「特别的一天」。
站在地球的角度,一天只是公转轨道的三百六十五分之一,不过是花二十四小时转个身。自己通过轨道上三百六十五段中的哪一段根本微不足道──因为是椭圆轨道,太阳带来的辐射热可能有些许差异就是了。
世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无论那一天发生多么特殊的事件,一旦从宏观角度来看就会发现每天总有什么事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发生。可以说每天都很特别,也表示每天都很普通。
决定「某一天是否特别」的依据不在于当天发生的事有多特殊,端看遭遇事件的人是否觉得特别。
这一天,我醒来就看见手机显示的日期。当下感受是「啊,这天终于来了」和「这是特别的一天」。
三月一日,星期二。
水星高中毕业典礼。
我的──
同时也是绫濑同学的──
高中生活最后一天。
原本觉得三年很长,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我又感觉它短得转瞬即逝。
从小学延续至今的所谓「上学生活」就此结束。
大学也是学校。但我觉得「读大学」和「小学到高中的生活」有很大差异。
校园开放日参观时的景象闪过脑海。大学的建筑物不是小学到高中的「校舍」。不是那种扁平细长、大约三层到四层、状似便当盒横着摆放的建筑。它们更大,形状更特殊,有像商业大楼的,也有像公民会馆的。
大学里有形形色色的人穿梭不息。他们身上没有统一的制服,而是能自行挑选各种服装。
相较于在校生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地区的高中,大学能听到各个地区的方言,这点也令人耳目一新。能确实体会到──年轻学子从日本各个地方汇聚到一所大学。
校园开放日还有其它令我印象深刻的部分。
有人穿着白袍走过,可能正在做某种研究吧。当时明明是下午,但那人大概熬夜了,顶着黑眼圈,忍着呵欠,走路摇摇晃晃,彷佛随时都会倒下。他嘴里嘀咕着「还剩三个……还剩三个」,整个人就像游魂,隐隐透出研究生活的严苛。不知他是否顺利完成了剩下的三个。
等考试结果出炉,我或许会成为其中一分子。届时也将迎来不同以往的生活。
这种平静的预感令我坐立难安。呃,我知道前提是有考上。我很清楚。
如果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我和绫濑同学或许会就此成为感情不错的普通无血缘兄妹,度过愉快的兄妹生活。
这是一条没什么汽车通行的窄路,适合步行,但下雨天会变得有点滑,需要注意。骑自行车时去程轻松,回程就会有点累。仔细想想,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和身穿制服的绫濑同学走在这个坡道。
不过嘛,现在也无法改变考试结果。照理说「我是否录取」已经有结论,现在再怎么焦虑也不能改变什么。
绫濑同学轻声说:
老爸突然伤感地呢喃,害我差点把味噌汤喷出来。
所以刚见面就约好别对彼此抱持期待。
倘若擅自期待,遭逢背叛时绝对会大受打击,痛苦万分。
回想起来,那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是吗?」
不过,原来如此。「三大芳香木」是瑞香、栀子、桂花啊。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稍作思考后点点头。
「要哭还太早喽。」
「瑞香是每年二月到四月开花,所以给人『春天来了』的感觉。它也是『日本三大芳香木』之一。这条路上可能有某户人家在庭院种植吧。」
「可是这两年增加了不少吧?你我都是。」
这点毋庸置疑,但人类的感情并不理性。毕竟是「感情」啊。
「不过啊,如果没像这样和你聊到,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注意它。」
「早──绫濑同学?」
「老爸替我高兴,我当然也很开心……可是太夸张了啦。」
没错,老爸说话已经带着哭腔。太早啦太早啦。
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我渐渐被她吸引,她也渐渐被我吸引……我们慢慢跳脱了「兄妹」的框架。
我催促绫濑同学加快动作,并打开通往餐厅的门。
「哦,原来如此。你很清楚耶。」
「原来如此……」
早餐会自动出现的日子也只到今天。
明天起就是正常轮班──换句话说,备考期间的特别班表结束,回归一家四口分担家事的生活。
唉,老爸活到这把年纪也经历了不少事,容易感动或许在所难免。
我们比平常早一点出门,前往学校。
「是啊。升上大学后,很多事大概都会和以前不一样,想到就感慨万分。不过嘛,前提是要考上。」
「起床后,我才体会到……啊,要毕业了。」
「应该是。就是这个气味吧?」
她这么熟悉花卉──倒也不算意外。「关注香味」这点反而很符合她的个性?
