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在耳畔回荡。
从耳机流泻而出的乐曲都带了点杂讯,宛如播放自老式记录媒体。这些声音助人屏退杂念,令我得以专注于眼前的文章。
我边听低传真嘻哈边面对的,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的考古题。
「选择适当的词语……是吗?」
应该是want和desire……的其中之一吧。
两者大致上都是「想要」的意思,不过我记得意念比较强烈时会使用desire。一般来说want比较轻松偏口语,当成「需要的东西不够了,所以想要」应该就能明白。至于desire则用在更为强烈时,还包含性方面的欲望。这么说来,以前日本的流行音乐好像就有以这个单字为名的歌曲──这不是重点。
我仔细阅读前后文,选择看起来适合的单字。
然后确认手机时钟。
下午七点三十三分。平常这个时间我应该正在做晚饭。不过今天轮到太一继父做饭,所以我能专心念书。
之前我说过,妈妈不在的时候做饭尽可能让我来。毕竟过去和妈妈两人生活时只能这么做,现在靠着「考生」这面锦旗减少次数,老实说让我很过意不去。
而且太一继父今天是特地为了做饭才提前下班回家,更让我满心歉意,然而同时我也觉得他这样帮了大忙。自己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兼顾,令我有点懊恼。
话又说回来,尽管不怎么重要,但所谓的锦旗似乎是以染成漂亮颜色的丝绸制成,从镰仓时代起就是官兵的象征。有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时就会这么说。不过嘛,日常生活应该不会特地这么说。要不是历史课内容有,我也不会记得这种事。虽然浅村同学平常说话不时会用上谚语或成语就是了。
他的杂学知识多了点……
「啊,不行。接下来是──」
我再度用低传真嘻哈把多余的杂念赶出去,然后发现自己有点渴。我拿起杯子想用红茶润润喉,却没有半滴液体流进嘴里。不知不觉杯子已经空了。
至此,我的集中力终于耗尽。
休息一下吧。
我离开椅子,伸个懒腰。稍微做了一下体操之后,我又回到椅子上,呆呆看著有考古题的红本。题目来自我想报考的大学。
突然,我想起读卖前辈昨天谈到的求职话题。
于是拿起手机,试着搜寻月之宫女子大学毕业生的出路。
想着想着,听到太一继父呼唤我的名字,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将自己的外表当成武装,养成了日常确认时尚流行的习惯。
最近一旦开始在意,心头那点模糊不清的芥蒂就会愈来愈大,不肯消失。即使洗完澡也一样,无论是预习明天的课还是看时尚杂志都进不了脑袋里,我只好披件上衣,去敲浅村同学的门。
从心理学转行当设计师?
话虽如此,但是盐分过多对健康有害。疲惫的时候就会想吃点口味重的,然而口味重的料理也会对肠胃造成负担。
盛饭时,打工结束的浅村同学正好到家。
饭后,我把碗盘拿到流理台。今天由我先洗澡。
「啊,也有这种人。」
「我开动了。」
就搜寻结果来看,女生平均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看来比例高于其他学校。
真要说的话,怎样的公司才会雇用我呢?
蔬菜是基本的三种。高丽菜的绿、红萝卜的红、豆芽的白(或者该说黄色?)让颜色也分布得漂亮,足以勾起人的食欲。我换成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蔬菜送进嘴里。嘴里能感受到一股暖意,这正是刚做好的优点。温热却不至于烫,这点也令人开心。
即使如此,我依旧没将这些列入出路考量。因为我自认对于时尚方面的知识顶多比彻底的外行人好一点点。
试着搜寻得更细一点,就找到了写着毕业生去哪里工作的网站。
我不禁嘀咕。额前的水滴落在浴池的水面上。
「无法想像她在一般企业工作的模样呢。」
「又不是坐在一起。」
就像这样,对于穿着打扮我倒是有点想法。
我当下慌张地想离开浅村同学的怀抱,却想到一件事。
那么,麻油大概也是妈妈的建议吧。虽然她平常做的时候都没放,令人意外。绫濑家要提味时通常会用鸡粉,只要加一点点就能增添味道的深度。而我喜欢滴一点蚝油。
太一继父战战兢兢地问我们。
「很好吃喔。高丽菜也很爽口。」
这个家里最大的盘子盛着加了猪肉的炒什锦,摆在桌子中央。各人面前只有白饭和味噌汤。很简单。
调味和我当然不一样。盐和胡椒……加上有点像中华料理炒什锦的是──应该是麻油吧。好像只有滴一点点。不知道是参考的食谱上面这样写,还是向妈妈问来的。刚做好的炒什锦非常美味。
失去平衡的浅村同学倒在床上,却还是有好好撑着以免我摔倒。他的手臂就这样绕到背后搂住我,温暖透过贴在一起的身躯传来。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烦闷渐渐消失。一感到安心,就有股睡意来袭……
真要说起来,她似乎是对日常生活压力与色彩之间的关系感兴趣,然后研究起能治愈心灵的设计,进而开始思索穿着对人造成怎样的心理效果。
感觉很帅气。
以眼神征得同意之后,我在他身旁坐下。
一般来说,设计师应该会出身于美术相关的学校,令人意外。
「是不是太在意啦……」
真有勇气,居然敢踏入和自己所学不同的领域。换成是我做得到吗?
