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家途中。我从大楼之间的缝隙仰望天空。
上课时明明那么蔚蓝,现在却多出了白云。
天气转阴,一阵风吹过就会让人起鸡皮疙瘩。我不禁摩擦了一下自己伸出衣袖之外的手臂。
感觉有点凉,会不会下雨啊?
我低下头,在人行道上看见一根裂开的路桩,觉得碍眼。
于是我踢了它一脚。
……好痛。
相当痛。
「我在干什么啊……」
在人家听到之前,风已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带走。
站前闹区。走在路上的我,还没从考试成绩带来的打击中恢复。
今天所有打完分数的答案卷都发回来了。除此之外,包含全学年平均分数和偏差值等各种数据的成绩单也发下来了。
退步了。
名次和平均分数都是。
比二年级时还要差,让我眼前一片黑暗。我害怕到连浅村同学都不敢看,逃跑似的离开了教室。
「为什么……」
嘴巴上这么嘀咕,但原因我自己一清二楚。
我本来不想把它当成原因,然而事情变成这样,已经不能不面对了。
原因是浅村同学,名叫浅村悠太的人科人属哺乳动物。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我太软弱,以致于注意力都被他吸走。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心情,却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控制呢?
──被告发现自己爱上浅村悠太是在……
我希望妈妈得到幸福,不希望她为了我而延期或放弃。我是考虑过风险之后才跟着妈妈来到浅村家的。
说到这里,检察官瞪了被告方一眼。
──我建议该从绫濑沙季手里拿走「奈勒斯的毛毯」。
辩护律师则瞪了回去。
啊。
冷静下来,不要慌。
……不过,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然后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拥抱、接吻,甚至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这里有个问题要问被告。
辩护律师回答。
法官推了推眼镜。
正因为这样,我才对浅村同学强调自己对他没有任何期待,希望他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法官拿起小槌敲了几下,要求全场肃静,并且催促检察官说明详情。
检察官不屑地指着被告席的我。
──结论一清二楚。
──我承认。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何在,显而易见。情况是从报告升上高中三年级开始变得严重,换句话说是被告周围的环境变化所致。
──被告绫濑沙季在二年级后半和浅村悠太确认两情相悦,可以视为从这时起缔结了情侣契约。
但是检察官接下来的发言出乎意料。
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同时开口。脑内法庭左右两侧传来完全一样的话语。
──不小心睡着的隔天,妳的状况如何?
……真绫这人真是的。
啊……
我不想抱着这种心情回家,于是难得地走进一间在路边看见的速食店。一个人穿着制服走进这种店,说不定还是人生头一回。我捧着自己点的热咖啡坐下,手肘撑在桌上,一边小口小口地吸着茶色液体一边思考。
只要浅村同学不在──我刚刚是这么想的吗……?
原告:我。被告:我。旁听人:我。法官当然也是我。
啊。
啊啊。
现在的状况──身为应届考生,成绩却退步了。
──你承认检察官的指控吗?
法官转向辩护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嗯?所以说,得到了怎样的结论?
我倒抽一口气。
明明是这样的……
──和浅村悠太诀别!
「怎么办……」
──大意了对吧~松懈了对吧~于是累积的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状况不佳。
──因为升上三年级之后没办法集中精神,念书进度落后,因此花在课业上的时间逐渐增加。即使坐在书桌前用功到深夜,还是念不完。
我回溯记忆。和浅村同学一起睡着的隔天……没错,可以说是人生第一次在上课时睡着。真是不小心。果然学力低落是──
咦!我在内心发出惨叫。承认了?这……呃,嗯,的确是在乎。毕竟是……喜欢的对象嘛。
顺带一提,这回也没人提出异议。到目前为止,似乎每个绫濑沙季都同意。
爱、爱爱爱、爱上?我又一次在心里发出惨叫。居然用这么令人难为情的词。在思绪法庭里旁听的我,羞得手足无措。
我不禁用双手捂住嘴巴。咦?我刚刚没有在现实世界大声喊出来吧?我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环顾店内。还好,没人往我这边看。看来我只有在脑中大喊。心脏狂跳的我,把手中剩下的咖啡喝干。
来讯通知声让我回过神来。
──被告似乎刻意想要遗忘,但是绫濑沙季当时处于严重的睡眠不足状态。
──我没说原因是爱慕之情。
首先由原告方检察官说明起诉事实。
──嗯,说穿了,就是得到机会喘息,整个人松懈下来了对吧!
整理一下现在的状况,检讨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浅、浅村悠太不足?
──绫濑沙季对于学业的集中力明显有所下滑。
义兄的存在影响到了我念书的集中力。没错,也可以说和浅村悠太共度的义妹生活就是一切的原因……冷静点,沙季。
──因为被告在前一天和浅村悠太拥抱,得到了内心的安宁!
同意什么啊!
【沙季,久不见~♪近来可好?偶尔可以来找我谘询一下喔~♪汪汪♪】
我倒抽一口气。
罪名是学力低落。
──如上所述,被告在学业方面集中力低落的情形十分明显,原因一清二楚。和学业相比,被告更在乎浅村悠太。
听到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发言,旁听席传出「喔~」「真没办法。」「原来如此啊!」的声音,七岁绫濑沙季、十三岁绫濑沙季、十七岁但还不认识他的绫濑沙季都深深点头。
──原因是浅村悠太。他在脑内挥之不去,导致眼前教科书的文字开始跳舞、手里的笔停下动作,海马体怠工!