起床后,走向餐桌的脚步不踏实,甚至让我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不会吧?高中生活居然今天就要结束……
说到「这个」,绫濑同学指向自己的鼻尖。空气透明无色,但就是这个。我点点头。遗憾的是我对时令花卉没有研究。只是对这股香气有印象,好像每年都有闻到。大概是初春时分吧。
突然意识到老爸因离婚一事受到的伤害或许比我更严重。虽然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父母的感情问题。刚离婚那段时间,老爸的情况相当糟呢……
一开始──尽管有些生硬,但感觉还算顺利。
「好啦,悠太都不知所措了。」
她似乎有些恍神,听到我的呼唤才投来视线。
「我知道了。」
我坐到餐桌旁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们并未交恶,甚至从初次见面就觉得彼此很像。这可能也是家庭环境相似的缘故吧。
水星高中的毕业典礼允许家长到场观礼。由于不强制参加,似乎有家长选择不来。但老爸没参加我的中学毕业典礼,他或许因此耿耿于怀吧。
走在熟悉的道路。
名字都听过。但在小说里写成汉字就会突然读不出来。
「薛……呃,什么?」
「啊,不,只是开个玩笑。真要说起来,这个例子根本举错了,不用在意。现在解释大概会耽误吃早餐。如果你有兴趣,我之后再说明。」
打开房门便在走廊上看见同样刚离开房间的绫濑同学。
我们两个当时都认为没有血缘的兄妹等于外人。
「一辈子……会不会太夸张了?」
「你在说什么啊?」
「你也有教我怎么挑选衣服跟做饭。彼此彼此吧。」
「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门是泳池那次吧?」
「还有啊,关于你们的毕业典礼,太一也请了特休,我们打算一起去喔。」
「啊,对喔……」
「但依照我过去的朋友圈,绝对得不到这样的资讯吧。唉,我也没那么多朋友就是了。」
所以我们都乐意被父母差遣去跑腿,学习上碰到瓶颈也会互相帮助。
「早安,浅……悠太哥。」
「这样啊,这种香味就是瑞香吗?我记住了。」
即使如此,这些可能造访的「变化」依旧令我怀念起至今这段宛如例行公事的「上学时光」。
「悠太哥也是?」
「啊~……」
关于这点,我深表赞同。
绫濑同学还没解开其他人的误会,遭受流言中伤时的事。我也受流言影响,差点搞错和她的相处方式……拒绝深夜的提议后,对彼此过去经历的磨合。教她现代文。她开始打工。然后、然后……点点滴滴泉涌而出。
亚季子小姐安抚起稍微冷静下来的老爸。
磨合吧──我们达成共识。
「和我一样啊。」
「我的朋友也不多。」
铺了柏油的平缓下坡路。
「虽然课业上受到帮助的主要是我。」
「啊。」
「更早开始啊……对刚认识的我们来说或许很难。」
听到我的低喃,绫濑同学点点头为我解说,显然有些得意。
就这样,我们边走边聊起高中三年来的回忆。
「感觉成了薛丁格的猫。」
「这样啊。好吧。」
不用纠结这点啦。
「如果更早开始一起上学,我们就能聊更多了呢。」
「嗯。早安,沙季。呃,还很困?」
「剩下两种是栀子和桂花。春天瑞香,夏天栀子,秋天桂花……记得是这样。」
亚季子小姐无奈地说道。
一旁的绫濑同学开口,大概是注意到我在嗅闻。
我和绫濑同学都为父母再婚而高兴,不愿毁掉这个新成立的家庭。
她呼出一口气。吐息和瑞香的气味一同乘风而去。
不不不,绫濑同学你刚刚在发呆,根本没注意到我吧?
「三大……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两种?」
「薛丁格的猫」是量子力学中探讨波函数塌缩的思考实验。观测者事前不会知道猫的生死,但猫身为被观测者会知道自己的生死,不可能有「自己处于半生半死状态」的感觉。
「终于要毕业了呢。」
所以我一直像这样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希望对方这样、对方应该这么做才对。即使是血脉相承的家人,擅自抱持期待也会引起纷争或误会。所以有什么问题就向对方坦白,尽快解决。依循这个原则,就算是外人也能好好相处。
「呃,这好像也不是什么需要认真记下的资讯啦。」
我们当时这么想。
「可能吧。」
为什么老爸比我们先哭出来啊?