照片是一位头发内侧染成亮色的鲍伯头女性。
我知道这是在撒娇。
「真好。」
不过,真不愧是妈妈,建议也给得很精准。
「这样啊!嗯,亚季子提过,所以我有稍微留意喔。」
会不会吵醒他?
一番苦思之后,我决定试着对调味部分给一点点意见。
当我惊醒时,窜入眼里的却是窗外破晓前那片略微泛白的蓝色天空──糟糕,睡着了!
字面上写一般,却让人完全搞不懂。我想问的不是大分类,是更具体的细节。
这人到底是哪来的勇气,让她敢踏入相差这么多的领域呢?
这个嘛,确实没错。以这次加的量来看,吃完饭时说不定会觉得口渴。不过,尝味道时会觉得淡了点也是能够理解。
「读研究所的人大约一两成啊……」
然后,原本就对时尚有兴趣也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于是她开始自己设计服装。访谈上是这么写的。
察觉事情不妙的我冷汗直冒。
浅村同学立刻老实地说出感想。
这些要去哪里买啊?
一起吃午饭吗?这样啊。
大家用公筷把炒什锦分到自己手边的小碟子(虽然现在已经不介意了,不过我刚来这个家时会避免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菜,太一继父还记得)。尽管肉的分量偏少,不过这样正好。
「月之宫女子大学 毕业后的出路……就这样吧。」
要做哪一行吗……
然后反手把门锁上。尽管涌起一股瞒着父母做坏事的罪恶感,却也都在看见眼前浅村同学的脸之后安心地散去。
一般企业……又是什么?
「只是在想,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没什么时间说话。」
似乎是晚饭好了。我看向时钟,已经快要八点。
我想到浅村同学那直接的感想,在这种时候讲得比较客气,或许也是因为彼此没有血缘吧。
这部分倒是发现了踏上专业领域的访谈。有像工藤副教授那样留在大学走研究路线的人,有成为临床心理师的人,有成为医疗产业工程师的人。这边的人生路也是多样化到令人头晕。
「盐或许可以再少一点。」
我们三人──我、浅村同学、太一继父一起吃晚餐。
我在口中反复咀嚼,然后吞下肚。
约有两成继续读研究所,两成任教职,剩下是公务员或一般企业……嗯,大概是这种感觉。也有找到写得更清楚的网站,尽管随科系不同多少有些差异,不过比例大致相同。
可能那里喜欢做学术研究的学生较多吧?脑海里闪过校园开放日遇到的工藤副教授。
然后,盐的量啊……
刚刚也是,一看见这人的照片,我就下意识地注意她的服装和饰品怎么搭配。
那样讲,会不会变成像是在否定浅村同学的发言呢?与其说是否定,倒不如说是单纯的补充,感觉浅村同学也不会介意这种事。虽然应该不会──但可能因为今天还是没什么机会和浅村同学说话吧,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让我有点担心。
我在访谈中找到了冠上「设计师」头衔的人。
「那么,稍微聊聊吧。」
我不禁把脑袋里想的说出口,于是浅村同学指出我们晚餐是一起吃的。话是这么说没错。
浅村同学告诉我,他和正好在中午时分遇到的朋友新庄同学在中庭长椅那边吃午饭。新庄同学到去年为止都还和我同班,不过今年就没和我们同班。因为接点比去年少,我都忘了这个人,但他好像和浅村同学、丸同学交情不错?