这两个都有孩子明年要考大学的单身父母,并不是在完全不顾虑孩子的情况下走到同居这一步。妈妈就告诉过我,如果我没办法接受,他们也可以分居到我们毕业,甚至等到我大学毕业再结婚也行。真要说起来,还是我自己再三强调毕业后就要独立生活,告诉妈妈也只需要坚持一年半,才降低了两人对于结婚的心理障碍。
简单来说,就是偷懒没去记。检察官只是把它讲得很难懂而已。大人物都爱用些艰深的词语。
──当时被告处于什么时候在上课中睡着都不足为奇的状态。尽管如此,却依旧撑到那一天。那么,为什么会在那天睡着呢?
情情情、情侣──在我说完之前,法官已经拿起小槌敲了一下。
辩护律师开始反驳。不错喔。
啊,嗯,确实。
我在脑袋里进行审判。
──浅村悠太对于被告来说,相当于奈勒斯的毛毯!要裹着才能安眠,不在身边就会不安得难以入睡。被告和浅村悠太升上三年级以后分到同一班,可以说距离更为接近了。在这种情况下,交流却比二年级的时候来得少。长期处于缺乏安眠枕──浅村悠太的状况,导致她睡眠不足,引发在课业方面集中力低落的异常状态。被告有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问题!
等一下,为什么检察官和辩护律师都在指责我啊?
于是我自己也发现事有蹊跷。
──继续。绫濑沙季意识到自己爱……更正,产生爱慕之情的时间,远比升上三年级要早。如果原因在于她对男生抱持那种感情,那么成绩早就该退步了才对!
然后连辩护律师都耸耸肩说道。
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喊道。
──不对。我问的不是学业,而是妳的状况。
辩护律师逻辑清晰、滔滔不绝。这位辩护律师脑袋真好!虽然是我。
没人提出异议。事实如此。
为什么我会被自己骂啊……
是,我闭嘴。
不能毁掉妈妈他们现在的生活。
检察官大喊:「我有异议!」
欸?喔,没错,记得那天一整天状况都不太好,打工也一直出错,回到家以后还戴着耳机睡着了。因为睡意实在太强烈,不得已只好早早上床睡觉。
──但是,法官!
──我有异议!
检察官发言。
叮咚!
不要用手指人,小心我咬下去喔。被逼到绝境的我瞪着检察官,脑袋里都是这种念头。虽然两边都是我。
流弹飞过来了。
手机收到讯息。一看之下,发现是真绫用LINE传了讯息过来。
──啊,对,同意。
场内顿时喧闹起来。海马体是什么──旁听席那个七岁的──生父还很温柔时的我一脸疑惑,因为生父没善待母亲而早熟那个十三岁的我则是「谁知道?」地耸耸肩,十七岁的我在旁边解释:「海马体就是大脑的一部分,用来判断记住的东西需不需要一直记下去。」
全场包含旁听席在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一脸认真。虽然全都是我。
自己脑袋里得出的恐怖结论让我吓了一跳。
成绩退步是升上三年级之后……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的集中力低落是因为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吗?讲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拥抱、接吻、陪睡之类的不够?如果充分摄取就能恢复二年级时那样吗?
──原因是浅村悠太!应该抹消他的存在!
啊,不行,推论逐渐走向我不想知道的结论。不行,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没人提出异议。全都接受了这个结论。
法官拿起小槌敲了一下,生气地说:「肃静,绫濑沙季。」
怎么会,骗人的吧?
尽管是自己的思绪,我依旧屏息等待检察官说下去。
看见和微笑小狗贴图一起传的讯息,我不禁笑了出来。她究竟感觉到什么啦?时机未免抓得太准了。
我好想找她商量。能够让我安心谈话的同性朋友,只有真绫。
可是,她和我一样是考生,我不想给她带来负担。
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考进月之宫女子大学。有没有愿意提供谘询,又不会让我心痛的适合对象呢?
……不可能,哪来这么方便的人?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故事里那种遇到困难时会来帮忙的救星。
这时候,我脑中突然闪过某个人。
说不定……我翻找书包。折起来的笔记用纸塞在底下,上面写着一个简短的电子信箱。没弄丢。
是月之宫女子大学让我想起来的。之前校园开放日参观那一次,工藤副教授对我说过:『有什么烦恼就联络我。』
我下定决心,试着传讯息过去。接着,打算先回家的我站起身,手机却响了。
是收到讯息的声音。
心想「该不会……」的我看向手机,居然是工藤副教授传来的。
「连五分钟都不到……」
于是我坐回椅子上看讯息。
「我在之前的房间等妳。」
……啊?
咦?这是怎样,该不会是叫我过去吧?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来讯声再度响起。
「要不然,妳和那个叫浅村的一起来也行。」
「不会吧……」
工藤老师是杀手之类的吗?
果然在睡觉嘛。
「因为很热啊。」
为什么会知道啊?
「所以,妳来我们学校有什么事啊?今年的校园开放日应该还没到耶?」
说着,她打开一个看似扫除用具柜的柜子。那是个放了许多文件的橱柜。其中一格不是文件,摆的是茶具和茶叶。
「啊,那个……不是啦。呃,那个……我是被……那个……工藤老师叫来的。」
导盲砖从红砖色的门朝校内延伸。守卫就站在门后不远处,睁大眼睛盯着踏入校内的人。
「不是啦不是啦。小静,别耍笨了,我没有在讲什么油性水性啦。还记得吗?水星高中。在东京另一边,学生头脑很好的高中。」
梅雨季还没到,但是阴暗的云层看起来随时都会洒下银色水滴。希望在抵达之前不要下雨。
带有湿气的风纠缠不清。
高个子女生听到之后,「原来如此」地点点头。
「咦?」
我下定决心往里面走,却停下了脚步。
那群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在道别后各自散去。我松了口气。
那个……妳们刚刚是不是说「实验动物」啊?