「不不不,你们想想。悠太和沙季都是今天毕业喔?光是能顺利高中毕业,我就很感动了。真的、真的啊……」
没有基因带来的亲近感,也不存在一同累积的岁月,用膝盖想也知道是理所当然。
「咦?」
「这是瑞香呢。」
「父母拜托我们去附近超市买东西──扣掉这个应该是。」
「……呼。」
她摇摇头。
亚季子小姐倒是一如往常。
万里无云,今天是好天气。清风带来某处的花香。
「走吧走吧。」
「可是,如果扣掉那个,买真绫生日礼物那次也不算了……」
离放榜日还有一周以上。绫濑同学是三月九日,我还要再多等一天。所以在那之前都得怀着这种忐忑的心情度过。
「呃……醒了吗?」
在那之后,我们渐渐会两个人一起出门了。万圣节、奈良坂同学的生日派对、为彼此庆生、冬天在长野的跨年参拜,还有新加坡的修学旅行。
「这么说来,和吉田他们变熟也是因为修学旅行呢。」
「那趟修学旅行让我们认识很多人呢。梅莉莎也是当时认识的。」
如果没有这层关系,我们不会去梅莉莎的演唱会,也不会遇见秋广瑠佳小姐。
「所谓『衣袖相触也是他生缘』呢。」(日文原句是「袖すリ合うも他生の縁」,涵盖佛教的「缘起」思想)。
「他生缘?他生?什么意思?」
「其他的人生,写作『他生』,指这辈子之前或之后的人生。即使只是擦身而过、衣袖相碰这种微不足道的相遇也可能来自出生前结下的缘──大概是这种感觉。」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类似『微小的契机也要珍惜』吧?不过嘛,现代的衣服袖子不大,缘分或许也会跟着减少就是了。」
后半句当然是开玩笑。
「你有时会突然丢出一句成语或谚语呢。喜欢读书的人都这样吗?」
「不要讲得好像我都不说人话。」
「栞小姐偶尔也有这种感觉。」
「啊~」
栞小姐就是打工地方的前辈──读卖前辈。读卖栞。不知从何时开始,绫濑同学偶尔会用名字叫她。
「哎呀,那人也是病入膏肓的书虫嘛。」
「看吧,又来了。」
「唉?」
「又是『病入膏肓』又是『书虫』的。」
……我完全没发现。
「我开始打工是在入学后的黄金周前,算很早吧。」
「嗯,差不多……」
「小时候的事?」
我对「考试」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得知考上水星时,安心还大过喜悦。因此,我春假时哪里都没去,只是在家里发呆,连课外书都没看。
「那是新出的吧。你已经弄到手啦?」
进入水星高中到认识绫濑同学中间啊。
假期结束,迎来水星的开学典礼。那天典礼结束后,我按照座号坐回教室的位置,却始终没注意到某件事。
「唉?」
「我其实知道。但『知道』和『实际感受到』是两回事。」
「居、居然做到这种地步啊……」
所以在文化祭前,我们向来往密切的友人们坦白彼此的关系。
「绫濑同学……很遗憾,中学男生和高中男生的差别只在『会不会在女生面前讨论这种愚蠢话题』喔。」
可是丸忙着调匀呼吸,暂时无法回应。
「你该不会看起课外书了?」
「虽然没有明确的想法,但我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部分原因也在于开学典礼结束后很快就解散了。
「啊,不,没关系啦。」
「什么影响?」
我总算明白了──教室里没一个认识的人。
刚好坐附近的丸和我就这么结识。一起吃午餐时,我们已经完全聊开了。
成年男性和少年的区别,只在于玩具的价格──暂时别让绫濑同学知道有这么一句伟大的谚语吧。
我和丸就这样相识了。
「中学时没碰上同好,有点兴奋过度了。我叫──」
两者都是三年级夏天的回忆。
绫濑同学也和生父做了个了断。
午休时听说丸打算加入棒球社,我真的大吃一惊。本来以为他和我一样属于爱看书的室内派,没想到他不仅是户外派,还是个棒球少年。
「就是这么一回事。然后呢,其实涩谷有间早上七点开始营业的书店。绕点路再去学校也来得及──咦?我讲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我和丸虽然一个主要看小说,一个看动画比较多,对娱乐作品的喜好却很相近,所以十分投缘。我是杂食的铅字中毒者,但凡印刷出来的字,无论纯文学还是食品成分表都能阅读,所以并非看过的所有作品都能和丸聊。不过我恰好发现自己喜欢的某些轻小说和漫画丸也看过。不知不觉间,我们成了看完小说和动画会互相交流的朋友。
「你这是转移话题。算了,我也不讨厌你这点。刚刚聊到我们两个后来经常一起出门。」
「咦?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唉,着急也没用。总之──」
春天的暖阳包裹了整个涩谷。
我模仿名侦探的口吻解释,却发现绫濑同学一脸不敢恭维。
「是啊……顶多是露营和烟火大会?」
水星高中棒球社不算强队,但也没弱小到一开始就放弃胜负。刚入社的丸似乎觉得棒球社的练习很辛苦,但对运动项目不感兴趣的我实在无法想像。
我其实对那段时间没留下什么印象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从书包里拿出某本中意的轻小说,准备趁老师进教室前翻阅。这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邻座的男生出声搭话。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两个分到一个班,在教室里却很少私下交谈。我把交往的事告诉吉田时,他好像也只是平淡地回应:「啊,嗯。这样啊,加油喔。」