「呃,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并肩而坐。
高丽菜咬起来很爽口──嗯,好吃。叶菜要是炒太久会变软,失去原本的鲜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生父从来没像这样为我做过饭。
做晚饭的日子会常在餐厅和厨房之间往来,妈妈和我坐在靠厨房那一边的机会自然比较多。虽然周末是由妈妈做饭,而且我偶尔会体贴地让太一继父和妈妈坐在一起(好歹他们也是新婚夫妻),但是我和浅村同学没坐在一起的次数意外地多。
公务员?还是一般企业的员工?
那么,研究所毕业又是怎样呢?
呃,现在没空去想工藤老师的事。
这部分感觉只能靠经验了。
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他的心有没有远去。我正想试着在磨合一番之后提议来个拥抱,此时他却在我耳边说:「可以抱妳吗?」因此我想都没想就扑进他怀里。
可能是准备要睡了吧,浅村同学坐在床边。
等到他回应之后,我将门开了一条细缝,溜进房间里。
由于浅村同学这么说了,我就一点一滴地将今天碰上的事讲给他听。他也跟着谈起今天一整天的经历。方才晚餐时的事他好像没放在心上,太好了。
……先把她的穿着打扮放一边吧。
背后餐厅的灯已经关了,仅剩小夜灯的微光。变得黯淡的走廊上,只看得见浅村同学房间的白门切出一道长方形。
关于自己大学毕业后的出路,说真的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有想过既然要离家自立,就得进某家企业工作。可是若要工作,又该去哪里才好呢?
欸,大家是怎么找到这些适合自己的职业啊?
这很重要。好羡慕。我一这么说,他就表示如果要肩并肩还是我比较好,所以我忍不住开玩笑地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这个嘛,选择这份工作的理由是不是收入,要问当事人才知道,不过我的确是把重点放在这里。
把看起来符合的关键字丢进搜寻栏位按下确定后,找到大学的官方网站首页。上面也写了毕业后的出路。
果然是妈妈啊。
能碰触彼此的距离。
走在街上,每当见到服饰店一定会看橱窗,也会试着将擦身而过的行人服装从鞋子到发型都烙印在脑中。如果见到奇特的穿搭,就会翻阅时尚杂志,思考是参考哪种组合来的。
我抱着要换的衣服进浴室,迅速把身上衣服脱掉,先稍微冲一下才泡进浴池。我浸在温热的水里,有些恍惚地回想方才给太一继父的建议。
试着老实说出来吧。
「如何?」
更别说设计了。
嗯嗯。食品关连企业、资讯业、出版业、广告代理商、外资企业的经营顾问、银行、证券公司……有许多知名企业。一方面也是为了宣传学校吧,不愧是知名国立大学,进入高年收企业工作的人好像还不少。
看起来完全是不同领域。
我接着往下读,发现她在学校主修的似乎是心理学。
我仰头看向吸顶灯的白光,再转往侧面看着身旁还在睡梦中的浅村同学。不小心在他怀里睡着了。到底睡了多久?我扭头看向枕边,那里有时钟。05:12,刚过五点不久,已经是早上了。
芥子色夹克配黑毛衣,脖子戴着细致的银色项链,挂着不对称耳环。
是不是「穿上中意的衣服能让心情变好」之类的感觉啊?
我应声后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太一继父已经开始把盘子摆到桌上,于是我赶紧过去帮忙。这点小事就让我来。
我打量他的脸,发现他闭着双眼、呼吸规律。睡得很沉。
于是我轻轻起身,绕过他的脚下床。隔着袜子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冷。空调已经停了,大概有定时吧。
我搂住自己,压下身体的颤抖,重新为浅村同学盖上被子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
话又说回来,这完全是我的疏忽。可能分开的时间太长了吧,他身上久违的温暖令人无比惬意,导致睡魔突然来袭。或许也和念书念到太晚有关。
要是在这种时候被别人──被父母发现怎么办?