「嗯~」
「小静妳啊,妳的用词!」
这人真是我行我素。
「从『嗜好品要连同气氛一起享受』的观点来看或许很可惜,不过成分没什么差别。这东西很方便,所以我常用。」
我连忙开门进去,快步绕过桌子。还没看到长相我就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工藤副教授。
「那个……有人在吗?」
然后抵达曾进过一次的大学校门。
「喝过是喝过。不过难得的高级茶,弄成茶包总觉得很可惜……」
「没事吧!」
还是没回应,从门缝没看见任何人的身影。不,慢着。沙发另一边,在桌子和椅脚之间是谁的脚?光脚,躺在接近窗户的地板上,能看见白袍的下䙓。
「嗯……?」
和校园开放日时不同,并未处于欢迎校外人士参访的模式。没有看板,也没有任何像我这样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
眼前的娇小女生看起来轻轻柔柔,很需要人家保护,和她旁边那个身高看上去有一百七十公分的女生形成完美的搭配。
她在说「那边」的同时指着车站方向,不过很遗憾,车站虽然在那边,但是水星高中在反方向。
「以茶包来说算贵吧。喝过玉露吗?」
「玉露很贵吧?」
门没锁。
仰望灰色天空的我,就像败给了厚重云层的压力似的低下头。
高个子女生以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对于我此刻浮动的心思来说,只剩下坚硬的柏油路面能够依靠。我看着马路,加快了脚步。
咦?咦?咦?
……只是暂时离开?我将门稍微打开一点,观察里面的样子。
口袋里的手机再度传出来讯通知音。我拿出来一看,随即见到工藤副教授传来已不知是第几封的讯息,上面写着,要是碰上守卫盘问,就亮出这封讯息请他放行。
我战战兢兢地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眼前两人的表情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旁边的娇小女生回答。
「原来是这么回事了解,我们带妳过去。」
睁开眼睛后,先打了个呵欠──呵欠?
「……啊,好,谢谢。」
「嗯。总之,坐吧。」
「喔,早安。」
敲三下门。
她面朝右侧卧于地。
不过,今天是没有特别活动的平日。
「啊~」
回头一看,两个有点眼熟的……方才那群大姐姐里的其中两个,一个长得特别高的女生和一个像小动物的娇小女生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我连忙检查自己传的讯息。但是,不管检查几次,都只看到「有事想要商量」,完全没提到浅村同学的名字。
她们一左一右牢牢抓住我,就这样把我带进校内。
没有回应。
「为什么是凉鞋?」
「嗯嗯。」
我不禁左顾右盼。该不会有人在监视我?尽管明知不可能有,但是对方的预测准到让我只能这么想,背后不禁有股寒意。
「嗯?我没在说笔喔。」
她将两杯茶放到沙发中间的玻璃茶几上,接者又从柜子里翻出某样东西,看起来是零食的包装袋。她拆开包装,直接摊在桌上。是洋芋片,盐味的。
「这身制服,我有看过耶。」
我下了电车,通过剪票口。
「……便宜吗?」
工藤副教授的房间也没变。带我过来的两人,就在门前和我道别。根据途中所听到的,她们好像都是由工藤副教授指导专题的学生。无论如何,能够顺利来到这里都是多亏她们带路。感激不尽。何况她们还是出了校门之后特地折返。
虽然她们都在讲些令人不安的话。
她用眼神示意我坐到沙发上,校园开放日那次来访时我好像也坐在那里。
路线和上次一样。
真的可以进去吗?
「这是茶包。」
「老师刚刚在睡觉啊?」
「唉呀,别客气。有我们陪同比较容易过关吧?」
「要我说早安吗?早安。」
「沙季同学。妳电车坐过站了,对吧?」
「来杯咖啡吧,可以提神喔。」
咦?
两人说着就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咦?先等一下。
「啊,呃……」
「怎么会这样?原来已经搞上了吗!」
像是「如果出了什么事要马上逃喔」、「为了确保逃跑路线,别让工藤副教授挡在自己和门中间喔」之类的。
我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到托盘上,起身离席。
「碰上工藤老师的实验动……客人怎么能不带路呢?」
我试着转动门把。
「好可怜。」
我连忙让到一旁,避免撞上。
我大吃一惊,以为心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茶点。」
「那、那个……」
我在门前反复深呼吸。都来到这里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
工藤副教授在我面前跷起那双修长的腿,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脚。
工藤副教授缓缓起身,拿出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手里握着手机。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拍了拍白袍的表面,然后伸个懒腰。
「水星啦。」
「妳来我们学校有事吗?」
在说话的同时,工藤副教授的双脚也没停下。她拿快煮壶煮开水,把红茶用的茶杯温过之后,才拿玉露茶包泡茶。
「没错没错。不用客气,放轻松放轻松。」
……还真是自由啊。
一群大学生从门内走出来。
有人倒在里面?
「我就不用了。而且我刚刚才喝过咖啡。」
「咦?啊,没关系。那个……我知道怎么走。」
「那么,像上次一样喝红茶就行了吧?不,我这里有好东西喔,是玉露。」
「等、等一下,拜托不要抓那么紧。」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么,老师是因为很热才会躺在那种地方吗?」
「不,那又是出于别的理由。小小的好奇心。」
「好奇心?」
「没错。妳想想,情侣睡觉的时候,都会面对面不是吗?」
「是这样吗?」
「否则连接吻都没办法喔?」
接、接吻……怎么突然扯到这个啊?
「所以说呢,一人是左侧朝下,另一人则是右侧朝下。说不定,男女之间寿命与健康方面的差异也和这点有关──我突然有点在意。」
「这、这样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大概是从表情看出我很困惑吧,工藤副教授露出一副「真拿妳没办法」的模样开始解说。
工藤副教授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说,睡觉时的姿势会对人的身体状况造成不小的影响,如果有心脏的左侧朝下,自然而然会压迫到心脏,对心脏造成负担。假如反过来以右侧朝下,则有可能压迫到肠胃,导致消化不顺。
真的吗?我是不是被骗了?