「嗯?」
绫濑同学偷偷瞄向我,一副「可以问吗?」的表情,于是我默默等她说下去。
对对对。
「我想看嘛。那是我很喜欢的系列,已经出了超过六十集喔。」
他报上姓名。
顶多是一起逛水星高中文化祭吧。
入秋后,我们更认真地读书备考,实在提不起劲痛快玩乐。
「我只有追动画,难道你小说全都看了?」
毕竟我春假期间毫无干劲,没怎么看书。现在想来还真浪费。考完高中到开学有将近一个月,一想到这段时间能看多少书……
「嗯。你想想看,书店周日不会进货吧?所以,如果每月固定的发售日正好碰上周日……」
换言之,这就是我和丸的相遇。
差不多到车站了,通往学校的路大概只剩一半。瑞香的芬芳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去,远方站前大楼的玻璃墙面闪闪发亮。
绫濑同学傻眼地扶额。
来到四月,周遭的高一学生先后加入社团,我则无所事事地度过。相熟的丸投入棒球社的练习,我们也没办法像一开始那样把放学后的时间都拿来闲聊。
「呃,本来在讲什么?」
「哦?原来如此,真是个好消息。其实我早就有疑问,一直想找人讨论……啊,抱歉,都是我在说。」
「我的确见过别人这么做,但几乎都是小学生,顶多是中学生耶。」
我随口回答后,身旁的绫濑同学把头歪了约二十七度,从一个微妙的角度打量我的脸。
高中不同以往,受到选择之力影响,而非单纯把学校附近的同龄人聚在一处。实际上,水星高中里和我读同一所中学的只有两人。我不仅一个都不认识,还跟他们分在不同班级。
「就是这样。」
「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间书店打工?」
文化祭后就是热海的考前冲刺集训吧。
「我们会根据作品内容提出佐证,讨论出一个结果。」
我从书包里拿出的新书,正常来说明天才会发售。不过,当时就勤跑书店的我知道书店碰到假日就会提前上架。
此后,心思全放在考试,直到现在。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结果。
话说回来,就算练习严苛,丸也不曾抱怨。这就是他很了不起的地方。叹气在所难免,但我从没听丸说过「受不了」、「想放弃」之类的话。
「相遇前的事,我好像从来没问过。」
因为向我搭话的男生这么说: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问,我开始翻找记忆。
「然后呢,虽然丸冷静下来就会回应,但一看就知道他很累。我每天早上都觉得他还真辛苦。」
每天早上,我到校为第一节课做准备时,总会看见结束晨练的丸摇摇晃晃地走进教室。他现在换至我前方座位,喘着气让壮硕的身躯落座。我则对着那宽厚的背影道了声早。
闲得发慌。
「举例来说,丸很喜欢竞赛类型的作品。『未来人、外星人、超能力者打起来谁最强?』之类的。」
「不过,大家似乎不怎么惊讶呢。为什么?」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能在上课前看。」
换句话说──这间教室就是我的「客场」。
「若书店比较早开门,你到校前就能买到新书呢。」
「真厉害。看完书再讨论感想应该是我最不擅长的事……」
「……不然你们聊什么?」
那时候,我们已经不介意校内其他人怎么看了。应该说,对行事光明磊落的绫濑同学和不太在意周遭目光的我而言,「瞒着其他人偷偷交往」太难了。我们两个都没那么精明。
「六……」
「这些也想知道,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明读同一所高中,我却对你高一时的事一无所知呢。」
隔天。
高中一年级的春天。我完全提不起劲。
话题还未中断。
丸友和。
那之后又过了三年吗……
「不不不,你可能误会了。」
我环顾四周,渐渐体会到:「啊,没一个认识呢……」
「这倒是没错。话说,你在那之前真的完全没注意到?」
「我可能误会你了……」
「不过,升上三年级就没那么频繁了。毕竟要准备考试嘛。」
绫濑同学毕竟在书店打工了将近一年半,对这方面的事也了解不少。
身为无事可做的回家社成员,我过着放学后在涩谷街头闲晃一阵后绕去书店才回家的日子……
「高中男生看完漫画会聊的话题其实没那么严肃。」
「这点我也不懂。」
至于这点带来的影响──
「啊……对喔。那就会提前。」
漫长的平缓下坡路走到一半时,绫濑同学这么说。
可能无意间被丸影响了。
「认识以后大致上是这样,可是……」
虽然露营不是只有我们俩,打工伙伴也一起去。同行的还有读卖前辈跟后辈小园绘里奈同学。然后,没有两人单独的夏日回忆有点可惜,所以我们去了烟火大会。
他的空闲时间也几乎都花在练球。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在二年级时坐稳先发位置吧。
身边有这种榜样,实在没办法说自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就这样继续看自己喜欢的书也不错。然而,心底也逐渐萌生「这样就行了吗?」的念头。
说是这么说,我也没因此想要加入社团。我或许是个别扭的人吧。
即使如此,这还是成了我重新审视自身生活的契机。
回想起从早到晚一成不变的日常,我渐渐觉得自己不该理所当然地享受这种无所作为的生活。看见父亲的辛劳,这个想法更强烈了。