幸好有锁门。虽然父母应该不会没事偷窥我或浅村同学的房间,然而「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俩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不安还是令人心跳加速。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走廊上完全没有声音后静静开门。
铰链发出小小的「叽」声,让我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应、应该没问题吧?
左右观察。很好,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打算回自己房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口渴,可能是太紧张了吧……不,不对,是因为刚睡醒,身体想要水分。
冰箱应该有麦茶?
我走向厨房。
打开通往起居室和餐厅的门,发现门的另一边──
「唉呀,这种时间还真稀奇呢。」
「妈──」
我差点叫出声来。
妈妈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嗯?」
「啊,嗯。因为不小心睡着了,或许是因为这样才提前醒来。」
一点也不错……
在绝大多数人都已入睡的城市,有些没睡觉的人辛勤工作。
但是,我对妈妈的工作一无所知。
「妳当时才两岁喔?要是记得就厉害了。然后呢,我当时也是第一次养小孩,慌慌张张地找半夜能看诊的医生。」
「啊,嗯。」
「辛苦的地方呢?」
「是啊。」
「妳可以想成餐厅要做的事酒吧也全都要做。接待、侍应、会计、库存管理……不过,沙季妳打工也是除了侍应之外全都有吧?」
「为什么要工作得那么忙呢?」
「话说回来,沙季知道调酒师是怎样的工作吗?」
「要记住的东西好多啊。」
「咦?我不知道耶。」
「在大家睡觉的时间工作──这样的工作我想不止调酒师。江户时代怎样姑且不谈,现代的城市可是二十四小时都在运作对吧?」
「这……确实没错。」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头,发现妈妈也用一样的姿势享受香气。
她用「什么事?」的表情看着我。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种时间从柜子里翻找东西感觉会弄出很大的声音,所以我决定用能够简单搞定的茶包,当然是无咖啡因的。快煮壶「喀叽」一声跳了。我把煮好的热水倒进放了茶包的杯子里。
「这个嘛,大致上没错。工作内容基本上是应付客人,还有调制鸡尾酒。」
脑袋里那个模糊的「工作」该怎么问才好,让我烦恼了一会儿,最后我决定直接一点。
「啊,果然还是会有这种状况吗?」
就连手机的行程规划软体,都要我教了之后妈妈才会用。
「嗯。呃,红茶对吧?」
「我不会用电脑喔。」
「待会儿要睡觉,所以这样就好。」
「我觉得没有工作不辛苦就是了……」
妈妈说,尽管开车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不过抵达时烧已经退了,她还向出来迎接的医生道歉。即使如此,当时那位医生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怨气。
和水汽一同飘起的红茶香钻入鼻中。
「反正我已经醒了,一时之间也没什么睡意。坐着吧。」
「而且,接下来我就要悠哉地喝杯红茶、悠哉地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原来是这样啊……」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默默地坐回餐厅的椅子上。
我也效法妈妈不加糖。然后坐到妈妈对面。
「感觉好难。」
妈妈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或者该说,我的动作多半是从小到大看着妈妈而被她传染的。我突然发现──除了拿筷子的方式之外,就连犹豫时的动作,还有像这样拿起茶杯时手肘会撑在桌上──这些小地方都和妈妈一样。这也就表示,妈妈对我影响很深。
「妳可能不记得了。妳两岁的时候,曾经半夜发烧。」
「要是弄坏身体,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实力恐怕就没办法发挥了吧?我觉得这样妳会比较困扰耶?」
「今天已经算早了。等到大家都离开以后才回来的次数也不少。」
听到我的声音,妈妈放下红茶抬起头。
「不过呢,生活步调不一样的工作很麻烦喔。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荷尔蒙容易失调,身体状况总是不太理想。生理周期也会乱掉。」
确实没错。接待、会计、书架整理都有。由于工作不满一年,所以没处理过订书一类的工作就是了。这么说来,有听过读卖前辈也会负责「什么书要几本」之类的工作,偶尔还会询问浅村同学类似「你觉得这个进几本好?」的问题。我觉得能回答具体数字的浅村同学也很厉害。
「不过,这样没问题吗?会不会弄坏身体?」
我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单纯,实际上也不出所料,妈妈听到后轻轻一笑。
国中起需要带便当,我不想让忙碌的妈妈费心力准备便当,所以在入学之前就练习到能做出简单的料理。虽然妈妈终究没让小学生碰油炸。
已经过五点,首班车都开了。就算是晚归也未免太晚了吧?