「不过,据说人一个晚上会翻身好几次对吧?」
「是啊,如果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就会这样。不过,要是夫妻睡在同一张床上,又会如何呢?」
「如何……应该会撞到。」
「对吧?」
「嗯。」
原来如此,翻身有可能受到限制。
「懂了吗?在受到限制的环境下睡眠,和一个人可以随意翻身的睡眠,两者对身体造成的影响或许会有所不同。」
「那么,如果换成『为他准备好喝酒的钱』这种方式呢?」
「男性比较常睡在床的左边,应该吧。」
找这种人谘询没问题吗?
工藤副教授以非常正经的语气说道。
「因为对方会继续依赖自己……?」
「我愿意退让,承认这种说法有理。但是有必要在地板上睡觉吗?」
工藤副教授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将双腿换了个方向跷,挺起胸膛摆出「来吧,别客气」的模样。
大致讲到一个段落后,工藤副教授闭上眼睛,双手在腿上交握,一动也不动地陷入了沉思。
「举例来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夫妻各自会睡在哪一边,抽样调查后,说不定得出的结论并非完全随机,而是有特定倾向。」
──我当时是哪一侧朝下?
「唉……算了。那么,关于我传的讯息──」
「有种状态,叫做共依存。」
是这样吗……?
「根据呢?」
「支援若在适当的范围内就不会是问题。弟弟找哥哥帮忙、后辈找前辈帮忙,什么都行,照顾这样的对象,一般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有人愿意来拜托自己,也会让人感到开心。」
这人在讲什么啊?
我听了还是毫无头绪。对关系依存是什么意思啊?
明明知道将问题拿出来互相磨合才是理想的解决方法,我却做不到,只有焦虑带来的无形压力不断累积,导致自己的表现变差……差不多是这样。
「原来如此,沙季同学不太擅长国语啊。」
「共……依存,是吗?」
「依存于维持关系……虽然依存对象不同,但两边都是依存,而且彼此都无法主动停止这种状态,所以叫共依存,是这个意思吗?」
没钱买不了酒,但是有人给酒钱就能买酒,于是无法克制自己喝酒的欲望。
和浅村同学的关系,以及集中力低落和成绩退步的事。
「我觉得这很难说得上是为他好。而且……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要做出让这种依存关系继续下去的事呢?」
「我可以回去了吗?」
「我将来的梦想,就是在当个RPG里的村庄长老。」
「回归正题。但是支援超出限度时就会成为问题。自己的生活已经陷入困境,却还是为了得到对方依靠自己的快感而持续贡献酒钱,这种情况可以说支援者已经沉溺在『维持关系』这件事上头了。」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就是了……一直以来,人们认为某些身体不适的原因在于男女差异。但如果有这种倾向存在,便代表原因其实来自婚姻生活──我的研究不就能带来这样的发现吗?」
「愿意听我诉说烦恼的老师也是吗?」
有人来拜托自己会觉得心情好,这点我大概能了解。
哪、哪一侧都无所谓吧。
我说了。
「告诉我吧。让我听听绫濑沙季的烦恼。」
共依存──
我试着在脑中模拟听到的情境。
「呃,是啊……」
「面对面睡觉的情况下,睡在左边能自由活动惯用的右手!妳不觉得这对男性来说很重要吗?」
「有段落语叫『长屋赏花』,妳不妨听听看。我喜欢那个故事。啊,这个无关紧要。简单来说呢,就是我喜欢年轻人来找我谘询,但是不保证能提供有用建议的意思。」
稍微思索之后,我想到,那天和浅村同学一起睡着时、之后醒来时,都是在他怀里。换句话说,当时我们都没有翻身。
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
「这种状态,据说最早是从酒精依存症与家人的关系中发现的。假设饮酒者有一位愿意为他牺牲奉献的亲属。为了酗酒者好,正常来说应该想办法让他停止喝酒对吧?」
……一般来说会联想到这里吗?
听完之后,工藤副教授表示想听听我的成长历程。
「于是传了讯息过来。」
「啊,这种说法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
「是的。」
「似乎是,书上是这么写的。之前也说过,我的专业领域是伦理学,这是我把自己理解的部分吸收消化之后再转述给妳听。」
「是。」
「这样好吗?」
「要是只因为想知道有什么好名字能祝自己的孩子长寿,就去找古文和历史方面的专家,会给专家添麻烦吧?现在又不像以前那样附近就有寺庙能问和尚。这种时候把寿限无寿限无告诉父母就是长老的职责喽。谘询者想要进一步了解专业知识的时候,才该去找专家。可以让萝卜片看起来像鱼板、腌黄萝卜看起来像煎蛋卷,这就叫长者的智慧。」
「这要怪妳迟到。不但电车坐过站,从校门走到这里还花了五分钟以上。」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
「嗯,算是。」
「我差不多有五分钟失去意识。」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这点我也无法断言。所以,如果认为无法解决,我建议妳乖乖找专家。接下来我是基于这样的前提,把我所想到的告诉妳。」
「没错。」
「临床心理师……意思是我该去身心科吗?」
工藤副教授直直盯着我看,视线简直像是X光之类似的,有种整个人被剥光的感觉。
「道理我懂……但总觉得缺乏根据……」
然后在我走来这里的五分钟内睡着了。
「难懂的部分在后面。我们假设酒精依存症患者为了摄取酒精,会对亲属过度索取酒钱。举例来说,丈夫是酒精依存症患者而妻子是支援者,或者妻子是酒精依存症患者而丈夫是支援者──哪种都行,我们先假定有这样的案例。」
我基本上不喜欢人家来拜托我,不过思考浅村同学的穿搭时很开心,也感觉到浅村同学需要这种我,这点确实没错。
机率上是二分之一,虽然或许有能不能自由翻身造成的差异,不过男女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只要根据水星高中的地点和讯息来的时间推测放学后妳人在哪里,就能猜到会从哪条路线来。妳没在应该抵达的时间到,所以我判断,不是电车坐过站就是在校门被警卫拦住。」
「没错。毕竟就连是否真的处于依存状态我也无法判断。不过,理论我大致上算是了解。为了让对方继续依赖自己──为了持续这种状态,不惜毁掉自己的生活。本质和酒精依存症患者没两样吧?可以说是依存于『维持这种关系』。」
「落语里的长屋老人。当阿八、熊哥、与太郎这些人来谘询时,给些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的建议,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讲些废话的那个老人家。」
尽管我已经把觉得无关的部分省略,依旧花了不少时间。部分原因也在于我不太习惯像这样坦白。
「啊?」
工藤副教授似乎没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愉悦地继续解说。
「让我们照顺序来看。酒精依存症患者是对酒精产生依存行为,这妳懂吧?」
「应该是。」
「唉呀。嗯,我这么说吧,天底下最大的快感是『只要展现肚子里的墨水就能赢得尊敬』。」
「那、那个……」
「共依存这种状态,就是指对于和特定对象的关系依存过度。」
真不知道这人是热心研究还是吃饱太闲?