考虑到我高中以后的学费、万一考上不能从自家通学的大学可能需要花钱租屋、意外事故或疾病等等,老爸必须拼命工作(这也是我小学时没想过的),每天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
「所以想要打工?」
「是啊。就算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做饭,我还是觉得自己想看的书不该找老爸要钱买。唉,其实这点钱根本无法贴补家用,只是杯水车薪。」
「每次想做料理三餐以外的家务,妈妈就会拦住我。她会说『谢谢你,沙季有这份心,妈妈就很高兴了』。」
「老爸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可见「看到丸的努力」不是唯一的理由。
「所以你才会去书店打工啊?」
我点点头。
就这样,我开始做些简单的工作,领取微薄的薪水。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工作赚钱后,我突然产生一种想法。
「你们能搬过来,真的太好了。」
「我们?」
「没错……呃,因为开始打工,我至少能负担自己买书的钱了。当然,学生赚的钱在社会人士眼里应该微不足道吧。」
「嗯,是啊。我现在也能体会。」
「不过,作为学生的我已经赚到自己需要的钱了。所以呢──」
担任年级主任的老师如此交代,我们于是在入口附近整队。
「你又是如何呢?」
一想到这片吸走老爸薪水的空白,我就由衷地认为──高二的那天,绫濑同学她们有搬来家里真是太好了。
没有丝毫情调。
「我们当时也很担心能不能被接纳,大家都一样喔。」
这么说也对。
虽然即将告别水星高中──
「啊。这个嘛,有机会再说就行了。」
绫濑同学说她以前一放学就回那间三坪大的套房。回家时,在涩谷酒吧工作的亚季子小姐已经出门了。而且亚季子小姐和我家老爸不同,深夜也不会回来,所以她们母女应该连见面的时间都不多。
咦?我愣了一下。
她刚才随意地说「扯平」,但把自己和伊东文也的过往告诉我相当于暴露内心深处的伤口,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考虑到这部分,我就觉得自己讲的那些远远不够。
「一样吗……也对。我们当时只考虑到自己,但你们应该也很担心。」
「和真绫?」
「那个人」就是绫濑同学的生父──伊东文也。绫濑同学与伊东文也的过往,我在热海考前冲刺集训前后已经听了不少,而且远比我方才提及那些与老爸的片段回忆更为深入,甚至触及核心部分。
至少,老爸的努力付出有得到回报。我会这么想是因为他谈到再婚对象亚季子小姐时总是非常开心。老爸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微笑,但就算是身为儿子的我也没见过那种源自心底的笑容。这让我相信,老爸的辛劳不会毫无意义地融化在空白之中。
「太狡猾了。」
我试着思考这件事。
此时此刻,我再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嗯,所以说,我和老爸都非常感谢……应该说庆幸能和你们共组家庭。」
他说了「马上」,但这数分钟内,我们得在毫无遮蔽的建筑物外面对仍透出寒意的春风。云层此时也遮住太阳,每次有风吹来就令人发抖。老实说,我甚至希望赶快开始。相较于「典礼完毕,高中生活就结束了」的深切愁思,「快放我们进去温暖的建筑物」这种一时的欲望恐怕更为强烈。
这样就行了。我可以过得很充实。
「这样啊。」
强风再起,身旁绫濑同学的长发随之起舞。她以唇语对我说「好冷」,我默默地点头回应。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嘴角浮现些许笑意,大概是想起当时的事了。
「放心。太一继父有多努力,妈妈一定都看在眼里。」
「回想起那些点点滴滴,会觉得很开心……」
苦笑着说完,我才发现刚刚都在讲自己的事。
想必这就是交流的第一步。
「『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真不错呢。」
这部分我实在不方便追问。
「是啊。我很想仔细说说──遗憾的是时间到了。」
这是为了自己,毕竟读书对我来说好处多多(也包含纯粹享受阅读之乐)。
「你和奈良坂同学是什么时候变成好友的?」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事啦──比如考试。」
「马上就会开始,你们在这里等。」
回首一路走来的种种波折,喜悦之情竟油然而生……这或许也意味着这一年多和义妹共同生活带来的种种变化都不是什么坏事吧。
看着老爸连续几天都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家,我不禁这么想──他明明那么辛苦,换来的薪水却全花在这个残存生母气息、如今已然空荡的地方。
这么说也对。
毕竟他想耍帅却失败了嘛。
听到吉田发牢骚,班长如此回应。班长站在我和绫濑同学正后方,立刻就知道是她说的。
「暂时别讨论这个话题吧。」
「虽然中途离题了,但我高一时就是这种感觉喔。」
「你说时间到……」
没换拖鞋也没开灯,迳自踩上走廊。
没去看餐厅和起居室。因为知道没人。
但老爸呢?