「糖要多少?」
下订的书量进来,赶在退书期限之前卖光时,两人会摆出胜利姿势。没办法加入让人有点不甘心。
以比例来说确实不多。不过,这个社会的公共建设就是因为有这些人在工作才能成立。
太一继父和妈妈,在我看来都是工作狂。
「还有呢,我工作那家店附近,恐怕不能说是什么治安良好的地区。虽然也没到很糟就是了。」
说到这里,妈妈垂下目光,就像要在杯子里寻找答案一样。然后她抬起头。
妈妈还是一副刚下班回来的模样。口红也还没卸掉。
「沙季还小的时候,我至少会赶在早餐之前回家。」
我不禁皱起眉头。感觉有点恐怖。
即使如此,刚上国中时妈妈依旧会帮我做早餐,也会为我准备便当。尽管当时她和我生父刚离婚,正是生活最艰困的时期。
「原来这么晚啊……」
「需要费心的还是接待吧。一来会希望让客人有『来这里真好』的感觉,二来若要让人家变成常客也需要给人这种感觉。不过呢……」
好像有在电影或其他影片上见过这种情景。
在我看来,深夜工作……不,光是工作就已经很辛苦了,所以我才这么问。不过妈妈的回答是──
「有人在晚上开着电车、汽车,为大家送货;有人在晚上看顾仓库或大楼;有人在晚上修护道路、铁路,所以我们的生活才能维持。」
「调酒师是不是很辛苦?为什么妳能一直做到现在?」
「所以严禁熬夜。妳也不能念书念太晚喔。」
「刚刚才回来?」
「平常都是这种时间吗?」
「可是妳这种时间才回家。」
拿起茶杯,凑到面前。
「不止喔。好比说,这杯红茶也是。」
「因为我上班晚,以劳动时间来说这样很普通,晚上班所以晚下班。不过还有深夜加给,没妳想的那么黑心啦。」
妈妈笑了笑,接着说下去。
「这个嘛,要是没经验的人能轻易模仿,可就当不成工作啦。由于不能每次都看着鸡尾酒的配方调,所以必须背下其中一些,还得记住雪克杯等各种道具的用法。」
「我们煮开水,在有灯光的地方喝茶。水和电都不会因为是晚上而无法使用。有人为大家顾着,让我们不会断水断电。正因为有人在晚上工作,我们才能放心地像这样开灯煮开水喝茶。」
妈妈喝了一口红茶后皱起眉头,仿佛茶很苦一样。
「像上班族那样的工作也要?」
「像是便利商店吗?」
「这样啦,这样。」
「什么工作都要记住工具的用法吧?」
不过,这成了开端。人若是得到赞赏,就会有「做得到」的自信。于是我对于厨艺有了自信,开始想帮妈妈的忙。
说着,妈妈就以熟练的动作摇空气给我看。尽管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是看得出来不一样。我只是单纯上下摇晃,妈妈除了手臂本身有动之外,还会甩动手腕让罐子前端划出弧线。
一问之下才晓得,今天是店长说不用处理明天的进货,可以先回家,所以妈妈才提前回来。周二周三是客人少的日子,比较没那么忙。
「那个时候,那个人也一起慌慌张张,还陪在旁边呢……」
因为有太一继父在。她之前也这么说过。
虽说位于那种地带,不过妈妈工作的店是间普通酒吧,妈妈是店里的调酒师。
那里似乎会有醉汉大打出手,偶尔还会有人碰上扒手小偷。走路数分钟可到的具乐部,会有警察为了逮捕吸毒犯而找上门……据说发生过这种事。
我就在妈妈眼前,用双手握住罐子上下摇晃。
「别勉强自己喔。」
妈妈工作的店,位于涩谷闹区一角。要从大路转进巷子深处,所以好像算不上能够让人放心的地带。
我不忍心看妈妈那么忙碌而帮忙做饭,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某次家政课时蒸了马铃薯,我还记得老师当时夸奖我动作很俐落。这是有理由的,因为就在学校家政课开始下厨的不久之前,妈妈刚好教过我。
「没有妳说的那么忙呀?」
「我知道。」
不过,太一继父这段时间也都是深夜才到家。
也就是说,该不会……