她在讲什么?
工藤副教授缓缓睁开眼睛。她就这样抬头望向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
这借口也太随便了。
「嗯……」
「原来不是只提供派得上用场的建议啊……」
「但真要说起来,有类似『男性睡在床的哪一侧机率较高』的统计数据吗?」
我在沙发上坐正。
呃,把萝卜切成薄片看起来会像鱼板?嗯,或许吧。虽然吃起来完全不一样。把腌黄萝卜当成煎蛋卷,这也太勉强了吧,共通点只有黄色不是吗?腌黄萝卜完全没有煎蛋卷的软嫩口感。
我本来不太愿意说,不过最后还是把生父与母亲的关系,以及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还要找论文啊。」
「于是不小心睡着了。」
「意思是,实际上真的有这种关系?」
在恋爱故事里常常讲得像是一种美学,不过实际上和药物成瘾、赌博成瘾一样是种麻烦的症状。
「这是当然的吧?什么长老啦、隐居老人啦,不过是活得久一点,知道一些陈年旧事而已。」
「详情去问专家。」
「对关系依存过度的状态吗?」
「为什么会知道我坐过站?」
「躺下来思考后,觉得地板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这种有点像是把自己当坏人的说法,应该是故意的吧。
「这就是妳现在的烦恼吗,绫濑沙季?」
「也可以说,能让支援者感受到有人需要自己。」
「嗯,毕竟是临时想到的嘛。我打算改天找找有没有相关的论文。」
「唉呀,别急。刚刚说过了吧?想知道专业知识就要找专家。而以妳的烦恼来说呢,要找的专家应该是临床心理师。」
「……好。」
她宛如雕像一般毫无动静,如果不是偶尔能看见睫毛在晃动,会让人以为她是不是变成石头了。
「支援者即使为了挣酒钱而穷困到难以生活,依旧持续提供资金让酒精依存症患者喝酒。这种事很可能发生。因为,只要持续提供资金,对方就会继续依赖自己。」
「沙季同学。」
「就是这样,因为两边都希望维持这种状态。对于酗酒者来说,酒钱一直要对方就会一直给,所以无法停止要钱;另一方面来说,支援者给的钱愈多,酗酒者就愈离不开酒,对支援者的依存度也会持续增加──于是两者的关系会持续下去,愈来愈稳固。」
我听着听着,不知不觉间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躯。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是彼此都陷进对方网中,纠缠不清,无法脱身。
「不过,这种情况的问题是对于维持关系做得太过头。也就是依靠对方的程度不适当。丈夫依靠妻子、妻子依靠丈夫,这没什么好非难的。」
我想到妈妈先前说过,现在有太一继父在,所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休息。两人互相依靠,但我不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什么问题。
「过犹不及。这句话是说,做得过头和做得不够都不妥。所以问题在于过度。喝酒要适可而止。」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共依存这个词为人所知以后,偶尔能在恋爱故事里看见。不过嘛,大多是假的共依存。」
「假的……吗?」
「我被书腰吸引,试着看了几本……」
「原来老师有看啊。」
真不知道这人是热心研究还是吃饱太闲?呃,还是说她喜欢恋爱故事?
「──看是看了,但我看的不是靠旁人的建议解决,就是干脆地破灭。」
「不合胃口吗?」
「很有趣喔。特别是其中一本,女主角很符合我的喜好。她的个性坏得很不错──不,这不是重点。没有人去看身心科,也没有人去心理谘商,不是一句建议简单解决就是连诊疗都没有就破灭,害得我看了头很痛。」
「有依存问题就该去找专家,是吗?」
「没错。我刚刚说了吧?这种事不该找村里的长老。如果一句建议能解决就不会酿成社会问题啦。唉,毕竟只是给年轻人看的恋爱故事加点调味料而已。」
「这样啊。」
「尚未成真的阶段可以给点建议。如果继续恶化,就要交给专家处理──以上是我的意见。然后,以你们的情况来看──」
我顿时回神。
对喔,本来是在讲我和浅村同学的事。
话就说到这里。最后没多补一句「加油吧」,很符合这位老师的风格。
「什么范围叫一般标准,到什么地步才是过度?」
不过,没想到追求独立生活的自己,居然会陷入「共依存」这种状态。我不觉得追求爱情有错,也肯定和浅村同学之间的感情是种幸福。但是,没想到渴望过度满足也会造成问题……人际关系为什么这么难呢?