「嗯,改天告诉你。何况……」
我不禁抱怨。
「吓到我了。原来以前是这种感觉吗?」
「吵死了!要人家大发慈悲就给我老实点!」
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丝毫」这用法是打哪儿来的?
「不是过去式喔。还没结束。」
「都到了毕业典礼就不要抱怨啦。你要抱怨就别毕业了!」
「可是,若要讲过去的事,我之前说过很多那个人的事吧?所以扯平啦。」
「怎么这样?求求您大发慈悲~」
「嗯。不过仔细想想……我也一样呢。我到现在还记得,浅村同学从学校回来时说了句『我回来了』,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我们到学校了。」
我开始拿赚来的钱买书。
开口之后,有人回应。
「就是我和真绫相识的经过。」
「关于刚刚的话题……」
我们边聊边穿过水星高中的校门。明天以后就不会再从这个门进出了。往来的学生里有几张熟面孔。那是同班的──「啊,是西川同学。她好像快哭了。」绫濑同学说道。确实,那个女生不知为何愣愣地盯着操场跑道。明明没看到正脸,「她好像快哭了」又是什么意思?
闻言,绫濑同学做出与春天早晨不相称的反应,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们在教室等了一段时间才前往体育馆。
「『我出门了』和『路上小心』也是啊。」
她要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嗯,谢谢。」
吉田故作慌张地说,结果不只班上同学,排在旁边的其他班学生也笑了。我从队伍缝隙间观察隔着两支队伍的吉田女友──牧原同学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的她也带着苦笑。
从外头返家的我带着四月嫩叶的气息转动钥匙,打开家门。
「嗯?」
「我们可不像你和丸同学那样一开始就合得来喔。」
「我知道不公平,改天再告诉你。」
我在玄关脱了鞋。
我直接回房,扔下书包,躺到床上。
「为什么身为主角的我们得在户外吹冷风啊?」
原来如此。大概能理解她的心情。
「啊,嗯。」
我原本这么想,结果……
「没错没错。」
「嗯~我也差不多吧。但我不像你有逛书店的兴趣,放学会直接回家。」
水星高中体育馆是常见的半椭圆型建筑物。它邻接田径跑道所在的操场,入口立了一块写着「毕业典礼」几个大字的看板。
「啊……」
「觉得意外?」
一问之下,绫濑同学的眼神瞬间飘远。或许是想起她们相遇时的情景……话说回来,既然她们本来同班,说不定也是在开学那天认识的,就像我和丸。
可是──老爸呢?
「那就好。」
「亚季子小姐和你搬来的那天早上,老爸为了不被讨厌可是煞费苦心喔。不过啊,从他迎接你们的模样应该也看得出来。」
但我们的关系还会延续下去。
确实,校门就在眼前。但都讲到这里了还卖关子会让人非常在意。
「分享回忆的机会,今后要多少有多少吧。」
「这么说也对……」
一样啊。既然这样──
「嗯,一样。」
参加田径社的女生始终盯着应该满是回忆却再也不会踏上的操场跑道。绫濑同学看着那幕说道:
老爸领的薪水有很大一部分用来偿还这间公寓的贷款。老爸因此得到「房屋」这项资产,但这间屋子对老爸和我来说终究太大了……
如果她愿意说,我倒是很想听。
算了,这才真的是「无关紧要」。
「记得她是田径社。」
我也记得。她的反应就像第一次听到「我回来了」。
「我们共同经历了不少事,不但成为一家人,如今还变成这样的关系。那些点点滴滴,现在回想起来都让我觉得很开心。」
我对绫濑同学的高一生活一无所知。
就这样发呆了一会儿,我才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书店的纸袋,将返家途中买的新书拿出来。先仔细欣赏封面再翻开书页,视线开始追逐铅字。沉浸在书中世界,我才能忘记家里的空虚。
队伍后方传来这样的怨言。是吉田。说是这么说,但高中体育馆根本没有大到能容纳三百名毕业生的休息室,这点实在无可奈何。
「所以说,回到一个无人回应的家实在很郁闷……」
户外日照充足,但当大门随着些许金属摩擦声开启,眼前只剩黯淡无光的走廊。整间房子幽暗且冰冷。就算小声地说「我回来了」,我也知道不会有人回应。宣告到家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小,此时仅在嘴里轻声重复。
「是~知道啦~班长。」
「这家伙真是的……」
吉田那没有半点反省之意的态度让班长嘟起嘴唇,双手抱胸。
这么说来,我现在才想到「班长」这个称呼只是外号,她当然有名字。记得叫做……呃,叫什么啊……算了,总之「班长」不是本名,但那副轻推眼镜、滔滔不绝说教的模样,让她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被称为「班长」。