我是真的很惊讶,但是妈妈无奈地表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回以苦笑。
她在说「这样」的同时举起茶杯。
「……一般来说,不是会要考生用功一点吗?」
「虽然只在电影之类的地方见过……是站在吧台内拿酒出来的人?」
她拿起茶杯。
「很香吧?」
「现在想休息的时候可以休息啦。」
「啊,我自己会泡啦。」
「谢谢,我会注意。」
「嗯,工作内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但我听说即使纯粹的劳动时间一样长,深夜工作依旧很耗体力。我的「辛苦」在妈妈看来似乎是「普通」,「工作非得这样消耗自己的身体和时间不可吗?」的言外之意她好像没听出来。
我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利用煮开水的时间准备茶叶。
「欸,妈妈。」
说到这里,妈妈双肘抵在桌上,两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碰上明明不是那种店却想要性骚扰我的客人,还得在不惹对方生气的情况下应付过去时,就会让我觉得很无奈。」
「性骚扰……」
「唉,倘若只是嘴巴上占点便宜,如今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呢,偶尔~还是会有那种想乱摸或做其他事的人。」
光是听到就令人火大。
「踹他一脚或是叫警察。」
光是听到有人敢乱摸妈妈,就让我想拿碎冰椎在他们手上开个洞。竟敢乱来。
然而妈妈苦笑之后,却说她倒是不愿意这么做。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
红茶不知不觉间已经凉了。
双手捧着杯子的我,啜饮剩下的琥珀色液体。
我想我现在应该一脸不高兴吧。
妈妈说:「谢谢妳为我生气。」
「不过呢,我并不觉得……人类这种生物有多高尚。」
妈妈用了个相当不得了的词。
「高、高尚?」
「是啊。」
妈妈看着天花板,思考该怎么说。
「聪明?机灵?什么都行。当然,我可没说人类是种很糟糕的生物喔,只不过没优秀到什么情况下都值得期待罢了。」
「呃……」
或许正因为发生过那种事,才让妈妈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的价值。
妈妈刚刚才提过。
谘商啊……
妈妈一边冲洗杯子一边说道。
然后妈妈又说,能够「漂亮地安抚」那些放纵过度的客人,让她有点自豪。
因为我讨厌醉鬼。
我明白妈妈的意思,但我还是有自己的看法。
要如何抒解为了维持社会性而产生的压力,方法因人而异。有人会去卡拉OK热唱、有人会在虚拟游戏里对别人疯狂开枪,有人会透过运动挥洒汗水,有人则会对家人诉苦──
「但是,没得到许可就乱摸,与其说是动物,不如说是禽兽。」
「唉呀,高中时的我也不知道我适合现在这份工作嘛。」
离早餐时间还有多久呢?我拿起连接充电器的手机。
「要看每家店的方针喽。一勾上来就把人赶出去的店也不是没有。」
「要是每个人都想过失去理性的生活就麻烦了嘛。」
刚刚我就在想,自己对时尚的知识顶多比彻底的外行人好上一点点,更别说什么设计。就算现在开始钻研服装或绘画,我也不认为自己赶得上。
「呵呵。当然,不能说简单。如果没有顺利应付过去,让人家越过了那条不能跨越的界线,到头来客人会有麻烦、我也会有麻烦、店也会有麻烦,大家都没有好处。不过……」
即使如此──
「不过妳试着想一想,沙季,一个客人如果能在酒吧耍蠢,或许回到家便不会对家人泄愤。能够维系一个家庭的感情──从这种角度来想,是不是就觉得这份工作很有价值了?」
好比说,帮忙为浅村同学那样的人选衣服──有没有什么职业可以做这样的工作呢?
真的有吗?