眼睛下方有连淡妆都遮不住的眼袋。
太一继父临时有会议要开,希望我能准备晚饭。
超量摄取的结果,导致我产生浅村悠太依存症,如果无法摄取就会感到郁闷、不安、失眠、集中力低落……?
虽然这人用茶包喝玉露。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细细品味工藤副教授这番话。
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脑袋绫濑沙季审判得出的结论闪过脑海。
她跷起修长的腿,将白袍当成斗蓬套在身上,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简直像是西方的王公贵族之类的。鼻梁挺拔、五官端正,睫毛很长。我现在才发现,如果不管刚刚躺在地上而乱翘的头发,这位副教授其实是个美女。
这么一看就一清二楚。这是那个……每天都为了准备考试而念书到很晚……
令人头痛。
「外行人不会明白吧?何况这种事因人而异。喝多少酒才叫做适量,不也是要看人吗?」
等到睁开眼睛,已经是浅村同学结束打工要回家的时间了。
「浅村悠太这个人,对于不想破坏彼此关系的对象无法积极采取行动,所以他不愿改变这种『由妳主动』的关系,即使妳因此过度摄取浅村悠太也一样。一旦由他主动,他就有责任。他应该会产生『必须自我克制』的心理。因为由妳主导,他只是随波逐流。不过,这样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正好。这不是很典型的共依存吗?」
「起床之后,和浅村悠太谈一谈,重新找出适合彼此关系的距离。如果有必要就找父母一起谈。要是还不能解决──」
「想想看。为什么一个高中男生得到妳这种美女的青睐,却能始终表现得这么有分寸?」
那件伦理学用不到的白袍原来不是单纯穿在身上,口袋里还装了手机、镜子一类的东西啊?
「去睡觉。先好好睡一觉,剩下的全都等睡饱再说。」
听完之后,我这么表示。
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欸?」
「雨……会不会下啊?」
「看清楚。」
「想要接近心仪的对象,这是种很自然的发展。不过,『主动接近』这种行为,对他来说会不会是种压力呢?」
晚餐时,我用这句话当开场白。
「……是『以高中生来说』的意思吗?」
我连忙冲进厨房。
抵达公寓时,太阳已经快要完全下山。我回到房间,随便拿了件衣服换,然后躺到床上。
明明已经足够,却因为渴望更多而感到不足。也有这种可能性。
「这就是可疑之处。」
空杯子放到茶碟上的清脆声音响起。
「好……」
我从沙发上起身。
这人果然是个怪胎。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面小镜子上只映出我的眼睛。
以前工藤老师说过,我可能是因为生父给予的爱不够,所以向就在身边的男性寻求缺少的爱情。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感到不足,才会有这种反应。
这点我倒是没想过。
「就去找专家,对吧?」
「当然不是。总之先把『像个高中生』一类的概念忘掉,这不过是统计学上的一种预估。严格说来,药物的适量也会随体格差异有所改变。药物的用量栏会写小孩子服用几颗、十五岁以上服用几颗对吧?但是如果到了十五岁,体格和体质还是和儿童时没两样呢?影响体内化学物质作用的,应该是物理与化学的法则,并非人的年龄。」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令我很困惑。美、美女是指我吗?
「浅村同学也处于共依存状态的可能性?可、可是,感觉他没有我……呃……那么渴望……因为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没下雨。
「意思是,浅村同学属于后者?」
我们怀念地聊起刚认识那时的事。
仔细一想,就算是那位漂亮的读卖前辈,也没见过他积极上前搭话,总是前辈调侃他。尽管对我来说正好,因此之前都没特别去思考这点就是了。
「我也说过好几次,真的不妙就去找专家。在这个前提下,我给的建议是……」
工藤教授从沙发上起身。
绫濑沙季陷入混乱。
这样啊。必须思考是否真的不够吗?
「不用啦,不好意思。看起来只要马上回去就能避开,而且伞借了之后要还也不容易。」
这种现象是升上三年级以后才有的。况且脑内审判也有提到,升上三年级以后亲密接触反而减少了。如果这是原因,代表有可能不是摄取过度,纯粹是不足。
「缺乏家庭温暖而渴望爱情的人,有了恋爱对象之后,就会过度索求对方的爱──妳不觉得这种事很有可能吗?」
呜……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眼前的女性。
「眼袋很重喔。」
「唔。」
「也就是说,有『对于我来说的适量』?」
工藤副教授拿起茶杯,优雅地喝了一口茶。
「交给读卖同学就好。反正妳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嘛。妳想在这种时候感冒,让事情变得更严重吗?」
看着天花板回想今天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所谓的过度,也就是超出一般标准。
我顿时惊觉。对喔,浅村同学也是。
「我也一样。」
唔唔。
猴、猴子?
「主动接近我是种压力……」
「妳认为,绫濑沙季有过度渴望和浅村悠太的亲密接触吗?」
「保险起见,借妳一把伞吧。」
「就是这么回事。嗯,一切都等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说。」
可能因为睡了个好觉吧,感觉脑中的迷雾稍微散去了些。
「但是,他很擅长接待客人耶。」
「唔唔,和刚开封时相比果然软了点。」
对我来说,和浅村悠太的亲密接触真的摄取过度了吗?
她就这么绕过桌子──像个杀手一样来到我背后,手撑在椅背上。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背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我面前。手里有样东西。
「这算不上反驳。因为对方终究只是客人,被讨厌也没差。」
「完全搞不懂……」
我试着回想浅村同学的言行举止。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可以说完全出乎意料。
过度索求对方的爱……
「就我所听到的来说像是后者。毕竟他朋友很少吧?」
镜子。
「标准的高中男生啊,和发情期的猴子没两样喔。」
我能够明白工藤副教授想表达的意思。成年人的肝脏能够分解酒精,但是酒精对于小孩子来说负担太大──从这种方向去思考就行了。
也可能刚好相反?