实际上,她好像没当过真正的班长,直到三年级第三学期,班上全票通过推选她为班长。希望「班长」真的以班长身分毕业──班上同学们的殷切盼望终于实现。
「真心话呢?」她随即以犀利的眼神逼问。
每个人都不愿与其对视,吉田只好坦白了同学们隐瞒的真实想法──谁负责筹办同学会一目了然吧?他后来似乎被班长念了很久。
尽管如此,班长还是耸耸肩说「真拿你们没办法」,选择接下这个职位。她人真好啊。
看到吉田和班长的互动就让我想起这件事。
嘈杂的体育馆安静下来,典礼即将拉开序幕。宣布开始后,老师喊我们进场。
紧张感终于回归。
队伍开始移动,我们没多久便踏进体育馆。
正如多数学校的体育馆,水星高中体育馆也是将舞台设在长方形的短边。全校朝会、学生大会、文化祭的话剧社和管乐社表演以外,当然只有开学典礼和这次的毕业典礼会用到舞台。
台上摆了讲桌,麦克风也准备好了。
我们的队伍于在校生和家长的掌声中进场,然后从前面,也就是靠近舞台的位置依序就座。
行进过程中,我瞄向后方的家长席,看见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而坐。他们看到我和绫濑同学就挥挥手。
这种时候总不能大动作挥手回应,我只能在胸前左右轻晃,避免破坏现场气氛。家长席位于馆内最后方,换句话说,中间有在校生集团隔开。此时闹出动静几乎会引来全校学生的关注,我可不想这样。
结束进场环节,典礼继续进行。
继小学、中学之后,这是我们人生第三次的毕业典礼。所以就算只彩排一次,典礼依旧进行得很顺利。
齐唱国歌。
「啊,原来是这样。」
──学生时代的邂逅不存在利害关系,是人生中格外宝贵的时期。所以我想珍惜三年来遇见的这些「缘分」。有这么一句。
「刚刚那个女生……」
慢着。反过来说,台下这群人里必定有和栗山相熟的学生。换言之,这场毕业典礼会让他们感觉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只不过,场面并非寂静无声。
班长就排在她后面。
可是,假如这时候由丸或奈良坂同学上台致答词,我的高中生活就能画下一个完美的句点。现实终究是现实。
她讶异地回:「对呀?」我彷佛能听到内心那句:『都这时候了你在讲什么啊?』
她的视线回到舞台上。
颁发证书的舞台两侧皆有供人员上下的短小台阶。毕业生会从右边登台,再从左边离开。
……妄想先摆一边。
「咦?」
与主角无关的登场角色发言,不会受到读者重视。所以,能够对主角造成影响的角色不会交由路人,往往会让「不知为何偶然在事件前认识的登场角色」扛起引导主角的任务。
「去泳池那次她也在呢。」
「名字……」
绫濑同学呢喃道,似乎弄懂我的意思了。
即使如此,栗山讲的那些话,仍有一部分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人是……
典礼缓慢而确实地进行。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这种场合一般会选择成绩优秀的学生或学生会成员。这人或许成绩很好,也有自己的精彩高中生活,只是和我零交集。即使如此,不熟就是不熟。若是从成绩优异的人里挑选,代表也有可能是校内考试常保年级前十的丸或奈良坂同学。假如是他们上台致词,我或许会更专心听。
我甩开无谓的念头,放松紧绷的肩膀,这才发现旁边的绫濑同学还盯着摊在腿上的证书。
尽管频率不高,学弟妹们偶尔也会喝采鼓掌。这些大多是原先参加运动社团的毕业生,想来非常受学弟妹们敬爱。以我的熟人来说,在我们前一班的丸就是这样。毕竟他在棒球社担任主将。
仔细观察,绫濑同学的视线好像锁定在毕业证书的姓名部分。
答词来到尾声。
「缘分」吗?
水星高中校歌在平成年间似乎有重新编写,以校歌来说风格较为现代,转调甚至多达两次。这么说来,我以前觉得这很少见而去查了其他学校的状况。令人惊讶的是,似乎还有转调四次的校歌。对唱歌没什么自信的我当时很庆幸自己读的是水星高中。
但正如栗山所言,我也有想珍惜的缘分……
班长以响亮的声音应答。
还有和绫濑同学的缘分。
「嗯?」
在校生致欢送词。
「是啊。」
然后是毕业生致答词。
由于一直忙着准备考试,我没怎么去唱卡拉OK,久违地出声唱歌让我感觉喉咙沙哑。再加上校歌没记熟,唱到一半破音了……有点羞耻。
如果没有「前两年曾经同班」或「体育课成了搭档」等理由,根本不会记得。我没加入社团或参与任何委员会,更不是学生会成员,和多数学生毫无交集。别说长相,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见得听过。
名字?