「是啊。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于别人来说却很困难──这种像天职的事,其实不少见吧?」
「这种店我比较能放心。」
也就是说,无论上门的是哪种客人,妈妈都愿意应对。
妈妈将洗好的杯子放进沥水篮,同时又重复了一次:
从椅子上站起身的妈妈,把自己喝干的杯子和我的空杯一起拿去流理台。把我的杯子拿走之前,她也没忘记先问:「可以了吧?」我反射性地点头,然后才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
我一点一点地回想最近发生的事,却毫无头绪。为现代文考试所苦时,我是找浅村同学。校外教学见不到浅村同学而感到无聊时,在背后推我一把的是真绫。
「不过,接待要做到这么细腻或说微妙或说麻烦……很难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做不到。」
说着她再度苦笑。
「实际上,自己适合做什么,往往自己也不清楚。」
「我觉得只靠理性是没办法活下去的,毕竟人也是动物。所以,如果不找个地方解放、抒发愚蠢的自己,压抑就会愈来愈严重,造成愈来愈多的不幸。」
从窗帘缝隙能隐约窥见蓝天。
「沙季也帮过朋友一两个忙吧?」
真绫那样的人就叫做社交能力强吧?
一线曙光从细缝照进室内。
「沙季的真心话是最后一个对吧?」
「碰上太放纵的客人与其把他赶出去,倒不如控制在当事人有压抑得到抒解的感觉,却不至于犯下致命错误的程度……对于在这方面的进步与实践,我算是有些自豪。」
「嗯……」
我希望不会变成这样。我想生活在一个晚上有水用也可以煮开水的社会。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价值观。」
光是看见妈妈的温和笑容,就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具备什么特别的才能。正因如此,我才认为至少要把学校的课业顾好。
慢着。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一个问题──那我原本打算去哪里工作赚钱呢?
「虽然我以前没意识过这点,不过总觉得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做一样的事。」
我真是没用。能帮上忙的地方,顶多只有在店里帮浅村同学搭配衣服那时吧。虽然他对我赞誉有加,但我只是从常见款里挑出适合他的衣服,不值得自豪。
我想也是。
「是……这样吗?」
「不见得要与生具来的才能,自己做着做着就培养出来的也可以喔?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朋友有事常来找我谘商呢。可能我是那种人家愿意找我说话的类型吧?」
妈妈下了这样的结论。
光是听就觉得精神疲倦。
妈妈拿着装了红茶的杯子。在我面前温柔一笑。
对别人来说困难,对自己却很简单的事。
「不用急。」
压力太大可能会导致──家庭关系恶化、在职场闹事,是指这一类吧?
向往寝室移动的妈妈道晚安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从全黑的待机画面回到一般模式后,先前搜寻过的网路报导映入眼里──从月之宫女子大学研究所转往设计师的毕业生访谈。
所以,有段时间我和真绫以外的朋友全部断绝往来。最近又增加都是因为受到浅村同学的影响……
──接待、侍应、会计、库存管理……不过,沙季妳打工也是除了侍应之外全都有吧?
愈想愈觉得做不到。
「可能吧……」
唉,我也知道自己不擅交际。一年级时的我认为,与其把心力花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上,还不如别碰。希望我连那些没说出口的都搞懂,实在要求太多。像真绫那样会老实地把自己的要求说出口,拒绝以后又不会追究,实在是难能可贵。
「这就各人看法不同喽。」
「嗯~我不太能接受耶。」
换句话说,妈妈观察我的杯子比我本人还要仔细。唔唔。
来酒吧喝酒的客人也分很多种。有人始终理性品尝酒的滋味,也有人「为了喝醉而来」。酒吧是为了所有喝酒的人而开──妈妈说她是这么想的。
「所以说,人类的内在基本上很愚蠢,但是这个社会往往期待所有人都能活得理性、活得堂堂正正。」
「真的是这样吗?我想不到自己擅长什么耶。」
如果是浅村同学或真绫,应该就很擅长接待客人。
我一再更换形容词让妈妈笑了。
真要说起来,算得上朋友的除了真绫之外,我一下还想不起来有谁。
在书店打工过就知道,的确是这样。一个会直接把和朋友相处当成压力的人,有办法接待客人吗?
「不用急。」
妈妈竖起一根手指,语重心长地说道:
也有人靠喝酒。
不……刚好相反也说不定。
讽刺的是,因为开始做这份能维系其他家庭感情的调酒师工作,使得妈妈和我的生父分开了。
「就业啊……」
维系家庭的感情──
从她的表情里没看见逞强。我想现在这份工作是真的让妈妈感到很充实。
「虽然工作内容主要是调制鸡尾酒提供给客人,不过接待比较有成就感。」