浅村同学立刻明白,是从我和妈妈来到这个家以后算起。
工藤杀手再度绕过桌子变回工藤副教授。她看着已经空了的茶杯,露出有点哀伤的表情,然后拿起洋芋片。咬了一口。
「该怎么办才好?」
然后他先一步坦白。升上三年级后,他的集中力也开始下滑,因此成绩退步,而且后悔之前都没有想到要找我商量。
讲完这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她又像要补充对于洋芋片的感想般说道:
「所以才说,要是情况真的不妙就去找专家。不过我觉得,在那之前要先认清现状。而且,如果是共依存,妳一个人苦思也没用。」
不,慢着──
「马上就要……满一年了吧?」
「擅长接待客人的人分成两种。第一种,能够享受与他人的互动,包含失败在内。另外一种,即使关系建立失败也不会受伤害,所以能够放胆去做。」
我回传「了解」,然后把超市放进回家路线里。
「就是这么回事。在精神方面也一样喔。就算大多数人的精神发育路子都差不多,也不能适用于每一个人──即便在建立社会规范时,这些案例只会当成统计学上的误差。如果长大成人以后,精神的某部分依旧尚未发育,处理那个部分时就必须将此人当成小孩子看待。」
镜中的绫濑沙季盯着我看。
「呜……请借我一把伞。」
「因为妳主动,所以他不需要采取主动的意思。看样子,这位浅村悠太同学并不是会积极与陌生人交流的那一类。」
走出大学校门时,妈妈用LINE传了讯息过来。
说、说不定真是这样。除了常提到的丸同学之外,他看起来没有比较亲密的朋友。而且,也看不出有特别想要结交朋友的样子。虽然我自己也一样,所以先前都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我也一样害怕磨合。
然后我告诉他,今天放学后自己大胆地去了一趟月之宫女子大学,针对最近状况不佳一事找工藤副教授谘询。
「我希望你也听听我所听到的那些,然后和我一起思考。」
接着,我谈起自己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话。
尽管很长,浅村同学依旧很有耐心地听完。
说完之后,我们两个都默不作声。
各自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浅村同学先开了口。
「真是刺耳啊……」
「咦?」
「『浅村悠太这个人对于不想破坏彼此关系的对象无法积极采取行动』那段。」
「啊,抱、抱歉。」
我把工藤教授讲的话原封不动地照搬。不过仔细一想,这种话很失礼。
「不,不用道歉。毕竟她没说错。」
「是……这样吗?」
「我不认为自己能让对方一直喜欢我。」
浅村同学垂下头,这么说道。
「这……是因为你妈妈那件事吗?」
「应该吧。就算是那个人,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是和老爸感情很好。然而不知不觉间,她却变得对老爸做任何事都有意见了。」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在我看来,老爸的态度并没有改变。既然如此,那么老爸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一想到这里,就让我不晓得该怎么接近不愿毁掉彼此关系的人。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别建立什么密切关系还乐得轻松。」
「冷静点,浅村同学。」
「而且,明知道妈妈和太一继父在家,却还是接吻、拥抱、抱在一起睡觉……这样算是自然吗?」
呃,不是互相讨厌才会这样吗?
他开始陈述他的理论。
我点头。
至少在现代日本是这样。结婚不是嫁给家庭。当然,这是指在理想情况下应该要这样。
而我也同意浅村同学的看法。冬天拜访浅村同学老家时,就有这种感觉。啊,在这里的人全都是「浅村」呢。所以喊出「浅村」时,恐怕大家都会转头吧。
对,我想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也不和对方说话。
「应该是。虽然先前都没注意到。」
「或许会。」
不自然过头了。
浅村同学点点头。
「我很害怕,害怕被人家讨厌。与其毁掉彼此的关系,倒不如别交朋友也别交女友──我想这才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尽可能和别人保持距离,不愿积极行动。可是,如果这样对妳造成了不良影响……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浅村同学并不是要吓我。
我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叠在他的手上面,然后轻拍他的手背。
「这……要看人吧?不过嘛,用名字称呼的应该比较多。」
「关于这点,我有个想法。」
「那是……」
浅村同学整个人趴在桌上。我懂他的心情。我也很想立刻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我太主动,你太被动。不过,我想这只是现象相反,恐怕我们两个都疏于和对方磨合。」
我这么一说,浅村同学便微微低下头。看见他的表情,我的心就像被刺扎到似的闪过一阵痛楚。
他语带苦涩。
「以我来说,大概就是『沙季同学』吧。」
「原来是这样……那么,得制造一个用名字称呼彼此的机会才行。要是明天立刻改变称呼,也会显得不自然。」
这回换成浅村同学说出这句话了。
「这……为什么?」
为了封住对他的感情,我故意这么称呼,要让自己意识到他是哥哥。
「欸,情侣之间会怎么称呼彼此啊?」
没这回事。我希望没有。
「我想,我也和你一样。只是采取的行动相反而已。因为对彼此之间的感情没有信心,才会想黏着你。」
浅村同学点点头。
「适当的距离感啊……总觉得和去新加坡时没什么差别耶。」
「别说了。我刚刚才发现这样到底有多么不自然。」
「这两个月,我们就连早安和再见都没道过喔。」
回顾这半年之后,我想到一件事。
「咦?」
「嗯。我的脑袋似乎把『哥哥』翻译为『绝对不能喜欢上的人』。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很痛苦。」
「必须道歉的人,其实是我。」
「代表那不是个好称呼。」
「妳吗?」
「有……是有啦。这样啊,妳没注意到。」
真要说起来,我和浅村同学都不曾对「同学之间的自然相处是什么样子」做过磨合。
「我想是这个意思。」
我轻咳一声后才开口。