我和绫濑同学的高中生活就此落幕。
我只回了这句。
因为是她的朋友而结识的奈良坂同学,以及由此延伸出去的几个朋友……全都是偶然,缘分断绝的可能性也随时存在。
最后一名毕业生走下台。确认所有人就座后,校长开始致词。接着是来宾致词。
「晚点跟你说。」
……原来班长叫这个名字啊?我翻找脑中的记忆,总算想起正确的汉字。是「大山千春(Ooyama Chiharu)」呢。
这个细长圆筒的正式名称似乎叫「证书筒」。
奈良坂同学应该会加入一些闲谈,博得众人一笑,最后漂亮地收尾。
我也跟着看向前方。
齐唱校歌。
咦?
只不过──还是有少数例外。
毕业生们先后上台领取证书。我们班早已结束,现在轮到后面的班级。名字被念到后缓步上前鞠躬。领到证书后轻轻拎着以免留下折痕,接着走下舞台。宛如演员退场。有人神清气爽,也有人满脸泪痕。
我们并肩坐下。班长稍后也落座。
小声询问后,她转头看我。
「班长就是班长嘛。」
我顺利拿到毕业证书。走下台阶时瞄了一眼排在后面的绫濑同学,正好看见她面带笑容接过证书。
假如这是小说世界,而我是故事里的重要角色,在「毕业典礼」这种重要事件上台致答词的人大概会是我比较熟的丸或奈良坂同学。这么做有助于让读者注意台上讲了些什么。
她说着便用纤细的手指卷起刚刚盯着看的毕业证书,单手打开证书筒的盖子,「啵」一声将卷好的证书塞进圆筒,再缓缓盖上。
「大山千春。」
三年级从一班开始依序起立上前。
可能是被迫奉陪这枯燥的仪式,周围开始有人打呵欠,似乎没专心听。
有点在意。
如果换成他们两个,又会说出怎样的答词呢?
全员起立,唱起惯例的《青青校树》。校长再度上台宣告闭幕,毕业典礼结束。
这时,某人小声地问:「怎么了吗?」绫濑同学已经来到我身后。
反过来说,陌生人的话容易沦为耳边风。
不只是丸。
轮到我们班了。
举例来说,二年级夏天一起参加泳池一日游的人……我清楚记得他们的脸,在台上唱到名字时,我就会想:『啊,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啊?』
因为不想留下折痕,我刚刚用指尖轻轻夹住毕业证书。一坐下就把它卷在腿上,毕竟摊开很碍事。然后,我把卷起来的证书塞进走下台阶时领到的圆筒。
我想起今天上学时与绫濑同学的对话。
毕竟大部分学生都不认得致欢送词与致答词的人,也不能怪他们。
很遗憾,我不认识致答词那个叫栗山的毕业生,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的毕业生领取证书时激动落泪,也有人十分冷静,家长席却传来响亮的哭声。
我还是认得几个不同班的学生,尽管少到能用两只手数完。
我这才发现自己因陷入沉思而速度落下,连忙加快脚步,并向绫濑同学解释:「呃,我刚刚才意识到班长姓『大山』……」
是啊。就算毕业后再次相聚,大家还是会喊她「班长」吧。
「所以说……我好像没听过人家叫她本名。」
不过嘛,即使是偶发事件,机率上也有可能接连发生……
这样啊。绫濑同学也记得……
上台致答词的是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深深感到自己果然活在现实世界……
如果讲者是自己重要的人,大家往往会比较专心。
不知为何,她的双眼似乎有些湿润。
圆筒表面有烫金的「毕业证书 都立水星高中」。将圆筒盖上后,我总算能喘口气。我向来不在意身外之物,但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扔。话是这么说,小学和中学的毕业证书其实都裹着圆筒躺在橱柜的某个角落。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然后,终于来到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
全年级约三百人,一班约三十人。就算两次重新分班都遇到新同学,我也只能认识同年级的三分之一。
和丸的相遇真的是偶然。我们正好坐得近,我拿出的书正好动画化,丸又正好喜欢那部动画。虽然丸找我搭话是想找个能畅所欲言的同好,要说有利害关系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和栗山或大人们口中的「利害关系」应该不一样。
所以,那份理应被精雕细琢的答词终究进不了我的脑袋。
按照姓名顺序,我叫「浅村(Asamura)」所以排在最前面。换句话说,全班只有在我领毕业证书时,司仪会宣读上面的文字。虽然知道忘记流程也只要仿效前面的人,我终究没办法像后面的绫濑同学他们那么轻松。尽管如此,还是比当全体毕业生的第一个好多了。
「……怎么啦?」
绝大多数毕业生的名字,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塞车喽。」
人的缘分就像蜘蛛丝一样容易切断。
「有!」
被叫到名字就要从舞台右侧走到校长面前。毕业证书上面的文字只对每班的第一个学生宣读,之后省略。换句话说,这只是一再重复等待唱名、领证书、鞠躬致谢、从左边下台的制式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