「我回顾这次的状况之后,有所反省。我明明做不到,却一直想要自己解决。应该多找别人帮忙才对,就像妳找上大学教授那样。」
他轻声嘀咕。
明明已经被人家喊过许多次,但是他一说出「沙季」这个名字,就让我心里轻飘飘的,感觉好温暖。只不过让他用名字称呼,居然就这么──
「说的也是。反正……在学校也有人用名字称呼女生。」
「对……去泳池之后,所以是夏天。」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要刻意把他排除在恋爱对象之外,反而更容易想到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假如换成我,或许连那张纸都不会去找。但是,我觉得这样不行。我有个这种时候或许能提供协助的人选,打算向他请教怎么自然地用名字称呼女生。」
「想要适当的距离,就需要选择适当的称呼。」
「原来是这样。」
那似乎是个「手机距离愈近,就愈容易因为手机分心」的实验。为了忽视眼前的东西,人脑需要耗费不少力气。
我静静摇头。
「这……可是,这样很可惜耶。想想看,你和丸同学很要好对吧?还是说,你觉得这段关系迟早会毁掉?」
「我觉得,我们是否形成共依存关系,等到试着维持适当的距离感之后再判断也不迟。」
结果,就是我们在学校的举止变得很奇妙。
「两者都很麻烦呢。」
「『哥哥』、『妹妹』,是针对立场的称呼吧?我想,这么做有助于把自己的处境客观化。不过……」
「现在回想起来,二年级时我们的关系相当稳定。而且后来的互相告白我也不后悔。」
不看对方。
真高兴听到这句话。这让我放下了心头大石。
「这么说……也对。嗯,或许不太自然。」
「这……」
这样仔细检讨之后就会发现──
「那么做到头来成了反效果,反而更让我意识到你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那么要自然地表现得像一对情侣,就不会喊『浅村同学』,而该喊『悠……』呃,『悠太同学』才对。」
我不禁缩了一下。
结果──
我摇摇头。
先前的心情不晓得上哪儿去了?此刻的我大概是在傻笑吧。
好多浅村。
浅村同学说着,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过,我想要以适当距离交往的对象是浅村悠太。
「在我看来,用名字称呼,表示将对方当成一个有独立自我的个体。姓氏代表所属的血缘集团,名字则是个体的识别名称。毕竟恋爱的对象不是家庭,而是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
「不过,这也就表示称呼能够对人的意识造成影响吧?」
「我想也是。虽然先前没注意到。可是,我们的关系要怎么修正才好?」
「不,没多想就答应的我也一样。欸,不该只是同班同学的我们表现得像同班同学,这样算是自然吗?」
「我们这段时间的行为,是不是很怪啊?」
「原来如此。我是妳的手机啊。」
听到他挤出这句话,令我一阵心痛。
「还记得我喊过你『哥哥』吗?」
我这么说完,浅村同学立刻点头。
他猛然抬起头。
「还有,我们在二月底新加坡旅行时讲好了吧?要保持自然。」
「提议的人是我。」
「了解。那么,那部分就拜托你了。如此一来,就剩下在家里的举止……距离得稍微远一点才行对吧?要不然,我在家里会想要和你有更多更多的亲密接触。所以──」
像这样立刻就想要用逻辑解释,也是他的风格吧。不过,开始理性分析之后,浅村同学先前那种带有迷惘的感觉就消失了。
我起先不知道浅村同学在说什么,然后他把某个用到手机的实验告诉我。
「我想要再一次喊你『哥哥』。」
「这么说……也有道理。」
但是,又该怎么做才算自然?这正是困难之处。
「但是,升上三年级的我们成了同班同学。虽然我很开心就是了。在始业式那一天,我说在学校的相处要维持在同班同学的范围内。」
「我想我也一样。要是写着联络方式的那张纸没留在书包里,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特地去查出来再这么做。」
「我有个主意。」
听到浅村同学这么说,再次让我体会到自己对于别人的言行是多么地不在意。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能管好自己,周围的人怎样都无所谓。
「这点我也一样。」
「现在的问题,大致上可以分成两个。在学校时彼此的距离远得不自然,以及在家里时距离近得不自然。」
「在学校必须缩短距离,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先以这点为目标。你觉得怎样?」
「真糟啊……」
「咦,有这种人吗?」
「嗯。呃,去年的……夏天?」
接下来才是重点。
「如果只有这样,感觉就像在否定我们的这一年。这种念头本身就可能带来另一种压力。」
「我大概也一样。一回想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就觉得很可能带来压力。不过,那该怎么办?」
「所以说,我想了个比名字疏远一点,但是比哥哥亲近一点的称呼。」
希望浅村同学能接受这个提议。
「『悠太哥』怎样?」
听到我的提议,浅村同学想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可是,那我又该怎么喊呢?按照工藤老师的说法,我的问题在于无法对不愿破坏关系的对象积极行动,对吧?换句话说,我和妳相处时必须更主动……呃,不是不愿意啦。」
「我知道。但既然我把距离拉远,那么浅村同学──悠太哥想必能自己找出适当的距离感后主动接近,所以不会有问题。」
「我没什么自信耶。」
「要靠练习,对吧?悠太哥。」
浅村同学叹了口气后抬起头,无奈地耸肩。
「我知道了啦,绫──沙季。」
「唔。」
「欸?」
「没、没事。」
原本以为后面会加个称谓,突然直呼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但我没说出口,只是暧昧地笑了笑蒙混过去。
心里小鹿乱撞。
之后,我们继续吃饭。
结论是,对于就业依旧只有个模糊的想像,总之先努力考上大学。
还谈到彼此将来的展望。
从明天起,我在学校是女友,在家里是妹妹。
请多指教喽,悠太哥。
为此,那种太令人惬意的过度亲密接触要停下来,以我们原本当成理想的关系为目标。
新的义妹生活即将开始。
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原先的郁闷似乎都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